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君心如日月◎
马球赛的最后, 意料之中,是以红队的优胜告终。
秦曦是全场进球最多的,高兴得脸都红了。
齐襄下了看台, 说了一番勉励的话, 又拿出准备好的彩头,奖励给秦曦。
一把看起来与沉云的马鞍, 很相配的包银月杖。
有些事着实太明显。
一时间庆盈看天,余竹看地,佳盈县主左看右看,半晌后露出一个似有所悟的表情。
比赛结束,合该把沉云物归原主。
庆盈却道:“舅舅说了, 这匹马暂时给你骑,不必还了。”
“这如何使得?”
秦曦牵着马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匹马价值千金,送去宫里当御马也够格了, 我哪里受得起这么重的礼, 侯爷还在么?我去当面跟他说。”
庆盈腹诽,哪里还在,比赛一结束就走了,一副生怕你“物归原主”的架势。
“不是送你, 而是借你, 我舅舅又不缺马,何况沉云和你投契得很。你知道我舅舅的坐骑绝影么?一匹凶巴巴的大黑马,沉云要是和它住一个马厩, 一定会受欺负的, 所以你带走沉云, 是对沉云好啊!”
秦曦无可奈何地笑道:“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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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盈见他态度有所松动, 赶紧给余竹使眼色,后者迅速道:“我觉得盈哥儿说的有理,曦哥儿你就先收下吧,反正这匹马在你们督公府上也吃不了亏。说起来你们不饿么?走了走了,去和光楼吃饭!”
话题就这样拐回了吃饭上。
秦曦无可避免地想到,也不知侯爷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过从今日看起来的样子推断,倒是气色尚可。
如果他知道现在齐襄为了养生,过得都是什么老人家的日子,一定会嘴巴张到能塞个鸡蛋。
齐襄很忙,别看他人不在西北,暂时不必亲自领军,但杂七杂八的事项依旧通过军报送到他的案头。
此外皇上也派了一堆这样那样的事情,听意思,似乎属意给他加个兵部尚书衔,在朝中任职。
齐襄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对于帝王来说,非战之时,把边将留在眼皮子底下才最心安。
齐家军最早可追溯到开国之初,战旗所指之处,无所不胜,声名浩荡如此,他这个平北候,既是异姓侯爵,又是皇亲国戚,更该知晓进退。
应下授官一事,具体怎么安排,全看圣旨上怎么写,齐襄并无异议,有异议的只有另一样安排。
赐婚一事不是头一回提了,前几次齐襄都是婉拒,或是对一些个被搬出来的赐婚对象,说些诸如这里不合适那里不合适的理由。
唯有这次,他直接道:“回禀陛下,臣已有心许之人。”
皇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数岁的小皇叔,像是没料到他会这般回答,很快笑道:“如此是朕考虑不周了,不知皇叔看上了京中哪家的小娘子?正巧大长公主也已在进京的路上,算着日子差不多,朕也好当一回媒人,沾沾喜气。”
齐襄道:“倒不是小娘子,而是哥儿,只是暂且此事乃臣一厢情愿,并不知对方是否有意,还请陛下恕臣暂不能说明是谁家的小哥儿,免得对其名声有损。”
话虽如此,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又如何猜不出弦外之音。
齐襄一共才回盛京多久,总共认识几个小哥儿,放眼全城,又有几个哥儿的才貌家室配得上平北侯?
答案是有,且仅有一个。
反过来讲,齐襄又何尝不是独一号的人物。
世人皆知秦家哥儿曾得圣上青眼,现下齐襄却坦坦荡荡地在圣上面前,将其称之为自己的“心许之人”。
其实在过去的许多个日夜里,皇上都后悔过,当初为何起过那个念头,又被有心之人拿去做了文章,最终斩断了他和秦曦之间的所有可能性。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和秦曦从未有过可能性。
在潜邸时他尚且能借着十几岁的少年心性,短暂地拥有那样一个朋友,并将其悄悄地安放在心里。
他不去碰母后安排的教导人事的大丫鬟,也不碰东宫的侍妾,怀揣着幼稚可笑的梦想,觉得自己既然是未来的天下之主,理应可以与心爱之人携手深宫。
当年的那场“闹剧”落幕时,母后曾把他唤到后宫,训诫了一番。
那日母后问出的两个问题,他时至今日还记得——
何为天子。
何为寡人。
一国之君,受命于天,需执掌九州,德御万民。
身负天命,富有四海,同时注定是孤家寡人。
他甚至无从阻挡那夜御花园,推向秦曦的一只手。
皇上动了动有些酸涩的喉头,看向齐襄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和温和。
朝臣皆言,今上肖似先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这样的性子当不了开国之君,却是极好的守成之主。
“那朕在这里,静待皇叔的好消息。”
沉云住进了督公府的马厩,单间待遇,就连饲料都是秦家父子秘制,在这方面,它的日子过得怕是比御马还好。
估计再这样下去,围绕沉云的难题就会从如何养好一匹千里马,变成如何给一匹千里马减肥。
从这匹马到家的第一天,秦夏就时不时去看一眼,再看一眼。
仿佛看到的不是马,而是他那即将被一匹马拐走的宝贝哥儿。
虽然秦曦至今没有承认,他对平北候是否真的有不可言说的情愫,但谁不是从这个年岁过来的,越是不说,越是欲盖弥彰。
而齐襄,他现在已然堂堂正正地以原本的身份,出入于和光楼了。
实在是想要名正言顺的见到秦曦,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冬日里种菜的暖阁停了火墙,虽然各种蔬果依旧欣欣向荣,但在这个时节,更大程度上恢复了曾为花房的本质。
各式盆栽争奇斗艳,香得人打喷嚏,进去转一圈,袖口就会不经意间撷去两片落英。
相比种花,好像还是种菜更实在一点。
和光楼的春季食单自然是各色新鲜春菜领衔,今年又多了新的花样。
晶莹剔透的葛粉荠菜水精冻、裹上馒头糠下锅油炸的香椿豆腐球、嫩生生的蚕豆做成的蚕豆糯米饼……
伙计们报完菜名,往往还要添一句强调:这是我们少东家想出来的新菜。
赢得新老食客一片喝彩。
少东家真是年少有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云云,听得秦夏一高兴就给各桌送菜,好一个宾主尽欢。
而齐襄对此不仅是知道的,还是除却秦夏与虞九阙之外,第三个尝到这些新菜的人。
只是为了照顾他的肠胃,秦曦贴心的把葛粉皮换成了米粉皮,油炸豆腐球变成了香煎豆腐球,如此可以少点油腥,蚕豆糯米饼换成了蚕豆山药糕,山药是好东西,多吃点总没错。
所以其实齐襄吃到的这一顿,与其说是和光楼的新菜单,不如说是和光楼少东家为他单独开的小灶。
“我听阿远说,侯爷已经有日子没犯过胃疾了,可见这痼疾虽是难愈,却也未必就养不好。”
秦曦一直很担心齐襄的身体,有他小爹的前车之鉴在,他实在太清楚积劳成疾的坏处,年纪越长,毛病就越多,不如趁年轻时好好调养。
“多亏了你给的那些药膳方子。”
齐襄现在喝水只喝白水和药茶,吃饭只吃清淡小菜和药膳,都快忘了洒满辣椒的烤全羊是什么味道了。
这样要再调养不好,他真的要冲进太医院找那些老头好好聊聊。
话题围着烤全羊转了一会儿,阿远忍不住咳了两声作为提醒。
我的侯爷,佳人在前,别惦记那烤全羊了,您准备的东西呢,倒是赶紧送啊!
再过一会儿天都黑了。
说来这还是阿远想的主意。
话本子里都这么写,要给心上人送一件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最能表达心意。
齐襄送过极为难得的颜料、千金难寻的宝马、来自西域的首饰,假如有心,也送得起翡翠珊瑚玛瑙碧玉珍珠琉璃……
可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听起来都远不及“亲手做的”更难得些。
“我会做弓。”齐襄一本正经道。
他或许可以给小哥儿做一把精巧的轻弓,“他既然马球打得那样好,想必对进山行猎也会有几分兴趣。”
到时可不又有了携手出游的理由?
当然孤男寡哥儿一道出行是不合礼数的,到时不妨再让庆盈多叫些人来,凑个热热闹闹的局。
阿远觉得哪里不对,话本子上应当没有这种情节。
哪有人给爱慕的小哥儿送东西,是送一把弓箭,作用是带着人家进山打兔子。
太血腥,一点都不甜蜜。
他绞尽脑汁,最后总算想出一个办法。
“侯爷,这做弓说到底不也有一部分是木工活,我看您不妨用木头雕个小玩意儿,哥儿肯定都喜欢。”
齐襄沉思好半天,勉强认可了阿远的提议。
谁让他身边只有这一个看起来脑瓜子灵光的参谋。
他吩咐阿远去办一件事。
“你去寻一只白色的大鹅来。”
阿远摸不着头脑。
“侯爷您要大鹅做什么?”
总不会是炖来吃吧!
齐襄已经在想自己那套刻刀收在了何处,记忆力好似从兰昌城带了过来,随口道:“你不是说要雕个小玩意儿么?鹅就甚好。”
只是他没养过鹅,需要好生观察一下,来做参考。
侯爷要雕鹅,那必不能是普普通通的鹅。
这只鹅需要活灵活现,惟妙惟肖,花样百出。
阿远理解前两个,不理解最后一个。
他真心求教,“侯爷,一只木雕如何做到花样百出?”
齐襄轻轻拂去案头木屑,答道:“我打算做一只机关鹅。”
阿远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侯爷,别出心裁,深谋远虑!”
齐襄心情甚好地继续下刀。
然后刻歪了,又废了一块木头。
之后阿远再也不敢在他家侯爷雕鹅的时候说话。
免得被飞出的刻刀钉到墙上。
机关鹅听起来不容易,做起来也不容易。
尤其是齐襄作为一个将军,对于机关的认知完全局限于战场上能用得到的那些,和哄人开心的机关没有一文钱关系。
但这难不倒齐襄,他很快就另辟蹊径,花了好些工夫,还去请教宫里内造处的老师傅,成功做出了一只机关鹅。
现下这只鹅就躺在特别定做的盒中,连配套的钥匙上都系了红绳。
此刻,钥匙被郑重其事地送到的送到秦曦手中,阿远吭哧吭哧,从雅间的角落里抱出一只木盒子。
“送你的礼物。”
齐襄说话总是那么简略。
“送……送我的?”
秦曦眨眨眼,看着手里绑着红绳的钥匙,和那个雕满花纹的木盒子……
活像一份聘礼。
阿远适时开口,笑得像一朵牡丹花。
“贵君,这可是我们侯爷亲手做的!”
秦曦这下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在齐襄的注视下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一只半臂高的机关木鹅映入秦曦的眼帘。
眼睛、嘴巴与脚掌上了色,身上细细雕出了羽毛的纹路,脖子上还挂了一枚货真价实的金铃铛。
和外面摊子上卖的木雕并不一样,这一只明显更精致细巧。
“我听闻督公府有两只鹅宠,很得你们一家子的宠爱,因而做了一个小玩意儿给你,不知你喜不喜欢。”
木鹅被秦曦小心从盒子中捧出,爱惜地摸了摸。
他眼神亮晶晶的,看得齐襄心软成一片。
秦曦不擅手工,连绣活都做得稀松平常,虞九阙说他这是随了自己,这方面不开窍。
类似木雕这种的工艺,在秦曦眼里已经算是十分厉害的本事了。
这可是要从一块木头里,生生找出形状来。
很快他就察觉到了手中鹅的不一般,好像远比普通的木雕更沉一点,晃起来还有声音。
他心里一动,以指尖仔细摸索,终于在鹅肚子下面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正想拨弄一下试试,齐襄迅速道:“先别碰,这个最好拿到外面去后再打开。”
秦曦更加惊讶了。
“这鹅中有机关?”
齐襄微微颔首,语气中有自己察觉不到的温柔。
听得阿远暗中会一惊一乍的那种。
“要不要拿出去玩?”
反正饭已经吃完了,秦曦当然乐于出门。
到门口时险些忘了礼数,脚步一顿后垂首道:“请侯爷先行。”
齐襄却道:“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
最后仍是并肩而行。
衣袖翩跹,偶尔随风交叠。
秦曦抱着木鹅来到和光楼后院的一块空地上,按照齐襄的说法,打开鹅肚子上的机关后退后两步,很快就见小木鹅咔哒咔哒地在地上走起来。
步伐有些呆头呆脑,倒是真的有几分像家里的两只大鹅。
“它怎么会动的?”
秦曦看不够,足足让鹅走了好几趟,发自内心地赞叹,“侯爷好厉害。”
齐襄谦虚道:“只是个简单的机关。”
言下之意,这不是我的全部水平。
他复又道:“你拽一下那只金铃铛试试。”
秦曦看向齐襄,笑意明朗。
“还有机关?”
齐襄卖关子。
“你试了就知道。”
秦曦原本以为金铃铛只是一个挂饰,拽的时候才知道有一根细韧的线自铃铛正中穿过,连接着木雕内部。
他屏住呼吸,包含期待地轻轻一拉。
咔地一下,鹅喙张开,有一枚薄薄的木片从中掉出来。
秦曦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张寺庙里才会有的灵签。
一面刻着上上签三个字,反面则是签文,这一枚的签文是愁眉思虑渐时开,启出云宵喜日来。
的确是好签,看得人喜笑颜开。
小哥儿手执木签,从耳朵到脸颊都红扑扑的,像饱满的海棠果。
齐襄多看了一时,不小心和回头的秦曦撞上了视线。
后者笑意明朗,走过来给他看灵签。
“我能再抽一次么?”
答案显然是可以。
秦曦于是再度蹲到木鹅的身边,伸手去拽小金铃铛。
不过这次的手感和上次有些不太相同,木鹅的喙张开了,却没有预想之中的机关启动声。
秦曦以为是自己没用对,探头过去想要查看一下打开的鹅喙,就在这时,他忽而被一个人用力一揽,飞快朝后退去。
似曾相识的经历,不同点在于这次没有埋伏在深林中的刺客和毒蛇,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好像用了一次就有些失灵的机关鹅。
“咔咔咔咔咔——”
小木鹅在原地转圈,鹅喙大张,噗噗噗地往外用力喷木签。
虽说没有那么危险,但打到人估计也怪疼的。
在秦曦震惊的注视下,很快木签就落了一地,足足有十几张。
秦曦:……
齐襄:……
阿远:……
齐襄正在思考怎么解释这个意外。
难道真的是他学艺不精?
阿远已经退到不能再退,专心致志当一根柱子,企图融入后院的假山。
而齐襄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到头顶传来窗户关合的声响,有些重,像是刻意为之。
他抬头瞄了一眼,猛然意识到什么,迅速松开手。
秦曦惊魂未定,也刚反应过来他方才倚靠着的,原来是齐襄的怀抱。
不比京郊那次的止乎于礼,这回两人的心思都不再纯粹,分开时还硬是能品出几分回味。
一时间没人在意是谁在顶楼关窗。
还站在窗后的秦夏:……
罢了,就当眼不见心不烦。
“是本侯失礼了。”
声音有点发紧,听得秦曦耳尖一抖。
对方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变了的自称,反而暴露了内心的局促。
秦曦背对着齐襄,快速揉了两下自己的脸,这才转回道:“该是我道歉才对,是不是我把机关弄坏了?”
齐襄摇头。
“不会,大约是里面卡住了。”
说实话,机关使用多次后,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失灵的情况。
但坏得这么快,实在是让人很没面子。
他害怕秦曦被机关伤到,抬手一拦道:“你先莫要上前,我检查一下瞧瞧。”
秦曦的注意力却已经被飞了满地的木签吸引,只见他小小地“咦”了一声,弯下腰捡起一枚近在眼前的木签。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最后攒了一把木签,无一例外,全是上上签。
秦曦示意齐襄看过来。
“侯爷,这里面……不会都是上上签吧?”
齐襄的语气十分理所应当。
“为何不能?”
秦曦没想到平北候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他语气一顿。
“这样的话,签文还作数么?”
“自然作数,我拿去万佛寺请住持开过光。”
这次他主动上前抱起木鹅,给秦曦看金铃铛的细节。
不看不要紧,一看上面还真有万佛寺的字样。
秦曦联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侯爷是带着木鹅去的万佛寺么?”
齐襄:“……咳,那倒不必,我只带了木签,又去寺中求了金铃。”
秦曦察觉到自己想岔了,然后不由因自己的误解而笑起来。
齐襄静静地望着他,直把秦曦要看得脸颊发烫。
他赶紧转移话题,就近看了一眼木鹅,奇道:“侯爷,里面好似还卡了一张木签。”
他跃跃欲试,“我能把它拿出来么?”
齐襄想了想,找到一处机关的机括,保证鹅喙不会突然闭合伤到秦曦后道:“现在可以了。”
因为齐襄太高,秦曦踮起脚,才够到了木鹅。
继而伸手进去,一把将木签扯出。
然后,他就看清了上面的字样,第一反应就是将木签翻过来扣住。
把这种签文也放进来,意图不要太明显!
见小哥儿迟迟不肯念签文,齐襄不禁问道:“写了什么?”
秦曦抬眼看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三两心虚之色。
奈何侯爷的这多了的几岁不是白长的,以至于看起来不仅没有心虚,反倒有些无辜。
“这些签文既是侯爷放入其中的,侯爷不妨猜一猜。”
齐襄默了一瞬,旋即扬眉。
“你当真要我猜?”
一看这神情,就知他果然猜到了。
秦曦很担心自己若不给他木签,对方怕是会把签文直接背出来,索性撇过头递出道:“侯爷还是自己看吧。”
齐襄含笑接过,低头看去,果然。
这枚上上签的签文亦是十四字,曰:天开地辟作良缘,日吉时良万物全。
是他的私心不假,未曾想过会以这样的情形出现。
而砍过不知多少个胡人脑袋的平北候,这会儿抱着一只木鹅,站在小哥儿的面前,不像是大雍战神,反倒像是隔壁邻居家笨嘴拙舌,二十几岁还没讨到夫郎的傻小子。
“其实那日去万佛寺,我当真求了一支签。”
“侯爷是去问什么?”
齐襄坦然道:“合八字,问姻缘。”
这份直白剖开在秦曦面前,使他呼吸微滞。
“那,菩萨怎么说?”
他没有抬头看人,以他的身高,垂下眼睛只能看到木鹅光滑的脑袋。
以及齐襄覆于鹅身的手,这是一双看起来就很有力量的手,上面有茧,也有许多细小的伤痕。
“菩萨说的……你已看到了。”
平北候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多么从容,但笃定。
“你知道,万佛寺很灵的。”
——
一夜之间,好似后面的事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秦夏和虞九阙本就尊重秦曦的想法,如果秦曦乐意当这个平北侯夫郎,他们自当成全。
哪怕在他们看来,纵然是平北候,要想娶走他家曦哥儿,也有这样那样的不足。
单单是武将这一条,就足够两个当爹的提心吊胆,更别提平北侯府远在西北兰昌城,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远嫁。
幸好不久之后,大长公主就赶到了。
来自西北的公主车架浩浩荡荡,除却大长公主的行李,送入宫的贡品外,其余的都是提亲用的彩礼,满满当当的几十大抬。
而大长公主为人母,自然也能理解秦曦双亲的心情。
试想如若她膝下有个哥儿或是姐儿,也万万不会舍得嫁去西北吃沙子。
以及秦曦不是一般的哥儿,将来可是要接手秦家生意,当大掌柜的人。
就冲这一点,他也不能远嫁。
为了助亲儿子一臂之力,大长公主先是换了盛装,进宫一趟,待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离开。
然后转战敦亲王府,成功请到敦亲王妃,也就是自己的亲嫂子出面做媒。
哪怕知晓两个小辈已经互通心意,大长公主依然按部就班地来。
上门说亲当日,敦亲王妃一团和气,转述着大长公主府与平北侯府为这门亲事所做的准备。
简而言之,就是三点。
其一,现下边关安定,皇上已预备降旨,令齐襄之后在京中任职,领兵部,入内阁,如若来日开战,再赴西北领兵,一年里虽说少不得也要去巡视检阅一两回,但总归不是常居西北。
其二,原先北城的大长公主府,会改为平北侯府,好事若成,两座府邸都在北城,坐顶轿子一盏茶没凉就到了,比去北城都近,你们当爹的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至于兰昌城的平北侯府,仍旧保留,哪日小曦哥儿想去西北看一看,散散心,照旧能住得舒舒服服。
又说其实兰昌城这些年里,早已不似从前那么荒凉,各国商旅齐聚于中,百姓安乐,物阜民丰,且出城不远就是广袤的一片绿洲。
其三,秦曦若入侯府门,便为一府主君,执掌中馈,齐襄此生唯他一人,绝不纳妾。此一事会写入皇上的赐婚圣旨,来日如若违背,以抗旨欺君之罪论处。
足以可见大长公主思虑周全,不愧是能披甲守城的巾帼公主,从不打无准备之战。
于是婚事就这么敲定了。
一连几天,齐襄都在忙着接旨。
先是大长公主府换了牌匾,匠人入内,开始紧锣密鼓地休整荒废了许多年的庭院楼台。
原本的主院在齐襄问过秦曦的意思后,依旧保留下来,留给大长公主来京时居住,他们未来居住的主院,则是在另一处院落的基础上扩建。
齐襄专门给他修了一个画室,入夏可以拆掉门板改做敞轩,取名抱鹅轩。
然后便是加官、赐婚。
得知平北侯即将迎娶秦家曦哥儿,满城男女哥儿,堪称一夜梦碎。
而那些暗地里把秦曦的婚事当笑话看了三年的人,结结实实被打了脸。
天子赐婚,嫁入侯府。
进不了宫算什么,人家曦哥儿现在是翻身一跃,辈分比天子还高。
有那隔一路的人打听,皇叔那一辈的,岁数怕是不小了吧?兜兜转转,不还是嫁了个叔伯辈的相公。
得到的回应往往是一声嗤笑。
“你懂什么,大长公主在那一辈的皇嗣中本就序齿最末,得子亦晚,所以侯爷是年纪小,辈分高,正是青年俊逸的时候。”
以前想议论秦曦,先掂量掂量东厂的势力与和光楼的财力,日后怕是还要多掂量一下平北侯府的兵力。
惹不起,惹不起。
因是赐婚,三书六礼虽仍旧齐全,但时间上没有耽搁太久,日子很快定下来,就在六月初六。
侯府的聘礼按照日子送到,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子。
锦绣坊最顶尖的绣娘齐上阵,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赶制出两件大婚礼服。
不过按照大雍习俗,待嫁的哥儿应当自己给自己绣一件出嫁时穿戴的小物。
秦曦实在是本事有限,最终打算绣一条盖头了事。
翻了翻绣样,龙凤呈祥美则美矣,难度太高,他担心把龙凤双飞绣成拧在一起的面条。
鸳鸯戏水民间常见,但用在王侯大婚上就太过小家子气。
犹豫再三,在奶娘路妈妈的建议下,选了一个以锦鲤金鱼为主的绣样,意为金玉满堂,吉庆有余。
晚间把绣样誊画在信纸上,配上笔墨淋漓的心事放入机关木鸟的肚子。
来日天一亮就在院中放飞,木鸟一路扑棱,最后落在相隔不足二里地的平北侯府里。
连平北侯看了绣样都说好。
同时不忘在信中叮嘱,拿针时小心,慢就慢些,不要伤到手。
众所周知,成亲前一个月两方不得打照面,为此齐襄点灯熬油,改了一只以前军中曾打算用来传递情报,后因为实在飞不了太远暂且弃用的木鸟。
秦曦喜欢极了,还曾在信中询问,齐襄能不能把木鸟做得再大一点,那样他还可以往里藏两块点心。
齐襄比划了一下木鸟的大小,觉得如果想要让其肚子里藏得下点心,需要做的不是鸟,而是鹰。
他专心致志地写回信,表示目前还做不出,以后一定努力。
秦曦当天收到齐襄的回信,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他现下很了解这个人了,就是看起来冷冷的,闷闷的,实际表象之下,是会挖空心思对你好的热热烫烫的真心。
木鸟成日里在两府之间来回飞,秦夏和虞九阙看是看见了,却也不好说什么。
要知道这个一个月不得见面的规矩,民间百姓早已不那么严格的遵守了,也就是大户人家还要恪守一下古礼。
相比于家里哥儿每天甜甜蜜蜜地期盼,两个爹爹的心境就没有这么放松了。
当锦绣坊先送来秦夏和虞九阙特别定做的,秦曦大婚那日穿的新衣时,秦夏出去一趟,回来就撞见虞九阙在妆台前默默坐着,手里还攥了条帕子。
他走到近前,虞九阙闻声抬头,镜中映出犹带泪痕的面庞。
秦夏无声地把他揽进怀中,顺着后背摸了摸。
生哥儿就这点不好,除非招赘,否则总有一天会离开家。
秦夏心里也酸溜溜,口中却安慰道:“侯爷和大长公主都说了,成亲后也不会拦着安安参与家里的生意,除了添一个侯府主君的身份,其余一切照旧,不用回府,在铺子里也能见到他。真要让他回来,也就是几步路的事。”
道理都懂,该难受还是要难受。
因为距离再近,以后回家都不称之为回家,而要说成是回娘家了。
虞九阙在秦夏的肩头靠了一会儿,慢腾腾地坐直,问他道:“我眼睛看起来明显么?”
秦夏实话实说,“有点明显,我给你拧一条帕子敷一敷,再拿一个鸡蛋滚一滚,保管安安一会儿吃饭时瞧不出。”
虞九阙破涕为笑。
秦夏拿过帕子,替他拭了拭眼角。
妆台上有一个打开的妆匣,里面放着几样首饰。
“这是要给安安的?”
虞九阙“嗯”了一声。
“别人家都有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咱们家是没有的,只能从你我手中出去,从这一代开始传了。”
“没事,左右咱家不缺好东西。”
不就是传家宝么,都给我论箱装。
其余的陪嫁,光是铺子就几十家,还要外加宫里下旨赏的不少添妆,金银玉翠,绫罗绸缎且不算,要紧的是田地数百亩的庄子一个,温泉别苑一处,都归在秦曦名下。
在祝福与不舍的交织中,一个月的时间说快也快得很。
六月初六当日,在府上吃过一顿午食,就该为黄昏时的送嫁做准备了。
绾华髻,点红妆,着嫁衣……
庆盈和余竹等与秦曦关系好的哥儿都来了,看起来比秦曦这个当新夫郎的还要兴奋。
作为秦曦的好友,他们此前一直在心里暗暗怨怼,龙椅上那位耽搁了秦曦的婚事,只盼秦曦能找到一个比那更好的归宿。
最好英俊潇洒、文武双全、家世显赫、位高权重、深情专一……
这等说出来都觉得是在痴心妄想的条件,如今还当真有人达到了。
虽然平北侯看起来高高大大,凶凶冷冷,感觉长枪在手,一个眼神就可以随机吓哭一个小孩子,但偏巧秦曦喜欢,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整套头面里,最华美的一支累丝金凤钗,由虞九阙亲手簪于秦曦的发间。
“今天是大喜之日,可不能掉金豆子。”
虞九阙看出秦曦眼底暗蕴的泪意,轻声安慰他。
吉时将至,半个北城都为此喧哗。
齐襄骑着妆扮一新,通身金灿灿的绝影前来迎亲,大黑马昂首挺胸,把接亲走出了当年大军得胜后,巡视沙戎王庭的气势。
在狂撒了整整一箱的喜钱后,齐襄终于如愿从秦夏的手中接到了新夫郎。
金玉琳琅的八抬喜轿经过督公府的两重门,来到北城宽阔的大道之上。
接亲的队伍将绕着北城和南城走一大圈,秦曦端坐喜轿之中,偷偷撩起盖头,张开掌心,里面是齐襄送他上轿时,偷偷塞给他的两颗糖。
秦曦知道这是怕时间耗费太久,他会饿着肚子拜堂。
是以虽然此时并不觉得饿,他还是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是品饴坊的果仁蜜乳糖,香香脆脆,甜甜美美。
队伍行到和光楼所在的青龙街时,外面的喧嚣仿佛一下子被烘到了最大。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光楼东楼、西楼,一层到三层的窗户全开,和左邻右舍的铺面一样,挤挤挨挨全是探出的脑袋。
许多和光楼的老食客来这里光顾了十几年,各个自称是看着秦曦长大的,侯府的人也早有准备,喜钱和喜糖漫天抛洒,化为一场甜蜜的铜钱雨,当中还夹杂着大长公主特地吩咐的几大篮子花瓣,芬芳的落英盘旋飞舞,见之难忘,美不胜收。
黄昏深深,暮色将至,喜轿落定在平北侯府门前。
满堂灯火通明,正中囍字高悬,两位新人依礼三拜,仪式遂成。
……
夫夫再相见,已是两个多时辰以后。
亥时已过,秦曦早就吃过了晚食,又在大长公主派来的嬷嬷默许下,摘了盖头,靠着软枕,在不伤头面妆容的前提下,凑合着小憩了一觉。
就在他小心地伸了个懒腰,很想差人去打听打听,前院的喜宴何时结束时,贴身的陪嫁丫鬟喜盈盈地来报,说是侯爷已回来了。
“主君快戴上盖头,眼看侯爷就要进门了!”
于是两个丫鬟忙中有序,很快将秦曦妆扮回出门时的样子,乖乖退到隔间外守着。
齐襄携来一身酒气,本人看着却清明极了。
他有旧伤和胃疾在身,哪怕是大婚的日子,也没有人敢多来敬酒。
不过齐襄实在是高兴,还是饮了几杯,不及他从前海量时一个零头。
身上的酒气,多半是席上熏出来的。
齐襄有点担心秦曦不喜,但好像也没有进洞房之前把喜服换了的道理,因此终究还是这么忐忐忑忑地进门了。
一柄金如意挑起盖头,上面金玉满堂的纹样波光粼粼,翩然飞旋于一侧,显出其下小哥儿灼灼然的桃李面。
娥眉淡扫,唇点朱胭,昳丽非常,不可方物。
两人手臂交叠,饮过了今夜最后一盏名为合卺的温酒。
杯盏撤下,屋中一时静谧无声。
秦曦紧张地按着衣摆,余光看见齐襄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双羊脂白玉做的指环。
“这是曾听岳丈说起过的,他们家乡成亲的风俗。”
秦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齐襄的岳丈就是自己的爹爹。
是这样没错,从他记事起,爹爹和小爹的手上就一直戴着一对指环,样式还多得很,隔三差五就换一对,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小爹说,这都是这些年他们两个互相送的,早就攒了好些个,戴都戴不过来。
指间微凉,再看去,那里已多了一抹玉色的莹白。
秦曦拿过木盒中的另一枚指环,同样替齐襄戴上。
约指一双环,相思重相忆。
“我此生所愿不多,曾愿大败沙戎,边关安定,二愿迎你入怀,相伴余生,皆得偿所愿,可见上天待我不薄。”
秦曦听罢启唇,“我也有两个愿望。”
一愿海清河晏,烽烟不起。
二愿……与君相守,共至白头。
齐襄拥他入怀。
“一定会实现的。”
神佛做不到的,便由我来做。
守西北国门不破。
护夫郎一世长安。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番外到此结束,感谢阅读!本文到这里也要画上句号啦,期待下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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