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闯嘴里塞了很多东西，除了这些东西他没吃过，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吃这些东西的时刻，他竭尽全力的在满足自己。

然后盯着陈石。

他不明白肃国公大人为什么要在行刑前的这天晚上找上他们俩，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而且，你问一个贪官怎么想的，那还能怎么想，死要钱呗。

贪官会知道怎么治贪官吗？

可能会，但他更知道，这世上的贪官是除不尽的，就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当官的就有贪官。

私利！

这是绕不过的一点东西。

伍桐沉思，“律法严苛，道德约束，思想教育，若是从小就开展教育，能不能培养出真正为公不计私利的人？”

“或许吧。”陈石有些醉意，含糊说道，“严郡守与我都是熟读经典文章，圣人教导我们要做君子，君子坦荡荡，可现在这些标杆君子的谁真的坦荡荡，入了朝做了官，浪潮一波又一波推着你往前走，要跟上就要有手段，要翻山，要搭桥，要乘船，翻山要交买路钱，上桥的要交过桥钱，乘船也需要一张船票。”

“那些标榜自己是君子的，都是自称君子，身旁人也自称君子，花花轿子万人抬，抬着抬着就都觉得自己是君子了，酗酒狎妓，这是君子所为吗？读的圣贤书，学的理学讲义，难道就用来寻花问柳？”

严勇闻言起身为他斟了一杯酒，这陈石是真喝醉了，这些话憋在心里也很久了吧，如今终于能敞开说话了。

“不从，便是自命清高，他们那些富家子弟哪里知道京城一日要花多少钱财，翰林院编修年俸六十两，他们去一次花船，一日千两如同寻常，我们这种人根本就不可能去青楼，吃饭都要日日算着，俸禄晚发一天都是一大难关。”

陈石伸手捂住脸，失声痛苦，“蜀州资石县，我以为我会做出一番事业，反倒成了我深陷泥潭的地方，我不想一辈子都做个县令。”

伍桐轻轻按了按陈石的肩膀，转头看向严勇，“陈石是在说自己年少时的苦难，一念之差沦落至此。”

严勇捻须，沉吟半晌后说道，“其实刚才下官突然想明白肃国公书中的一句话，人的物质需要得到满足，才能生存，才有可能产生精神需要，陈石自幼都没有物质满足，可是读过圣贤书的他精神需求远大于物质需求，在京城中做翰林编修，即便是同窗的冷嘲热讽，也没有让他的精神需求变弱，直到在蜀州，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升迁，精神需求开始变化，物质需求远大于精神需求，所以才会敛财行贿。”

“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不是对立的，只是他看不到希望，精神需求得不到满足，所以让物欲侵占身心。”伍桐点头赞同严勇的话，“物质是基础，精神是引导。”

李闯停下手，茫然的看着这两个人一口一个物质，一口一个精神的，听不懂，刚才陈县令的话他倒是听明白了，就是穷的自卑了呗。

好嘛，这小子一知半解也在心里嘀咕。

“我们需要一盏灯。”伍桐干脆说道。

灯？李闯抬头又低头，将蜡烛往伍桐那边推了推。

伍桐和严勇对视一眼，相顾大笑。

这笑声将陈石惊醒，陈石揉了揉太阳穴，又揉了揉眉心，抹了把脸，“罪官失态了。”

伍桐摇头，“多吃些吧。”

严勇也看向陈石，这位对他来说观感并不好的资石县令，在这一刻让他很是动容。

陈石拿起筷子，颤颤巍巍的伸向盘中，夹起一片腊肉，哆哆嗦嗦的又掉了下去，陈石一怔，又尝试了几次，最后放下筷子，无奈道，“罪官喝些酒就好，省的明日还需要收拾。”

李闯吃的差不多了，起身拱手想要告退回自己的牢房里。

伍桐摆手让他稍等一会儿，“回去做什么？”

“睡觉啊。”李闯回答道，“明天就行刑了，再不睡没时间睡了啊。”

“我也有事想要同你说。”

“国公爷您说，要不是您我也报不了仇，您说，您说就是，我听着。”

“说实话，你可以不用死的。”伍桐也没有犹豫，“我和严郡守再给你定刑的时候有了分歧，严郡守觉得你可入孝，举孝让你回军中效命，而我驳了回去，亲批描红，判了你死刑，你知道会不会怨我？”

“不会，我回来就没想过活着，本来是想着杀完仇人带着他们的头去我爹娘坟前上柱香的，县衙手快，给我抓了。”李闯如实回答道，“说起来，我还多活了好几天，怎么都是赚的。”

伍桐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批你死刑吗？”

“不是说我当街杀人，情节恶劣吗，我也想明白了，我杀了七个，才陪一条命，无所谓的事”

“我是不希望有人效仿你。”伍桐打断了李闯的话。

李闯挠挠头，不太理解，按道理来说肃国公亲自来给他审案，就算是杀自己，也是跟自己一头的啊，不然陈县令怎么也得跟自己一起死。

“也不希望没人效仿你。”

伍桐又说道。

如此矛盾的两句话让在场的几人都有些发懵，李闯更是摸不着头脑，CPU眼瞅着就要冒烟了。

“你这种反抗意识是对的，我希望每一个农民，当然不只是农民阶级的人有这种意识，商人，工人都需要有，当官府不公时，你们要斗争，当有豪绅欺辱你们的时候，你们也要斗争。”伍桐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不希望这种斗争只是停留在匹夫一怒流血五步的境界，而是希望这种斗争如同星星之火一般，成燎原之势。”

不是哥们！

严勇还好，他见过伍桐那堪称离经叛道的书，陈石脑子都炸了，你是肃国公啊，你这个阶级你怎么说出这种话的，你这是在挖自己的根，不，是在挖国家的根，再挖历史的根。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一同反抗。”

不是李闯回过神，我不过是想报私仇，你这一下给我干哪去了，这不教我造反呢吗？

李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囚服，又看了看伍桐那光鲜亮丽的丝绸衣服，他觉得肃国公也应该穿一穿自己身上的。

你个浓眉大眼的，简直是最大的反贼！

伍桐摆摆手，“说给你们听也无妨，毕竟你们也没有后天了。”

李闯摸了摸脖子，陈石擦擦冷汗，“要不肃国公你现在就杀了罪官，这话我听了都感觉活不过一晚上，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严勇从良久的沉默中苏醒，吐出一个词，“革命？”

“就是革命！”伍桐狠声说道。

“肃国公是想在天下人心中种一颗种子，不畏强权，勇于斗争？”

伍桐惊讶的看向严勇，“那本书，你真的读下去了。”

严勇点点头，“对下官来说很受冲击，但其中的内容让下官心向往之。”

“难怪肃国公今日要来大牢，你是想找到一个完美的答案？”严勇微微仰头看向陈石，“现在发现这个答案不太完美，因为根本就不可能有答案。”

严勇又将视线转向李闯，“所以肃国公要准备掀盘子？”

“掀不了的。”伍桐摆摆手说道，“我们只需要把种子种下去。”

“总会有一代人理解我们的。”

陈石忽然觉得死也不是什么难事，听伍桐说完话，他忽然想到一开始伍桐打趣他的话。

“等一代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

伍桐一愣，旋即大笑，“对，就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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