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8.

往下落的过程很长，我一边忍着心里的恐惧，一边还在想着终于解脱了。

我当初违背了母亲的意思，信错了人，这段孽缘让我身心俱疲。

失重感隔绝了声音与空气，甚至到了窒息的边缘，时间在这一刻拉的很漫长，好像过了很久，我重重的摔在尸骸堆成的山上，五脏六腑都传来剧痛，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这样的高度和遍布的煞气是没有人能活下来的，但我活下来了。

我睁开眼时眼前还在泛黑，一时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地狱，阴风呼啸，煞气凝成的黑雾扭曲出各种形状，这里看着实在不像是人间，但身上剧烈的要把人割裂的痛感却做不得假。

直到一个硕大的丑陋的狼头闯入我的视线，他很强壮，巨大的压迫感让我不由摒住了呼吸，瞳孔也不自觉缩小，见我害怕，他竟然很人性化的后退了一点，然后摇身一变。

变成了一个脸上伤疤遍布的壮硕男人。

他也是妖族，还是在禁渊里活下来的妖族。

【三风儿，这个娃醒了！】

他的声音像吞了碳一样嘶哑难听，我偷偷抬头看他，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对我扯出一抹笑。

尽管那笑牵动了他脸上狰狞的伤疤，像蠕动在皮肤下的虫子，可怕的很。

【来了来了，竟然有活人下来，还是我们妖族的小崽子。】

人未到声先至，叫三凤的是一个孔雀妖，虽然她的羽毛稀稀拉拉的，但依稀看得出原来的光彩亮丽，与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瞎了眼的漂亮男人。

【啧~】三凤围着我感叹一声，好奇的问：【小崽子，你是哪家的呀？怎么会掉进这里？你的妖丹怎么没了？】

血脉深处传来的亲近和悸动让我的心脏又酸又涩，近些年沧澜界对妖族的残杀越来越残忍，有的幼崽甚至刚刚生出灵智就被杀死吃掉，或许有一天妖族会在这片大陆上彻底消失。

我没有戒备的对他们说了我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随着我的讲述，三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暴虐之气席卷周围的空间。

从他们口中我听到了一个与现在的状况完全不同的沧澜界。

9.

百年前的沧澜界不是这样的，那是妖族与人族互不干扰，彼此和平相处，甚至妖族凭借健壮的体魄还凌驾于人族之上。

但妖族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单纯。

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缺心眼，轻而易举的就信了人族的话。

刚开始还好，只是平等的合作，人族停供智慧，妖族提供力量，也算共赢。

但是人的欲望是不停增长的，人族开始不满足于一半的利益。

他们想要更多，甚至是全部，而且对妖族的力量无比垂涎，占有欲一旦产生，使用的手段就不会很光明正大。

他们渐渐发现了妖族的内丹可以帮助他们修炼，比他们苦修进度更快。

于是事情开始朝着一个糟糕的方向发展，妖族被大肆屠杀，被契约为奴宠。

那是一场血腥的噩梦。

10.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因为我的母亲就是因为在生下我之后，虚弱之下被修士杀死的，我被她藏在草丛里看着那群人杀她剖丹。

那是我记忆深处最可怕的噩梦。

气氛变得寂静，我主动开口：【三位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当初妖族被追杀，我们三个带着一些人逃到这里，这里有天然的瘴气，人族身体抵抗不了，没办法进来，只能把这里封印起来，百年过去，这里就成为了禁渊，你是这百年里唯一一个活着被扔下来的妖族。】

眼睛看不见的男人说完突然停顿了一下，再次重复了一遍：【你是唯一一个活着被扔下来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我：【你是九尾狐一族？】

虽是疑问但是很确定的语气。

我眼睛微微睁大，他明明看不见，而且我没了内丹，只剩下一条尾巴，他是怎么确定我的身份的。

【小鱼可是鲛人一族最有天赋的，一双眼睛看破虚幻不在话下，巅峰时甚至能与天道交流，只可惜.......】

巨狼感叹了一句，声音低落下去。

我想起曾经在纪清沅那里看到的一对珍珠，圆润夺目，被镶嵌在她的凤冠上，是她对外炫耀的资本。

可恶，可恨！

【小丫头，你还喜欢那个傅祈安吗？】

这时，三凤儿突然问了我一句，我果断的摇头。

我们之间的情谊被他亲手斩断，听了这些横亘在两族之间的血仇，我甚至对整个人族都产生了厌恶。

怪我不听母亲的群劝告，沉溺在情爱之中，浪费了百年的时光。

【红尘炼心，你们九尾狐一族都是瑞兽，偏偏都难过情关，如今你绝了情念，也是一件好事！】

她怜惜的对着我叹息了一句，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我大吃一惊的动作。

她跪在了我面前，鲛人紧随其后，巨狼左看右看，懵懂的跟着跪了下去。

【丫头，我求你一件事情！】

11.

心脏剧烈的跳动，我嘴唇发干：【前辈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定不推辞。】

【我们三个坚持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是枯木难救，你既然到了这里，就是上天给妖族的一线生机，我们会举全族之力送你出去，为妖族报仇雪恨的重担只能交给你了。】

我有些惶恐：【可是，我没有内丹，没有办法修炼！】

我羞愧的低下头，当初救傅祈安我不后悔，如今却是真的难受。

【没关系，不是还有我们三个老东西吗？凭我们的力量可以为你凝出一颗新内丹，但与之相应的你要背负的整个妖族，这些年族里被丢下来的人死的凄惨，灵魂还被禁锢无法转世。】

鲛人冷笑一声，冷冷道：【怨气遮住了天机，侵扰了天道，不然你以为这百年来为什么人族无人飞升？他们自己造的孽自然也要承担报应。】

看我有些疑惑，他多解释了一句：【想来死去的妖族的魂魄是被炼制成了法器，我有时能听到他们的哀嚎，现在只能靠你去让他们解脱了！】

【那你们呢？】

我嘴唇动了两下，吐出一句话：【那你们呢？】

万事都有代价，他们为我凝聚内丹，送我出去，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我刚刚的坚定开始动摇。

【没什么，为了妖族，为了以后，这都是值得的。】

三凤了然的对我一笑，鲛人也沉默着点头，显然很坚定。

巨狼嘿嘿一笑，洒脱道：【只要以后妖族多生点小崽子就好了，我以前最招幼崽喜欢了，他们都喜欢在我身上爬来爬去的，可好玩了！】

12.

我最终还是含泪点了头，这是他们的执念，我不能阻止。

我被三人围在中间，磅礴的力量从三人身体里涌进我体内，温暖而包容，身上的伤被一点点治愈，新形成的的妖丹为我提供仿佛取之不竭的力量。

这是来自妖族的馈赠。

我开始度自己的心魔劫。

纪清沅把手里的珍珠扔到地上，轻蔑的抬起脚踩上去，我斩断了她的四肢。

傅祈安站在我面前说爱我，手里握着的妖丹还在滴血，我刺穿了他的心脏。

解开昔日旧枷锁，今日防止我是我！

13.

我从禁渊出来的时候天玄宗几乎被血染红了，遍地尸体残骸。

奇怪，不是应该张灯结彩的吗？

我一路向天虞峰去，路上一个活人也没有，死去的人瞪大着眼，眼中满是惊愕，直到到了山脚下我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吸声。

草丛里藏着一个人，胸口中了一剑还有呼吸，我看着有点熟悉就把人翻了过来。

是那个小弟子，他的心脏长在左边，阴差阳错替他挡了一劫。

【快...快跑，离开，这里，祈安仙尊疯了，杀了清沅仙子和掌门....】

他半睁着眼，气息奄奄说出这句话就晕死过去。

我替他稳住伤势，挥手将他送了出去，其他的就看他的造化了，就当报答他的一饭之恩。

沿着台阶继续往上走，我很快看到了傅祈安。

他身上的衣服不知被谁的血渗透了，红的刺眼，虞清沅和掌门死不瞑目的尸体躺在他脚边，死状凄惨，生前应该遭受过一番折磨。

他手里捧着一个鼎，那就是传说中可以打开天门的神器。

我感受到了妖族亡者的魂魄，他们含恨而死，不得解脱，日日被烈焰炙烤。

里面是万万妖族的魂魄，人族想要献祭他们打开天门。

恶毒的令人发指！

14.

我抬手，小鼎飞入我的手中，傅祈安立马反应过来，血红的眼睛如凶手般射过来。

看清了我的脸，他似是惊醒，又像是不敢相信。

【九霄，你回来了！你看，我拿到了，是神器，有了他，我就是最强的。

【你别怕，欺负你的人我都杀了，以后没有人会欺负你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邀功般的冲着我说道，我心中没有波澜，已经没有干系的人引不起的注意力。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深吸一口气，把小鼎抛上天空，手中掐出小鱼教我的法印，沟通天道。

身体缓缓升空，玄妙的感觉把我和另一个存在连在一起，我开口：

【天道在上，沧澜界修士不修私德，无辜残害妖族，我同胞惨死不得轮回，人族之恶天地共弃，今日以妖族千万亡灵之名，请天道清查因果!】

我的声音直上九霄，力求沧澜界所有人都听得到。

神魂处响起一道玄而又玄的声音：【准！】

头顶的天发生了变化，晴日生出一片雷海，闪耀的雷霆顺着因果劈到不同人的身上。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轮回，理应如此。

没有害了人还能逍遥自在的道理，冠冕堂皇的话说多了，他们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但没关系，天道至公，人族和妖族都是一样的生灵，该有的公道我们会等到的。

15.

小鼎内的魂魄也终于得到了解脱，重新出现在天光之下。

天玄宗是第一宗，也是作孽最多的那一批，就算人死了，天道的清算也不会放开他们，不少尸体在雷霆之下被挫骨扬灰，也没了轮回的希望。

一切有了结论，我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人拉住了衣摆。

傅祈安也被劈的不清，身上伤痕道道，血肉模糊，他也体会了一番以前被他害死的妖族的痛。

他眼神稍稍恢复了一些清明，直直的盯着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他在为自己做的哪件事道歉，但无所谓了。

我扯出衣服，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走遍了沧澜界，找到了所有还活着的妖族，带他们回了禁渊。

这里成了妖族新的领地，瘴气凝聚成屏障，中心一棵三股交缠在一起的参天大树拔地而起，十分壮观。

日升月落，时光缓缓流逝，妖族渐渐有了新生的幼崽。

他们很有活力也很调皮，最喜欢的就是在大树上爬上爬下。

每当他们在树上玩闹时，大叔的树叶总会摇晃的沙沙作响，远远听上去，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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