刚一转头, 顾行驰就闻到一股腥臭味道扑面而来，一张巨大的白色尸皮不知何时出现在石碑后的墙壁上，整张皮子是完全瘫软的, 尸油和黏腻的皮肉因为重力不停地往下掉。

如果仅仅是尸皮, 还不足以让顾行驰惊叫出声, 更恐怖的是, 这尸皮的中心位置还裹着一张人脸，说是人脸也不准确，更像是皮子吞了什么野兽, 求生本能使得兽类在皮子内腔拼命挣扎，导致一张形似人脸的轮廓在皮子上不停映出又消失。

顾行驰也是倒霉，转脸的功夫正和映在皮子上突出来的脸部轮廓打了个照面，光线昏暗, 他猛地一瞧还以为身后墙上挂着个没毛的狐狸。

任何原本毛茸茸的东西，在失去皮毛后都会让人变得不适，一方面是与人类审美和视觉习惯相悖，所以人会不自觉地感到怪异；另一方面毛发稀疏在大部分哺乳动物的意识认知中都属于病弱的表现, 越是趋于死亡的年老动物身上的毛发覆盖会越少，这是一种衰老与死气的表现，会给人类带来本能的恐惧。

更何况狐狸这种有点邪的动物和其他动物还不一样, 有毛的狐狸和没毛的狐狸更完全是两种东西, 有毛的谁见了都想撸两把夹着声音叫乖乖, 没毛的那得直接跪下来叫大仙。

顾行驰这一嗓子也把上面的唐易嚎下来了，老大一条长虫倒吊在尸皮旁边, 无声无息不说，一张脸还白的没一点活人气，又给转眼逃避没毛狐狸的顾行驰吓一跳, 刚刚还冷得哆嗦，现在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我尼玛……”

骂也白骂，没一个能听懂的，顾行驰只得自认倒霉，哆里哆嗦地离这俩胎神远了点，又疑惑皮聚宝是从哪冒出来的。

整张皮聚宝摊开的面积不小，足有三四平方，像一面立起的屏风，离远看甚至有点像那种台湾神猪，总之让人十分生理不适。

顾行驰举着手电往头顶照了照，就看到通道上方的石壁有一条粗长湿滑的黏液痕迹，尸皮应该是一直贴在上层石壁，入口打开后，通道中的气流、温度发生改变，从而影响到了尸皮的收缩。

想到这顾行驰就觉得这皮子内部应该是有活物，对温度比较敏感，会主动靠近热源。但肯定不会是真的剥皮狐狸，他小叔干不出这种残害生灵的事。

顾行驰试探着伸手，用手电筒怼了下皮子，尸皮立刻就拱起一个弧度，映出的轮廓狭长，很像狐狸的眼睛。

就在顾行驰猜测这里面到底裹着什么东西时，旁边的唐易忽然爬了过来，揪住皮聚宝的中心位置，很用力地拧了一下，接着这尸皮就像让人按住了命脉似的，微微一颤，皮子向四面外扩，露出中间一个好像嘴巴的圆洞来。

还不等顾行驰惊讶，就见唐易伸手往洞里一捅，三五秒后竟然掏出来一只比巴掌还大的黑色虫子。这虫子光亮无毛，背甲上有白色的花斑，猛地一看竟像一张骷髅脸。随着唐易的松手，虫子猛然弹回跳起，一下蹦起半米多高，直接落在了顾行驰的脸上！

顾行驰当即大骂一声，幸而这虫子爪节不算尖锐，没有死死扒住脸皮不放，他只一巴掌就抽掉了虫子，还顺带赏了自己半个耳光。

“……唐易你小子！”

唐易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也理解不了顾行驰的情绪，估计只是想把这皮聚宝的原理给顾行驰看一下，这种行为也极有可能是顾勤锋所训练教导的。

“算了。”顾行驰揉着脸嘟囔两句，“吓我一次就行了，绝对不能被吓到第二次。”

他想了想，冲唐易勾勾手：“帮我个忙。”

说罢也不管唐易有没有反应，伸手抓住唐易的胳膊就往皮聚宝上按：“按住了啊，别让它动，我要开工了！”

刀片夹住，顾行驰忍着恶心把黏腻的皮子铺开，找到不那么软榻的竹条位置，提刀刻字：“虫子，钥匙，假皮子……”

皮子软塌湿滑，刻字进行的十分艰难，顾行驰尽量把线信息化简，又在最后刻上：【2012111顾到此一游。】

本来他想直接写回溯，但又担心这种过于明显的提示会被冥冥中的力量规避掉，索性便只写字面意思。

“OK。”顾行驰又划拉了两下刀片，让刻痕更加明显，这才松手，任由皮子回缩，将所有的字迹悉数隐藏。

“记得要让我看到。”顾行驰对皮子嘱咐道，说完又想起来这是个死物，转而看向一旁的唐易，“记得要让我看到啊。”

唐易自然没法给他回答，只是定定地盯着他，几秒后与收缩的皮聚宝一起，缓缓退回黑暗中。

冬夜寒冷，顾行驰也没再逗留，爬上洞口返回地面。

屋外下起了小雪，从远处屋檐外悄悄又迅速地迫近过来。顾行驰裹着睡袍呼出口气，热意在雪地里有着氤氲的轮廓，渐渐飘散，化作乌有。

他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好像身体里的最后一口热气都随着刚刚的呼吸飘远了，顾行驰靠着门槛坐下来，隐隐觉得有点可惜。

来这一趟，没见到顾勤锋，也没有见到章琬，他想再等等看，但眼皮却越发沉重，只看到如星点般闪烁的光晕随着呼喊从远处愈来愈近。顾行驰知道，那是来接他回家的灯光，他轻轻笑起来，在光晕中慢慢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已是闹钟震响。

顾行驰摸索着寻找手机，却先摸到了温暖的皮肤，他睁开眼看到白玉京埋在自己怀中的脸，没忍住笑了，白玉京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眯着眼仰头瞧来：“怎么了？”

“没什么。”顾行驰低头在白玉京脑门上亲了口，“准备起床吧宝贝，我们下午两点的飞机。”

从拉萨到连云港直飞大概要五个小时，下飞机时天早已经黑透了，孙一行开着车来接俩人，瞧着挺乐呵：“这次应该能在家呆不少时候吧？”

顾行驰也跟他逗趣：“哟，您是从我爸那听到什么风声了？”

孙一行一点头：“那确实，你爹这两天在接触什么研究会，我估摸着他可能是想让你俩找个离家近点的活计。”

顾行驰现在一听带研究俩字的机构还有点ptsd，闻言赶紧问：“什么研究会？”

孙一行摆了下手：“你等回去了自个问他，我也没听明白，但你爹肯定不会害你就是。”

车子驶进顾宅院子，顾行驰耐不住好奇，冲孙一行打个招呼，抓着白玉京就下了车。

顾勤琢正在前院招待客人，顾行驰蹲在门口听了会觉得这声音耳熟，悄悄凑近了探头去瞧，抬眼就撞上了一张大白脸！

“卧槽！！”

顾行驰毫无防备吓得直接往后一坐，要不是白玉京及时上前接了他一把，这一屁股就得磕门槛上。

“小驰？”

顾勤琢听见声音从内厅里走出来，见顾行驰一脸惊恐扒在白玉京怀里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要听就进来听，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顾行驰没说话，目光缓缓落在顾勤琢身后——那大白脸也正从顾勤琢身后探出头来，瞧着狗狗祟祟的，不是唐易还能是谁！

“姓唐的！你丫吓我好几次了！！”

顾行驰恨不得想把这姓唐的长虫抓过来猛掐一顿，从回溯吓到现实，还有完没完了！

唐易被他一嗓子吼得又缩回去，吭哧了半晌，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模糊的“对不起”。

顾行驰：？

“不是，你等等。”顾行驰表情一下怔住了，看看白玉京又看看顾勤琢，指着唐易满目惊愕，“你们听见了吗？他刚刚、他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不仅会说话，还能报菜名呢！”

老胡从博物架后面转出来，瞧见顾行驰的模样禁不住一乐，冲唐易挤眼：“来，给大侄子来段贯口。”

唐易开始面无表情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但明显他还没恢复到口条灵活的地步，到最后嘴巴里只有‘zengzengzeng’的动静，给老胡乐得前仰后合。

都到了这份上，傻子也该明白过来了，顾行驰又惊又喜：“这是开始要恢复成正常人了？居然真的可以？！”

老胡点了下头：“唐易和你们比不了，他受影响的时间太长异化程度太严重，即使是过去这么多年，也才稍微有些起色。”

顾行驰就笑：“这哪叫稍微，我看他再过两年都能和郭德纲同台了！”

恢复归恢复，但唐易目前到底还是虫人化程度居多，没交流两句就钻进院中角落，白影一晃便从廊下消失不见。

“估计是回图书楼下了。”顾行驰想了想，跟顾勤琢商量，“找批能信得过的伙计吧，我想把图书楼下面再收拾一下。”

顾勤琢既不疑惑也不多问，只说会让孙一行去联系人。

顾行驰目光又移回老胡身上：“你们怎么会来这？”

老胡先是指了下唐易离开的方向：“送他回来嘛，而且有件事我感觉需要你知道。”

他继续说：“我们在特尼格尔虽然没看到何十五，但是遇见了另一个人，这人你应该没见过，但肯定不陌生。”

顾行驰心说这叫什么关系，不由纳闷：“谁？”

老胡就道：“徐本昌他儿子。”

顾行驰嗓门一下拔高：“谁？？！”

老胡摆了下手：“不用这么激动，我们只是打了个照面，他说自己是徐本昌的儿子，在知道老徐头去世后就离开了。”

顾行驰这会已经顾不上什么研究会了，立刻追问：“他状态看起来怎么样？他是从哪来的？又要回哪去？”

老胡摸着下巴：“状态嘛……行为举止基本正常，至于他从哪来打哪去我是真不知道，那小子瞧起来没什么活气，我也没敢和他说太多。”

“而且……”他说着蹙起眉，表情有些奇怪，“那小徐可能是眼睛有问题，在屋外要一直戴墨镜，摘了墨镜也不会跟人对视。”

顾行驰闻言愣了愣，忽然想起来特尼格尔祭祀时，那个神秘的素勒，当地人曾经告诉过他，素勒是不会和人类对视的。

但今年的素勒不是只猴子吗？还是说是他想多了？

老胡拍拍顾行驰肩膀：“反正小徐已经离开了，而且我感觉他不会再回来了。”

顾行驰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老胡就道：“那小子挺古怪的，走的时候一直在嘀咕什么‘死了就是结束了’这种话，有点那种了却前尘得道飞升的意境，反正神神叨叨的，咱也不敢问，只能瞎猜呗。”

不，这猜测可能是正确的。顾行驰怔怔地想，或许小徐身上确实发生了某种变故，让他从原本异变的虫人变作了更加复杂的东西，而帮助徐本昌假死离开雪原去往泥城，可能是他作为徐本昌儿子这一身份时，最后能为父亲做的事情了。

时间已经不早，顾勤琢也没再留几人多谈，先让顾行驰俩个去厨房吃夜宵。

顾行驰嘴上占着脑子也不闲着，等汤凉的功夫就问他爹：“什么研究会？具体是研究啥的？”

顾勤琢老神在在地挑着汤碗里的葱花，看起来并不太在意：“一个普通的民间组织，有些影响力，和上面也有点合作。你们想去就去，不想就都来给我当助理，正好下个周我北上开会，少两个端茶倒水的跟班。”

顾行驰听这语气感觉应该是个正经机构，他心说研究什么都行，只要别再和他们那个研究所一样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好。

想到这他盯着顾勤琢，几秒后突然问：“咱家是不是和我们那个研究所也有关系？我在图书楼下的资料架上看到过不少有关研究所的图纸文件，是你找来的，还是小叔找来的？”

他想了想，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咱家不会跟老何头他们家似的，跟这些个研究所也有什么解不开的渊源吧？”

顾勤琢似乎是笑了下，轻飘飘地看过来：“当初何十五去西北的工作，是我介绍给他的。”

不等顾行驰惊讶，顾勤琢继续道：“渊源谈不上，至多只是好奇。何家许多人都加入了研究所，却一直都没有回来。这种情况下，很难不去猜疑吧。”

“资料有一些是你小叔从西南回来后四处奔波调查的结果，还有一些是我辅助他从各地县志中寻找的记录，其实我们没有特意去调查过你的那个研究所，只是很神奇，他们深入的研究方向和我们调查的东西大部分都重合了。”

顾行驰闻言沉默良久，语气复杂开口：“所以，你是知道研究所存在问题的吗？从一开始就知道。”

顾勤琢却摇头：“我一直以为研究所是在考古挖掘某些神秘又巨大的文明起始，只不过因为保密工作，那些何家人才会密而不出。”

“如果早就清楚，我不会任由你加入。你小叔一直认为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应该多加干涉，或者说，干涉也无果，命运会不自觉地把你推往某个方向。”

顾勤琢说着微微出了口气，是个平息情绪的动作，但还是能看出些无奈：“只不过做父母的，总是难免担心，怕你因为命运受伤，又怕你错过本该属于你的路。”

“不过最终结果是好的。”他最后笑起来，把那碗挑干净葱花的番茄牛肉汤推到顾行驰面前，

“我们小驰，活得很自由，自由又开心，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顾勤琢没再多留，说完几句便提溜着一壶热茶悠悠达达地回房了，留下顾行驰蹲在小饭桌前哼哧哼哧的抹眼泪。

白玉京两只手一只给顾行驰擦眼泪一只给他掰配汤吃的馍片，忙得乱七八糟，差点把干馒头片当纸巾糊人一脸馒头渣。

顾行驰没忍住被逗乐了，边笑边仰起脸，等着白玉京抽出纸，细致又仔细地给他擦干净脸颊，又笑着问：“故意耍宝逗我开心啊？”

白玉京没说是不是，只轻声问他：“那你现在有开心吗？”

顾行驰就笑了，那笑容开朗松弛、心无杂念，是真的，非常非常幸福的模样：“我现在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白玉京安静又温柔地看了他许久，慢慢靠近，倾身，和他接了一个轻柔又漫长的吻。

“我也是。”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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