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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被保镖抢走后

夫人被保镖抢走后

作  者:严颂颂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5-03-07 02:35:54

最新章节:完结&番外

占有欲超强隐藏大佬保镖攻X温柔的蛇蝎心肠美强惨受孟绪初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从没得过父母一丝宠爱。哪怕他比兄姐都要出类拔萃,家族存亡之际,还是成了被放弃的那个,送给赫赫有名的穆家联姻,帮重病的长子冲喜。奇迹不会发生,穆家长子依旧死了。多年的压抑摧毁了他的心灵,拖垮了他的身体。洗手间里,孟绪初默默擦掉嘴角的血渍,强忍下胃里剧烈的痉挛疼痛,换上一如往常冰山般的面容,平静操持葬礼。却晕倒在众目睽睽下。彻底失去意识前,一双温暖有力的臂膀稳稳将他接住。阴霾的葬礼上,满座哗然。 夫人被保镖抢走后

《夫人被保镖抢走后》完结&番外

第71章

孟绪初像坐都坐不住似的跪倒在地上。

江骞只来得及将勾住他的腰,在他倒下的瞬间把他拉进怀里。

孟绪初就连撞进江骞怀里的力道都是轻飘飘的,像根本没什么重量,被江骞很轻易地抱住。

江骞仿佛心跳都停了一瞬,手脚在那剎那不听使唤,好一会儿才勉强控制住情绪,轻轻捧起孟绪初的脸。

孟绪初脸颊被血迹染花了,闭着眼眉头蹙得紧紧的,全身都在无意识地打着寒战,颈侧皮肤泛红发烫。

这种状态很不对劲。

江骞顿了顿,立刻探上他的额头,体温果然不正常的高,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孟阔见于柳走西后风风火火跑进来,“不是,哥,就这么让她走了能行吗,咱要不要——”

他话音戛然而止,紧跟着爆发出一声“卧槽!”。

“怎怎怎么了这是?!”

他几乎是脚下一软飞扑了过来,看到孟绪初惨白的脸上晕着大片血迹,差点也跟着一起晕过去。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趴在孟绪初身边大声喊了几声:“哥?哥!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卧槽那婆娘到底跟你说了啥啊!”

可无论他怎么喊,孟绪初就像睡着了一般毫无反应,孟阔一怔,心脏沉沉下坠,拉着孟绪初的手,跌坐在远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在江骞还算镇定镇定,用力把孟阔的手从孟绪初手腕上掰开,推一把他的肩膀:

“去开车,送医院!”

孟阔却有点吓傻了,双眼僵直地盯着孟绪初脸上的血。

江骞厉声道:“去啊!”

这一声没收住力,直接把孟阔吓得一激灵,抖着肩膀回过神来。

他惊恐地看看江骞,又看看孟绪初,才终于像找回了理智,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江骞也没停着,搂着孟绪初肩,倾身从沙发上揪下一张毛毯,裹在孟绪初身上就要抱他起来。

刚动了一下,恍惚听到怀里发出一丝细微的呻|吟,江骞动作猛地顿住,低下头,看见孟绪初眉头皱得更紧了,睫毛一个劲地颤,仿佛连这种轻微的颠簸都受不了。

江骞心里一惊,像有什么东西高高悬起了他的心脏,让他极为克制的喊了一声:“宝宝?”

孟绪初眼珠动了动,继而艰难地睁开了眼。

江骞又惊又喜,立即俯下身将他抱住:“宝宝?宝宝听得见吗?”

孟绪初应该是晕了一会儿,现在又慢慢恢复了点意识,几秒后,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江骞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往回落了些。

他将孟绪初小心搂在怀里,惊魂未定的:“刚才是怎么了?哪里难受?还能不能说话?”

其实是能出声的,但孟绪初觉得很累很累,好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勉力张开嘴,却发不出声。

忽然他轻轻喘了一声,而后用力闭上眼睛,仿佛所有疼痛都在这一刻回归身体,让他本能地扬起脖子,用手死死按住肚子。

哔哔!

楼下传来喇叭声,江骞猛地回过神,立即抱起孟绪初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汽车在公路上飞速行驶,孟阔扒着方向盘,油门一踩到底,手心都溢出冷汗。

后座上,江骞紧紧搂着孟绪初。

孟绪初没有再晕过去,却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似的,在江骞怀里蜷缩成一团。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脸上的血迹也被汗水晕开,顺着脖颈丝丝缕缕往下淌。

他仍然有些流鼻血,江骞就托着他的后颈一遍遍帮他擦掉。

这时候已经无暇顾及形象了,孟绪初连意识都是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能看清江骞的嘴唇,一会儿又像飘去了云端;上一秒还能捉着江骞的手指,下一秒就只能挣开紧紧抱住肚子。

没有什么是真实的,只有疼痛永远存在。

剧痛让他无意识掐着肚子,用力到像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肉戳破。

江骞不得不将他青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把自己的手掌覆盖上去,“肚子很疼吗?”

孟绪初双眼失焦地盯着江骞开合的嘴唇,轻轻眨了眨眼,滚烫的泪珠就顺着眼尾滑落,滚到江骞指尖上。

这一滴泪水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委屈,江骞碰到了,连带着心脏都被扯得酸涩发胀。

他亲了亲孟绪初汗湿的额头,哑声道:“没事的,不怕啊宝宝,很快就到医院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厚毛毯将孟绪初紧紧裹住,却还是无法阻止孟绪初不断打着寒颤。

“不怕,不怕,我们再坚持一下……”

孟绪初脊背绷得很紧,怎么都无法放松下来,难受狠了还会呛咳干呕,江骞怎么安抚都没用。

终于,他忍不住抬起头,压着怒意问孟阔:“还有多久?!”

孟阔汗出得不比孟绪初少,掌心一片湿滑甚至连方向盘握在手里都打滑,哆哆嗦嗦念叨着:“就快了就快了……”

“前面转个弯就到了……”

衣领被用力拉了下,江骞颤抖着垂下头。

此刻天光早已大亮,汽车在路面飞驰,斑驳树影也在孟绪初脸色飞快闪动着。

江骞看到孟绪初嘴唇已经白到发青,手指揪着他的衣领不断颤抖。

孟绪初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只是僵了半秒,而后脊背战栗一瞬,猛地弓起上身呛咳出一口血丝。

·

中心医院急救中心。

孟绪初几乎是一路开着绿灯被推进了抢救室。

大门砰地一关,护士把两人拦在门外:“家属请冷静!”

孟阔跟着跑了一路,到门口差点跪下来,给护士一个磕头大礼,吓得人家连连后退两步,又和江骞一起把他搀起来。

“护士……护士小姐,”孟阔拉着护士的衣袖,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哥他到底怎么了?”

护士连忙安抚:“您先别着急,冷静一下,患者他——”

正说着,手术室门又被打开,医生拿着单子走出来,孟阔眼前一晃,就见江骞越过他径直到了医生面前。

医生脸色很难看,说话带着怒气:“怎么这么久才来医院,阑尾炎都快穿孔了!不疼的吗?!”

孟阔跟过来:“阑、阑尾炎?可是他都吐血了,还流鼻血!”

“那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粘膜破裂!”医生语速飞快,末了又吸了口气,郑重道:“这个已经在止血了,现在重要的是阑尾炎的手术要马上做,万一穿孔腹腔感染就麻烦了,你们哪个来签字?”

孟阔连忙:“我——”

刚吐出一个字就见江骞直接从医生手里拿过单子,低头二话不说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纸笔交还给医生,总是冷静的面容终于在这一刻露出难以控制的紧绷,极其郑重地说:“麻烦你了。”

医生点点头:“放心。”

说完不再停留片刻,直接转身回了手术室,大门又再一次无情地合上。

孟阔搓了把脸转过身,问江骞:“到底怎么回事,于柳跟他说什么了?刺激成这样?”

江骞没说话,微微低垂着头,在手术室外的白光下,眉宇间阴影极深,下颌也紧紧绷着。

孟阔等了半天不见人说话,一气之下就要去找于柳问个明白,愤愤往外走。

“站住。”江骞冷冷道。

孟阔脚步猝然停下,气得要命又不得不回头。

江骞叹了口气,缓缓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半晌,声音很低地开了口:“她把穆海德杀了几个人,怎么动的手一五一十全说了。”

孟阔怔住:“什、什么?”

什么叫杀了几个人?……不就是林老师和……

孟阔心里猛然一惊,继而感到脊背发凉。

难、难道还有更多吗?

他身上开始冒出冷汗,挪动着步子靠近江骞,指尖在恐惧和愤怒的双重压力下发着抖。

“这话、什么意思?”

良久,江骞抬头,灰蓝的眼睛像一潭深水,岑冷、哀伤,再看向孟阔时带着无尽惋惜与遗憾。

·

深夜,十一点。

走廊的灯暗了,病房里开着一盏落地灯。

光线不亮,但源源不断散发着暖橙的光,均匀柔软地铺洒在孟绪初脸上,将他苍白的脸颊映出些许柔和的色彩。

薄薄的眼皮下,他眼珠动了动,睫毛轻颤着睁开了眼睛。

江骞就在他身边,勾着他的一根手指,垂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衬衫,显然是一步也没离开过。

孟绪初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手术里醒来,睁眼就看到江骞。

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让他不自觉地静默了一会儿,甚至忘记叫江骞一声。

直到腹部的疼痛卷土重来,他才皱了皱眉,手指下意识收紧。

江骞在微小的动静下猛然惊醒,对上孟绪初的眼睛又微微松了口气。

“醒了?”他俯下身,很轻地摸了摸孟绪初的脸。

孟绪初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比下午痛到干呕的样子好了不少,就是看上去不太有精神,迷迷糊糊的。

江骞心里百味杂陈,莫名鼻尖发酸,轻声问:“什么感觉宝宝,有没有不舒服?”

孟绪初人还是晕乎的,像躺在软绵绵的云朵上没有着落,肚子的疼痛一明显,他也就忘记了忍耐,喃喃道:“痛……”

“刀口痛?”江骞问。

孟绪初点了点头,“里面也痛……”

他嗓子是哑的,说出的话断断续续,又像是只要出声就会扯到伤口似的,声音放得极轻,听上去就更加委屈。

江骞隔着被子摸摸他的肚子,“现在知道痛了?”

他又生气又心疼,佯装生气音量没有太收着:“当时痛那么久怎么不知道吱声?”

孟绪初不说话了。

他像是被说愣了,定定地看着江骞,然后就垂下眼睛偏过头,嘴角微微下拉,仔细看眼睛好像有点红。

江骞一滞,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瞬间提了起来,原本还想假意说孟绪初几句,好让他别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也都悉数抛去脑后。

“怎、怎么了?”江骞捧起孟绪初的脸,低头去看他的眼睛,顿时慌了:“真哭了?!”

“不是、宝宝我不是……”他连忙揉揉孟绪初的侧脸,语无伦次的:“我不是怪你……”

“不哭啊宝宝……痛得很厉害吗?”

“……没有,不是大病,就是阑尾炎拖的时间有点久,差点穿孔,我太着急了……”

江骞简直快疯了,先前告诉孟绪初“没关系可以哭”的人是他,现在让孟绪初不要哭的人也是他。

明明孟绪初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可江骞这才发现,原来他就连孟绪初眼睛红一点都受不了。

“完了。”

病房里回荡起江骞手足无措的声音:“完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初初:没有哭,是疼痛刺激眼周皮肤红肿

小江:嘴比金刚石还硬

第72章

两天后,雨天。

亚水市的冬季并不漫长,往往临近过年时已经趋于温暖,今年却是个例外。

小雨一连几天连绵不绝,从来没有下大,也从来没有真正停止。

孟绪初站在窗前,出神地凝望着外面的街景。

病房里电视开着,像是为了不让空间显得过分寂静,随意停在一个频道,充当背景音。

这间房楼层很高,可以看到广阔的天地和尽头的一线海岸,目之所及皆辽阔浩荡,云层却是灰色的。

终年青翠的树叶在寒雨侵袭下变成沉甸甸的深绿,向下低垂着叶片,偶然坠下一滴雨珠溅落在行人的伞上,而行人撑伞的身影化为很小的一点。

孟绪初的视线随着形形色色的伞面晃动,眼珠在自然光下呈现出玻璃珠一般剔透的质感。

窗台上手机显示通话中,孟阔的声音从略显吵杂的地方传来:

“……总之你就在先医院好好待着,别操心了,万事都有我和骞哥不是?”

“也不是不让你过问,主要你那身体不抗造啊,医生也说忌忧思伤神,咱起码得遵医嘱吧?”

孟绪初没回话,手撑在窗台上借力活动腿脚。

他现在就是在遵医嘱,医生说多走动有助于恢复,他就从房间到走廊走了半个多小时,现在小腿有点发胀。

孟阔的念叨还喋喋不休地从听筒里传来,孟绪初索性关了免提,撑着挂输液袋的架子弯腰锤自己的小腿。

病号服宽大,套在他身上本来就撑不起来,一弯腰肩背瘦削的轮廓就格外明显,过于宽松的领口遮不住平坦的胸腹。

没插吊针的那只手背依然满是输液后青紫的痕迹,孟绪初锤了几下就感到力气耗空,呼了口气直起腰,感觉手机那头的声音小了下来,便重新打开免提。

“说完了?”

“昂,”孟阔下意识答道,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对,“不是,合着您根本没听吶?”

“听了一半,”孟绪初不甚在意道:“反正你说再多不都一个意思吗。”

“……”

这倒也是,但他哥这是在抱怨他话多且无用吗?孟阔咂舌,有点委屈地咳了声。

听对面总算安静了,孟绪初切入正题:“所以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唉,你……”

孟阔哀叹一声,心道果然还是拗不过孟绪初,犹豫两秒还是简单把这两天的事给孟绪初说了。

“那天从咱家出来以后,于柳先是去了A市一趟,找穆玄诚。”他说,“回来之后才去报的警,把穆海德那些事全抖搂出来了,现在已经立案了。”

孟绪初若有所思听着,几秒后没等到下文:“然后呢?”

“……什么然后?”

“警察那边的说法,于柳的证据,还有穆海德是不是已经被控制住了,这些你都没提,”孟绪初皱眉:“你在跟我避重就轻什么?”

对面整整沉默了好几秒,半晌才传来孟阔的叹息:“你可真是……”

“生病就好好养着不好吗?”孟阔无奈于孟绪初的敏锐,不得不如实相告:“于柳没有马上报警,穆海德这么多年在亚水也有点东西的,提前保释出去了。”

“意思是现在人跑了?”

孟阔咳了声,似乎有点难堪:“于柳报案的时候他已经放出去了,那警察要再抓人也得先调查才行,申请搜查令什么的也得要时间……”

孟绪初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孟阔话音一顿,有点慌:“不是哥你别气,你千万别生气,警察已经在找人了!”

“今儿上午去他屋子里搜了一圈没找着,多半是想逃去境外……不过你别担心,咱警察也不是吃素的,不管怎么绝不可能让他有机会出境啊!……”

孟绪初轻轻一哂,摇了摇头,“没生气,就是原本以为下一次看到他能是在看守所里。”

“他这根本就是负隅顽抗!”孟阔愤愤道:“就算现在逃了又能怎么样,机场海关高速公路,所有通道全部设了栏,他根本不可能跑出亚水,抓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孟绪初点点头,随口应了声,走去置物架前倒了杯水喝,又从抽屉里拿出药吃了。

“——现在插播一条特别消息!”背后电视还在一刻不停播放着,从广告变成了新闻节目,孟绪初没说话,边听边咽着药片。

“今日凌晨五点三十九分,A市xx县穆安希望小学,重建期间与地下发掘出一具女性尸骸……”

孟绪初手猛地顿住了,电话那头孟阔的声音也卡顿一瞬。

孟绪初立刻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大,画面里是那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希望小学,几个月前他才去那里监工视察过。

原本快修好的学校现在又是一片废墟泥泞,四周拉着警戒线,披着雨衣的警察绕着一个深坑四处走动。

“……初步鉴定该尸骸至少被掩埋三十年以上,损毁严重,目前尸体已交由公安机关进行具体,举报人称该事件与近日穆安集团董事长穆海德丑闻有关,具体案情有待公安机关调查……”

主持人平稳的播音腔源源不断传进耳中,孟绪初略微僵硬地站在电视机前,注视着那一幕幕画面。

手机被他捏在掌心,不由自主地加深力道。

他仿佛看入了神,孟阔在对面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勉强回过神,举起手机放到耳边。

孟阔:“你看见新闻了?”

孟绪初怔然地注视着屏幕,那具尸骸早已被警方带走,新闻播报里根本不会出现这种东西,他却好像隔着细雨和茫茫的大雾,看见了那具尘封三十余年的少女的尸骸。

“所以……”他喃喃道:“这就是于柳的证据吗?”

孟阔没有立刻回答,但这无疑是种默认,良久,他叹了口气,“没错。”

“尸体是穆世鸿帮穆海德处理的。”孟阔说:“老叶本来就是个小老百姓,他闺女也只是普通学生,对这种人穆海德就没把他们当人看。”

“如果说他对付林老师得花些心思,那对他们根本就是草草了事有恃无恐,善后的功夫全留给了穆世鸿,所以穆世鸿也就趁这个机会给自己留了一手。”

新闻已经播完了,现在画面又转成天气预报,孟绪初吸了口气,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眼。

他轻声说:“可是这么多年了,尸体都破坏得差不多了吧?”

“咱们现在的技术,至少DNA是可以验的,”孟阔说:“而且,穆世鸿当时把凶器一起埋进去了,这才是最关键的证据。”

那边似乎又喧杂起来,孟阔像是掩住了嘴唇,声音闷闷的:“放心,等DNA提取出来,再和老叶还有穆庭樾的一比对,事情就板上钉钉了,穆海德不可能赖得掉!”

“骞哥已经亲自去接老叶了,我现在也在警局,警察找我问话,晚点可能还会找你,你先好好休息,养养精神。”

孟绪初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结束了通话。

他把手机随意扔在桌上,感到两腿虚得站不住,心绪起伏不定。

A市那块地他是知道并且相当熟悉的,多年前原本是要用作做房地产,只是后来开发的重心转移到亚水市的新城区,那片工程才慢慢停了下来。

后来又重启修成了希望小学,穆世鸿一直把这个项目看得很紧,直到翻新扩建才交给自己最宠爱的大儿子穆天诚负责。

可偏偏穆天诚偷工减料导致承重墙坍塌,要再次重建,重建的工作又偏偏交给了穆玄诚主持。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怕只有一个环节不对,尸体都很难这么轻易被挖出来。

孟绪初弯下腰,撑住桌角,为这种冥冥之中隐约的牵绊而心惊肉跳,眼前也有些发花。

病房门被推开,响起一串脚步,紧接着就有女生“哎呀”了一声,孟绪初手臂被人扶住。

“小心小心,”戴口罩的护士把半弯着腰,看上去快要站不住的孟绪初扶起来,连连道:“怎么又乱走呢?你要多休息才行啊,来来来快上床……”

“这是怎么了,说过现在不能受刺激呀,稍等一下我帮你叫医生……”说着掏出手机打电话。

孟绪初侧躺在床上,抬起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对护士的举动不太关心也没什么反应,蔫蔫地闭着眼。

很快就有一位医生进来,推着医用推车,最上那层的托盘里放了一袋输液袋和几支注射器。

孟绪初放下手,略微瞥了眼,莫名觉得这辆医用推车比平时用的要大些。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眼那位医生,高高瘦瘦和护士一样带着口罩,大半张脸都被遮住,拿着注射器要往他的输液袋里加。

“我好像没见过你。”

孟绪初突然的发问让医生手顿了一下,“您的主治医师只负责为您做手术,”他说:“其他都由我们来照顾。”

孟绪初还是觉得不太对,看向注射器:“那是什么?”

“是镇定类的药物。”医生说:“您情绪激动,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不用了。”孟绪初当即打断,从床上坐起来,用强硬的口吻:“我没事了,你们出去吧。”

对面两人静了下来,孟绪初看到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而后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这短短不到半秒的间隙,在孟绪初眼里却像放慢了无数倍,唰地一声,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舌蜿蜒攀上脊背,长年以来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孟绪初眼皮猛地跳了跳,瞬间汗毛倒竖。

短暂的寂静被打破,就像点燃了某种导火索。

孟绪初翻身下床试图搞出动静,同时,护士猛地扑过来抓住孟绪初的手臂,和医生一起将他重重按回床上,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死死按住他的口鼻。

下一秒,手臂传来一阵刺痛,医生径直将药物推进了孟绪初体内。

强效镇定剂连狂躁症发作的病人都能很快镇压,何况是孟绪初这种刚做完手术的人。

他甚至没有挣扎的时间,就感到手脚瞬间软下来,眼前开始模糊,意识变得抽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听到护士用又轻又软的声音在耳边说:“别害怕,我们只是受人所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睡一觉就好了……”

·

半小时后,值班护士端着托盘走在空旷的走廊上。

她扭了扭头,觉得今天的走廊似乎格外安静,让她有些心里发毛。

但这栋楼原本就是用作疗养的,和医院其他的大楼都不一样,日常就要安静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继续往前走。

到病房门前,却没看到往常守在那里的几个保镖,她狐疑地凑近,屈指敲了敲门,侧耳贴到门上:

“孟先生,您该换药了哦。”

没有回应。

护士于是更加不安,心脏开始狂跳,她又耐着性子再敲了两下,在依然寂静无声的响应下,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咣当!

下一刻托盘掉落,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五分钟后,整栋大楼的警报被拉响,院长室的门砰一声推开,出现院长极其凝重的身影。

他捂着手机,既严肃又紧张地朝对面说着什么,不一会儿身后就汇聚了乌泱泱一大群人,个个神色惊惶,跟在院长身后疾步向外赶去。

·

亚水国际机场。

为了尽快把叶国梁接回来,江骞直接使用了家里的私人飞机,在警方的陪同下一起到机场接叶国梁。

来的路上叶国梁已经知道了事情大致的原委,被人从飞机上搀扶下来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为哀恸。

他中风后本就有点偏瘫,极度激动下当时就站不稳,众人又只好找来一辆轮椅让他坐上。

现场那么多人,叶国梁就只见过江骞,拉着江骞的手痛哭不已,嘴角向一边扯着,不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一会儿痛骂穆海德,一会儿哀念他惨死的女儿,一会儿又像意识不清似的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江骞推着他走了一会儿,将他的手拨开,他不会安慰人,一旁的女警见状连忙蹲在叶国梁身边劝慰安抚。

江骞走在后面,偏头无声呼了口气。

机场风大,阴冷的天气下众人都穿着毛衣外套,只有他仍然是薄薄的衬衣和西服外套,没系领带,最上的一颗扣子开着。

狂风把他衣摆卷得翻飞扬起,他却好像一点也不冷,步伐极稳,身形挺拔利落。

某一时刻,他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医院院长、孟阔轮番轰炸而来。

江骞皱了皱眉,按下接通,孟阔惊慌的声音像要冲破屏幕砸过来:

“骞哥,我哥他不见了!”

江骞脚步猝然停了下来。

候机大厅的灯光穿透巨大的玻璃墙壁投射而来,狂风、人声、哭喊,每一个瞬间都喧杂吵闹无穷无尽。

世界却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第73章

滴答滴答——

耳边传来水滴的声音,潮湿、安静、空旷,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气味。

孟绪初指尖动了动,用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是混乱的,模糊、暗沉,他侧脸贴着湿淋淋的地面,绵软的手脚还没能从药物的影响下恢复力气。

他又闭上眼缓了缓,花了几秒弄清自己大概是被绑住手脚仍在地上了——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或者一块没有生命的猪肉,被仍在满是腥味的案板上。

事实上周遭的气味的确很难闻,充斥着劣质汽油呛人的臭味,每呼吸一口,就会顺着鼻尖传进肺里,让孟绪初猛地呛咳起来。

胸口像装了一只风箱,冰冷的空气灌进去,随着咳嗽的震动抽抽拉拉的疼。

朦胧中孟绪初看见前方出现一道身影,高大,脊背微微佝偻,像一具撑起衣服骨头架子。

他在孟绪初的咳嗽声中回过头,扔掉手里的空油桶,垂下头望过来:“醒了?”

塑料油桶在地面滚落,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带着些许回音滚到孟绪初面前。

孟绪初嗅到了更加浓烈的汽油味,他屏息着偏过头,但也没能忍住咳得更厉害,下意识向后挪,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他手脚没力气,都被绳子绑住了,勉力抵着墙壁蹭了好几下才坐起来,墙体粗糙,而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病号服,后背大概是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孟绪初扬起头,借由昏暗的灯光终于看清了现场的全貌。

像是一间仓库,但没有窗,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黑压压的墙壁,空间不算太大,但极度空旷,只在顶部吊着一只老旧的白炽灯管,边缘都起了一层厚厚的泥垢,是以投出的光线也相当暗淡。

孟绪初侧过头,耳朵贴在墙壁上,墙体似乎也不厚,能听见呼呼的风声,似乎……好像还有海浪的声音。

孟绪初对那种镇定剂的药效很清楚,以他常年用药有一定耐受力的体质来看,从昏迷到醒过来,应该不会超过一小时。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从中心医院出发,一小时车程内能找到的这种大小,还靠近海边的仓库,应该是相当有限的。

更别说途中为了躲避监控还需要四处绕道,范围就更小了,在孟绪初的印象里,几乎没有——不,应该说他确定没有。

浓重的寒意一刻不停地侵袭而来,单薄的病号服根本无法抵御寒冷,孟绪初皱起眉,感到自己的全身都被冻得僵硬,血液循环不畅手脚刺痛发麻,连思维也受到了影响。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尽力活动了下四肢,逼迫自己集中注意。

如果没有符合条件的仓库,那这应该是什么地方?

不远处穆海德正杵着拐杖一步步向他走来,他脚步很慢,每一声都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脆响。

孟绪初攥紧手指,快要被冰封的大脑竭力运转着。

叩叩,叩叩——

穆海德离得越来越近。

叩叩,叩叩——

拐杖的脆响越发清晰。

等等,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有点空,不像是寻常仓库里结实的水泥地面被敲击会发出的响动,那就应该不是仓库。

剎那间仿佛一道火苗在脑海里闪现,孟绪初神情微不可察的一顿。

是货车?

大型货车用来装货的车厢?

孟绪初略带狐疑地松了口气。

那穆海德确实把他绑在了一个很简陋的地方,这种体积的货车,一小时左右的路程,几乎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一定能被找到。

就好像……好像他来不及再找一个更隐秘的地方了。

但既然如此,穆海德还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他绑出来,总不可能是为了再给自己身上加一层罪,然后看着他获救吧?

孟绪初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穆海德已经来到他身前了,垂着头居高临下俯视孟绪初,这个视角让他身形显得尤为高大,昏暗的顶光映得他苍老的面孔沟壑纵横面目可怖。

孟绪初只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穆海德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哼笑:“怎么,我很难看吗?”

他挑起拐杖撞了撞孟绪初的肩膀,再要开口却被管家打断。

管家有些为难地站在一旁,看上去有话要说。

穆海德收起拐杖,“什么事?”

管家这才上前,掩唇道:“汽油可能不太够。”

穆海德不悦地皱起眉:“怎么回事?”

“这次行动太急了。”管家小声解释:“很多东西准备得不是那么完善。”

他满脸都是惊恐担忧,似乎对穆海德这种粗糙且全然不顾后果的行动感到不解,且心惊肉跳。

穆海德听后倒没太大反应,摆了摆手:“再去弄一点,就近,快去快回。”

管家担忧:“这……”

“没事,”穆海德淡淡看着孟绪初:“正好我也有事想和绪初商量。”

管家没有动作,脸色仍然有些犹豫。

穆海德不再多说,率先提步往门口走,管家阻拦不得只能跟上。

现场光线太暗,四周又分散着水桶纸箱遮挡视线,孟绪初蹭着墙坐起来了些,才勉强能从缝隙里看到他们的举动。

只见穆海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将管家放出去后,又再次严严实实锁上。

他就连钥匙也没有多给管家一份。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外面再有人想进来,除非他亲自打开,不然就只有暴力破门。

穆海德转过身,弯腰从门口的纸箱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孟绪初眯起眼也看不太清。

直到穆海德走进,手上的东西在白炽灯下微微反光,寒光猛然乍现,孟绪初心脏狠狠一沉。

他终于明白穆海德绑他过来的目的了。

同时,穆海德举起匕首,凌厉的寒光高悬,划出锋利的弧度,直直刺进孟绪初左肩。

·

中心医院监控室,乌泱泱一片人头早已乱成一团。

门口,孟阔一脚踹倒一个保镖,“人呢?!我他妈问你人呢!那么大一个人都看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过年喂狗吗?!啊!”

屏幕前,江骞和院长一起看着监控,一整面墙七八台显示器,各自回放着事发半小时内的画面。

院长指着屏幕:“应该就是这辆车。”

江骞垂下视线,顺着院长的手指看去,画面里一辆黑色面包车从医院西南门驶出,司机戴着口罩,后座似乎被一块黑布遮住了,车窗都贴着单向膜,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确定吗?”江骞问。

“应该不会有错。”院长说:“这个时间从医院出入的车辆不多,警察那边已经查过了,这是辆套牌。从周边的监控看,这辆车开出去后又连续换了好几辆,最后消失的地方是监控死角。”

院长边说边偷觑江骞的反应,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江骞没说话,上身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凝眸注视着监控里的画面。

他眉骨压得很低,显示屏闪动的光斑在脸上变换,将他灰蓝的眸子映得更加暗沉。

孟阔教训完人,叉着腰骂骂咧咧走回来,对上江骞一言不发的模样,顿时感到一阵寒气从他脚下散开,逼得孟阔一激灵,满腔怒火顿时熄灭不少。

他叹了口气,“这事说到底也怪我,我没安排好人……我哥在医院都能被人绑了,我、我……”

他双手握紧拳头,似乎早已没脸见人一般,垂头丧气地埋怨自己。

“不完全怪你。”江骞终于开了口。

他视线还紧紧盯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屏幕上,声音很低:“医院是集团出资的修建的,也是集团全权控股,哪怕医疗这块一直在你们手上,穆海德好歹也还是董事长,他要是真铁了心要把人从医院弄走,我们很难抵抗。”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何况我们也轻敌了。”

明明是宽慰的话,却让孟阔感到更加难堪。

江骞说得没错,他确实轻敌了,以为穆海德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可能再翻出浪花;以为这座医院这么多年都在他们的掌控中,没想过穆海德还能插手;以为穆海德慌不择路逃跑,没想到他会直接杀个回马枪。

孟阔头垂得更低,喃喃道:“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哥吉人自有天相。”

“对!”他肯定地握住拳,“一定不会的,我们要相信警察,警察说的,从被绑架到现在总共不到两个小时,高速公路闸口都没有发现可疑车辆,说明还在市内,这样排查起来很快的,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的!”

他一个人在旁边念念有词,既像是在安慰江骞,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江骞缓缓呼出一口气,直起身,两手垂落到身侧,手背布满青筋,显然是竭力忍耐过一番。

他当然知道很快能找到,穆海德虽然钻了他们都不在的空子把孟绪初劫走了,但手法其实不算高明,以他们的能力,再有最多两个小时一定能找到。

但江骞却感到一种极浓的,前所未有的恐惧。

时间和路线都能预设,唯独人心不可以,谁都清楚这种拙劣的绑架找到孟绪初只是时间问题,难道穆海德会不知道吗?

通常情况的绑架都与利益挂钩,人质是筹码,是用来威胁和恐吓的。

但穆海德已经是亡命之徒,他还需要利用孟绪初换得什么?如果真有想要的,又为什么到现在也不联系任何人,甚至没有来威胁他们?

江骞五指不断收紧,下颌绷紧出极其坚硬的线条,额角青筋缓慢地、剧烈地跳动着。

半个小时可以绑架一个人,两个小时可以找到一个人。

但杀掉一个人却只需要短短几分钟。

这是江骞最不愿,也不敢设想的一种可能。

嘭!

监控室大门被重重推开,江骞抬眸,看见自己派出去的手下喘着粗气跑进来。

他似乎一刻也不敢停顿,对江骞说:“我们在普里海滩四公里的外的加油站找到了一个人。”

江骞眉心一动:“谁?”

“穆海德的管家。”

·

剧痛让孟绪初眼前一黑,血顺着袖管滑下来,低落在指尖,又在肮脏的地上汇聚成一小团血泊。

孟绪初掌心逐渐变得黏腻湿滑,温热的血液并没能让他感到温暖,反而更冷,好像他体内所剩无几的温度都随着血液一起流逝了。

穆海德在他身前蹲下,看他因为剧痛而涣散的眼神,和忍耐剧痛时颈侧凸起的青筋。

“痛吗?”他笑了:“痛就对了。”

——“这就是你和我作对的下场。”

他静静看了孟绪初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是林承安教大的,可你一丁点都不像他。”

“是吗?”孟绪初总算从剧痛中缓过来了些,挑起眼皮,“感觉不是坏事。”

他显然极度虚弱,头发被冷汗浸湿,脸色失血的惨白,对上穆海德的视线时,却还露出轻蔑的笑。

穆海德非但不恼,反而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也对,对你来说确实不算坏事。”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你吗?”穆海德突然问。

“孟家三个孩子,你最瘦最小,十一二岁了看着还只有八九岁大点儿,被你狠心的亲妈打得半死不活,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他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你,你想知道吗?”

孟绪初眼皮动了动,无波无澜的目光看向穆海德扭曲的面孔。

穆海德嗤笑一声:“——他说你命硬。”

“说你运气最差的那一类人,从出生起就不讨人喜欢,活着对你来说是很辛苦的事,偏偏你又会活得很长很久,很难被什么东西打垮,这样太可怜了。”

“所以他希望有他在的时候,你能稍微轻松一点,快乐一点,像个真正孩子一样。”

“……可我当时没信。”

穆海德摇头轻哂:“我竟然没信。”

“但没关系,现在也不晚。”

他用刀刃挑起孟绪初的下巴:“看你的表情应该也猜到我找你是要商量。”

“因为托你的福,我马上就要死了,”他说:“这本来没什么,但只要一想到我是被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搞死的,我就不高兴,很不高兴。”

“所以商量一下,你陪我吧。”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孟绪初,额头上纹路堆栈,总是浑浊暗沉的眼睛也迸发出了些许光芒,在白炽灯时而闪烁的光线下冲孟绪初露出恶劣的笑。

孟绪初平静地回视,良久,忽然偏头笑出了声。

室内冰冷,寂静,只有海风鼓鼓拍打礁石的声音,孟绪初这一声笑相当突兀,让期间轻蔑的意味更加明显。

穆海德表情终于变了变,笑纹从眼尾消失:“你应该知道你没有很多时间这么跟我说话了吧?”

“我们时间其实很少的,”他说:“那个老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来,多半是被抓了,你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所以我现在应该直接了结你,但我还在跟你说话,你应该感谢我对你的施舍。”

孟绪初没说话,睫毛向下垂着,也没给出任何反应,但虚弱的气息和越发苍白的脸色削弱了强硬的姿态,落在穆海德眼里像某种示弱。

“怎么,不想死啊?”穆海德笑起来。

“我本来也给过你机会的,如果你能乖乖的,安分守己的,按我给你安排的路走下去,知道了什么也装作不知道,我们本来可以相安无事。”

“可你偏偏要和我作对,”他像是极其惋惜一般:“我明明也是看重你的,好好活着,给我养老送终不好吗?总好过现在这样两败俱伤不是吗?”

孟绪初轻哂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终于忍不住似的,抬头看向穆海德,“可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根本没打算立刻杀了我啊?”

“明明不想,还说这么多,”孟绪初扯了扯嘴角:“就这么喜欢看别人冲你摇尾乞怜的样子吗?”

穆海德眉梢微挑,看孟绪初的眼神变得更加难以捉摸,须臾,他点了点头,出乎意料地直接承认了。

“没错,我本来是想一把火让你陪我了结在这里的,但这不是情况有变吗?”他摊了摊手:“也不怕告诉你,我虽然快死了,但我可不想亲自对我自己动手,还留你一条命,而且——”

他话锋一转,神色骤然狠厉起来:“你凭什么干干净净走去出呢?这么多年,我手上沾了这么多血,临了了栽在你手里,你居然还妄想滴血不沾吗?”

他双眼赤红,带着无穷无尽的狠意。

孟绪初一怔,猛然从这种玉石俱焚的眼神里意识到什么,脊背骤然一凉,心脏重重下跌。

果然,下一秒穆海德挥刀割断孟绪初手上的绳索,将匕首塞进他手里,拉起他的手腕用力刺向自己的颈动脉。

“所以你来吧,”他笑着说:“杀了我,和我一起下地狱。”

第74章

那一瞬间,穆海德几乎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孟绪初甚至被他拉得一趔趄,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孟绪初瞳孔剧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力握住刀柄,猛地反手一拧,堪堪避开穆海德的颈动脉。

匕首底端在双方扭打的巨大力道下,砸向穆海德的下颌骨。

嘭!

穆海德被砸出去了足足一米远,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下颌剧痛,下巴似乎脱臼了。

他狠狠骂了一句,抬手将脱臼的下巴咔嚓一声推了回去,摇摇晃晃爬起来。

孟绪初也在惯性下向后倒去,脊背撞在坚硬的墙体上,唰地弹起一片灰烬。

他脸色登时变了变,弯下腰摁住刚愈合不久的肋骨,全身痉挛般战栗,动弹不得似的僵在原地。

但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没有一丁点的时间可以让他缓冲。

他颤抖着呼吸抬起头,额角滑下的汗水刺痛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穆海德正在洒着汽油的地面上试图爬起来,却又因为地面湿滑和撞击的眩晕还在而好几次打滑。

孟绪初不再耽搁,立刻用匕首割开绑在脚腕上的绳子,忍痛捂着肋骨站起来,随手抄了个空油桶往穆海德后脑猛地砸去。

砰的一声,穆海德又噗通摔回地面,瞬间失去了声响。

孟绪初踹了他两脚,确定没动静了才稍稍卸力,他弯腰捂住肋骨,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闷哼。

但他也很清楚,刚才那样的力道不可能砸死人,穆海德很可能只是暂时晕过去一会儿,他仍然没有很多时间。

而粗糙简陋的现场没有多余的工具能够让他把穆海德绑起来,他此刻的体力也根本做不到。

他职能撑着膝盖略微缓了两秒,就伸手去拔穆海德的腰间摸钥匙。

但穆海德是趴着的,倒下的瞬间钥匙被压在了身下,孟绪初又不得不蹲下来,用力将穆海德一侧身体撑起,伸手进去摸。

他左肩刚被穆海德捅了一刀,鲜血把整条袖子染得血红,扭打时伤口撕裂得更厉害,现在甫一用力,血水就从肩头汩汩地往外冒。

于是他西只能用那只惯性脱臼,平时就使不上力的右手勉力撑起穆海德的身体。

好在刚才孟绪初将穆海德放钥匙的位置记得很清楚,不一会儿就摸到了,他拽着钥匙扣用力往下一拉——同时,手腕被人死死拽住了。

他倏而抬眼,对上穆海德狠辣的眼睛,而他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孟绪初脊背猛地一僵,立即挥起匕首要再往穆海德颧骨上再来一下,穆海德却迅速一翻身,同时钳制住孟绪初挥刀而下的那只手。

穆海德年轻时有着傲人的体魄,老了以后也只是腿脚不便,两只手的力道仍然大得惊人。

孟绪初的两条胳膊却近乎等同于废掉,在穆海德突如其来的袭击下只能使着巧劲反拧,带着穆海德一起重重倒在地上。

哗啦!

钥匙和匕首一起被踢去远方。

穆海德趁势翻身骑到孟绪初身上,在孟绪初曲起膝盖试图把他踢开时,伸手掐进孟绪初肩上的伤口里。

孟绪初当即青筋暴起,痛苦地皱起眉,像被卸掉手脚一般松了劲,死死咬着下唇。

穆海德压在孟绪初身上,曲腿狠狠抵在他腹部刚做完手术的刀口,用力掐住孟绪初的脖子。

剧痛灭顶般袭来,剎那间让孟绪初近乎崩溃,喉间挤压出一丝痛吟。

穆海德死死盯着孟绪初,眼睛里像淬了毒,头顶的白炽灯滋啦闪烁,将他扭曲的表情照得淋漓尽致,宛如彻底疯狂的恶魔。

他体格本就比孟绪初高大,哪怕年老体衰,肌肉不如年轻时壮硕,只一副骨架也足以压住孟绪初。

绝望的窒息铺天盖地而来,孟绪初的颈椎仿佛要被穆海德拧断。

失血和窒息的双重压力下,孟绪初体力濒临极限,他脸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高高凸起,眼底爆出红血丝,某一时刻意识开始涣散。

他逐渐快要挣脱不了,伸出手极力想要摸到匕首,却总是差了一点。

那几公分,仿佛就是生与死的距离,而他拼尽全力,最终没能跨越那一点点的距离,由生门走向了死门。

那瞬间灵魂仿佛腾空,疼痛和窒息都消失了,孟绪初真切地感到了一种濒死感。

他开始升向天空盘旋,又堕入水中沉浮。

他鼻尖嗅到一阵很淡的香气,很淡却很好闻。

是春天的栀子花,是夏天的西瓜冰沙,是江骞在露台侍弄完花草后又来抱他,指尖上带着的草木的气味。

啪嗒……

滚烫的泪珠从孟绪初眼尾滑落。

最后的求生的欲望迫使他抬起手,抓住穆海德的领子。

他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在窒息到达顶峰时,本能又痛苦的抓紧穆海德的衣领,毫无章法地想要掐住他的脖子。

下一秒,那股几乎要拧断颈椎的力道突然阻断了。

穆海德的手还死死按在他脖子上,力气却像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禁锢住,时间唰地暂停。

穆海德缓缓的、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啪嗒啪嗒——

有温热的液体滴到孟绪初脸上。

孟绪初恍惚一瞬,鼻尖嗅到腥甜的气味。

但他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

直到眼前黑雾缓缓散去,他才看清了穆海德惊恐的双眼。

穆海德脖子上多出了一个血洞

就在咽喉下方,被孟绪初揪着衣领的位置。

孟绪初耳边开始响起警笛和直升机的声音,伴随海风愈发震耳欲聋。

可警察并没有进来,他们还没来得及赶进来,那扇被锁链缠绕的金属门依然完好无损地锁着。

怎么回事?

孟绪初下意识收回手。

——哗啦!血瞬间流得更多,仿佛他不是在收手,而是从人的躯体里拔出一柄利剑,牵连出无数猩红的血水。

那些血水从穆海德喉咙中间的洞里冒出来,悉数滴在孟绪初下颌脖颈,将孟绪初的衣领染红。

孟绪初机械地眨了眨眼睛,看向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那颗红宝石戒指。

——原来是他的戒指吗?

原来那个戒指的底座有个暗扣,打开就会从红宝石里弹出有个长约两公分的刀尖一般的锐器。

只是暗扣位置隐蔽,和宝石底座的雕刻花纹浑然天成,肉眼很难发现,日常佩戴也很难触发。

但孟绪初极其幸运的,在抓着穆海德衣领挣扎时,拨动了暗扣,尖刺猛地弹出,直直戳进了穆海德咽喉。

穆海德张了张嘴,不可思议地捂住自己的喉咙,血珠不断从他指缝里溢出。

——“这是好东西啊。”

孟绪初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林承安的声音。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这么好的宝石。”

“听说只要一直戴着,就能保护主人永远平安。”

孟绪初怎么也不会忘他说这句话的样子,那是他们见过的最后一面。

那个永远儒雅、安静的男人坐在床边,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哀切的眼神注视着他,对他说:

“无论如何,我希望它能保护你。”

恍惚间,孟绪初似乎看到了那个人天南地北发现这枚戒指时喜悦的模样,看到他耐心给姐姐讲解其中关窍时,虽然担忧却也祝福的眼神。

他费尽心思也没能护住亲姐的平安,在生命最后索性不再强求,只余一丝希望。

希望如果天意转圜,在未来的某一刻,能够将他积攒一生的幸运,都落在孟绪初身上。

孟绪初手指开始发抖,逐渐有酸涩的液体眼中蓄满,眼眶盛不下,就顺着眼尾滚烫地滑落。

嘭!

嘭嘭——!!

铁门发出撞击声,大约是救援赶到正在强制破门,巨大的声响震得孟绪初耳骨发疼。

他恍然回神,才发现思绪在心里漫长得很久,其实只有短短几瞬。

他蓦地要紧牙关,侧脸和脖颈的线条绷出脆弱却坚硬的弧度。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攥紧拳头,像倾尽了多少年的怒火与悲痛,狠狠朝穆海德挥了过去。

戒指的尖角自穆海德下颌往上,瞬间撕开一条血肉模糊的口子,穆海德在挥洒的血珠中重重倒地。

同时铁门被破开,漫天潮湿的雨气铺洒而来,孟绪初看到天黑前稀薄的日光,随着雨丝穿破厚重云层。

他落入一个湿淋淋的怀抱,冰凉的雨水从来人的衣袖发丝滴进他的脖颈,那个人的手臂却很稳,起伏的胸膛下是热烈急促的心跳。

“没事,没事,我来了。”

江骞江骞捧起孟绪初的脸,看他湿透的眼睛和满是血污的脸颊。

孟绪初脖颈上全是被用力掐拧后青紫的痕迹,一开口就是剧烈的呛咳。

他攥着江骞的手指,像孩子拽着大人的袖子,咳着咳着泪水夺眶而出,仿佛隐含着巨大的悲恸,又仿佛多年的克制压抑被戳破,如盈满的气球嘭地炸开。

在这一刻爆发出哀伤到极致的恸哭。

救援进出的声音,媒体的嘶吼,海浪的呼啸都已经听不见,世界被隔绝在外,满室血污追随咸腥海风盘旋消散于天际。

江骞抱紧孟绪初,在他耳畔落下稳稳的,尘埃落定的声音。

“哭吧,”他说:“都结束了。”

·

两个月后。

亚水市中心医院。

孟绪初在看护的带领下走进特别监护病房。

穆海德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凝望虚空。

室内很阴暗,院长很识趣的没有再给穆海德一丝阳光。

孟绪初在床边坐下,穆海德干枯的眼珠就缓慢凝滞地转了过来,巨大的疤痕横亘整张侧脸,狰狞扭曲。

他张了张嘴,喉咙还被纱布紧紧缠着说不话,用尽全力也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你的判决结果下来了,”他声音很轻,像和老朋友叙旧一般:“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穆海德眉心一动。

对上他浑浊的眼睛,孟绪初轻轻笑了笑:“怎么,遗憾为什么不是立即执行吗?”

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计算机,放到穆海德眼前,点开视频。

画面里穆蓉接替了董事长的职位,并当着公司全体职员和媒体的面,在集团的缅怀墙上,从创始人及历任董事长那一栏,亲自撤下了穆海德的照片,将他直接除名,并承认所有罪行,代替道歉。

穆海德当即瞪大了眼,眼球凸出来,似乎要爆裂出一片血花,不可置信地盯住孟绪初,眼中的怨毒像要把孟绪初淹没,伸出枯槁的手指试图拉扯他的胳膊。

孟绪初直接将他的手打了下去,捏起他的下巴,强制将他的头用力回正,迫使他只能看着屏幕中的画面。

“你不是最在意身前身后名吗?”他说:“那这些视频你更应该好好看一看。”

看他所有丑陋的面目怎么被公之于众,又是怎么被万人唾骂厌弃,众叛亲离的。

“——对于穆海德所犯下的一切罪行,我们不会包庇不会隐瞒,会以赎罪的念头践行终身……”视频里,穆蓉悲哀歉疚的公示还在进行,夹杂着看台下的无数骂声。

“嗬,嗬——”穆海德颈侧青筋暴露,喉咙的纱布里又渗出血,眼中蓄满痛苦不甘的血泪。

“别生气,”孟绪初说:“这点根本不算什么,更难听的我还没给你呢。毕竟你下周你就会被送进监狱了,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他垂着眼眸,弯腰俯视穆海德:“你不是一直想看我为你养老送终吗?放心,我已经安排打点好了一切。”

“——在里面会大家都会非常关照你的,缓刑的两年内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改判无期。”

他露出惯常的温和的笑容:“如果你等活到那一天,我保证会更加体贴的、入微的,找人为你送终的。”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向门外走,不再看穆海德的脸,也不理会他怨毒含泪的目光。

咔哒。

房门打开。

清晨明亮的日光火团般倾泻而入。

咔哒,又是一声。

房门轻轻合上,世界重归黑暗。

一切痛喊嘶哑的嚎叫,尽数掩埋进身后暗无天日的狭小一隅。

·

从医院出来,暖阳高悬,孟绪初才发现原来今天天气真的很好。

他回家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下楼时无意间向后瞥了一眼——露台的花竟然全开了。

放眼望去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空中满溢芬芳。

孟绪初走近了些,看到湛蓝的天幕下,一排排雏菊灿烂地盛放着。

而楼下的浅草坪上,江骞牵着哈索在中央慢悠悠跑着,身形一如既往的高挑劲瘦。

哈索跟随他的手势起跃、奔跑,肌肉喷张,皮毛油亮。

不知道想到什么,孟绪初不由会心一笑,喊了他一声。

江骞循声抬头,在二楼的露台看到孟绪初。

今天阳光很好,大片树叶的影子落在他头发上,而他垂着眼睛对江骞笑,眉目舒展,有种动人的神采。

“早啊,阿骞。”他说。

江骞不由自主停了下来,仰着头和孟绪初遥遥相望。

思绪被拉回从前,他想起上一次,孟绪初这样趴在栏杆上跟他说话的样子。

那时候是个阴天,孟绪初身边还站着孟阔,被对方三言两语逗得开怀大笑。

明明只是几个月前,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从前他总以为孟绪初容貌偏冷,但其实他眼梢很长,笑起来眼尾是翘着的,分明就是很甜蜜的长相。

——而今天,这个笑只有江骞一个人看见了,那就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出神的望着孟绪初的眼睛。

无论时隔多久,无论再看多少次,无论天气好与不好,无论有没有风,他都会为这个笑怦然心动。

微风把孟绪初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按住,笑着冲江骞扬了扬下颌。

“进来吃饭。”

江骞点了点头,把哈索栓回链子上,摘掉手套,在愈演愈烈的心跳声中,快步走进孟绪初的屋子-

正文完-

第75章 番外01

临近新年, 连绵不绝的雨期总算结束,化为一日比一日浓烈的暖阳。

阳台前,巨大的落地窗合着, 只在角落敞开很小的一条缝,玻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大片大片金黄的落日洒进来。

孟绪初靠在躺椅上, 闭着眼, 呼吸轻微得像是睡着了。

他身上盖着一条很厚的毛毯, 纯白色的,但被夕阳染成了金色,连发梢和睫毛都仿佛沾着金粉。

江骞穿戴整齐从衣帽间出来——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准备带孟绪初去看灯会。

但就是这么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孟绪初就又晒着太阳睡着了。

以前哪个医生说的来着,孟绪初上辈子是向日葵, 哪里阳光好就往哪里钻,从前是这样, 现在更是。

孟绪初不爱住医院, 现在是因为新年将近, 才被医生特赦放回家的。

一到家天气就转好了, 他就每天跑出去晒太阳,要么是院子里, 要么是露台上,要么是花圃边。

偏偏他身体没养好, 旧伤时不时地犯, 当时流了太多血, 气血大亏精神也弱, 所以一烤就化, 一晒就睡,江骞不得不每天满院子找他,然后把他从某个角落捞出来。

每次他都被烤得晕晕乎乎,脸上挂着两团红,靠在江骞胸膛上,露出餍足惬意的神情,显然是抖擞叶子充分进行了一番光合作用。

别人醉酒,他却像是醉太阳,晒完过后总会迷瞪几分钟,那几分钟很好欺负,无论江骞亲他,还是捏着他的脸凶巴巴地让他不许再乱跑,他都统统接受。

可一旦清醒过来,就又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的傲娇样,对自己做出的一切承诺死不认账,并在下一个光合作用的时期溜溜达达进院子,年纪轻轻就活出了退休夕阳红的精神面貌。

也是为着这个原因,江骞才决定要带他出去走走。

正好离家不远的公园里在办灯会,据王阿姨的描述,那里每年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灯会,似乎是什么重点旅游项目,年年都有不少游客天南地北赶过来。

以前孟绪初忙,从来没去过,今年倒是可以逛逛。

刚才聊起这事,孟绪初分明也是欣然同意,但仅仅只是江骞换个衣服的功夫,他就又自顾自睡了过去。

江骞在躺椅边蹲下,无奈地注视着孟绪初的睡颜,夕阳将他脸庞映得洁白如玉,在额头、眉骨、鼻梁每一处轮廓上描着浅浅的金边,是很恬淡无害的长相。

但嘴唇颜色又相当浅淡,脸颊也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江骞眼中不由染上些担忧——是他平时面对孟绪初时,总是竭力忍耐却仍然容易显露出的神情。

因为孟绪初这样总是睡,很大程度上也是身体太差的缘故,他的精力体力没办法支撑正常人一天的活动,哪怕只是很轻松的活动。

于是他会不自觉地陷入沉睡,就像是身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勒令他停止一切行动立刻休息。

只是这种机制非常基础也不人性化,江骞很怕孟绪初自己跑出去,突然电量耗空睡在外面,那种无法设想会发生什么的滋味总让他担惊受怕。

比如前天傍晚他就跑出去了,在鱼塘边喂鱼,喂着喂着睡了过去,偏偏还没带手机,江骞把他抱回来时太阳都落山了,当时就有点着凉。

江骞叹了口气,发现自己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能排解这种惆怅,但既然无法排解——很快他做出了决定,伸手捏住孟绪初的脸颊——干脆就享受当下。

孟绪初脸上没什么肉,但很滑很舒服,这人皮肤不是一般的好,江骞不仅捏,还大大方方亲了一口。

果然孟绪初毫无反抗。

江骞于是又低下头,在孟绪初的侧脸耳廓唇角眉心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孟绪初依然那副晕晕乎乎的模样,除了偶尔被江骞的头发扎到皱一皱眉外,都非常乖巧配合,有时还会惬意地扬起脖子。

这一小小的举动极大的鼓舞了江骞,他亲得愈发卖力。

不多时,孟绪初手指搭到他肩上,轻轻推了推,仿佛是被弄得有些无奈了,喃喃道:“别弄了,卫生纸。”

江骞猝然停下来。

剎那间觉得身边的粉红色泡泡都散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孟绪初。

孟绪初没睁眼,还是那种要醒不醒的样子,丝毫没发现自己叫错了名字。

江骞没忍住在他脸上狠狠戳了一下:“叫谁呢?”

孟绪初眉心一簇,仿佛被戳疼了,往旁边缩了缩,还委屈上了。

江骞就像一拳戳在了棉花上,独自无语半晌,最终还是非常没骨气地给孟绪初揉了揉脸颊。

他又捏住孟绪初的鼻子,用严肃的声音:“睁眼,孟绪初。”

孟绪初略微一顿,这才从小憩中悠悠转醒,睁眼近距离瞅见江骞的一张帅脸,不由一愣。

“怎么是你?”

江骞微笑:“不然你觉得是谁?”

孟绪初:“……”

孟绪初错开与江骞的视线,掀开毯子坐直身体,像是琢磨了两秒,忽然捂着嘴咳起来,指着自己的喉咙表示难受得说不了话。

江骞一番围追堵截还卡在嗓子眼,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不得已只能先去给他倒水。

他揽起孟绪初的肩,坐到他身边,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润嗓子,把他嘴角的水渍抹掉,轻轻抚着他的胸口。

等了好半天,孟绪初仍然掩唇不停咳着,靠在江骞肩头柔弱无力,活脱脱林黛玉转世。

江骞长叹一声:“行了,别装了。”

孟绪初一顿,抬眸瞟了江骞一眼,对上江骞一双洞察世事的灰蓝色眼珠子。

江骞伸手掐他的脸:“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逃避现实了?”

孟绪初:“……”

还用学?逃避这种在人际交往上适用性高达90%的手段,难道不是人一生下来就会的吗?

他自然地放下掩住口鼻的手,从江骞怀里坐起来,正了正衣领,悠然道:“你来也不说一声,舔来舔去的,我还以为是狗呢。”

江骞看着这人毫不脸红地就把锅甩给自己,眉毛都扬了起来:“所以这是你睡觉叫别的男人的理由?”

“什么男人?”孟绪初睁大眼:“卫生纸是男人吗,就是条小狗,还是个孩子。”

“都快成年了还孩子?”江骞紧紧搂着孟绪初,一边控诉一边在他身上作乱:“而且他是公的,怎么不算男人,不能因为做了绝育就不把那坨纸当男人了吧?小心他听见咬你。”

孟绪初被逗得笑个不行,偏头躲避江骞的攻势:“他咬我干嘛,又不是我带他做的绝育,冤有头债有主,让他找孟阔去。”

毕竟不久前,就是孟阔这个心狠手辣的干爹把卫生纸带去的宠物医院,手起刀落,结束了小纸即将开启的雄壮的一生。

回来后,他家这只有骨气的小狗,整整三天没搭理过孟阔,每天在镜子前顾影自怜。

不过孟绪初发觉,这小狗被嘎一刀后,倒是跟江骞更亲近了。

大概是因为整个家里,只有江骞,还认真把它当一个男人,并且时不时就脑抽一下,阴阳怪气的争风吃醋。

比如现在——

江骞盯着孟绪初:“我不管,反正你就是跟我睡还想着别的男人。”

他锢住孟绪初的腰,一会儿挠痒痒肉一会儿捏他的脸,摆出十足十的正宫架子,不跟卫生纸一决高下不罢休似的。

“你真的有病吧……”孟绪初哭笑不得,他是真的怕痒,被江骞这么一闹背都绷了起来,逃又逃不出去,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他偏过头,唇角抿了抿,抬手在江骞肩头推了下:“别、别闹了……”

说着喉头滚了下,像尝试忍耐什么没忍住似的,捂住嘴闷闷地咳了几声。

江骞当即停了下来,搂着孟绪初坐直,神色正经不少。

通常闹着玩的时候,孟绪初可能会像刚才那样夸张地吓一吓他,但真难受起来的时候,他又多半都硬忍着。

比如现在,他连咳嗽都不愿意太出声,实在忍不住才很闷地咳一下,弓着腰脸憋得发红。

江骞是一丝逗他的心思也没有了,喂他喝了点水,搂在怀里轻轻拍背。

好不容易咳嗽止住了,孟绪初却仍然没说话,垂着睫毛右手握拳抵在心口,不太舒服的样子。

江骞心里一紧:“又疼了?”

孟绪初断掉的肋骨一直愈合得不好,先前被穆海德绑出去磕磕碰碰摔摔打打的,又有点移位,养了好久。

现在虽然不影响日常行动了,但一旦咳嗽起来,牵扯着肺部,胸腔肋骨还是会疼。

江骞手掌贴到他胸口抚了抚,叹道:“怪我,怪我,不该逗你的。”

孟绪初缓了缓,抬眼看到江骞愁云惨淡的模样,这个人刚刚还眉飞色舞地和他玩闹,转眼间气压就低了下来。

其实也没有很疼,但江骞就像是天都塌了一样,小心得不行,孟绪初甚至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搂着自己腰的力道都变轻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没事了,不怎么疼。”

江骞应了一声,但表情却没有变化,严肃认真环抱着他。

孟绪初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着:“好了,别愁眉苦脸了,你还是别那么正经更帅。”

“是吗?”江骞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提心吊胆地抚着他的胸口:“真不疼了?”

“……”

孟绪初无可奈地摇摇头,看着江骞紧皱的眉毛和抿唇一条线的嘴唇,思索片刻,倾身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小动物在挠。

“真的。”他说。

霎时,江骞手都抖了下,倏而抬头盯着孟绪初。

很快,孟绪初从他眼里看到绽放的火苗,紧接着火苗蹿上头顶,变成一朵巨大的粉红色蘑菇云。

完蛋,江骞要开花了。

这个念头一窜出来,孟绪初立刻想逃,却为时已晚,他被江骞反手抱住。

“你亲我?”江骞尾音都散发着雀跃。

孟绪初忙把他推开,不去看他满眼的星星,弯腰穿鞋:“看你快哭了,安慰一下。”

“还有这么好的事?”江骞蹲下来,捧起孟绪初的脸,又开始没皮没脸地非要和他对视:“意思是我以后每天每夜哭,你的嘴巴就会每天每夜黏在我的嘴巴上吗?”

孟绪初被他抱得后仰,不得已又直起身子,哭笑不得地推他:“我没说。”

但江骞才不管这些,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象里,捧着孟绪初的脸狠狠亲了几口:“你这么会谈恋爱真的好吗,宝宝?”

孟绪初不知道好不好,但他是真的半点脾气都没了,从耳后红到了脖子根,把赖在自己身上的大个子用力一扒拉,起身往门外走:

“不是要看灯会吗,你去不去?”

“去!”

江骞立刻跟上,从背后搂住孟绪初,捏着他的脸亲一口:“给你买小灯笼。”

孟绪初轻嗤一声,发出来自成年人的不屑:“什么灯笼,我才不要。”

第76章 番外02

一小时后。

公园大门口。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 天色处于黑夜覆盖前,短暂的将暗未暗的时刻。

公园门口人头攒动,有情侣手拉手依偎在检票的闸机口排队;有父母一左一右牵着孩子买泡泡机;有外地的游客举着相机对着入口的石狮子左拍右拍;还有一大家子人拖家带口从中巴车上下来, 结伴而行说说笑笑。

孟绪初站在一个售卖泡泡机、糖葫芦、头箍、面具等各式各样小东西的小摊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身板笔直漂亮, 个子高挑, 宽大的白色围巾遮住下颏, 侧脸轮廓在微暗的天色下有些模糊,却格外优美流畅。

路过的男女老少,大部分都会往这边好奇地望一眼,除了想看清他围巾下真实的面容外,还因为他和一个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混血男人,杵在小摊前的时间有些过于久了。

远处公园内的彩灯已经悉数点亮, 从门口一路往里延伸,伴随逐渐加深的夜幕化为翻转的星海。

孟绪初微垂着眼帘, 面容表情都淡淡, 神态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平静, 还因为大病初愈而有些懒怠。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 他的脊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江骞从摆摊的阿姨手上接过一个红灯笼发箍,小心的、虔诚的、面容严肃的, 戴到了孟绪初的头上,神情郑重宛若加冕。

当黑色的发箍和孟绪初头皮相贴的一瞬间, 江骞眼中绽放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太可爱了!”江骞激动道:“这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宝宝。”

他说着又从小贩阿姨手里接过一面镜子, 双手捧着摆到孟绪初眼前, 和清宫剧里那种为娘娘们梳头的老嬷嬷一模一样, 就连期盼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一看就是又被孟阔拉着一起追剧了,追的还是那种篡改历史的玛丽苏宫廷剧。

孟绪初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江骞似是不解:“看一看吧,真的很可爱。”

孟绪初仍然没有表情,雪白侧脸仿佛凝着坚冰,好一会儿才缓缓的、高傲地挑起一只眼皮。

镜子里,他看到自己垮着张脸,而他的头上顶着两只红彤彤的灯笼,一左一右相当对称,圆咕隆咚的,大概有一只沙橙橘那么大,底座还连着弹簧,稍微一动就蹦蹦跳跳晃晃悠悠。

如果早知道江骞要给他买的是这种灯笼,孟绪初说什么也不可能答应。

但偏偏他把江骞想得太正常了,以为看灯会嘛,那买的灯笼肯定也跟过年家门口挂的一样,带一个回去也没什么。

何况江骞一直软磨硬泡,孟绪初一时没防守住,被他攻破阵地,答应了这个当时看上去合情合理的要求。

果然他就不该这个人的嘴。

江骞站到他身后,也出现在镜子里,和他一起注视着里面的自己,像是突然瞎了,看不到孟绪初忍耐的表情,沉醉道:“看来你也很喜欢。”

他笑意盎然,“不过别急,还有更神奇的。”

他说着,抬手在孟绪初头顶的灯笼上摸了两下,两只灯笼唰地亮了,变成货真价实的具有实用性质的灯笼,红艳艳的在孟绪初头顶闪耀。

孟绪初后退半步,双眼惊恐地睁大。

“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神奇?”江骞欣喜道,低头和他对视,眼眸亮亮的,仿佛在摇着尾巴求夸奖。

“……”

孟绪初缓缓偏过头,将视线从镜子里移开,落到江骞脸上,“哪里神奇?”

他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江骞,发出了灵魂一问:“这种玩具你们哪儿是没有吗?”

江骞一顿,似乎没有感受到孟绪初话里的嫌弃,认真地想了想:“确实没有。”

“——但也可能是我小时候没玩过。”他严谨地补充道。

孟绪初再次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你小时候玩过?”江骞问。

孟绪初一哽,微微抿唇不说话了。

他确实没玩过,但他见别的小朋友玩过。不就是个会发光的发箍吗,他从小就没产生过想要买一个的欲望。

江骞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没忍住笑了笑,拿手背在他脸颊上蹭了蹭,发出一种意味不明的笑音:“那就买一个来玩,就当弥补童年。”

“是啊是啊,”小贩阿姨也附和道:“别看这种东西像小孩子玩的,其实很多大人都买的,过年嘛,就是要欢欢喜喜的!”

“瞧小伙子你长得多俊,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再戴个喜庆的发箍,唉哟!不要太好看嘞!”

“我在这里摆摊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你这么好看,这么适合红色的小伙子嘞!”

这阿姨人长得胖乎乎很喜庆,夸起人来也毫不嘴软,每个字都真诚得像打心底里蹦出来的。

她嗓门大,说话期间还有不少年轻人来买东西,都好奇地支着脑袋来看孟绪初,孟绪初当时就被看得有点脸红。

偏偏江骞听得很开心,看上去要不是他觉得自己口才一般,甚至会和阿姨一起唱一出相声。

最终他只能用行动聊表感谢,将阿姨小摊上各式各样的玩具都买了不少,说拿回去给家里小狗玩,然后提着大包小包,揽着孟绪初的肩大摇大摆进了园区。

孟绪初甚至没来得及反抗。

一进园区人更多了,天色彻底暗下来,孟绪初每走一步都能感到头顶的灯笼在散发灼灼光芒,迈脚都不自在。

江骞搂着他,见他走两步就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头顶的小灯笼,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手伸到一半顿了顿,最后就只摸了下头发。

江骞忍俊不禁:“这么不自在啊宝宝?”

孟绪初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说呢?”

要是年轻几岁就算了,但孟绪初觉得自己都这么大了,这种玩具实在不符合他的气质,要是被他公司里那些下属看见,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不就毁了吗?

但孟绪初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摘下来。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江骞很喜欢。

毕竟他们这种西方小孩,过年连个甩炮都不放,不提灯笼只提南瓜灯……哦不,他们不过年。

之前江骞在他身边的那两年,他一直很忙,也没空带江骞领略一下风土人情,今年难得有空,稍微放纵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江骞今天兴致确实很高,终于有点年轻人的朝气,嗯……或者说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泥球,看什么都好玩。

孟绪初喜欢晒太阳,也喜欢身边人发自内心开心的模样。

他揉揉鼻尖,大概就像江骞说的,他真的很会谈恋爱吧。

他抬眸看了看江骞,江骞眼里始终含笑,只是跟他说着话,眼神总时不时瞟着他头顶那个弹来弹去的灯笼。

似乎他这个发箍真的闪耀,他现在就是一只行走的手电筒。

孟绪初咬了咬唇,再次感到一股难以压制的羞耻。

“你能别看了吗?”他忍不住说:“也别笑了。”

江骞顿了顿,低头瞅孟绪初,一看到他略显尴尬的表情嘴角就抽了抽,非但没收住,反而笑得埋到孟绪初肩头。

“还在害羞啊?”

孟绪初别过头。

江骞把他脸掰回来,带他穿梭在灯火汇聚的长廊里:“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分散一下注意力,这样你不会一直注意自己多可爱了。”

孟绪初:“……”

他就没觉得自己可爱过。

他叹了口气:“什么故事?”

“鬼故事。”江骞笑吟吟地凑近,用诱哄的语气:“流传多年的民间故事,据说很邪性,是真的。”

孟绪初眉梢一挑,做出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江骞清了清嗓子:“以前有一个说法,讲的是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如果有人从后面拍你的肩叫你,你一定不能只回头,要连带着上身一起转过去,不然就会发生不好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讲得绘声绘色感情饱满,是在他的中文水平和普通话水平的限制下,最好的发挥,甚至一定程度上营造了悬疑的氛围。

孟绪初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眼珠一转,没多说,反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啊……”江骞卖了个关子,手在孟绪初两肩点了点,又摸摸他的头顶,轻声说:

“因为传说人的头顶和肩膀上各有三盏火,如果回头,肩上的就会灭掉一盏,白天就算了,但晚上阴气重,肩上的火灭了,就容易被鬼附身,或者被缠上。”

他轻轻揉着孟绪初的后脑:“所以宝宝,你以后一个人走夜路,要是有人叫你,千万不能扭头知道吗?是我也不可以,除非我陪你一起走——别怕,我肯定会陪你的。”

孟绪初嘴角溢出似笑非笑的弧度,点点头:“哦。”

江骞顿了顿,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扬起眉:“你不害怕吗?这种是很生活化的恐怖。”

孟绪初的笑快要忍不住了,抬头看向江骞:“这故事孟阔跟你说的?”

他眼睛都弯了起来,眼尾微微笑着,满眼汇聚着夜晚的灯火,脸上是摇摇晃晃的灯牌流苏的影子。

江骞一顿,从孟绪初这种习以为常的熟稔表情中,感受到了一丝丝不对劲。

——一种要翻车的不对劲。

“他……”江骞迟疑道:“不会是……”

孟绪初点了点头:“没错,孟阔还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江骞表情一呆。

孟绪初似乎觉得特别好笑地捂住嘴,慢慢悠悠往前走:“真的是好老的故事了啊。”

他说:“小时候孟阔太烦,总爱装神弄鬼吓我,我就拿这个骗他,他信了好多年啊。”

孟绪初双手插在衣兜,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摇头轻叹:“就是现在,你要是晚上从背后拍他肩膀,他都会整个身子一起转——”

正说着,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孟绪初叹了口气,发现江骞今天格外幼稚,无奈地扭头。

下一秒下巴却被人捏住,江骞倾身在他嘴角用力亲了一口,震得嘴唇都发麻。

孟绪初恍然呆滞。

江骞又揽上他的肩,大大方方带他走出长廊,外面星火熠熠,湖泊连接着树梢,又延伸进深蓝的夜空。

江骞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叫你不信邪,这下好了,”他笑着看向孟绪初:“被鬼缠上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牌艳鬼(搔首弄姿)(歪七扭八)(邪魅一笑):被我缠上了吧?看不迷死你

初初(冷漠):好幼稚

(明明你俩都是幼稚鬼!)

第77章 番外03

原以为被医生特赦回家后, 能和家人们舒舒服服过个好年,可除夕当天,孟绪初还是又住进了医院。

因为他肩膀的刀伤突然发炎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干了件蠢事, 一件在他看来蠢到令人发指,怎么也不可能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他从床上摔下来了。

从整整两米乘两米的kingsize大床上, 一边做梦一边翻了下去。

清晨, 房间昏暗, 被褥凌乱, 孟绪初蜷缩在床边,盖着温暖的鸭绒被,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睡得香甜。

他身侧的一边已经空了,但从枕头和床单的凌乱程度可以看出,不久前那里还睡了一个人,只是现在不知所踪。

迷迷糊糊间, 孟绪初感到有什么东西凑近了自己,暖烘烘的、黏黏糊糊往他身边蹭, 亲他的脸颊。

江骞最喜欢做这种事。

通常这种情况, 下一秒江骞就会抱住他, 然后和他一起裹进温暖的被窝里。

孟绪初嘟囔一声, 习惯性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却没像往常那样被温暖的体温紧紧抱住, 反而猛地扑了空。

哐当!

他一头栽下了床。

紧接着身下传来凄惨的叫声:嗷!!

孟绪初头皮都发紧,下意识曲起手肘撑住地面, 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就从他手臂的间隙蹿了出去, 化为滋溜一条白光。

可能是贫血, 也可能是早起的低血压, 孟绪初整个人天旋地转, 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地面坐下,后背靠在床边。

而他的正对面,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狗——卫生纸乖巧警惕地蹲坐着,仔细看有点瑟瑟发抖,身上的毛都炸起来。

它豌豆大点的脑子大概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小纸只是想和爸爸贴贴,为什么会突然遭遇泰山压顶。

孟绪初也懵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色苍白地和小狗对视,心脏在胸腔里咣咣乱跳。

半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指缝间传出一声深深的、略显崩溃的叹息。

他真的疯了吗?上次把江骞当成狗,这次把狗当成江骞,怎么一次都猜不对?

难道没睡醒真的会让人变成傻子吗?

“嗷……嗷嗷?”

卫生纸哼哼唧唧地靠进,扒拉两下孟绪初的膝盖,又爬进他的怀里,小心翼翼蹭着孟绪初的手背,显然是有点害怕却又忍不住想和爸爸贴贴。

孟绪初放下手,先捏起卫生纸的两只爪子,把小狗摊成一张狗饼,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认没被自己压坏,这才把小狗捞进怀里。

感受到爸爸的疼爱,卫生纸立刻又变成兴高采烈的快乐小狗,哼唧一声蹭蹭孟绪初的颈侧。

孟绪初低头,看到小狗乖巧的豆豆眼,和黏黏糊糊蹭来蹭去的模样,眼神一时变得极度复杂。

半晌,他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小狗头。

洗手间里,孟绪初慢吞吞洗漱完,偏头闷闷咳了两声,抬手挂毛巾时后知后觉感到肩膀有点痛。

他顿了一下,蹙眉不知道在感受着什么,然后把毛巾放回洗手台上,关上洗手间的门,对着镜子解开了睡衣扣子。

左边肩膀从肩窝到锁骨的地方贴着一张医用胶布,孟绪初慢慢撕开,露出一块鲜明的刀疤。

这块疤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已经愈合不少,但仍留下一大块暗红的结痂,现在结痂里似乎有新鲜的血液渗出。

孟绪初凑近了些,在镜子里仔细观察,确定伤口有一点点崩裂,大概是刚才从床上摔下来扯到了。

他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纸巾染上零星血迹,不算严重,他伤口一向愈合得慢,恢复过程中这种程度的崩裂根本不算什么。

孟绪初漆黑的眼眸没有丝毫波动,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马桶里冲走,转身洗了把手离开洗手间。

他回到房间,找出医药箱,熟练地往肩膀上药,然后换上新的敷料贴,再把感冒药吃了,穿好睡衣下楼。

江骞正和孟阔一起站在大门口,家居服外随意套了件黑色羽绒服,两手空空,孟阔拿着几张福字张罗着要往窗户上贴。

孟绪初好奇地往门口望了望:“你们在干什么?”

江骞一见到是他,连忙把他往里推了推:“你先进去,外面冷。”

孟绪初“哦”了一声,没再继续往外走,但也没退后,靠在玄关的墙壁上看他们。

清早天光还未大亮,吹来的风里依然夹杂着夜晚的寒气,飘进玄关,把孟绪初的头发吹得轻微晃动。

他懒懒地靠着,侧头抵在墙壁上,那里刚挂了一个中国结,底端红色的穗子扫着他头顶的头发,眼里带着惺忪的睡意,就这么一错不错盯着江骞。

江骞和他对视一眼,很快败下阵来,和孟阔说了句什么就直直走过来,脱下羽绒服裹在孟绪初身上,半推半抱地把他带回了屋子里。

“我们在贴春联。”江骞说:“今天是除夕。”

孟绪初对节日一向不敏感,加上最近一直在家休养,过得不知天日,闻言微微怔了一瞬,意识到又是新的一年了,恍然地点点头。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江骞边搂着孟绪初往里走边问。

孟绪初略显懒怠地倚在江骞肩头,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江骞身上,随口道:“就是醒了。”

他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以为江骞在身边,脑抽了似的伸手主动要抱抱,然后摔在地上摔醒的。

孟绪初掩饰地摸摸鼻尖,回想起来依然觉得丢人。

江骞凝视着他雪白的侧脸,轻声笑了笑没再多问,视线下移,落在孟绪初敞开的领口上。

孟绪初在家喜欢穿宽松的衣服,睡衣都是那种型号偏大面料极其柔软的款式,同样的领口也就很大,面料柔软地堆栈在锁骨边。

江骞抬手掀了掀,果然看到他肩上的伤口换了新的敷料贴。

“自己换的药?”江骞像是有些吃惊。

孟绪初“嗯”了一声。

“感冒药也吃了?”

孟绪初点点头。

江骞眉梢扬了起来,颇感意外:“怎么不叫我?”

要知道这些日子孟绪初吃药换药基本都是江骞一手包办。

孟绪初闻言哼笑一声,斜睨着眼看他:“那也得你在啊。”

江骞:“……”

江骞莫名从这一眼里感到了一些吃味,好像孟绪初是在埋怨睁眼没看见他,又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在撒娇。

霎时江骞脊椎都麻了一下,侧身一步堵住孟绪初的去路,抬手抱住他,孟绪初在柔软的羽绒服里摸起来身量很窄的样子。

江骞又抱紧了一些,张口就是一番做作的剖白:“怪我怪我,不该去挂什么春联,我们宝宝是户主,整栋房子都是你的,春联哪有我们户主换药重要?”

孟绪初被他腻到发笑:“大清早就吃这么油的?”

“油吗?”江骞真诚道:“我中文不好对不起。”

孟绪初又低低笑起来。

江骞在他上扬的眼尾亲了亲,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亲亲脸颊亲亲嘴角。

但很神奇,孟绪初没有像往常那样傲娇别扭地推他,似乎不在乎这是客厅,随时有可能给路过的王阿姨或者孟阔带来狗粮暴击。

他就这么很乖地让江骞亲了,甚至还有些微不可察地依赖般的响应,很细微,但江骞确定不是幻觉。

江骞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宝宝,今天有点奇怪啊。”

“嗯?”孟绪初抬起头,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江骞。

江骞喉结滚了滚,很想再亲他一口,但还是按捺下冲动,抬手按住孟绪初的额角,观察他的脸色:“不舒服吗?”

孟绪初摇了摇头。

他脸色算不上好,唇色很淡,人也恹恹的。

但他本来就贫血,早起精神一向不好,江骞又观察了一会儿,没感觉到太大的异常,便也不再多问,拍拍孟绪初的后背:

“那怎么这么黏人?”

孟绪初顿了顿,唇角缓缓抿起,像一只原本摊开肚皮等摸的小猫突然被戏弄了,柔软的神色蓦地收起,把江骞往外一推就闷不吭声上楼。

江骞连忙跟上,笑着讨饶:“我错了我错了,不是你黏人,是我黏你。”

孟绪初本来不想搭理他,奈何被抱着拦住去路,不得不停下来。

江骞揉了揉他的脸颊,低头眼里笑意浓重:“不黏人不黏人,你一点都不黏,特别独立特别自主,强效粘合剂都黏不上一丁点的那种独立。”

孟绪初偏过头,眼眸弯起一点:“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江骞诚实道,趁孟绪初态度缓和,揉揉他的后脑,切换话题:“乖了,去收拾一下,吃完早饭去逛逛超市怎么样?”

孟绪初挑眉:“年三十还出门啊?”

“不能吗?”江骞不太懂这种习俗,说:“还不是孟阔,说家里冰箱除了王阿姨买的鸡鸭鱼肉什么都没有,他要囤零食。”

“我是想可以去买点烟花,正好今年我们这里不禁放,晚上就可以在院子里放来玩玩。”

他边说边看孟绪初的眼神,在提到零食时孟绪初毫无波动,可一提到烟花那人眼睛就亮了一下。

果然还是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好不好?”江骞再接再厉,揽着孟绪初继续上楼:“就当是陪我,我还没玩过你们小时候玩的那种烟花炮竹呢。”

孟绪初神色大大缓和了,他小时候其实也没有玩过,某一瞬间相当心动。

他咳了声,勉为其难点了点头,以一种“好吧就陪你玩玩”的姿态答应了下来。

但他没发现自己眼睛亮得惊人,那种跃跃欲试早已跃然眼底。

江骞看着他的眼睛,抑制不住高高扬起嘴角,偏头掩唇压了压,又往孟绪初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

两人回楼上换了身衣服,孟绪初难得穿了个鲜亮的颜色——一件鹅黄色的粗织毛衣,王阿姨给织的,他、江骞、孟阔各有一件。

孟阔是黑色,江骞是白色,只有孟绪初的颜色嫩生生的,他小时候都很少穿这么嫩的颜色,现在更是奇怪王阿姨怎么会选这个颜色。

孟阔也有不明白的,问王阿姨:“为什么我是黑的骞哥是白的,明明他平常都穿黑色啊。”

“黑色粘毛啊,”王阿姨抛出个这你都不懂的眼神:“我寻思着小江一天天和小初抱来抱去的,再穿个黑的,不一会儿就被小初染得满身黄毛啦,反正小阔你还单着,黑的刚好合适嘞。”

当时江骞听得连连点头,大赞王阿姨英明。

孟绪初:“……”

孟绪初满头黑线,莫名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对味儿。他怎么可能抱一会儿就把别人粘的满身黄毛?他又不是金渐层……

而孟阔时至今日都还在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自不量力,非要问出这个问题,突出他在这个屋子里闪闪发光的单身狗地位。

越往餐厅走,食物的香气就愈发浓郁。

王阿姨老早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煲排骨汤,做炖菜,孟阔在旁边打下手,切卤好的牛肉,切两块就往嘴里放一块,眼看着一大块牛肉只剩下小半,盘子里却没多多少。

王阿姨转身看见他这手操作,立刻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还吃呢!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给我打下手呢,合着是馋这一口锅边菜。”

孟阔嘴里还包着肉:“没有……唔……我就、就次了一点……”

“这叫一点啊?”王阿姨夸张道:“少说得有一斤吧。”

孟阔:“…………”

倒也不必这么精确。

他含含糊糊还想辩解几句,余光瞥到孟绪初来了,忙擦了下嘴,从案板上捡起两块切得最好看的肉朝孟绪初奔过去。

“哥!”他招呼道:“快来吃肉!刚卤出来的,可香了!”

孟绪初对荤腥一向不感兴趣,他喉咙有点痒,偏头咳了两声,笑着说:“你吃吧。”

孟阔顿了下,“你感冒还没好啊?”

自打孟绪初在院子里睡着感冒后,到现在已经小半个月,他还是那么断断续续咳嗽着,总是病病歪歪的模样。

孟绪初拉开椅子坐下,不以为意道:“我什么病好得快过?”

孟阔:“……”

这倒是,孟绪初那种奇葩体质,不管生什么病都比别人好得慢一些,骨折了接起来慢,开刀了伤口愈合得慢,就连感冒也总是拖拖拉拉好长时间。

孟阔叹了声,把肉分给江骞,两人一人一块囫囵吞下,感叹道:“你这病别到开春才好得起来吧。”

孟绪初喝了口水,似乎在思索现在离春天还有多久,然后点点头:“好像也正常。”

孟阔:“…………”

王阿姨从厨房里转出来,看到孟绪初和江骞坐在一起,两人都穿着她织的毛衣,肩并肩挨在一起,不自觉露出欣慰的笑。

“小初,小江,吃馄饨哟,”她说:“刚煲好的排骨汤,我舀几勺来给你们煮馄饨,最香了!”

孟绪初笑着点头:“好,谢谢王阿姨。”

孟绪初没意见,江骞就更不会有意见,径直从座位上起来跟王阿姨一起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馄饨。

江骞又在孟绪初身边坐下,把筷子勺子递给他,问他还要不要加醋。

孟绪初摇摇头,捏着勺子说:“我想加点辣油。”

江骞皱眉:“你还在生病。”

孟绪初:“就是生病嘴里没味才想吃点辣的,就一点点。”

江骞仿佛被这种合情合理的理由说服了一些,但仍然皱着眉:“不,还是不行,等下咳得更厉害。”

王阿姨没立刻离开,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这一切。

孟绪初和江骞穿着款式完全一样,只有颜色和大小不一样的情侣毛衣,两颗脑袋抵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就像两个幼稚的高中生。

恍然间,让她看见了孟绪初那些不曾有过的,美好的、鲜活的、少年时候的模样。

两人纠缠半天也没能就辣油一事达成一致,好半天才发现王阿姨还站在原地没走。

孟绪初怔了一下。

江骞投去询问的目光。

王阿姨猛地回过神,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她眼神又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和蔼地笑笑,竖起大拇指:“真般配!”

孟绪初霎时耳根泛红。

江骞却笑起来,朗声附和:“您眼光真好!”

王阿姨乐呵呵地大笑。

孟绪初红得更厉害,借由吃馄饨把脸埋进了碗里,再也没有提过要加辣油。

·

吃完饭,孟绪初和江骞陪孟阔去了趟超市,采购孟阔所谓的佳节必需品——零食大礼包。

王阿姨还有几道菜需要盯着,拒绝了和他们一起出行的要求。

孟阔自告奋勇当司机,油门一轰把众人载得从门口飞驰而去。

超市里孟阔一个人推着推车走在前面,见了什么零食都往里放,中间接到王阿姨的电话,还转去生鲜区称了条白鲢回去。

虽说是大年三十,超市里人仍然不少,大概是放假了,早上也有很多小朋友,个个穿得喜气洋洋牵着父母的手来买零食。

孟绪初走在后面,看孟阔推车里的零食和旁边五岁大的小朋友的如出一辙,忍不住叹气,步伐放得更慢,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孟阔这个“大儿童”的监护人。

江骞接到王阿姨的命令买饮料回去,正一手拿着一瓶奶,仔细阅读配料表,试图从这种香精勾兑的乳制饮品中对比出哪个的营养成分更高。

孟绪初笑着摇摇头,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停下来,撑着货架站了会儿,脸色没有缓和,反而愈发皱起了眉,紧接着捂嘴咳了起来。

周围还有小朋友,他连忙偏过头,从衣兜里拿出口罩戴上,咳得弯下腰。

喉咙很痒,胸腔又被扯得很疼,孟绪初不敢咳得太用力,只能尽量压抑住喉咙的痒意闷闷地咳,额角浮起细汗。

他揉了揉胸口,觉得稍稍呼吸都有一股干痒从喉咙灌进肺里,让他不由得稍稍屏息。

肩膀被人搂住,孟绪初略抬起头,对上江骞严肃的目光。

江骞托着他的背扶他站直,轻轻给他顺了顺胸口:“怎么突然咳得厉害了?”

孟绪初摇了摇头,眉心微微蹙着,商场明亮的白炽灯光把他皮肤映得雪白,眼周微微泛着红,睫羽湿润得凝成一小簇一小簇的。

他似乎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下就咳得那么厉害,想拉开口罩喘喘气,抬手却又觉得扯到肩膀的伤口有点痛,便退而求其次指指喉咙,“痒。”

江骞把孟绪初带去一个人少的角落,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再把孟绪初的口罩揭开。

孟绪初喝了几口温水,脸色勉强缓和了些,江骞略微弯腰和他平时,认真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不然先回去?”

“没事……”孟绪初把水杯交还给江骞,捂住胸口感受了下:“现在好些了,我最近本来也有点咳嗽。”

江骞还是不太放心,正要开口,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是孟阔打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孟阔的大嗓门在嘈杂的商场里都相当高亢,从听筒里蹿出来。

“喂——你俩哪儿呢?!”

“又偷溜出去谈恋爱啦?”

“跟你说我在烘焙区,就是买面包那儿!你赶紧带我哥过来,等着你出钱呢!别想溜知道吗!”

江骞:“……”

他看向孟绪初,满眼都是嫌弃与疑惑,似乎在问:为什么我在孟阔眼里会是这么抠门的形象?难道在他看来,我连点零食都买不起吗?需要带着你潜逃?

孟绪初无奈地笑笑,就着江骞的手低下头,靠近手机说:“知道了,等着。”

然后在孟阔满是惊疑追问怎么是他接电话的吼叫中,伸出食指轻巧地按下挂断。

啪嗒——

孟阔的嚷嚷戛然而止。

孟绪初直起腰,重新戴上口罩,他似乎缓过来了一些,把手机塞回江骞手里,顺道拉了下他的手指。

“走吧,去找孟阔。”他冲江骞笑了笑,眼眸清亮,“别让他觉得我交了个连面包都舍不得买的男朋友。”

说着擦着江骞的肩自顾自向前走。

江骞在原地愣了一秒,被“男朋友”三个字砸得头晕眼花,孟绪初还是第一次这么确切地说出两个人的关系。

江骞手心微微发热,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立刻转身跟上,也不顾大庭广众,捏着孟绪初的脸啵唧一大口,身后不存在的尾巴扬得高高的,每一个毛孔都透露着兴高采烈趾高气昂。

和孟阔汇合后三人又逛了一会儿,渐渐的孟绪初感到有些体力不支,刚才勉强缓过来的体力像是错觉一样,很快消失殆尽。

他时不时偏头咳两声,吞咽时胸口发疼,手脚都没有力气,等待结账的时候甚至脑袋发晕差点没站稳。

江骞正从钱包里掏卡,见状直接将钱包整个扔给了孟阔,眼疾手快捞了孟绪初一把,才没让他倒在后面的光头大哥身上。

孟绪初似乎对自己差点晕倒没有意识,被江骞揽住时人是懵的,缓慢眨了眨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才抬头看向江骞。

江骞冲光头大哥稍微颔了颔首,小心把孟绪初揽进怀里:“是哪里不舒服?”

孟绪初自己也说不出来,抿唇感受了下,也只能摇摇头:“就是有点没力气。”

这种说不出哪里难受但脸色又很差的模样,让江骞的心悬了起来,他摸摸孟绪初的额头,体温还算正常,应该是没有发烧。

……那是怎么回事?

江骞不由皱起了眉。

孟阔哗地接到一个沉甸甸的钱包,打开一看除了备用的现金外全是各大高贵冷艳的金卡,不由一惊。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感觉江骞好像确实比自己更有钱。

虽然现在人们买东西基本都用手机支付,但江骞是个例外,非常老土的依然喜欢刷卡。

孟阔从前没觉得,但现在知道了,这确实不失为一个装逼的好手段。

他扭头去看落在后面的人,发现那两人又紧紧贴在了一起,还真以为他哥被江骞带得转了性子,愿意大庭广众秀恩爱了。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扒拉了下,想让他俩注意点影响,却蓦地看到江骞皱得紧紧的眉头。

孟阔心下一惊,赶紧去瞅孟绪初,在孟绪初那戴着口罩都能看出不对劲的脸色下,孟阔终于意识到,他哥是真不舒服了。

孟阔顿时没了打趣两人的兴致,连忙结完账和江骞一起把孟绪初带回了家。

到家后江骞又给孟绪初测了次体温,依然显示温度正常,却还是不太放心想带孟绪初去医院看一看。

孟绪初吃了点东西后眩晕的症状缓解了些,觉得异常疲惫,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一觉。

他摇摇头,枕着江骞的胳膊躺到床上,“算了,大过年别麻烦了。”

他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仿佛呓语:“而且我真的好困……”

江骞纠结了很久,最终没忍心让孟绪初强忍着睡意去医院做大大小小的检查,在他发顶轻轻抚了抚:“那先睡一下吧,但要是等□□温上去了,就必须去医院知道吗?”

孟绪初没说话,阖着双眼睫毛垂落根根分明,江骞感到掌心动了动,是孟绪初很轻地点了点头。

江骞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俯身在孟绪初额头落下一个吻。

·

孟绪初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短,但睡得不怎么舒服,总是咳嗽,一咳胸口和肺又很疼。

冬天天黑得早,孟绪初醒过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悉数亮起,年夜饭却还没备好。

他撑着床慢吞吞坐起来,仍然感觉不太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手脚无力,甚至有点反胃,他捂嘴干呕了一下,在战栗中觉得肩背发冷。

孟绪初闭上眼缓了缓,找了件更厚的家居服换上,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这才感觉清醒了些,只是依然有些隐约的头痛。

他推开房门走出去,正好碰到上来叫他的江骞。

江骞在楼梯上见到孟绪初开了门,连忙将步子迈得更大,三两下来到孟绪初身边。

他稍微一伸手,孟绪初就自然地靠进他怀里,被牢牢抱住。

大概是刚睡醒人是懵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很需要安全感,总之孟绪初现在就和早上一样展现出了一种很微妙的黏人的状态。

江骞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孟绪初眼里残存着疲惫,人还是有点蔫蔫的。

“睡得不舒服吗宝宝?”江骞轻声问。

“有一点,”孟绪初侧脸贴在江骞胸膛上,自嘲地笑了笑:“可能真的是我年纪大了吧,怎么睡都不舒服。”

“哪有?”江骞笑起来,即刻反驳:“我们这个岁数多年轻啊,你看王阿姨都六十多了每天也乐呵呵的,你是生病了,身上又有伤才总是不舒服,慢慢会好的。”

孟绪初轻轻弯起嘴角,很轻地叹了声:“但愿吧。”

“宝宝,头抬起来一点。”江骞点点他的下巴,想把他的脸从自己怀里托出来,再给他探探体温。

但还没摸到孟绪初的额头,就被一阵猛烈的脚步声打断,孟阔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拿着一根像金箍棒似的烟花棒,呼哒哒赶来:

“——哥!起了吗?还难不难受啊?!”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烟花棒!小时候我让你陪我玩你不答应的那个!”

“外面烟花都弄好了,你去看看不——”

孟阔声音戛然而止,看到相拥在一起氛围相当你侬我侬的两个人,当即捂着眼睛转过身。

“哎呀……哎呀!”

他咬牙切齿的:“不是你俩究竟能不能稍微注意点?!”

“我我我我一个人总看见这些,总面对这些,你们觉得我很轻松吗?!”

“能不能稍微、稍微!在乎一下我的感受?”

“这些年我一个女朋友都没谈过,每天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我容易吗我?”

“要不是工作太忙,我至于到现在还找不到女朋友吗?不能因为你俩脱单了就当我们这些不存啊!”

孟绪初早就和江骞分开了,互相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上前拍了拍捂住耳朵不停念经的面孔。

“行了,闭嘴。”

孟阔又毫无骨气地停了下来,双手捂住眼睛,僵硬回头从虚开的指缝里看过来,见那两人终于大发慈悲不再卿卿我我,松了口气。

“不是说烟花弄好了吗?”孟绪初扬了扬下巴:“去看看。”

室外,夜风寒冷,孟绪初换上一件厚外套和江骞孟阔一起去了后院。

就像孟阔刚刚说的,先前买回来的烟花被齐齐摆好,近一点的像个小摊位,堆放了所有点燃后可以拿在手上玩的烟花。

孟阔拿着他的“金箍棒”,点燃了朝着夜空噼里啪啦放起来。

远一点则是一整排码放好的烟花筒,江骞走在前面,穿一件薄薄的长外套,边跑边转身冲孟绪初比了个退后的手势,让他等在外围不要靠近。

他在整排的烟花筒旁停了下来,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孟绪初看到微弱的火星一明一灭,江骞就飞速地往回跑。

紧接着灿烂的花火冲向夜空,在他身后绽开成一团团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彩色云朵,像遥远天边密布的幸运,又像流星一样闪着金边哗啦啦陨落。

江骞衣摆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奔跑的动作剧烈而优美,朝孟绪初张开双臂。

孟绪初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澄澈明净,倒影着远处的烟火和江骞飞奔而来的身影。

他也下意识张开双臂。

然后就被抱了个满怀。

孟绪初鼻尖充满了江骞身上独有的和暖的气息,和他携带着的冬日冷风的气息。

随着下一只冲上夜空的烟火绚烂绽放,孟绪初也在心脏猛烈的撞击下,感到一阵让人头晕目眩的悸动。

他笑起来,又把脸埋在江骞肩头,闷闷地咳了几声。

“怎么了?”江骞偏偏他的背,托着他的后颈让他抬起头。

天际时明时暗,孟绪初的脸上的光跟随着起落的烟火而明暗不定,嘴角扬着浅浅的弧度:“没事。”

他仰着头,定定地注视着江骞,含笑的眼中是很纯粹的宁静,良久又靠回了江骞肩上。

“没事。”

江骞微微俯身,环着孟绪初的腰把他抱得更紧。

直到天边燃烧的烟火徐徐落幕,孟绪初才点燃了一支烟火棒拿在手里。

他仍然感觉精神不济,头脑昏沉,却又舍不得放掉手里的烟花,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静静等着这一小束花火在自己手里燃烧至熄灭。

夜风拂面,不算强烈,但灌入领口衣袖后还是让孟绪初头皮发紧,他缩了缩脖子,不自觉打了寒战。

江骞和孟绪初一起坐在台阶上,见风一吹他就抖了一下,不由倾身往他身前挡了挡:“冷吗?”

孟绪初又捂着口鼻咳几声,低低道:“是有一点。”

江骞握了握孟绪初的手,感到他掌心都发凉,手指也像被冻僵了似的使不上力,忙替他拢紧衣领:“先回家。”

孟绪初这下没有逞强,顺从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有点头重脚轻,担心再不回去万一感冒加重就更麻烦了。

可是扶着江骞的手臂站起来时,却突然踉跄了一下,脑袋像被闷锤砸过,太阳穴的隐痛突然变得尖锐,伴随剧烈的眩晕与耳鸣,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江骞脸色一变,立即将孟绪初扶稳,和他一起蹲了下来。

孟绪初腰背弯折得很低,手背用力抵住额头,咬着嘴唇发出压抑的喘息。

“怎么回事,头疼吗?”江骞让孟绪初靠在自己身上,轻轻给他揉着太阳穴,语气颇有些焦急,“宝宝?听得见我说话吗?”

好一会儿孟绪初才轻轻摇了摇头,将额头抵在江骞冰凉的外套上,沙哑道:“好晕啊……”

“头晕?”

江骞神情微动,思索半秒轻轻扶着孟绪初抬起头,摸了摸他的脸。

夜风降低了体表温度,孟绪初脸颊很冰,但江骞掌心在他额头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还是能感觉到体温明显不正常。

“烧起来了宝宝,”江骞揉了揉他的后颈,“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孟绪初撑着膝盖,眉头紧紧揪着,无力地咳了几声:“胸口疼,有点想吐。”

江骞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孟阔在前面放了会儿烟花,发现身后不知不觉没了动静,折返回来一看,当即被孟绪初的脸色吓了一条。

“怎么了这是?”他大惊失色:“还是不舒服吗?”

江骞面色沉沉,把孟绪初的外套拢紧,又给他把帽子戴上,打横抱起来,对孟阔说:

“你去开辆车吧,得去趟医院了。”

第78章 番外04

孟阔飞跑去车库开车, 江骞先把孟绪初带回了屋子里,免得他继续在外面吹风受冻。

孟绪初晕过那一阵后缓过来些,弓身坐在沙发上, 身上依然裹着厚外套。

室内温度高,很快就将他高烧的脸颊蒸出一层潮红, 他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 弯腰抵着额头。

这个姿势让他看上去很小一只, 蓬松的羽绒衣套在身上像空心的, 好像伸手一按就能压扁。

江骞拿着体温枪过来,在孟绪初身前蹲下,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他沉默片刻,扶住孟绪初的肩左右看了看,最终尝试把手从他胸前挤进去,在堆栈的羽绒服里摸到孟绪初的下巴, 托在掌心抬起来,认真测了一次体温, 38.9度。

有点高了。

江骞皱了皱眉。

他确信直到下午孟绪初都还没有发烧, 如果说从傍晚睡醒到出门这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就烧到这个程度, 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孟绪初这场感冒到现在断断续续也有小半个月了, 之前做的检查都没问题,不至于今天突然烧起来。

“宝宝, ”他托着孟绪初的下巴,五指内收挤了挤他的脸颊, 像是想把神游天外的人叫醒:“说一说怎么不舒服?”

孟绪初眼睛都烧红了, 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闻言稍微抬了抬眼皮, 用涣散的视线扫了江骞一眼, 很快就又没力气似的垂了下去。

他脸很烫,江骞像在掌心里捧了个烧红的汤圆,还是煮久了快要融化掉的那种,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江骞只好先让他靠到自己肩膀上,起身坐回沙发上,再把他抱进怀里。

见孟绪初跟烧胡涂了似的再也问不出什么,江骞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再多话,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思索孟阔什么时候才能把车开过来。

几秒后,怀里动了动,江骞底下头,对上孟绪初烧出生理泪水的眼睛,“宝宝?”

孟绪初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哑声道:“你刚刚问我什么?”

江骞:“……”

江骞这才明白,原来孟绪初不是没听见,只是高烧作用下,反射弧慢到了极致。

他轻叹一声,放慢语速拖长声音,用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这下孟绪初听懂了,但他似乎不明白江骞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他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反应很慢,反而觉得江骞有什么问题,露出奇怪的眼神。

“还好,”他摇摇头:“不怎么晕了,就是——”

他说着忽然噤声,皱眉咬住嘴唇,偏头用力吞咽两下,手按到了胃上,挣扎着想起来。

“要吐吗?”

江骞立刻反应过来,抱着他坐直,伸腿把茶几边的垃圾桶踢过来,放到孟绪初面前,扶着他的肩:“别动,就吐这里,没事。”

孟绪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弯下腰,剧烈干呕两声,然后呛咳起来,很快将脖子憋得通红,颈侧青筋一下一下跳着。

“别急别急,”江骞轻轻拍着他的背:“慢慢来,别呛到。”

孟绪初急促地呼吸着,感到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胸口堵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顶在胃里,伴随着头疼一阵一阵反胃恶心。

他用力攥着衣袖,又干呕了几下,还是什么也没吐出来,难受得手指发颤,用力抵住上腹,冷汗不断往外冒。

他很轻倒吸了口气,将脸埋在膝盖上,呼吸颤抖,用极其压抑的声音:“吐不出来……”

江骞也弯着腰,把他圈在怀里固定住身形,以防他脱力从沙发上栽下去,闻言顿了一下,拉开他羽绒服的拉链,伸手进去摸他的胃。

外套里热烘烘的,孟绪初身上的毛衣都被冷汗沾得湿漉漉的,江骞最先摸到了孟绪初抵在上腹的手。

那双手很冷,很用力地握紧成拳头,戳在上腹薄薄的皮肉里。

江骞捉住孟绪初的手腕,在他指关节上摩挲了一下,能感觉到他手指绷得很紧。

“乖乖手松一下,”江骞捏捏他的手腕,边说边将孟绪初的拳头移开,手掌托住他胸腹:“放松,我帮你揉揉,没事的。”

那瞬间孟绪初呼吸颤了一下,然后用力抓住了江骞的小臂,力道既克制又痛苦。

“没事没事,别怕,”江骞轻声哄道:“我们揉揉,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孟绪初全身都很僵硬,似乎连呼吸都不太敢用力,江骞指腹在他胸口下一两寸的地方按了按,他就闷哼着战栗了一下,将江骞的手臂抓得更紧。

“好好好我不用力,”江骞连忙松手:“就是这里堵得难受对不对?很痛?”

孟绪初咬牙点了点头。

“好。”江骞将整个手掌覆盖上去,克制着力道打圈揉起来。

孟绪初下颌紧紧绷着,随着江骞的按揉僵硬地干呕了一下,感觉胃酸不断往咽喉冒,但他腰弯得太低,这么压着硬是没能吐出来。

江骞也发现了这一点,忙撑住孟绪初的肩将他上身往上抬了抬,再用掌根在他胃腹处按了几下,孟绪初呛咳一声,终于发着抖吐了出来。

哔哔——

门外喇叭响了两声,大概是孟阔开着车赶到了,提醒江骞快点出来。

江骞搂着孟绪初,一时半会儿没工夫管。

没两秒手机又响了起来,江骞这才不得不腾出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按下接听,在孟阔开口前一秒简洁道:“马上。”

然后按断通话随意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继续俯身抱住孟绪初。

孟绪初今天吃得本来就不多,能吐的也很少,不一会儿就虚脱地拉拉江骞的衣袖,示意吐不出来了。

江骞于是扶他坐起来,让他喝水漱了漱口,再用湿巾给他擦了把脸,抱起来出了门。

院子里,孟阔被江骞三言两语打发了,跳下车风风火火门口走,走到一半终于看见了人影,江骞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别过来,赶紧去开车。

孟阔脚步猝然停下,顿了顿才又转身跑回车前,拉开后座车门,江骞脚步很快,抱着孟绪初三两步坐了进去。

孟阔又绕回驾驶座,砰地合上门,边系安全带边往后座望,瞥到孟绪初惨淡的脸色心下一惊:“怎么了这是?”

“吐了。”江骞言简意赅。

“怎么还吐了……”孟阔惊讶,在他的印象里,孟绪初就是着凉伤风,之前去医院,医生都说没有大碍。

他发动汽车,喃喃猜测:“别是弄成肠胃感冒了吧?”

“不太像。”江骞皱眉道,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似乎也觉得孟绪初今天这样突然发作很奇怪,但又想不出为什么,只能摇摇头:“总之先去医院。”

孟绪初吐过一回后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倚在江骞怀里出神地盯着江骞的下颌,眼神涣散,俨然电量耗空即将关机的模样,眼皮逐渐往下耷拉。

“别睡。”江骞点点孟绪初的额角,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孟绪初眨眨眼,稍微动了动,双臂交迭环在胸前,又偏过头把滚烫的额头贴到江骞胸前外套冰凉的拉链扣上。

江骞托着他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发烫的皮肤上轻轻摩挲,问他:“还是很疼吗?”

孟绪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头疼,胃也不舒服。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奈:“又要让你陪我在医院过年了。”

他本来想着,以前忙,没能带江骞一起过个囫囵年,好不容易今年可以让他好好感受一下氛围,结果到头来还是要在医院。

“这有什么。”江骞似乎不太愿意听他这么说,揉揉他的耳垂:“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如果不是你,我本来也不过年。”

孟绪初顿了顿,好像也是,如果江骞不来华国,那他就一辈子不会过年,不会过除夕,不会守岁,这对他本来就没有影响。

这么想着,孟绪初莫名地笑了起来,边笑又边呛咳着,扯得喉咙和胸腔都很痛,脸埋进江骞江骞不太敢用力,每一下都咳得很费劲。

他尝试深呼吸了一下,发现胸肺连吸气都会疼,不由地皱起眉。

虞兮正里P

江骞知道他难受,但在车上也没有缓解的办法,只能轻轻给他顺着胸口,安抚道:“再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他手按在孟绪初的胸口锁骨间,帮他稳住身形,虽然面上看起来对处理孟绪初生病的情况得心应手,心里却还是不安地打着鼓。

汽车驶入市区,红灯多且频繁,到某个路口时忽然一个急剎,两人在惯性下前倾,江骞紧接着听到怀里一声闷哼。

孟阔撑着方向盘紧张转头:“不好意思啊,前面有人闯红灯!”

江骞头也不抬,只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孟阔本来还想看看孟绪初的状态,但急着赶路也不敢太分心,稍微瞧了一眼就转过头继续踩油门。

“是不是碰到伤口了?”江骞搂着孟绪初坐起来一些,低声问。

刚才急剎的时候虽然尽量稳住了动作,但江骞知道自己手往边上滑了滑,可能按到孟绪初肩膀了。

“没事。”孟绪初感受了一下,其实不是太疼,应该问题不大。

但江骞仍然不放心,拉开孟绪初的毛衣领口,想检查他伤口的情况。

他小心撕开孟绪初肩膀上的敷料贴,看到原本结痂的伤口有轻微撕裂的痕迹,而敷料沾着的零星的血迹已经干涸,显然不是刚刚弄上去的。

那就说明是更早时候伤到的。

江骞眼皮一跳,“怎么弄的?”

孟绪初还处于半混沌的状态,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你的肩膀,”江骞说:“什么时候弄的?”

他紧紧盯着孟绪初的肩膀,看着雪白皮肤上那道深刻的疤,心里翻腾起复杂又心疼的滋味。

疤痕边缘泛红,隐约透着血丝,很明显是在发炎,江骞心脏沉了下去,孟绪初这一整天的不对劲终于有了解释。

但江骞无论怎么回忆,都不觉得今天有发生什么能让孟绪初伤到的事,越是毫无头绪越是心烦意乱。

他捏捏孟绪初的后颈:“宝宝,说话。”

孟绪初根本也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他疼痛的耐受力比普通人高,这点伤对他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今天一天都在头痛胃痛的加持下,如果不是剎车时稍微扯到了,他基本没能感觉到伤口在痛。

江骞的追问让孟绪初迟钝的记忆缓慢倒退,终于开始重视起早上发生的事,轻轻地“哦”了一声。

想起来了,他眨眨眼。

“我早上摔了一下。”

第79章 番外05

医院。

病房内寂静无声, 孟绪初手背上吊着针管,阖眼假寐。

吱呀——房门被推开,江骞拿着化验单进来, 转身轻轻合上门,缓步走到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床头开着一盏小灯, 亮度只够照亮一小块地方, 在床尾留下暗角, 但将孟绪初的脸庞映得一清二楚。

他双眼合着, 眼梢在光晕下拉得很长,睫毛根根垂落,时而轻轻颤着。

江骞目光在他脸上流连须臾,低声叹了口气:“睁眼吧,又没睡着。”

孟绪初无波无澜的脸庞似乎僵硬了一瞬,而后缓缓掀开眼皮, 对上了江骞略显无奈的目光。

他眼神晃了晃,又移开。

江骞弯下腰, 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灼灼的视线盯过去, 孟绪初睫毛又是一颤。

“你干什么?”

“我问过医生了, ”江骞说,“确实是伤口发炎。”

他指尖向下, 落在孟绪初肩头,隔着病号服轻轻在那道重新包扎过的伤疤上点了点:“因为发炎, 所以你高烧、头晕、呕吐、无力、失温……”

“好了。”孟绪初垂眸打断, 把江骞报菜名似的描述病症堵回去, 又抬眼看向江骞, 眉宇间似乎流露着某种不甘心:“只是裂开那么一点点都会发炎吗?”

之前一两个月, 他养伤的过程中,也不止一次碰到过伤口,每一次都比现在眼中,却也没有难受成这样。

“因为你本来就在生病。”江骞说:“以你这种抵抗力,稍微不注意自己都烧出肺炎,别说把伤口碰裂那么好的时机了,细菌还不疯了一样地繁衍?”

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在描述一件很平淡的事,脸上也没太多表情,五官轮廓在暗光下锐利分明,看上去就有点凶巴巴的意思。

倒不是他故意要这么凶孟绪初,只是几分钟前,他也向医生发出过同样的疑问,而医生也是用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的。

江骞又惊又疑,回来再看见孟绪初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心绪一时极度复杂。

孟绪初:“……”

孟绪初偏过头不再看江骞了,侧脸既伶仃又倔强,病号服下是苍白瘦削的肩颈。

江骞心里又是一阵无奈,俯身趴在床边,轻轻揉揉孟绪初的发顶,“到底是怎么伤到的?”

这些日子他和孟绪初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江骞怎么想,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能让孟绪初把自己伤到。

而这种记忆里的空白缺失,遍寻不得,让他几欲抓狂,趴在床头拨弄着孟绪初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出一种焦躁。

孟绪初抬了抬头,视线在江骞脸上流转一瞬,拿开他的手,兀自翻了个身。

他还是有点发烧,江骞掌心温度也高,贴在发烫额头上不太舒服,侧身蹭了蹭枕头冰凉的布料才感觉好了些。

身边椅子响了响,孟绪初看到江骞跑去储物柜上翻着什么,然后拿了一个小小长长的白色东西过来,重新在他身边坐下。

孟绪初眯起眼,才看见江骞手上的东西——一块宝宝退烧贴。

孟绪初:“……我”不用。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驳,额头就一凉,江骞把退烧贴吧唧一下黏到他额头上,手指还有意无意地抚摸了两下,真就像在哄小宝宝。

孟绪初:“……”

现在不用侧着身蹭枕头了,孟绪初又被江骞翻了过来,平躺在床上。

江骞俯身,面对面和他离得很近地对视着,在这一刻莫名十分执拗,一定要弄清楚缘由一般。

“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吗?”

良久江骞问。

孟绪初顿了顿,对上江骞疑惑不解的目光,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他像是猛地回过神般,这才发现自己现在过分别扭了。

分明不是什么大事,可能确实有一点点丢脸,但说到底也没什么,江骞不过是担心他,想知道为什么,他有必要这么咬死不开口矫情扭捏吗?

孟绪初闭眼,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对自己莫名其妙的矫情而无语。

他深呼吸两下平复情绪,须臾抬眼看向江骞,眼中已然平静如水。

“我早上梦到你了。”他淡淡道。

江骞一怔:“什么?”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因为被孟绪初梦到有些惊喜,一时无法将做梦和受伤联系起来,脸上充斥着惊疑交错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好笑。

孟绪初嘴角不自觉翘了翘,被江骞难得露出的傻样逗笑,不自觉放松下来。

“早上卫生纸来舔我,我还以为是你……”他抿了抿唇:“以为你要抱我……”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直至垂下了头。

自己这么亲口说出来,确实……还是有一点丢人。

“你以为是我,”江骞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想要抱抱,然后从床上摔下去了吗?”

“不是想要,”孟绪初强调:“是以为你要,然后我就……”

他话音逐渐混乱,越说越觉得苍白难以辩解,索性闭上嘴,点了点头,破罐子破摔般认了下来。

“算……算是吧。”

就这样吧,就当是他是想要被抱一抱,但是扑空了,非但没有被抱住还把摔出了毛病,完了现在还莫名其妙有点委屈。

就这样吧,肯定是连脑子一起摔坏了。

他无可奈何地闭着眼,不想去看江骞此刻的表情。

下一秒嘴角一热,落下一个重重的吻,孟绪初猛地睁眼,同时被江骞用力抱住。

江骞手臂有些抖,但又很急切,孟绪初说不清他是在自责、心疼、还是伴随着这些情绪而带来的狂喜。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江骞哑声道:“我应该陪着你的,我应该一直一直陪着你。”

他听起来像要哭了,却又很用力地吻着孟绪初。

孟绪初被他咬得生疼,想推又推不开,只能在彼此愈发加重的呼吸声中懵逼着,感到大脑一阵一阵变得空白。

很混乱。

江骞流露的情绪和他做出的举动截然相反,甚至是有些凶猛的,难以克制。

孟绪初逐渐无法思考和分析他的内心,只能感觉现在身边都是温暖的体温和江骞熟悉的气息,他们抱得很近,密不可分。

这就是他早上醒来,那个很短暂的瞬间,想要得到的东西。

直到门外响起脚步声,伴随熟悉的说话的声音,孟绪初逐渐沉沦的意识才猛地回笼,攥着江骞的衣角用力使两人分开。

喘息还未停止,江骞一手握着孟绪初的脖子,指腹摩挲着他喉结下方细腻的皮肤,带着缱绻的留恋。

他低头啄了下孟绪初的脖子,这回的力道很轻,像是结束前的爱抚,又亲亲孟绪初的脸颊,亲亲发烫的眉心,亲亲泪眼朦胧的眼睛。

病房门被推开的前一刻,他用指腹抹了抹孟绪初湿漉漉的晶莹的嘴角。

“——小初吶,好些没有?”王阿姨拎着两大个保温袋进来,笑吟吟地关切道,身后还跟着絮絮叨叨的孟阔。

“我感觉他吃不下啥东西,咱是不是带太多了?……”

“诶王姨你慢点,小老太太咋跑那么快……”

“咱今天饺子啥馅——”

孟阔话音戛然而止,前方王阿姨突然停下脚步,孟阔躲闪不及差点直接撞到她身上。

“不是,干啥呢,咋不动了?”

他莫名其妙瞅了王阿姨一眼,却见王阿姨满脸欣慰地看着前方,孟阔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昏暗的房间里江骞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形把床上的人挡了个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

孟阔不明所以,嘟囔一声,反手按下门口的开关,“啪嗒”灯光大亮,整间病房充斥满明亮的白光。

床上,孟绪初接过江骞递来的纸巾,低头擦着嘴,而他此刻嘴唇的颜色,是和苍白脸色完全不符的绯红,眼里还带着朦胧的水汽。

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孟阔没忍住,当即“草”了一声。

王阿姨对此消化良好,无视孟阔被虐得一言难尽的表情,热情招呼起来:“小初,小江,快!来吃年夜饭!”

她乐呵呵笑着,笑声把冰凉的病房也染上喜悦的色彩。

“大年三十,就是生病也不能冷冷清清,这不我把菜都带过来了,咱们大家就在这儿简单吃一顿,也算好好过了一个年!”

江骞没有意见,低头摸摸孟绪初的脸,问他:“可以吗,会不会累?”

孟绪初其实有点累,他还在低烧,身上也没力气。

但比起像以为每一年那样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的度过,他反而开始期待稍微感受一下热闹的气氛,对那种一家人窝在一起什么也不做,一边看电视一边报餐一顿的生活产生了些许幻想。

他点点头:“可以的。”

江骞眼底溢出浅浅的笑,不顾周围还有人在,捏着他的下巴弯腰在他唇角啄了一口,然后找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给他穿上。

王阿姨和孟阔一起从保温袋里拿出饭菜,摆到病床的桌子上,一人一张椅子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电视里春晚早就开始了,正播着华丽的舞蹈表演,孟绪初看着王阿姨把一道道大菜从保温袋里拿出来,很快将病床上不大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孟阔给王阿姨和江骞一人撕了一只鸡腿,自己捧着一颗麻辣兔头开始啃,却只往孟绪初面前放了一碗白粥。

孟绪初:“……?”

“不是不给你吃,”孟阔表情十分同情:“医生说你身上炎症还没消,要吃清淡的。”

他边说边往桌上扫了一眼:“我寻思着,大过年的咱王阿姨真没做啥清淡点,稍微喝粥将就一下吧。”

“……”孟绪初无语,摇头笑了笑:“也行,就这样吧。”

其实他现在本身也没什么胃口,嘴巴没味道,脑袋发晕,之所以不躺下来睡觉,只是因为想和大家待在一起而已。

他捏起勺子喝了口粥,招呼大家都别干等着了,一起开饭。

电视上节目有些无聊,孟阔看着看着就开始刷手机抢红包,王阿姨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捧腹大笑,她一直是个看什么都开心的小老太太。

最后还是江骞心疼孟绪初,见他只捧着一碗粥喝来喝去太可怜,本来就瘦得像颗小白菜,这么下去更要瘦得连菜叶子都不剩,趁王阿姨不注意,悄悄咪咪喂他吃了两颗水饺。

孟阔想守岁,孟绪初也陪了一会儿,但到底体力不支,吃完饭后不一会儿就脑袋一偏睡了过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假寐了一小会儿,再次拥有模糊的意识时,病房内灯光又暗了下来,只有电视还在不停播放着。

孟绪初眼睫颤了颤,半梦半醒间恍惚看到孟阔和王阿姨坐在电视机前的背影,透过忽闪的光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下意识翻了个身,紧接着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骞在他清醒前将他紧紧抱住,摸摸他的头,又亲亲他的脸,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醒了?”

他笑着说:“醒得正好,快到零点了。”

孟绪初缓慢地眨眨眼,枕在江骞臂弯里有种不真实的温暖。

他终于听清电视里的声音——他们在倒数。

叮咚。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80章 番外06

江骞不知道孟绪初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心动的。

孟绪初从不告诉他这一点。

哪怕是很多年后, 他陪着孟绪初度过了一年又一年飞速逝去的时光,他们从灵魂到身体交缠融合,骨血相融密不可分, 孟绪初也从未主动提及过这件事。

偶尔情到深处江骞也会想问问他,咬着他的耳垂, 贴在他的颈侧, 用不甚重要的语气随意提起。

每当这时孟绪初就会停下来, 稍稍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用带着水汽的眼睛注视着他,然后抬手关掉床头的小灯。

急促的呼吸没有停止,冷白的月光渗进卧室,爬上孟绪初滚烫的皮肤,将他胸口颈侧的咬痕映照得愈发鲜明,鲜红欲滴。

他眉宇间流露着轻微茫然却复杂的神情, 像是也对问题的答案感到疑惑,又像是有什么画面在脑海里极为深刻, 从而不知道如何开口。

所以他总是缄默不言, 在黑夜里喘息着凝望江骞的眼睛, 时光如水般流走, 然后他会扬起头,亲吻江骞的眼睛。

江骞于是恍惚地看到了从前, 看到了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他在那个气候温和的城市, 度过了他有些坎坷但还算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直到步入大学那年, 他见到了孟绪初。

十八岁的江骞, 在阵阵发咸的海风里, 在温暖到有些刺眼的阳光下, 看到了那个带着贝壳项链追逐落日的亚洲男孩,然后永远记住了那双明亮充沛的眼睛。

只是那时候的他对于那些被称之为情爱的东西尚无知觉,甚至嗤之以鼻。他毕生所求只是权利的顶峰,血液里好斗和厮杀的本能让他对除权利外的一切都轻蔑无视。

这种强烈的争斗的欲望让他可以短暂的放弃情爱,回避思考一些只会发生在蠢人身上的,类似于“一见钟情”的情绪。

索性他运气还算不错。

在非常年轻的年纪得到了可以得到的一切。

但也是在那一刻,他才突然明白原来得到也可以等同于失去,原来他的运气好也不好。

他第一次感受到心脏高高悬起又垂下,在胸腔里猛烈挤压,像被挖空了一样连声音也发不出的剧烈的情绪激荡。

江骞回顾自己的前半生,短短二十余年,分明算得上足够完美,可每当他迫不得已看清自己内心时,又会觉得悲戚难耐。

于是,在经历过无数累到极致却辗转反侧的夜晚后,他终于还是毅然决然去到了孟绪初的身边。

孟绪初的房子和想象中截然不同,是一栋雪白的,有很多窗户和露台的三层小洋房,落在一处很大的院子里,像被草坪包裹的珍珠。

他先是跟着一个叫做孟阔的,说话做事相当自来熟的年轻人走进了大门。

在那栋白色的房子里,他没有看见孟绪初。

厨房里有位长相和蔼的老太太在煲汤,骨汤的香味飘散在四角,孟阔带他径直上了三楼,指着一间采光充足的房间告诉他:以后你就住这里。

“听说你按摩推拿很有一手,还有术后康复护理的资格证?”孟阔帮他行李箱推进房间里,抬头问他。

江骞愣一下,想起可能是他顶替的那个人有这种证书,点了点头。

“那就行。”孟阔把门一关,又指了指另一间房,“后面我哥要在那里复健,就你来陪他吧。”

他冲江骞挤了下眼睛,吐槽道:“我哥那人不爱被医生追着管,每次我陪他又嫌弃这嫌弃那,娇气得很。我瞧着你身上练得不错,多半制得住他,他也喜欢你这种话少的,以后你就干这活儿……”

孟阔絮絮叨叨说着,转了一圈又带江骞下了楼,让他拿好王阿姨煲的大骨汤,出门径直领他去了医院。

孟绪初又病了,从楼上掉下来摔断了腿。

孟阔语速飞快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却唯独回避掉他骨折的原因。

江骞跟在孟阔身后,有关孟绪初的事源源不断撞进耳畔,他努力将孟阔话里的人和自己脑海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面孔对应。

医院走廊极致安静,偶尔有护士端着托盘走过,也都是穿着软底的鞋子,踩在地面光滑的瓷砖上发不出半点声音。

越是靠近,江骞就越是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紧张,心跳逐渐强得难以忽视,在门前停下时,提着保温袋的掌心甚至渗出了绵密的细汗。

孟阔捏着门把转过身,提醒道:“进去后别多嘴,也别主动说话,我哥问你什么你就答,他要是不问你就当自己不存在,一边儿站着就行,千万别在他跟前炫什么存在感,听到没有?”

他说这话时格外正经,神情严肃得仿佛门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好像孟绪初是多可怕的人一样。

但江骞总觉得孟绪初是柔软的。

他有修长的手臂和漂亮的肩膀,在落日下奔跑的时候微微张着手,像在和风问好,这样的人能有多可怕呢?

即便是后来他躺在病床上,面容惨白如纸,鲜血浸透全身,麻醉过去后痛到痉挛,陷在醒不过来的噩梦里,他也仍然是乖巧安静的。

当时医院里每一个见过他的医生护士,没有一个不对他产生疼惜怜爱的感情。

“嘿!想什么呢你?”孟阔手在他眼前一挥,皱眉道:“跟你说话呢,认真点听,到时候挨罚别说我没教你!”

江骞从回忆中回过神,对孟阔点了点头,他神色平淡,看起来就像是没听懂孟阔的话,或者压根不把这种叮嘱当回事。

孟阔随即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转身低声嘟囔着:“哪儿找来的人,怎么像个傻的……”

他推开门,室内光线明亮,江骞个子高,随着门扉缓慢张开,他的视线越过孟阔肩头,将病房的光景瞬间收入眼中。

房间很大,夹着小雨的冷风将窗前乳白色的纱帘吹得鼓起,下一秒被护士按住,拉开窗帘将窗户关上一大半。

病床前站着一位医生和两位护士,江骞视线扫过去时,医生正好直起腰,将听诊器收回口袋里。

江骞偏了偏头,从医生晃动的衣袖间,看到了坐在病床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他躁动不安许久的心跳突然平复了。

他甚至都没看清孟绪初的脸,却已经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心安。

几分钟后医生带着护士从病房离开,江骞才终于可以上前几步,再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孟绪初。

孟绪初靠在床头,正低头将胸前解开的扣子一颗颗系上,皮肤和手指都雪白,肩头却隐约露出那道蜿蜒伤疤的末梢。

他神色很淡,嘴唇是没有血色的苍白,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一眼,就像没发现房间里还多出一个人一样。

孟阔也没有提,熟练地倒了杯热水递给孟绪初,笑呵呵地问:“今天好点没有啊,王阿姨炖了大骨汤,都说吃哪补哪,你今天喝了保管明天就能下地跑!”

他声音高昂洪亮,极具感染力,孟绪初听了虽没说话,嘴角却很轻地扬了扬,孟阔见状连忙冲江骞招手,叫他把汤倒出来。

江骞提着保温袋上前,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碗和密封好的保温壶,默不作声把汤倒进碗里,再放到孟绪初窗前的小桌上。

孟绪初依然没有看他。

孟阔不断说着乱七八糟的笑话抖孟绪初,语速很快时而还夹杂方言,是江骞当时的中文水平很难理解的段子。

于是他只能看着孟绪初的脸。

孟绪初一直若有若无挂着笑,但并不是他真的很喜欢这些笑话,江骞能看出来,他确实很纵容孟阔这个弟弟,所以不愿意让他的笑话落空。

江骞垂了垂眼,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突然孟绪初咳了起来,病房内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孟阔立刻将水杯从他手里拿走,孟绪初捂着嘴逐渐咳到脖颈泛红。

他另一只手被溅出的水渍打湿了,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掉,手指泛着湿淋淋的水光,被他微微抬着垂在身侧。

这个样子让江骞想起几年前在索马里的医院,孟绪初手术过后又发炎,高烧烧得睁不开眼睛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帮孟绪初擦过手,用湿毛巾擦掉他额头和颈侧的汗,再用很热很热的毛巾将他冰冷的手指捂热。

脑海的画面在现实里重迭,江骞下意识托住孟绪初的手腕,抽出纸巾碰了碰他的手指。

孟绪初似乎轻微停地顿了下,而后终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江骞,眼里藏着一抹讶异。

江骞低头注视孟绪初的眼睛,才发现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依旧晶莹明亮,却不再有当年海边时饱满充沛的生命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人为之心碎的温和沉静,包裹着若有若无地复杂与疲惫。

他手依然很冷,江骞不自觉将他手腕握紧。

“卧槽你干嘛呢?!”孟阔突然大叫一声。

他仿佛被眼前这幕吓得魂掉,连忙扔了水杯过来把江骞的手打掉,在他身边咬牙切齿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乱碰吗?!”

江骞收回手看了孟阔一眼,没说话,眼神却表达着:你只说了不许说话,没说不可以碰。

孟阔差点被气吐血。

“好了,没关系。”孟绪初轻声道。

他抽走了江骞拿来的纸巾,低头细细擦拭起自己的手指,再也没有多看江骞一眼,仿佛刚才片刻怔愣的对视只是江骞一厢情愿的错觉。

“新来的?”孟绪初问。

江骞点了点头,又说:“是。”

“去后院养花吧。”

孟阔当即生无可恋地捂住了额头。

当时江骞还不懂养花的意思,也不明白孟阔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反应,好像孟绪初说的不是养花,而是发配边疆。

他始终认为孟绪初是个很可爱很好相处的人,毕竟他说这话时脸上依然挂着柔柔的笑,让人提不起半点防备的心思。

直到后来真正去院子里养花了,江骞才知道,原来这的确等同于发配边疆。

甚至连家里雇来修建草坪的临时工人都不如,他不能陪在孟绪初身边,不能照料他的生活起居,甚至会连着一整周见不到他一面。

原来孟绪初真的很讨厌别人碰他。

好在孟阔以为他真是个傻的,那次医院里的举动只是因为太紧张,才导致的手足无措。

在孟阔的极力劝说下,江骞终于又干回了一开始安排的本职工作——陪孟绪初复健。

但孟绪初根本就不像孟阔描述得那么娇气,他很安静,很能忍,通常在复健室的几个小时都一声不吭,把自己练到满头大汗脸色青白,又缓缓收拾好悄然离开。

是以江骞虽然陪在他身边,却很少能交流几句话。

直到某个雨天的下午,那是他和孟绪初一起相顾无言训练后的第十七天。

孟绪初看上去比往常疲惫很多,抗阻训练做到第五组就明显吃力。

江骞握着他的小腿,能感觉到他腿一直在抖,肌肉似乎紧绷到极限。

江骞时不时抬眸看他一眼,却见他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固执地按照往常的标准做下去。

到第十组时他整个人几乎湿透了,躺在理疗床上手臂不断发着抖。

在还要继续进行下一组时,江骞摁住孟绪初的膝盖,说出了这些日子以来,除了“谢谢”“再见”以外的第一句话。

“停一下吧。”

短短四个字江骞在心里盘旋许久,孟绪初听后却不甚在意,抬起小臂搭在额头上,闭眼喘着气歇了几秒,而后又缓缓睁眼抹掉侧脸的汗。

“没事,继续吧。”

他动了动膝盖,示意江骞握住自己的脚踝。

但江骞没动,他低头平静地注视着孟绪初,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和孟绪初一样固执不讲道理。

孟绪初等了两秒,抬起被汗水浸透的眼睛直直望向江骞,江骞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但猜测孟绪初下一秒大概就会赶自己出去。

出人意料的是,孟绪初什么都没说,片刻后,自己撑着床面坐了起来,江骞疑惑之余,就看到他放下了腿,竟然开始做起了负重。

“别!”江骞连忙按住他的膝盖,弯腰在他身前蹲下,“你今天状态不好,别做了。”

然后他终于从孟绪初始终平静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丝不耐。

“松手。”孟绪初说。

江骞没动,甚至将他膝盖锢得更紧。

孟绪初眉心缓缓蹙起,仿佛没想到江骞会一直和自己唱反调。

“你……”他诧异道:“你听不懂吗?”

“我听懂了。”江骞说:“但你不能再继续了。”

他那个时候和孟绪初交流的机会太少,还没有弄懂哄孟绪初的方法,说话总是直来直去,也不知道孟绪初吃软不吃硬,不会放低声音轻轻哄他。

他只知道孟绪初再这么练下去,非但好不了,反而会把自己练得更伤,所以强硬地阻止了孟绪初。

当时孟绪初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愤怒的表情,总之现在想来也很可爱。

只不过行为不太可爱,江骞越是强硬,他就越是被触怒,死撑着一口气也要对抗。

结果就是孟绪初小腿抽筋了。

卸力的瞬间他从理疗床上直直栽进了江骞怀里,下一秒又挣扎着要起来。

江骞没有来得及想太多,按着他的后颈又将他摁了回去,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小腿。

“别动了。”他说:“腿抽筋要赶紧揉开,不然更严重。”

孟绪初反抗得很激烈,他是绝不愿意将自己的脆弱摊开了任人观赏的性格,从小到大大概还没有以如此狼狈的姿态被人这么抱过。

江骞能感到他呼吸都带着愠怒的颤抖,咬牙说着要解雇他。

“你听话啊,相信我这一回。”江骞一边按着他小腿,一边搜肠刮肚地想着他们这里人安慰别人的句子。

“你们不是有老话说欲速则不达吗?……还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复健不是这样的,不是每天一定要比之前做得多,状态不好的时候少做一点没关系,太勉强的话万一受伤不是更划不来吗?”

他说着,不断用指腹按揉孟绪初小腿痉挛的位置,一圈圈揉开,再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僵硬的肌肉再度恢复柔软。

孟绪初从江骞怀里移开,手掌向后撑在地面,江骞顺势前倾托住他的后背,就像将他罩在了身下,这样的姿势使他要稍微仰着头才能与江骞对视。

他双眼有种带着雾气的混沌,大概还在经受着肌肉酸痛的抽搐,和一阵一阵无力的眩晕,所以没有多余的精力回避江骞这样自上而下地注视自己。

窗外下着蒙蒙细雨,灰蒙蒙的天光透进室内时已经所剩无几,一切都是暗淡的。

孟绪初精疲竭地坐在地板上,用力眨了眨眼,似乎被流进眼里的汗液逼得刺痛,他抬手揉开汗湿的额发,一双素净的眉眼坦坦荡荡出现在江骞眼前。

他视线从江骞脸上划过,而后移开,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江骞悄悄松了口气。

孟绪初花了十几分钟整理自己,从理疗室离开时面色已经毫无异常。

他推开门,顿了顿又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江骞,眉眼在暗淡的光线分外深刻。

“下雨的时候我心情不好。”他轻声说:“你别在意。”

江骞怔愣一瞬,点点头:“我明白。”

孟绪初于是转身离去,背影瘦削冷淡,却再也没提过要解雇他的事。

只可惜这种难得的温情没能持续太久,两天后,他陪孟绪初参加了第一次饭局。

是一场非公开的,只有寥寥数人能够入场的饭局,江骞不知道他们具体要谈什么,孟绪初也不可能告诉他。

他在酒店门口一直等到半夜,表盘指针走向凌晨两点,孟绪初才终于从电梯里现身。

那晚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长风衣,每走一步衣摆都轻轻扫着小腿。

江骞看到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衣兜里,步伐有些散漫,不像往常总是克制自持的模样,稍稍松懈下来,外套就显得格外宽大。

直到他走进了,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脸色很差劲,脸颊泛红唇色却苍白,漂亮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底是怎么也遮不住的疲惫,江骞才知道他是喝了不少。

他喝醉了。

回家的路上雨势渐大,由朦胧的小雨转为倾盆的大雨。

孟绪初喝多了也很安静,额头抵在车窗上,被包裹进路灯明明灭灭的光斑中。

回到家孟绪初就发起了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把胃里的酒吐光了,胃也空了,打着点滴怎么也吃不下去药。

江骞学着孟阔给他看过的国产电视剧,嘴对嘴喂孟绪初吃了一次药。

……他承认,有点强硬,有点冲动。

所以第二天又被罚去了院子里。

这次孟绪初很生气,不仅命令他只能侍弄花草,还要他每次下雨的时候,都在院子里淋半个小时。

哪怕孟阔和王阿姨都为他求情,他也没那么好的运气再次回到孟绪初身边。

那是一段在记忆里无数次回想起来,都很漫长的时光。

每天从院子里回来后,江骞都只能刻苦钻研花卉养殖的技巧,在不懈努力下,将养花的地盘逐渐从院子里扩展到了二楼的露台。

这次的转机是在一个月后。

但江骞并不知道孟绪初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改变主意。

这座城市终年多雨,孟绪初罚他的时候正好快要赶上雨季。

那天江骞连着淋了一周的雨,在某个半夜从院子里回来,他轻手轻脚合上门,转身却在楼梯上看见了孟绪初。

孟绪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他站在楼梯夹角明暗交界的地方,江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就这么静静地注视了自己很久。

时间仿佛暂停了,空气里弥漫着花香,良久,江骞仿佛听到孟绪初很轻地叹了一声。

从他之后,孟绪初停止了下雨时对他的惩罚,而他可以继续出现在孟绪初身边。

也就是那个时候起,他成了新闻媒体里、人们交头接耳谈论里,那个一直跟在孟绪初身边,沉默寡言又凶巴巴的保镖。

江骞始终不知道当时孟绪初看着他的那几分钟,到底想了些什么,也不会奢望孟绪初从那时就对自己动心。

但他可以明确的是,那天起,孟绪初开始接纳他了。魔/蝎/小/说/m/o/x/i/e/x/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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