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文姿仪握着江水淼卧室里那种小学生特有的记事本，刚刚从‘虞舜窥旧’中苏醒过来。

她看到了零碎的片段——一个男人的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订房成功的界面，酒店名称里有“合庭”两个字，地点是申海市。锁屏太快，她没看全，只捕捉到那个男人的侧脸，年轻，眼神疲惫但锐利，应该就是张良。还有宝夏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紧紧挨着那个男人。

“不好，他们已经出发了，”文姿仪在王逸的搀扶中站起身子穿上外套：“在申海，他们去了申海。”

“申海？”

文姿仪抿了口水：“对，我看到宝夏一起的男人，应该是张良，他手机屏里订了一间叫作什么‘合庭’的酒店，锁屏太快了我没看全。”

“可以用虞舜窥旧再看一遍吗？”

“不行。”文姿仪摇头，将那个硬壳记事本放回书桌，“我找过了，这屋子里只有这个记事本应该是被张良短暂地触摸过，这才留存了些许‘印记’。而那点印记在刚才我看过之后，剩下的那点气息也消散了。”

她揉了揉眉心，“强行窥视本就消耗很大，何况是这么微弱的残留。

“没关系，”王逸说道，“我们现在就找所有名字里带‘合庭’的酒店。申海市这么大，酒店多，但名字独特的应该有限。”

王逸当即打开主卧的电脑开始搜寻申海的所有酒店，映入眼帘的酒店从二星到五星级，300块到3000块的多达几十家。

就在这时，文姿仪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梁浩。

“梁浩，我现在有些忙，对了，你帮我查找一下······”

然而不知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文姿仪的话音慢了下来。

“姿仪姐，出事了。董事那边······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听说你要退圈，几位董事非常不满。他们刚才直接来了公司，现在····现在就在你办公室外面，说要今晚必须约你见面谈。”

“····我今天没时间，你帮我再约吧。”

梁浩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董事他，这次进了姿仪姐你的办公室，看到了····那口鼎，他拿走了那口人鼎、肖晴······”

文姿仪感觉太阳穴直突突：“他拿什么不好怎么偏偏······梁浩，你这件事可办的不漂亮，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

“我、我其实······”

现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关键是肖晴——那口封印着肖晴魂魄的人鼎，绝不能落在那些唯利是图的董事手里。他们不懂那是什么，但万一胡乱触碰，或者更糟，当成普通古董卖掉或损毁······

她深吸了两口气平稳了一下情绪：“肖晴那会儿是······”

“在睡着，”梁浩忙答道：“是雕塑形态，外人看了只会觉得是纹理。他们应该没看出异常，只是觉得那东西值钱，想·····想扣下来当筹码。”

文姿仪暂时长出了口气：“好，那你告诉董事我晚点到，时间、位置，你发我微信里吧。”

挂断电话，文姿仪转身看向还在电脑前筛选酒店信息的王逸，快速说明了刚才的情况。

王逸摸了摸她的额头：“这么紧张，你看，都出冷汗了。”

他随后表示：“我刚才在群里说了宝夏这边的情况，周哥马上要跟我一起去申海，李莹也说有空。你去忙你的事，况且肖晴那边也是重要的，这边就交给我们。”

“可是····”

王逸安抚道：“而且本来我们就刚从泗水回来，舟车劳顿，你透支重瞳又一直没好好休息，消耗太大，我都怕你吃不消。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宝夏他们在哪了，最难的一步也就走完了。”

文姿仪仍然不肯，一直要求等她处理完饭局再一起同行，但王逸考虑到宝夏那边很可能已经任务开始，还是决定早出发一步。

“有事随时看微信，保持联系。”王逸侧过头，对副驾驶座的文姿仪笑了笑，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你忙你的，把肖晴夺回来！我们这边找到宝夏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文姿仪点点头，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裹紧外套，回头看了王逸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甘，也有一丝被理解的暖意。“你们小心。”

“放心吧。”王逸挥挥手，车子很快掉头，驶入了下午的车流中。

文姿仪站在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下，看着王逸的车消失不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大楼。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董事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绝非巧合。他们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在她退圈前再最后榨取价值，或者用肖晴作为要挟。

电梯门打开，文姿仪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员工看到她，眼神都有些躲闪。她心里冷笑，看来消息传得够快。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文姿仪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梁浩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背对着门，肩膀耷拉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听到开门声，梁浩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愧疚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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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仪姐······”梁浩走上前，声音干涩。

文姿仪没立刻理他，她快速扫视自己的办公室。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更像一个私人收藏室兼工作室。靠墙的多宝阁上摆放着各种她从各地收来的古玩、奇物，有些是道具，有些是真有来历。现在，原本放在中层显眼位置的那口巴掌大的青铜人鼎不见了，留下一个刺眼的空缺。

她的心抽紧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翻查办公室里的其他东西。

几个上锁的抽屉没有被撬的痕迹，电脑也还关着，一些重要的文件资料都还在。看起来，董事们目标明确，只拿走了他们认为最有价值——或者说最能拿捏她的东西。

文姿仪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原先把肖晴混迹在办公室其他古玩之中，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这里她可以时时看顾。没想到，反而一下子让肖晴落入了最现实的危险之中。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说了什么？”文姿仪转身，看向梁浩，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梁浩赶紧回答，“来了三个人，许董亲自带队，还有刘副董和法务部的赵经理。

文姿仪摆摆手，打断他：“行了，现在说这些没用。他们估计是想让我离开公司后闭嘴别乱说其他的什么····他们把鼎带去哪了？今晚的饭局地点在哪？”

“鼎被许董带走了。饭局地点······”梁浩拿出手机，调出微信信息，“在‘云顶荟’，顶楼的私人宴会厅。时间定在晚上七点。”

“云顶荟······”文姿仪知道那地方，京城顶尖的私密会所之一，实行会员制，私密性极好，价格也极其昂贵。选在那里，看来董事们是打定主意要“好好谈谈”了。

晚上六点五十分，梁浩的车停在了“云顶荟”那栋低调而奢华的独栋建筑前。

这里外表看起来更像一个高级艺术画廊或私人俱乐部，深灰色的石材外墙，巨大的落地窗内透出温暖而朦胧的光，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安保人员静静站立。

文姿仪从车上下来。她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丝绒长裙，长发挽起，妆容精致却不浓艳，显得干练而冷艳。

通报了预订信息和房间号后，一位穿着旗袍、气质温婉的女服务员微笑着引领他们进入建筑内部。

内部装潢极尽雅致，大量运用了水墨元素和柔和的灯光。他们并没有走向常规的楼梯或电梯，而是被带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服务员用一张特殊的房卡刷开了一扇隐蔽的木门，里面是一部空间不大的室内电梯。

电梯上行，平稳无声。电梯内壁是镜面的，映出文姿仪平静无波的脸和梁浩忐忑不安的神情。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眼前的景象让文姿仪微微挑眉。

这显然是一个独立且私密的楼层。电梯外是一条不长的走廊，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的，赫然是文姿仪这些年拍摄的各类杂志封面、广告大片、还有几张她私下很喜欢的艺术照。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雕花繁复的木质大门。

精心布置，回忆铺路。这用意再明显不过——打感情牌，试图用过往的“辉煌”和“情谊”来软化她，挽留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对于现在的文姿仪来说，这些她都不屑一顾。她只想尽快拿回那口人鼎，确保肖晴的安全，然后彻底斩断与这家公司的关系。

服务员推开尽头的大门，一个宽敞豪华的私人宴会厅呈现在眼前。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长条形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鲜花。餐桌的主位空缺着，而两侧的次位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约五十、身材微胖、梳着油光水滑背头的男人，正是公司的董事长许昌明，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焊上去的圆滑笑容。另一个是稍年轻些、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却眼神精明的男人，是副董刘维。

看到文姿仪进来，许昌明立刻站起身，热情地招呼：“哎呦，文小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还怕你路上堵车呢！”

刘维也站起身，微笑着点头致意。

文姿仪面色平静地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没有看到肖晴的那口鼎。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径直走到那个空着的主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许董，刘董。”文姿仪开口，声音清冷，“我想也不必客套了。我和公司的签约期限早就续签过两次，上次续签时，合同里白纸黑字有一条明确写着：我在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可以无条件解约，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这些年，我扮演摇钱树的角色，也给公司摇来了不算少的银子。许董、刘董都是体面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话不作数吧？”

她开门见山，直接把话挑明，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许昌明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灿烂，他摆摆手，示意文姿仪坐下：“文小姐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合同我们当然认，白纸黑字嘛，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文小姐真的不愿意继续合作，我许某人自然不会强求，那不成强买强卖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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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姿仪心中骂了句娘，心说你不会强求还要夺我的东西，搞这出鸿门宴？但她没说出来，只是顺势在那主位上坐了下来。梁浩则默默走到一旁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许昌明也重新落座，亲自拿起桌上已经醒好的红酒，给文姿仪面前的高脚杯斟了浅浅一层，然后又给自己和刘维倒上。他端起酒杯，语气显得颇为感慨：

“文小姐，我是素来喜欢你的性子的，直爽，有魄力，也知道你最不耐烦这种酒局应酬。这不是·····梁浩传话也难请动文小姐你这尊大佛嘛。”

他呵呵笑着，看了一眼略显尴尬的梁浩，“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把文小姐约到这里来。咱们好聚好散，也给公司和文小姐你的这场合作，做个有始有终的完美落幕呀。这不过分吧？”

“有始有终？”文姿仪指尖轻点桌面，目光直视许昌明，“许董，既然说到有始有终，那你从我办公室拿走的那件私人物品，不知打算何时归还？那是我个人的收藏，与公司无关。”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许昌明哈哈一笑，手一扬。

旁边侍立的一名服务员立刻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用深红色绒布盖着的方形物件，大小正好是那口青铜人鼎的尺寸。他将那物件轻轻放在文姿仪面前的餐桌空位上。

许昌明继续说道：“文小姐，你看，东西我给你保管得好好的，完璧归赵。我们今晚别无他求，就是想着合作一场，临别了，好好吃顿饭，聊聊天。文小姐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他再次举起酒杯，“这杯酒，敬文小姐这些年为公司做出的贡献，也敬我们未来的各自安好。文小姐，你不会搏了许某这份情面吧？”

文姿仪看着那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的酒液，又看了看被红布盖着的物件，心中犹豫。她酒量很一般，而且在这种场合，她对任何入口的东西都抱有高度警惕。她下意识地看向了梁浩。

梁浩接收到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示意那酒应该没问题。

见文姿仪仍有迟疑，许昌明又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恳切：“文小姐，过了今日，咱们只需要在微博上一唱一和，发个声明，就说你是为了追求个人发展和平解约，公司这边呢，也发个声明祝福。咱们就成了这业界和平分手的典范，一段佳话！到时候，文小姐你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想公司了，随时再回来看看，多么好的美事！这杯酒，就当是饯行，也是祝福，怎么样？”

话说到这份上，在场还有刘维、梁浩和服务员作为见证，似乎再推拒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也容易激化矛盾。文姿仪只想快点拿回肖晴，离开这里。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指尖触碰冰凉的杯壁，她停顿了一瞬，然后举杯，对着许昌明和刘维示意了一下，仰头，将杯中大概三分之一左右的酒液一饮而尽。

许昌明见状，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好！文小姐爽快！”他也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刘维跟着附和。

接下来，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告别宴。菜品一道道上来，都是极其精致的菜式。许昌明和刘维开始回忆公司这些年的发展，谈起文姿仪几次关键的商业成功，气氛看似融洽。

但文姿仪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开始感到不对劲。

最初是耳边许昌明说话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遥远，有些飘渺，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然后视线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水晶吊灯的光晕似乎变大了，变得模糊。

她眨了眨眼睛，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试图保持清醒。但这一发力，那股莫名的疲乏和晕眩感却越来越强，仿佛有沉重的棉絮塞满了大脑，四肢也开始发软。

她猛地看向许昌明，对方还在笑眯眯地说着什么，并未慌乱，只是那笑容在她晃动的视野里显得扭曲而诡异。

‘不是他？！’

‘那、是····谁······’

她想开口质问，却发现舌头有些发麻，发声困难。

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姿仪姐！”梁浩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扶住她。他也察觉到了文姿仪的异常，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他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

文姿仪靠在梁浩身上，感觉天旋地转，恶心感涌上喉咙。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推开梁浩，试图朝门口走去。她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但没走两步，高跟鞋一崴，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眼前彻底一黑，她在梁浩的惊呼声中，重重地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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