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策妄阿拉布坦带人从伊犁河谷出走来投的消息传到京城是在康熙二十五年正月里。

彼时, 外面正落着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新年刚过, 咸福宫各处挂的喜庆的红绸还没拆下来。

马上就元宵节了, 富察氏、三格格正在夏月、冬月的帮忙下热热闹闹的动手扎灯笼。已经十一个月的弘晟已经能扶着人晃晃悠悠走几步了，此时正扶着张罗伊的大腿, 伸手小心翼翼去触碰张罗伊鼓起的肚子。

他对玛玛（玛麽）圆鼓鼓的肚子很感兴趣，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玛玛的肚子上咿咿呀呀跟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叔叔/姑姑聊天。

从冯有才口中得知, 前线有消息送回来, 已经许久没有收到大格格来信, 心里正焦着的张罗伊闻言, 腾一下，扶着扶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原本扶着张罗伊大腿的弘晟没有防备, 一个屁股蹲摔在地上。小家伙也没哭，抱着张罗伊的腿自己吭哧吭哧爬了起来。

“消息怎么说的？端雅现在在哪儿？”

张罗伊急急看向冯有才，富察氏、三格格也都停下手中动作, 直直看过来。

看的冯有才大冷天的直冒汗。

“说是策妄阿拉布坦在我们格格的帮助下带人从葛尔丹手底下逃了出来，我们格格在哪儿在哪儿, 奴才没有打听出来……可能万岁爷知道？”

“皇阿玛现在在做什么？”三格格看看一脸焦急的额娘, 突然开口。

“万岁爷得了急报, 就召集了几位大臣进宫议事, 现在……”

“孩儿这就去一趟乾清宫”冯有才话音未落, 三格格便站起来, 让宫人伺候她穿上外裳、大氅, 跟张罗伊说了一声，就急急出了门。

张罗伊心里实在记挂大格格，也没反对, 只让她路上慢点走，别摔了。

待三格格离开后，富察氏也不做灯笼了，过来扶着张罗伊坐下，由着弘晟继续巴在张罗伊身边自娱自乐，斟酌的开口安抚张罗伊。“额娘也别太担心，大姐向来是有主意的，身边又有额驸跟护卫在，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张罗伊摇头，“她就是太有主意了。”冯有才带来的消息虽然少，细细分析，却能得出来一个结论，那就大格格这段时间压根没有在喀尔喀蒙古，而是很大可能跟着葛尔丹去了葛尔丹老巢伊犁河谷。

一想到这两个月，那丫头都在敌人家门口蹦跶，张罗伊就一阵阵心悸后怕。“还好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只大格格那丫头一个这么疯……”，这要是再多几个，她都怀疑她是不是要被几个孩子吓出心脏病来。

富察氏笑，心里却在腹诽，您生的这几个，可不止大格格一个胆子、主意这么大，他们爷也不遑多让。只是没敢闹到您跟前来罢了。

之前去南边，胤禛心里其实也是存过自己跟着大船出海看看的念头的，后来是富察氏跟胤禛身边的几位谋士先生死活不同意，又好一番苦劝，才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不然这时候……长子、长女都在外面生死未卜，肚子又怀着孩子，张罗伊恐怕真的得疯。

“玛玛……啊啊……”弘晟突然轻拍了拍张罗伊的大腿，指指张罗伊肚子。

张罗伊回神，感受到肚子里的胎动，轻抚了抚，笑着伸手揉了揉弘晟脑袋上柔软的毛发，“弘晟听到玛麽肚子里胎儿动了？那是小叔叔/小姑姑在跟弘晟打招呼哦。再过两个多月，小叔叔/小姑姑就要出来了呢，到时候弘晟带着他/她玩好不好？”

“啊啊……”弘晟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拍着小胖爪子，啊啊叫着，笑的口水直流。

与此同时，前朝

康熙正在跟裕亲王、康亲王、纳兰明珠、佟国维几人就西北送回来的消息商议要事。

西北送回来的消息，其实远比冯有才在咸福宫说的要多得多。

消息里不仅说了策妄阿拉布坦在大格格他们的帮助下带着他的人从葛尔丹手底下逃出来，想要投靠大清之事。还提到策妄阿拉布坦在离开前跟大格格她们一起算计了葛尔丹一次，令葛尔丹追踪他的先头部队两千余人全军覆没。以至于葛尔丹为了报仇，竟然天寒地冻的出动了两万劲骑追击策妄阿拉布坦。

算算时间，在他们收到这个消息之前，他们应该已经逃了有大半个月。

消息里还提到，之前逃走时，大格格策划了几次刺杀，包括再次让人往葛尔丹身边送好不容易寻来的研磨成粉的苹果种子，以及正面刺杀。可惜天不遂人愿，都没能成功。

“若是路线没有大的改变，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大致在这里。”佟国维手指上西北舆图上一个位置上点了点。

众人点头，“但是也不能排除大公主他们可能绕道其他地方。”毕竟他们能猜到的，葛尔丹肯定也能猜到，葛尔丹后面派出了那么多人追杀，大格格她们人手少，又带着一些老弱妇孺，为了自保，必然不能让人猜到他们具体的路线。

康熙点头，“现在就看，两边谁能先找到他们。”岳乐、雅布、常宁的人手就在喀尔喀附近，收到消息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前往接应，可是西北地势复杂，尤其如今冰天雪地的，很容易在一片白茫茫的积雪中迷失方向。想要顺利接应到人，并带着人顺利返回并不容易。

事实也确实如此。

二月，消息再次传来，常宁部遭遇葛尔丹，败逃。

幸运的是，常宁并没有落到葛尔丹手上，葛尔丹也依然没有搞明白大格格、阿木尔他们逃跑的路线……

此时，张罗伊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稍有情绪激动，就可能会生，康熙跟三格格他们压根不敢让张罗伊知道这消息。

为了安抚张罗伊的情绪，不仅富察氏见天抱着小弘晟往咸福宫跑，转移她的注意力，三格格、胤祎也每日必到咸福宫报到。

张罗伊虽然心里对不在身边的大格格跟胤禛，尤其是远在西北的大格格依然心忧挂念。可看着三格格、胤祎私下里那满脸的担忧，甚至就连才满周岁的弘晟都巴着她的大腿努力卖萌让她开心。张罗伊心里柔软的同时，便也想开了，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夜里不再梦靥，随着生产的临近，睡眠质量反而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

“还有多久能到京城？”京城五十里外一辆看着平平无奇的马车上，离开京城几个月，终于处理完海贸之事，得知张罗伊状态不是很好，急急赶回来的胤禛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想到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能回到京城，见到额娘，胤禛放在膝盖上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快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回到宫里。”苏培盛转头跟身边的侍卫交流了几句，扭头跟马车里的胤禛道。“爷您要不要趁着这个时机，稍微眯一会儿？”

从泉州到京城，这一路，因为赶路赶得急以及处理一些海贸方面的后续，爷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胤禛摇头，“我没事。”他现在年轻，身子还熬得住。“让小甲过来把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无巨细跟我说说。”尤其是他额娘的情况。

苏培盛见劝不动，只能让人去叫人。

很快，小甲就过来了。

从小甲口中得知，他额娘的情绪已经有所缓解，这几天休息的都很好，面色也很红润，胤禛心下稍松。只是在得知，大格格跟阿木尔在西北依然没什么消息时，胤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辈子，很多事情都已经跟上辈子迥然不同，他没办法根据上辈子的记忆来预测这辈子事情会怎么发展。

可是他知道葛尔丹手里那些铁骑的厉害。上辈子，对上葛尔丹，大清不止吃了一次亏，即便是皇阿玛亲征也让葛尔丹逃了几次，这辈子……虽然他觉得大姐也不是一般人，可大姐对上葛尔丹，还是实力差距那么大的情况下，他并不觉得，大格格现在的处境会很理想。

胤禛伸手重重捏了捏蹙起的眉心，开始考虑他要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他皇阿玛，同意让他带人前去西北接应他大姐。

“爷，到宫门口了。”一出门几个月，看到熟悉巍峨的京城大门，苏培盛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喜意。待看到宫门，苏培盛就更高兴了，就好像浑身沉寂的细胞都被激活了一样。

胤禛也很开心，只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眉宇间多少还是带着几丝忧心和愁绪。“先不回阿哥所，直接去乾清宫。”

“是”苏培盛颔首。

“你待会儿亲自去咸福宫跑一趟，跟额娘说一声，就说我晚点去给她请安。”

苏培盛继续点头，“福晋那边，要不要奴才也去说一声？”只跟贵妃娘娘说，不跟福晋说，苏培盛怕福晋会心里不舒服。回头再影响婆媳关系就不好了。

“福晋这个时候如果没事的话，应该在咸福宫。算了，你看吧，若是福晋不在，就回去说一声。”

说话间，乾清宫已经到了，胤禛径直往里走。

苏培盛目送胤禛进去，待看不到人影了，这才转身往咸福宫去。

咸福宫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后宫走动过的皇贵妃娘娘突然带着佟家小格格来访，张罗伊一开始得知，愣了一下。后来看到佟家小格格两颊红红的，羞涩的扯着帕子上前给她行礼，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小丫头应该就是万岁爷准备指婚给胤祎的那个。不过，皇贵妃娘娘怎么这个时候，带人过来了？

张罗伊眼带疑惑的看向皇贵妃佟佳氏。

佟佳氏咳了几声，不动声色的将沾染上玫红的帕子往手心藏了藏，笑着道，“万岁爷给两个孩子指婚，也指了有些日子了，只是我好静，这几年都没怎么召家里人进宫。因此竟这么久都没想起来让你们婆媳见见……今儿正好这孩子进宫给我请安。我这身子这几天精神头也还不错，想着你还没见过，就带过来让你见见……”

话未说完，佟佳氏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好不容易才压下嗓子眼里的涌出来的痒意，继续道，“我那嫂子是个溺爱孩子的，这孩子性子被家里养的有些娇憨、天真，不怎么知事。将来进了宫，还要有劳妹妹好好□□一番。”

语毕，喉头一甜，一小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佟佳氏赶紧低头用帕子跟袖子擦了去。

张罗伊主仆这会儿注意力都放在旁边有些坐立不安的小姑娘身上，并未注意到佟佳氏的不对劲。

直等到姑侄俩离开了，苏培盛过来禀告胤禛回来的消息，冬月带着秋菊过来收拾茶碗，才发现茶碗上沾染上的血迹。

“这……皇贵妃娘娘，是不是有些不好了？”

苏培盛离开后，冬月服侍张罗伊用膳时，提起此事。

张罗伊摇头，她也不太清楚，这几个月，她因为怀孕，精力本就不济，大格格、胤禛又都不在身边，哪里还有心力关注别的？不过如果这血迹是皇贵妃娘娘不注意留下的，这人恐怕是真的有些不好了。

她突然带小佟佳氏到她这儿来，也就有了说法，估摸是怕她等不到小佟佳氏嫁进宫，想要她看在她的面子上将来对小佟佳氏能好一点。

佟佳氏，对佟家说起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让人把这事儿悄悄跟梁九功说一声。”不管皇贵妃有没有瞒着康熙，这事儿她既然知道了，肯定要跟康熙说一声的。

冬月颔首，完了便高兴的跟张罗伊说起胤禛回来一事，“阿哥说晚点来给您请安，要不要奴婢让小厨房那边多准备几个阿哥爱吃的菜？”

张罗伊笑着摇头， “不用，我已经让夏月去说过了。你让人去阿哥所那边说一声胤祎晚点也过来。”富察氏跟三格格现在就带着小弘晟在后边玩，等胤禛，胤祎晚点再过来，除了大格格，就都齐了。

冬月连连点头。

晚间，胤禛、胤祎兄弟俩一起结伴过来，身后还跟着因为忙，有些日子没见的康熙。

“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摆手，进屋后，去了披风、外裳，先去看了看张罗伊，见她面色红润明显状态不错，膳食也还没上，就要把胤禛叫到一边，继续说刚刚在前面没说完的事情。

张罗伊看不过眼胤禛回宫到现在，脸都没来得及洗，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一件，瞪了康熙一眼，拉着不让胤禛去，“就是再忙，也不在乎这一点时间。胤禛自打回来，脸都还没来得及洗呢。你也让他喘口气。”说完也不等康熙再说什么，直接招手叫了富察氏过来，让她带胤禛去洗洗。

康熙也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胤禛今天刚回来，看胤禛确实风尘仆仆的，忙摆摆手放人。“这几天，真是忙昏头了，竟然胤禛刚回来都给忘了。”

“是不是西北的情况不是很好？”踟蹰了一下，张罗伊到底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康熙沉默了几息，点头，“确实不太理想，葛尔丹的几万劲骑，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这几天，西北连着送来的几封奏报都不怎么好，葛尔丹打败了常宁后，没有找到大格格她们，又杀了个回马枪，重创了之前岳乐、雅布保住的车臣和扎萨克图部。害的车臣和扎萨克图部不得不在这种天气内迁。另一个康熙也怕这边持续久了会影响到索额图那边的谈判。

若是岳乐、雅布在西北依然不能建功，他甚至已经有了御驾亲征的想法。

“万岁爷，好消息，好消息……葛尔丹死了……”

张罗伊正准备问康熙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梁九功就满脸两眼冒光，兴奋、激动的捏着一张纸从外面跑了进来。

“葛尔丹死了？怎么会？”康熙也很意外，甚至有些顾不上身份，略有着粗鲁的从梁九功手里抢过了那张纸，看到纸上的内容，又反复确认了一下上面的内容。康熙直接当场大笑三声，“哈哈哈哈……葛尔丹真的死了，哈哈哈哈……好样的，端雅……”

“端雅？”这里面还有端雅的事？“葛尔丹是端雅杀的？”

“不是她亲自动的手，却是她的谋算。之前看了她的谋算，朕还道她那是小道，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没想到……哈哈，没想到这事绕了这么一大圈，葛尔丹竟然还真的就死在了她准备的那一碗面上……”

陡然间没了心腹大患，加之葛尔丹一死，西北大局已定，康熙龙颜大悦。

一顿晚膳大方的送出去一堆东西，就连早早进入梦乡的小弘晟都得了他皇玛法一块珍藏的鸡血石。

“您今儿不准备回乾清宫？”

家宴散去，已经进入孕程晚期的张罗伊简单洗漱之后，困倦的躺在床上，嘀咕完这一句，很快便睡了过去。

“不回，朕今儿留下陪你”

精神尚且比较兴奋的康熙低头亲了亲张罗伊脸颊，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怕吵醒张罗伊，中途还爬起来去院子里溜达了几圈，打了套拳，这才洗漱一番回去抱着张罗伊跟着进入梦乡。

“疼……好疼……”

“张氏？你怎么了？哪儿疼？”康熙睡觉还算警醒。

张罗伊这边刚刚有些动静，他就被惊醒了。

“肚子疼，肚子好疼……”张罗伊人意识还没怎么清醒，只下意识叫疼。

康熙一开始没意识到张罗伊这是要生了，还以为张罗伊是昨天晚了吃什么吃坏了肚子，一瞬间，脸色煞白。

还好听到动静，进来的夏月，赵嬷嬷她们已经有了经验。看到张罗伊那样就知道是要生了，从容不迫的指挥人收拾产房，安排产婆……

“万岁爷，您没事吧？”梁九功忧心的看着自家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主子的脸白的实在有些吓人。早知如此，他今天就应该想办法让主子回去休息才对。

康熙摇头，他没事，就是刚刚那一刻，以为张罗伊要出事的那一刻，被自己心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到了而已。“太医过来了吗？”康熙有些腿软脚软的在梁九功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产房方向。

“已经让人去叫了，应该很快就到。这边恐怕还要些时候，您要不要先回去歇着？明儿还要上朝呢。”

康熙摇头，“朕就在这等着。张氏之前生胤禛，胤祎他们都很快，这一胎应该也要不了多久。”

可惜事实很打脸，一直到上朝，张罗伊这一胎都还没生出来。

朝堂上，因为葛尔丹之死，众臣都很兴奋，这一兴奋话就多，可谓是唾沫齐飞，坐在龙椅上的康熙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的。

直到中间梁九功出去一趟，然后踩着轻快的脚步，回来，在康熙耳边说了句，“生了，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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