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冽的风拍打面颊, 空气弥漫着轰炸过后刺鼻的硝烟味。

两侧荒树极快地从余光掠过，地面泥土褐黄，尤莉低伏在黑鹰精神体身上, 攥紧缰绳, 配合S级哨兵的速度前进。

感受到已经有污染颗粒混在尘埃里漫了过来, 她调动精神力，在队伍整体的边缘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

索性污染区在地图南部荒地的最下角, 处于未开发区域，远离人类民众居住的基地。

距离最近的基地也已撤离完毕，现在只剩封控人员和金时泽所待的临时驻地。

否则污染真正扩散开来，就不是只派遣他们一支精英队伍的事了。

“西南入口进。”

距离3S级污染区500米, 宋玄烨在前面开路，尤莉从慢慢缩小的黑鹰身上下来, 走到浮月楼身边, 被护在队伍中间改为步行。

污染浓度渐深，光脑的信号早就消失, 封控人员站在入口处，沉闷的声音从厚重严密的防护头盔中传来：

“我们的临时封控最低只能保持10小时左右, 最长不超过36小时, 请一定注意时间！”

“辛苦各位！请保重!”

“好。”宋玄烨从物资包拿出机械表，看了眼时间。

轰炸失败后，原来的顶级封锁虽然被毁, 入口打开，但防止污染外溢，临时的封锁必不可少。

他们进入后，入口将被短暂填补上。

直至污染区消失。

或者队伍阵亡，污染暴虐席卷。

“进！”时间争分夺秒, 宋玄烨二话不说带队进入污染区。

甫一踏入，只觉潮雾弥漫，阴湿森寒，丝毫不像刚接受过轰炸的样子。

污染浓度高到具现在白雾里，白雾灰蒙，仿佛鼻腔呼入的水汽中都若有似无地缭绕黑气。

尤莉立刻释放精神力，开始加强屏障。

宋玄烨皱眉：“浓度过载，所有人聚集行动。”

尤莉知道这是为了减少她的压力，如若队员分散，所需要的精神屏障则需更大，太过损耗精神力。

这才刚刚开始，队伍需要保持续航。

浮月楼脚步微顿，往雾端深处看了一眼，主动道：“换位。”

他不受污染影响，更改为他打头阵，宋玄烨守在中间，莉莉可以减少一个人数的屏障。

“小心！”

尤莉看了月楼一眼，无不担忧地撤走了这部分精神力。

可是出乎意料，想象中的袭击没有出现。

一路走来，脚下的泥土愈发潮湿，白雾也变成了愈加明显的黑雾。

但......安静。

竟没有一只畸变物出现，安静得太诡异了！

众人屏息凝神，一个钟过去，要不是黑雾越发浓稠阴寒，这里简直不像一个污染区。

仿佛只是一个被遗弃的无人之地。

“路西斯，你上次......”尤莉没忍住，小声询问。

到了现在这个时刻，她不信他还不说。

路西斯上次明明就被甩出来了，他肯定见——

就在她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森冷的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着，携带着庞大的威压挥舞而来。

径直袭向路西斯！

一道、两道、三道......紧接着无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动，狰狞地扭曲着，要将他们团团包围。

“保护莉莉！”

浮月楼第一时间展开精神体，将一条触手温柔地拴紧少女腰肢，别墅众人更是一边操控精神体，一边默契地将少女守在中间。

“路西斯大人！”

泽维尔尽职尽责地守在路西斯身边，路西斯避开第一道攻击，瞥了眼未被攻击的少女方向，暗红眼眸若有所思。

尤莉确实没有感受到敌意，但她身边的哨兵可就不一定了。

暗影蠕动间，猛地蹿出几道冷芒，分别袭向奇迹、托兰、赛恩、宋玄烨和乌行舟。

只是袭击宋玄烨的那道黑影，不知为何缓了缓，突然改道袭向最近的乌行舟。

乌行舟相当于被左右夹击！

“乌行舟，小心！”尤莉在他身上加强一层精神屏障，紧急出声提醒。

眼前红发一闪，却是托兰帮忙抵了过去，宋玄烨紧随其后，一边分神继续护着少女。

一波袭击有惊无险过去，仿佛只是浅尝辄止地试探。

分散的队伍再次聚拢，保持队形，乌行舟顿了顿，冷静对一旁青年道：“谢谢。”

虽然他不救，他也能解决，顶多受点小伤而已。

这波攻击并不强。

——起码远远不如当初打伤路西斯的程度。

“哼。”托兰下巴微抬，鼻息轻哼，“别谢，不是为你。”

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队伍战力。

纯粹是杜绝这条死蛇对莉莉使用苦肉计的机会。

苦肉计这种事，要来也是他来。

片刻功夫，第二波攻击很快到来，蝠群簇拥抗衡的间隙，路西斯盯着浮月楼，语调意味不明：“我猜得没错。”

——“这个污染区果然是活的。”

或者说，活着的不只是......

否则，“它”一开始就不会任由他们进入到污染区深处。

“月楼哥哥，这......”

扭曲的暗影活物般蠕动，携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尤莉倏然睁大眼睛。

这次她终于看清黑雾里袭击他们的是什么东西......一条条疯狂涌动的，与为首青年锋锐绞缠交手的，赫然是同样泛着漆黑冷芒的触手！

她心中惶然不安，与同样意识到了什么的宋玄烨对视一眼，撑着屏障走到月楼身边，牵住他的手。

一模一样的精神体，如此独一无二的精神体，那就只能......

难道、难道！

“嗯，大概是这样。”

月楼干净温暖的手掌回握她，眸色幽邃，盯着黑雾深处缓缓道：“父亲。”

所有攻击骤然停下。

扭曲的暗影如潮水褪去，消失无踪。

“.....月......楼.......”

飘渺的雾气中模糊传来一声低喃，许是太久没有说话，有种砂纸般生涩的嘶哑。

看不清晰的雾气深处，缓步走来一道颀长人影，或许还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

浮蓝每走一步，黑雾笼罩的脚底就有触手挥舞着摇曳而成，又被主人控制收回。

最终在踏入众人的安全距离之前停下，随手拉扯，用黑雾遮掩面容。

“抱歉，孩子，就不以这样的面容见你了。”他温和叹息，声带渐渐恢复正常机能，转而看向宋玄烨，“小烨......多少年了？”

“队长......”宋玄烨声音发紧，“15年了。”

浮蓝看起来能自如操控黑雾，眸光落在对内唯一的少女身上，看到他们相牵的手，欣慰笑了笑，旋即用黑雾将自己包裹更多。

起码不再露出身后浮动的触手，以免吓到她。

“15年，月楼长大了......能在彻底不可自控前看到你们，真好。”

“队长，您、这到底——”

“父亲，我想知道当年真相。”

一时之间，所有话语沉默，只有浮月楼冷静的嗓音道：“你们在污染区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记忆太久远，或者说，与这个污染区已经共生太久，浮蓝思绪一时怔然，“我们......”

“尤莉，我现在回答你。”路西斯突然开口，“关于那笔交易。”

看着白塔位于英雄碑上的人物、上一代“最强”黑暗哨兵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所有答案不言而喻。

路西斯缓缓抛出一个重磅：“当年的3S级污染区，并没有净化源带出。”

“什么！”尤莉愕然回眸，只觉脑中轰鸣。

有什么真相鲜血淋漓地在心脏炸开。

如果当年没有净化源被带出，那么当年“濒死的队员带着净化源出污染区，并传话说浮蓝队长亲自下令封锁污染区”一事，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谎言！

不止是她，周围所有人，就连泽维尔都露出意想不到的神色，“路西斯大人......”

——除了浮月楼。

浮月楼一脸平静，眼睫低垂，似在深思。

望着二人紧牵的手，路西斯蹙眉，傲然冷言：“信不信随你们。”

这是他在训练场见识过浮月楼的精神体后，开始从费诺的人脉着手去查的资料。

当年的事，或许只有中央和B区、和费诺知道，这是只有参与者才知道的秘辛。

他只查到了净化源的事。

“净化源？嗯，净化源还在......”浮蓝成功找回一点久远的记忆，于黑雾中伸手，递出一颗微暗菱形的晶核状物，“不过已经快要失效了。”

“如果没有净化源，我活不了那么久。”

正因为有净化源在，他得以跟净化源融合，和这个污染区共生，当然，也因此产生了半精神体化的状态。

当年小队进入污染区，首个最高级别的3S级污染区确实凶险万分，队伍九死一生，并未成功摘取净化源，只因发现了另一种重要情报，于是决定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派遣一名队员先将情报送出，以免全军覆灭。

只是没想到，情报是送出了，但等来的却是白塔的重重封锁。

人在危难情况下爆发出无限潜力，他们最终成功斩杀污染区内所有畸变物，摘取净化源，可也仅仅只剩下他一人。

“你母亲，是在护送那名队员出去时......”浮蓝顿了顿，眼神柔软落在尤莉身上，“月楼，她们很像。”

他感受得出来，她也是特殊型向导。

因为这种倍感亲切的特殊性，他在先前神智不清醒时，依然舍不得攻击她。

听着长辈怅然温和的声音，尤莉眼眶一红。

所以传递消息是真，净化源是假，队长亲自下令封锁的消息更是假。

怎么会这样，有什么是比战士们性命更重要的......

“我的时间不多了。”

净化源发出细微碎裂的咔嚓声，伴随这道声响，污染颗粒陡然浓烈，地面震晃，左右两侧的天际各炸响一道蘑菇云。

有新的污染区在孕育而生，与3S级污染区仿若母子并联。

联合在一起的污染级别空前危险！

浮蓝撤走了身后道路的所有黑雾，最后关切看一眼血肉至亲的银蓝发青年，指着前方道路的方向：“那里，就是当初小队发现的情报。”

“很重要......交给你们了。”

他要在不能自控前，带着作为主源的3S级污染区一起湮灭。

否则，一旦新的污染区产生，已经与污染区共生的他，将会成为守护新净化源的最强大畸变物。

“你们往前走吧。”曾经“最强”的英雄战士道，“剩下的交给我。”

尤莉强忍着泪：“是，父亲。”

一只触手从黑雾中甩拂而来，摸了摸月楼和她的脑袋，叮嘱：“走。”

“为什么不反抗？”

浮月楼倏然抬头，弯起桃花眼眸，“最初被同化那两年，您完全有能力逃离封锁。”

完全可以回到白塔，复仇或者惩戒。

而不是年复一年，任由自己被困在封锁内，同化越深。

为什么？

为了心中那微不足道的仁义与道德吗？

“月楼，我......我们......”他们出事时他才六岁，他和问月缺席了他十几年的人生，浮蓝一时无言，沉浸于亏欠里不知如何作答。

宋玄烨眯起眼眸，盯紧浮月楼，进入防备状态。

“月楼哥哥......”紧绷的气氛中，尤莉坚定又紧紧地握住月楼的手。

浮月楼微愣，而后笑了笑：“别担心。”

他只是想知道清楚。

他抚了抚她脑袋，松开相握那只手，上前一步，沉浸在黑雾里，拥抱了自己的父亲。

“没有责怪你们。”

“我永远为你们而感到骄傲。”

但还是......太善良了。

他在他的沉默里知道了答案——宁愿自己被封锁，也不想在复仇时导致控制不住，伤及无辜。

他不会这样，他不走父母相同的道路。

但他亦不会去走一条截然相反的黑化道路，因为他在最初被遣送回区暗无天日那两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太阳。

他们顾全家国大义、局势纷争、人类未来，他不顾虑，他只在乎莉莉。

浮月楼回眸，毫不意外看到了同样坚定上前的少女，笑着牵起她的手，一同交握在浮蓝掌心：“放心，父亲，我们会好好的。”

不被欺凌的前提，是将实权握于手中。

这一点，如今A区在白塔已经做到了。

“那就......交给你们了。”

浮蓝的身影逐渐变得不稳定，捏紧了净化源，眼睛在温暖地笑，“走吧，孩子们。”

尤莉身后，宋玄烨领着全体队员，郑重行礼。

......

黑雾消散，周围喷涌式的新污染区爆发频率停止。

空气中污染浓度的颗粒因子在渐渐消失，污染区。

所有人都知道意味什么，尤莉控制不住地悄悄回眸望一眼。

身后空无一人。

“走，看看队长所说的情报。”

宋玄烨任有点戒备浮月楼，生怕这小子突然“黑化”，打破凝重氛围道。

“走吧。”

但浮月楼的心态远比他想象中沉稳。

众人一路向前，穿过一片错综复杂、植物扭曲生长的湿地密林，抵达目前传统意义上的地图边境。

终于明白浮蓝前辈所说的重要情报是什么。

好似渺小的人类站在巨人的建筑下，他们看见了成片连结的一道巍峨高墙。

在雾散过后光熙的照耀下，黑色庄重的墙体上缘泛起一道鎏金细边，再往上，他们看到这道城墙之后，最中心的位置，高高耸立着一座他们无比熟悉的标志形建筑。

——是一座黑塔！

虽然只能遥遥看到庄严肃穆的黑色塔尖，未知全貌，但如此熟悉的建筑风格绝对不会出错。

城墙对面，竟有着一座黑塔！

不，除了最高的那座，熟悉的空间方位里还有不止一座塔尖。

“这.....”尤莉想到白塔的建筑布局，心念一动，“赛恩，你能不能带我飞高，我要画下来。”

或者让她看一眼。

这已经不止是城墙后面有新的人类生活的问题，而是两方的格局竟然似乎一模一样！

跟白塔建筑一比一复刻的黑塔！

“好。”赛恩二话不说召出精神体。

事实证明，尤莉的猜想没有错，虽然她眼下没有画笔，但她无比确定自己的判断。

“两座塔是一样的，我感觉是同一时期的产物......但那边基地的建筑风格倒不尽相同。”

就感觉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建塔，再分开各自发展。

浮月楼自是信她，弯着眼眸：“或许我们该回去，好好问一问中央，关于白塔的编年史。”

其实两塔的事于他而言并没什么，但他知道莉莉会上心。

说到底，白塔百年的历史，他们也是从前人口中得知。

如果对面真是一个新世界，按照他父母的性格，肯定希望联合发展。

由此，中央为了保持对白塔的掌控权，怪不得......

所以，中央区里，肯定还有对黑塔一事了解的人。

“莉莉怎么想？”

“我......”尤莉仔细想了想，看着队伍一行人，说出了浮月楼毫不意外的话，“回去询问过后，我觉得我们应该对黑塔进行拜访。”

“大家觉得呢？”

一个3S级污染区结束了，难保未来不会再出现4S级污染区、5S级污染区，携手共进才是延续人类薪火的最好方案。

“我没问题。”浮月楼永远支持她。

“乖宝说得对。”宋玄烨同样表示支持，“这件事，我们回去四区进行具体商议。”

怎么过去、选谁过去，都需要敲定细节。

当然，他说的四区，就是ABCD四大区，往后的白塔桌席将再无中央区的席面。

“我不管，”托兰拍了拍手掌灰尘，站起身挤到少女身边，“反正老婆去哪我去哪。”

“我也跟主人一起。”奇迹认真道，“永远都要一起！”

乌行舟颔首：“莉莉去，我也去。”

“......”赛恩默默补充，“我也去。”

路西斯：“......”

他还未表态，少女已经笑意盈盈道：“那我们就......先回家吧！”

先回家，再出发！

——白塔主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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