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那日人间苍生所有人都听到了如同天地碎裂般的响声,极为清脆,极为清晰,如同瓷瓶落地,摔裂的却是整个人世。
仿佛三十七年前那场浩劫重现,原本艳阳高照的朗日不过眨眼一瞬,就变成了暗沉血红,乌云翻滚头顶,云层缝隙里都是猩红而嗜血的眼。
春日蔓草变为漆黑荒原,喧闹市井寂静无声,阴风带着浓厚的血腥味扫过每个凡人周身,无声的重压如山般压在每个人肩头,高飞的纸鸢在空中被碾成片片纸屑,如白雪般飘落,激起了孩童的哭啼。
凡人们心慌地抱起孩子安抚,踏着沉重步伐赶回自己家门,眼见着世间每一处明亮都被阴沉覆盖,神经仿佛也如同绷紧的弦,被压迫到了极致。
远方闷雷滚滚。
西岭群山上方,修士白衣金袍飘飞,剑光凌厉,而在御剑仙人之下,无数隐世仙门的仙者伫立于群山林海,脚下金黄阵盘规律闪动,像是在山林烧起了一把金色的火,火红的应龙盘踞在山间,以相连的重山作盾,抵挡着汹涌磅礴的紫气,护佑苍生。
南疆临海边界,紫衣银饰的主祭腰间铃铛叮当作响,乌洵站在乱石祭坛之上抬眼,袤天灰沉,沧海翻涌,海魔桀笑着从沙石中爬出,蛟龙嘶吼着兴风作浪。
他与御剑凌空的顾青榆对视一眼,抬手结阵,祭坛嗡鸣,阵盘自祭坛中央拓开,天地间忽而唱起古语歌谣,在陌生的吟唱里,数不清的蛊虫不知从何处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浪。
而浪后,南疆蛊族的族人们应和着吟唱,抬手摇铃起阵。
顾青榆执剑凝眸,看向身后青衣蓬莱,“蓬莱列属剑修——”
“开战!”
同一时刻,中陆战场,沧桑的声音隔着千里万里与南疆共鸣。
“杀啊——”
震天的吼声响彻云霄,讨伐魔尊与叛徒仙士们身披黄金甲,手执灵光剑,尽数冲向了阴云之下黯淡的玄漱雪山,玄漱的护山大阵因剑诀术法的冲击不断闪烁着,阵盘动荡,金光摇晃在阴云之下,走笔龙蛇的古符很快出现了裂缝。
雷声隐隐,战鼓隆隆,交错的灵光覆灭了四月春桃,剑影过处,生灵失去颜色,大地因此颤抖,像是一场无声的悲戚与哭诉。
满目萧索里,只有银白的雪山,万古如一日的冰冷屹立,无悲无喜地见证着一场浩劫。
林祈云坐在白玉宫顶,一手倚微命,一手捻住了空中飘来的最后一瓣鲜艳的桃花。
他一人孑然独立,月白色衣袍简朴素雅,泼墨般的长发半挽,撒在脖颈侧,便显得皮肤白皙若雪,桃花眼侧眸望来时,真真然似月下谪仙。
明明身上颜色无一秾艳,可第一眼瞧过去,却只觉得他就是天底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少年肆意风流名动天下,青年十年征战平定八方,曾万众瞩目难望其项背,后为情瞋痴叛逃仙门,“林祈云”
在这天地书写的故事里,留下的笔墨,浓得都化不开。
笔仙就这么藏在人群里,看着无数银刃携着杀意朝林祈云飞驰而去,一层层阵盘悬在林祈云头顶,如同天罗地网,想瞬间湮灭这个好似玻璃般的人。
而林祈云只神色平静的捻碎了花瓣,嫣红飘散中,略显单薄的人敛着眸从琉璃瓦上撑起身,而后——
拔出了微命。
那一瞬间天地好像寂静了,笔仙隔着万千人海,忽而与那双墨黑的瞳对上了视线。
林祈云极轻的偏了一下头,下一刻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林祈云就已经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军阵之中,微命磅礴的杀意荡开,直冲笔仙而来!
“护!”
有修士疾呼大喊,金色阵盘霎时挡在林祈云剑光之前,却被微命眨眼击碎!
但这一瞬的停顿也足以给人喘息的机会,笔仙座下朱笔眨眼退却近千米,他深吸口气,再转身回头,剑诀术阵已经重新包围了林祈云,众修士使出了看家本领,本以为已经将人困住,下一刻却轰的一声巨响,剑气将所有人都掀得人仰马翻!
林祈云在万千人中执剑而立,微命剑身灵光流泻,他一眼都没有分给他人,再度抬头锁定了笔仙,轻启薄唇道:“跑什么?”
笔仙心下骤然一悚,下一刻剑尊练虚威压眨眼降下,叫这原本就沉重压抑的天地更让人抬不起头!
如同被一双大手按住了后颈,修为偏低的修士当即跪地!
膝盖砸入山石泥土,腰脊匍匐在地,连挪动都艰难!
而剑尊执剑而上,身影如同一道拖尾的月白流星,顷刻微命剑尖便到了笔仙眼前,笔仙盯着他冷漠的眼神,咧开嘴角:“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林祈云。”
“求之不——”
眼前忽而闪出阵盘,林祈云双瞳瞪大,刚想破阵碎盘,下一刻眼前却换了人,一个脸色苍白的仙门弟子代替笔仙悬在空中,林祈云剑尖立刻偏移,却还是慢了一步,锋利至极的神兵贴着那仙门弟子的肩膀擦了过去,血液顿时喷涌!
那弟子惨叫起来,在空中两眼一翻便昏厥了过去,林祈云眼疾手快的抓住他衣领,防止他从高空坠下摔成肉泥。
这番动作,于他是意外救人,在别人眼里却是蓄意谋杀。
怒骂惊呼此起彼伏,突破威压的修士又朝他打来了一波攻击,林祈云提剑迎战,边粉碎攻势边在人群里搜寻着,很快就再次找到了笔仙的身影。
笔仙这回坐在朱笔上,在一群阵修中朝他招手。
“祈云,来追我。”
林祈云御剑俯冲,二话不说就朝他冲去。
得手时刻笔仙却又故技重施,林祈云暗啧一声,笔仙阵盘成型发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反倒是自己剑式偏移,为防止误伤硬生生吃了其他修士好几招,血液从他伤口流下,染红了袖口和微命银白的剑柄。
他利落的扫开一柄飞剑,抬手抹干净嘴角血迹,抬眼冷冰冰的看着笔仙,道:“真恶心。”
笔仙微笑着说了声“过奖”
,随后便耸了耸肩又没入人群。
林祈云咬紧了牙关,讨伐兵士穿着均是布衣银甲,放眼望去毫无区别,笔仙藏入人群就如同游鱼入水,仗着林祈云不想伤及无辜畏手畏脚,完全有恃无恐。
这怎么办呢?
林祈云抬剑格挡朝他冲来的修士,边打边想,天道来了战场,躲不开他,但不想跟他正面对决,为什么?难不成是顾念旧友情谊……?
不。
林祈云否决了这个想法,他将情感犹疑的火苗瞬间掐灭,冷静的下了定论——天道来此就是为了杀了他。
今日一战,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天道绝不会顾念过往。
除去情感因素,就只剩下了事实因素。
天下修士,不算明书,没有人修为可以比肩林祈云,而剑修在所有修士里又是最强的种类,同等修为,剑修战力无出其右。
换言之,就是修士里没人能打过林祈云。
林祈云环视过周遭众人,脑袋里闪过一个猜想。
他一直以为天道几十年前能信手用天雷淹没灵霄,实力必然远在他之上。
因此对终局想了很多种可能,最简单的是瓢泼大雨般落下来的天雷,最复杂的才是无视魔界动荡集结讨伐。
他觉得世家一定咽不下他十年征战为难的那口恶气,同时这对天道来讲是个推波助澜,让他身败名裂,而后诛杀的绝佳机会,但承担的后果也很大,无视魔界动荡导致的浩劫炼狱洗刷过人间后,人间再怎么回复都是千疮百孔,掌握这样一个残破的世界,还不如把时间倒回去,一切重新开始。
这在林祈云看来,弊远大于利。
因此他当时有胆跟天道立誓,一是想告诉笔仙他已经知晓一切,二是想笔仙写了这么多年卷轴,上过这么多利害场,应该不至于看不清魔界封印跟他哪个更适合及时处理。
结果天道真看不清。
放着门洞大开的魔界不管,集结讨伐,让无数修士跟他玩车轮战,消耗他的灵力,然后在他一次次找上门,意图的速战速决里不断回避,当一个缩头乌龟。
是,正面对决……赢不了吗?
微命横剑如风扫开,三尺寒冰顿时攀上林祈云周身十米内所有人的四肢!
再无人能前进一步!
无论阵修剑修,都在这恐怖的实力差距下战栗着,心脏也如同被冰冻住了,后怕一阵阵袭上后脊。
“……原来,”
林祈云握紧微命剑柄,提起嘴角,“是赢不了。”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他脚尖一点,微命银光一闪,剑尊霎时御剑凌空,衣袂翻飞,墨发飘扬,长风游走于他身侧,林祈云垂首看来,眼神如同神灵俯视万物众生。
刹那间,他目光锁住了一个点,微命随心而动,顷刻呼啸而去!
林祈云看着视线中心的人挥笔结阵,金光隐现,脸上表情尽是有恃无恐。
他无声吸了口气,也抬起两手,合掌结印,却不同于他人结阵时金光符咒瞬息勾连,林祈云掌间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阵盘,走笔凶煞,血色猩猩,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吞噬。
“天下阵修若论道阵术,你以为……”
林祈云冲向笔仙,最后几个字厉声道,“你算谁呢!”
笔仙一怔,眼前阵盘还未成型,血红便已经到了眼前,他当机立断换位闪身,却没躲掉这诡异的猩红阵盘,与他换位的修士还一脸发懵,林祈云就已经从他身侧掠了过去,身形快到只剩下虚影!
“什么东西!”
只见一红一白在山间闪现,如同大刀阔斧的横折,紧咬着对方,最后直冲上灰沉的天际,林祈云脚下的微命加速到极致,却还是差一步,他咬紧了牙关,微命翻腕横斩,犀利至极的刃流扫出去,连云层都在瞬间切开,却被笔仙挡了下来!
笔仙挡下这样的惊天一剑,朱笔被切了一道极为深邃的裂痕,他悬立在空中,与林祈云对视,“林祈云,你真要把事情做的这般绝?”
“……”
林祈云只凉凉的抬眸看他一眼,眼神跟对待战场魔物一般无二,“废话真多。”
笔仙笑起来,点头道好,旋即就抬笔迎上微命。
两人在空中眨眼过了数十招,苍空中卷轴虚影与剑光纷杂,叫人目不暇接,高位修士恐怖的威压压在所有人头顶,层层重压之下,所有讨伐的修士都开始站立艰难。
单打独斗,没有人能赢过林祈云。
抬头围观的修士们心惊胆战的看着,时刻准备笔仙倒下救人,出乎意料的,却是林祈云在交手中节节败退,看上去越接越吃力。
“他灵脉撑不住了!”
有修士喊道,“他威压维持不了多久了!
准备截杀!
苍梧世说了,那是头等战功!”
这一嗓子喊醒了无数扛不住威压,打算就此放弃的修士,所有人屏息等待着,果然不出所料,林祈云很快落了下风,微命最后一招直接用剑风将笔仙扫出百米开外,而后这向来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剑修收了威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荒而逃。
仙者们瞬间觉得肩头一轻,他们直直的看着扫尾而过的微命,所有人无一例外的跟了上去,即使心里对此产生了些微疑惑,也义无反顾的跟了上去。
林祈云是十年练虚的剑尊,是年少就载入史书的天才,他出身高门,师从玄漱,后来又以一己之力强挽北域狂澜,十年征战护人间安宁。
他是民间的仙人,是神坛上的观音,这样的人他们怎么可能战胜?
杀林祈云,难道不是违背正道,痴人说梦吗。
但,现在那个懦弱胆怯,因灵力耗尽而逃跑的叛徒……是林祈云。
这个不像救世主,不像英雄的人,从神坛上摔碎了的人,也是林祈云。
可以杀。
追击上去的修士们不约而同想道,他们能杀。
无数灵剑跟着微命驰往远方,而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没有人看见笔仙难看至极的脸色。
他看向打在自己身上的猩红阵盘,捏着笔的骨节气到青筋暴起,“追踪……隔音……装成丧家犬引人追击……”
脑袋里原有的数据被尽数推翻,笔仙闭上眼,刚刚一场交手他发现自己跟林祈云疏远十年,实在算漏了太多。
比如林祈云跌落神坛对这群从小仰望他的修士们的意义,比如不见踪影的萧宴池到底藏在何处帮林祈云下阵,比如力扛千军,剑剑耗灵,林祈云早该枯竭的灵脉……怎么还能撑到现在?
但他没工夫细想了,笔仙深吸一口气,转向他们飞往的方向,喃喃道:“林祈云,你好样的。”
那个方向——
是中陆魔域缺口。
*
“林祈云!
现在束手就擒!
仙门还可以从宽处置!”
此话一出,立刻就有人跟着大喊警告。
声声警告里,追得最近的剑修咬紧了下唇,一声不吭,他脚下剑被催到极致,满心满眼只有眼前月白色的身影,根本没注意到他追到了何方,周身是何景象。
追上他。
剑修盯着疾风高空中,飘荡如蝶的背影想道,只要追上他,我就——
那剑修思维忽而一断,看见了林祈云轻巧的踩着微命回身,抱臂看着他们,长眉挑起,一双桃花眼如同漆墨点星。
这绝不是落荒而逃的模样。
那修士呼吸一窒,但御剑速度太快,立刻停下也绝无可能,只能撕心裂肺的回头喊:“撤——!
!
!”
“晚了。”
林祈云手掌结印不过瞬息,众人只见脚下山川闪出巨大的猩红阵盘,血红的光映在每一张震惊的脸上,连逃跑甚至尖叫的机会都不给,下一刻湮灭一切的红光就覆盖了他们全身,十里山河以内,没有一个修士逃过了阵法锁定。
林祈云站在阵盘以外,看着追击他的所有人都消失在了空中,他若有所思的看了自己掌心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对阵法效用的几丝惊讶。
不过他没能惊讶太久,因为熟悉的白衣人重新闯进了他的余光里。
笔仙只来晚了一步,身上银甲已经被他丢弃,他悬浮于空中,看向林祈云的目光终于严肃起来,“缩地千里,你把他们丢去了仙魔战场?”
“你我两个人的恩怨,总拉上别人没意思。”
林祈云道。
笔仙冷笑一声,“我跟你何时有过恩怨?至始至终与我关系不好的,难道不是萧宴池吗?”
“他现在不在,你找我算账也一样。”
“怎么一样?”
笔仙抬手道,“你被讨伐军拖了这么久,灵脉根本撑不住,算清账之前就会死。”
“褚白。”
笔仙一顿,指甲陷入掌心。
林祈云微命横剑身侧,食指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古朴的戒指,“你不跟我算,那就我来和你算了。”
笔仙眼前顿时浮现出明书指腹那道极浅的痕迹,他像是被人掐住了七寸,一种浓厚的危机感和暴怒蒙上他的全部感知,几乎要断了他的理智。
他在极短的一瞬间里,忽然理解了跟明书最后一次见面,他拿所有去珍惜的主角跟他说的那句“玄漱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条路”
是什么意思。
灵力为什么还有?灵力从哪里来?为什么不擅长阵法的林祈云能在萧宴池缺席的情况下,一次次下出这样厉害的大阵?
“你对明书……”
笔仙怔愣的看着面无表情的林祈云,“你对明书做了什么?”
“你最后一次把明书从封印里扯出去见面之前,”
林祈云道,“我与明书在封印里说了很多,他……”
笔仙完全听不进去林祈云在说什么,径直打断他,咄咄逼问道:“你在用谁的灵力?戒指干什么用的?你知道明书现在只有灵魂与元神,全靠灵力支撑吗?你知道他没有灵力就会死吗?”
“……”
林祈云缓慢蹙紧了眉,微命剑意逐渐凛冽起来。
“他从始至终无辜,你是他的师叔,你凭什么要为了萧宴池置他于死地。”
笔仙目光死死盯住了林祈云指尖的戒指,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萧宴池算什么东西?林祈云,你怎么敢这样对待明——”
话音未落,笔仙身上的阵盘骤然扩大,他瞳孔骤缩,只见林祈云携微命朝他飞驰而来,而猩红的光眨眼笼罩了两人,视线变化轮转间,景色便变了样!
笔仙猛地扫开林祈云,落在高岭雪山之上,他眼前冰雪覆盖山石,雪地冰天里不知掩埋过多少英魂的尸骨,细雪飘飞里,笔仙撑起身,对林祈云道:“我会杀了你。”
他举起手,噼啪的雷电绕在他身侧,在头顶闷雷滚滚里,笔仙眼圈血红,咬牙切齿道:“林祈云,我一定杀了你。”
林祈云用带着古朴印戒的手拿起微命,银剑白雪里,剑尊呼吸散成稀薄的雾,声色在呼啸的风里清晰至极:
“来。”
*
天地雷霆一道接一道劈下,大地轰隆震响,却没有北域震耳欲聋。
林洵被清河剑修护在身后,眼前猎猎风过,旌旗残破,罡风卷过大漠黄沙,携来一股叫人作呕的血腥味,魔物堆积的残体狰狞而恐怖,整个北域撑过了第一轮,仿佛陷入了死寂之中,城门破败,修士横尸,守住北域的代价,比他想得要惨烈得多。
“少主,清河战死……”
“别跟我说。”
林洵喉结上下一滚,操着干哑至极的嗓子道,“尸体安置好,先别跟我说,还没完。”
他用剑支撑着自己身体,视野里尽是重叠的景象,林洵用力眨了好几次眼,才稍微看清一点,远方重新传来魔物的嗥鸣,林洵咬紧牙关,正想着拿剑再战,一双手就抓住了他。
“你还有东西没还给别人,先别逞强。”
王君衡的声音落在林洵耳里,他站在城门前,远目眺望山河尽头,奔涌而来的魔物正如海潮般朝他们涌来,好似要淹没整个人间。
“人不够,清河和琅琊的修士分到各个魔界缺口,北域的人根本不够,”
林洵绝望的闭上眼,暗自拽紧了腰间的族徽,“王君衡,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追不上他?清河会承认我吗?”
“……”
王君衡粗粝的手放在北域如同地震抖动的城门上,看着远方上涨的紫潮,提起嘴角道,“林洵,要是十年前,我做梦都不会想你有天还会说这样的话,我会觉得有点恶心。”
林洵无声片刻,抬手擦干净自己脸上的血,冷眼看过去,毫不留情骂道:“你有病吧,王君衡。”
“有病就有病,”
王君衡提起剑,笑声爽朗,“反正也快死了,清河承不承认你我不知道,但是琅琊一定会承认我。”
“滚。”
林洵眼前重影逐渐消失,他踏上剑,重新组织起清河剑修,对王君衡道:“你要是死了,我就上书琅琊,把你前些年做的蠢事都广告天下。”
“……放心。”
王君衡抬眼看向越来越近了的魔物,心跳声逐渐覆盖一切,他环视过周围连四十人都不到的修士群,淡声道:“北域守得住第一次,就守得住第二次,毕竟,这里还有——”
“还有我们!”
清脆的少年音如同希望,将沉重的气氛一扫而光,林洵震惊的回头看去,只见当晚夜谈的少年们每个人身后都带上了数十修士,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老远就听你们在说什么死不死的了!”
一个少年双手作喇叭状大喊,“丧气无用啊少主——!”
“都说了从家里逃跑也来帮你们了!
我还没出场呢!”
“不止一家没参加中陆讨伐!
!
!
再撑撑!
曹家的阵修马上赶来了!
!
!”
“我——等会!
林洵!
你前面是什么!
?”
林洵立刻回头,只见天地间鲜红阵盘一闪,旋即无数修士便从阵盘里落了下来,好似他们当年初至北域,却明显比他们强得多。
那些修士面对如海潮般涌来的魔物只楞然了一瞬,而后立刻杀了离自己最近,威胁最大的魔物,旋即拔腿朝城门狂奔!
“少主,现在是……”
林洵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立刻让北域阵修接人入城!
快!
快!”
这是……增援,好多增援!
林洵眼底都开始闪光,孤军奋战的局面结束了,他不止看见了存活的希望,他还看见了反攻的希望。
但,林洵思维一顿,他好像并没有林祈云在战场上说一不二的领导力跟实力,如今百家汇合,增援齐聚,各家的修士只会忠于各家的少主,而统领各家少主,让战场层级固定下来——他们没有那个时间,而且,林洵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魔物已经近在眼前,林洵咬紧牙关,做不到也要去做!
“你想怎么办?”
低沉好听的声音忽而闯入林洵的耳朵。
“先解决……”
林洵下意识回答,而后话音猛地一顿,瞪大了眼侧头看去,在看清来人的那刻,他跟王君衡一起退避三尺,差点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魔物离城门不过十里,红衣窄袖的萧宴池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林洵,偏头懒得再过问意见,指尖起阵,猩红阵盘瞬息成型组合,萧宴池扫了一眼御剑悬空,对他如临大敌的剑修,冷淡道:“让他们退后。”
林洵出于一种莫名的长辈服从,立刻拿出了自己的少主族徽传号指挥。
剑修们不情不愿的退入北域阵中,而下一刻,萧宴池分割江山般,负手两指一划,格杀的阵盘就到了魔物脚底,与魔物如出一辙的紫气生出猩红,如同狂舞的红菱,绞杀着阵盘里所有的活物,眨眼间血肉翻飞,腥气遍野。
魔物嘶吼着,退却着,原本十里内迫在眉睫的攻势像是被极为凶煞的阵法轻飘飘化解,给了刚聚集的修士们一个喘息的机会,萧宴池转眸看向林洵,示意他再度组织反攻。
林洵有些百感交集,这跟家主关系匪浅的魔尊亲自给他撑腰,他也不知道到底服众效果好还是不好。
强行冷静大脑下了指示命令之后,大部分人都是积极配合,只有少部分不肯服从,然后被萧宴池用阵盘无声威胁了。
“……”
明明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林洵却有种世家宴席里被人欺负了,家长来给他找场面的感觉。
他虽是嫡系,亲缘却淡薄非常,还是第一次感受这种放手去做的自由,于是一眼一眼的偷瞄萧宴池,等到萧宴池看他了,才忐忑问道:“家主他……”
“没事。”
萧宴池惜字如金道,说完后目光便重新回到了战场。
北域原本的压力在萧宴池坐镇之后便急剧缩小,林洵作为领导者,站在萧宴池旁边,纵然百感交集,但却是感受不到那种独面万敌的重压了。
魔物依旧不断从缺口涌出,他总领着战局,时刻用族徽指挥清河族人分配,而萧宴池站在他身侧不断填补他决策的缺口,灭了几波魔物,迎战压力小一些后,王君衡朝萧宴池问道:“大人,您为何不在中陆……”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足够别人理解他的意思。
林洵其实也想问,但他觉得萧宴池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是林祈云的提议,这才没提。
果然,王君衡说完后,魔尊显然是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原本就算不上和善的表情变得极为冰冷。
“只是在等。”
萧宴池瞳里血色流转,凛冽长风吹动他艳色衣摆,也从远方驼来了滚滚乌云,雷霆在其间闪烁,劲瘦的青年悬在天地之间,头顶是天威隐怒,脚下是血流漂橹,残日夕红的光落在他脸上,说不出的昳丽诡异。
林洵刹那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拿起清河族徽,指示所有人回防北域城门!
而王君衡站在林洵身侧,没问出那句在等什么,只叫北域阵修时刻准备加固阵法。
万物生灵之中,修士勾连天地,对灵气聚会变化感知极为敏锐,几乎是乌云覆盖残日的瞬间,与魔物拼杀完最后一波的修士就全出现了坠崖一般的悬空感,令人全身头皮炸起。
因此林洵的回防到位的极为迅速。
万里黄沙战场,魔物仍在汹涌,迎战者却只剩下了萧宴池一个人。
当年越过剑尊成为天下第一的阵修一人独立世间,似乎天崩地裂也面不改色,指尖现出猩红阵盘,缓慢吞吐着呼吸,他头顶乌云越聚越浓,似乎一场倾盆大雨即将将临北域,然而——
银雷先至。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萧宴池指尖阵盘迅速没入云层,紧接着飞升渡劫般的惊雷先行砸了下来,直冲萧宴池头顶,魔尊就在这极短的间隙里笑了。
只是在等。
在等什么?
他朝虚空伸出手,猩红的瞳忽而点上两点莹蓝——
在等一个抓住外来者的机会。
莹蓝的电子球滚着电流,如同天外来物般出现在了这世界所有人眼前!
它惊慌的对上萧宴池的眼,如同一只待宰羔羊般,歇斯底里的朝萧宴池尖叫了起来!
【你!
——滋滋——你这——滋滋——这个!
疯!
——】
雷霆淹没了它。
*
“如果天道在这个世界存在载体,那我们也可以大胆的做一个假设。”
十日前的某个夜晚,林祈云坐在萧宴池怀里,用毛笔点着书简道,“可以假设两个系统存在在这个世界,都有可以接触的载体。”
萧宴池闻声往林祈云肩头蹭了蹭,他刚醒,意识还没有特别清楚,只能安静的抱着师兄,听他慢慢讲。
“三十七年前大婚的那个夜晚你还记不记得?蓝屏系统设计你我,故意让你在门外听见我跟它的对话,你那个时候把它的实体从虚空里抓出来了,让它后面沉睡了整整二十七年。”
“嗯。”
萧宴池应了一声。
“还记得怎么做的吗?”
林祈云问道。
“……感知到的,师兄。”
萧宴池半阖着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修为到达一定程度,能察觉脏东西。”
“……你这说的,”
林祈云有点无奈,“稍微有点抽象。”
“不过也是,”
林祈云微仰起头,转而道,“我现在才练虚期中期,你那时都快大乘期圆满了,突破就飞升了。
修为居然要到那个程度才可以察觉到命运操控吗,玄漱问道的人这样多,这是出了多少天才。”
萧宴池并不在乎,“没事,师兄。
你……”
“你现在能察觉到它的存在吗?”
林祈云忽然揭过他的话音,继续道,“两个。”
“隐隐约约。”
萧宴池拿起林祈云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敛着眸道,“蓝的被屏蔽,只能时刻找其他渠道看着我们,好像要气疯了,红的,红的现在很弱。”
“弱?”
林祈云微蹙起眉,“弱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
但是师兄,它造出了莲雾和明书,这种创造不是凭空的,而是从它本身分裂,并且,按那个蓝屏蠢货的话,它还违反了大量的规则,虽然不清楚有没有惩罚,但跟最开始的天道,必然是比不了。”
“那就是不明。”
林祈云道,“先以最坏为打算,算它实力远高于我们,只比师尊那时弱一点,毕竟可以控制天雷。”
“是否太苛刻?”
萧宴池问道,“如果以这个为标准,到时我们……”
“不是我们。”
林祈云打断他,笔尖在卷轴上写画,萧宴池沉默须臾,抱在林祈云身上的手放开了,他侧过身撑在书桌旁,略微垂首,耷拉着眉眼看向林祈云。
林祈云对这副做派已经十分熟悉,拒绝同情并且回避眼神,不容置喙道:“没得商量。
红蓝两个系统,先杀哪个都会让另一个瞬间掌握世界线,变数太大,所以只能同时。
但你我一起意图太明显,两个系统若狗急跳墙,同时就绝无可能。”
萧宴池偏过头一言不发。
林祈云知道他这是妥协的意思,于是继续道:“蓝屏系统虽然权力很大,但它脑子不好,想必给自己找了个坚硬的龟壳,我感应不到它,但你可以,而且它很怕你,所以你负责把它从龟壳里找出来。
至于天道……”
林祈云垂眸,“他作为天道,绝不会放弃杀我的机会,作为褚白也不会不应这场约,于情于理,都是我来。”
“师兄,他若集结仙门百家联合讨伐,你会被耗死。”
萧宴池道,“百家不团结,即使用不出集体的大型阵法围困,但修士一个个上,他只要不与你直接对上,一个时辰内他就能活捉。”
“那就逼他正面对决。”
林祈云淡声道,将手心古朴的戒指递给萧宴池看。
萧宴池神色一顿,有些意外道:“师兄,这是……掌天印戒?”
“嗯,这东西是上辈子大婚的回程信物,戴在你手上的。”
林祈云现在谈起过往已经能态度坦然,“北域的时候,明书把它给了我,当时就想它能储存微命这样的凶剑,是个了不得的芥子。”
“嗯,”
萧宴池回想了一下,“是玄漱与其他仙门地域的回礼。”
“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
林祈云指尖现出阵盘,金线在玄漱微凉的空气里勾连成极小的圆盘,飘向戒指上方,成型的那刻却眨眼消失,又在灵力催动下从戒指里重新出现,萧宴池只一瞬就理解了林祈云意欲何为,朝师兄看去,林祈云指尖金光如星点飘散,开口接上自己的话,“它什么都能存。”
“但是,在用之前,”
林祈云看向萧宴池,“你先查查明书有没有在里面放什么东西胡闹。”
萧宴池拿过了掌天印戒,“明书有跟师兄你说什么吗?”
“……没有,”
林祈云有点头疼,“但是我觉得用阵法伪装,把自己元神跟灵力都装进去,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萧宴池顿时想起北域那个不叫人省心的阵法,不可置否。
“系统都是疯子。”
林祈云揉着太阳穴,声音沉了下来,“明书最了解他,最清楚怎样激怒一个疯子……最简单。”
他对明书,关心则偏,溺爱则盲。
是一种深渊作陪,近乎病态的执念。
因此,哪怕是一点怀疑,都足够让一个造物主失去理智。
林祈云重重摔在雪地上,他背脊剧痛,却没时间停顿,当即翻身撑剑,躲开直往自己身上劈的惊雷!
他月白袍袖已经被雷劫灼焦,浑身上下都遍布血淋淋的伤痕,林祈云看向四周,山石裂缝,雪山风雪怒嚎,而天道笔仙浮在风雪中,神色怒意不减,七窍血迹骇人。
林祈云简单的给自己右手烧伤下了治疗阵,抬眼与笔仙对视。
寒风朔雪里,长时间的交手让他完全摸透了天道的状态与实力。
萧宴池说得半分错处都没有,笔仙作为天道,违反了太多规则,已经全然不似当年那般强横,剑指苍天的尊者说杀就杀,反而处处掣肘强撑,连天雷都有代价。
但,林祈云提起嘴角,看向自己已经变成血衣的袍袖,也不知道是他先死还是天道先死。
如果他先死,麻烦还挺大的。
萧宴池会二话不说陪着赴死,明书估计也活不了,放下整个人间不管不顾,仍由世间被魔界吞噬。
林祈云想到这都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一个平庸无奇的凡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孤独共处,而后创造了一个灵魂,从此一生都开始改变。
成为清河的少爷,得到了曾经可望不可及的亲情与偏爱,结交赤诚至极的好友,被他们拉出泥潭,与他们走马江湖,少年仗剑歌行,万古风华流芳。
然后牵起一个人的手,期许白头偕老,期许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个故事由错误和苦难开始,缠绕着所有命运纠葛者的一生,最后生杀的丝线落在了他林祈云手上,他赢苍生赢,他败万骨枯。
他林祈云一人,承平天下。
何德何能。
林祈云看着笔仙嘴角血液涌流,却还是伸手结印,头顶玄雷惊闪,他却平静的松下了肩。
风雪撩起林祈云的发丝衣袍,他站在雪色中,身姿如血竹,清冷而平和。
“褚白。”
极淡的声音隔着朔风传入笔仙的耳朵,笔仙根本听不得那个名字,手中印记愈发完整,他脸上血迹狰狞,一双瞳盯住雪山里渺小的剑修。
一如千百万年来,天道垂首低眉,见到的无数雪山争命的修士。
“你知道这是何处吗?”
林祈云执微命仰头问道。
你的埋骨之地。
笔仙抿紧唇,头顶黑云惊雷缓慢扩大,他眼前恍惚看见了无数人重叠的身影,在他无情无义,生不知事之时,天道操控着世间一切时,他降下泼天的雷霆,看见的也是这样的身影,冰天雪地里独自一人孑然雪山,仰头看着它,手中微命万古银白。
“玄漱代代剑尊,都死在这里。”
那你也死在这里。
“白雪下掩埋的,是无数抗争的尸骨。”
那与我何干?
“凭什么世间所有人的故事都要被规定好?”
这是规则。
这是命运。
这是不可违逆的命令。
“褚白。”
别叫我。
笔仙银牙都要咬碎,他胸口像是被扎了一个洞,明明涔涔的流着血,却无知无觉,他明明知晓痛苦的存在,却像与现实隔了层屏障。
屏障内的褚白在撕心裂肺的痛哭,屏障外的天道在血染人间的引雷。
笔仙死死咬着发抖的下唇,将雷劫声响引得更大,占满耳膜,像是阻挠林祈云的话音干扰,又像是害怕自己听见什么哭咽。
大雪纷飞中,林祈云越过风雪重重,看见了笔仙红得宛若滴血的眼眶,他浑身冷漠与凛冽散去,柔和的笑了笑,如同多年前,少年游历天涯。
如今天下十四洲,北域清河琅琊坚守防线,戍佑人间开口;南疆蛊族列阵唱谣,蓬莱剑阵凌杀魔海;西岭群山剑鸣回荡,隐世仙门倾巢而出,神兽庇佑;中陆仙门百家,由苍梧护世,而玄漱天道……
林祈云握紧微命剑柄,雪山黑云之中,“空”
的一声猛然爆响!
山石崩裂悬浮,玄漱山所有灵气顿时朝山顶爆涌,林祈云衣袍与发丝漂浮,他缓缓横剑身前,白雾在呼吸间吞吐。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种无形的力量仿佛扼住了时间万物!
笔仙的心脏在那刹那被攥紧,他目呲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掌间成型的印记阵盘扩开!
“诸、天——”
浓沉的黑云里,雷光更为闪亮,噼啪的闪动扩张到整片磅礴的云中,几乎覆盖玄漱雪山!
“万雷——!
!
!”
尘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而后瀑布般的惊雷如同一双巨手般压了下来,企图碾灭雪山之上不知死活的蝼蚁。
纯白的雷光与雪色混在一起,泼天的雷霆暴雨降落,那不是雷劫,那是当之无愧的天灾,能让天地就此寂灭,能让众生就地俯首。
但,三尺的微命把劫劈开了一条缝隙。
那把银剑如此之薄,锋利至极,明明像纸片一样,却将天地众生的命运劈开了一条口,为千千万万代的玄漱人,劈开了天衍第五十的道路。
人族,命运微薄,于天道而讲,挣扎求生命途也不过三尺之长。
区区三尺微命,好似风中残烛,纤薄竹片,一折,一吹,信手便断。
这样一文不值的东西,究竟能干什么呢?
笔仙看着寒芒从雷霆风雪中刺出,雷霆似乎被斩裂了,天地鸿蒙被劈开,那个剑意磅礴,携带杀机朝他刺来的人,身后就像跟了千万年与天争命的魂灵。
英魂们的手在那一瞬重合,共同握住了微命的剑柄,命途微薄的人族重叠着三尺的命运,厚重的回响传递进笔仙的耳朵——
凭什么?
微命剑刃刺入他的心口,却没有立刻刺入他心脏。
笔仙看着林祈云因雷劫而染血的瞳,看着林祈云崩裂的伤口,染血的衣襟。
血泪从剑尊的眼里落下,年少相识的人与他刀兵相见,越过暴虐的惊雷将剑刃刺入他皮肉,神态居然是落泪微笑。
笔仙眼眶里的泪立刻就跟着掉了下来。
“诸天,”
笔仙嘴唇颤抖着,哭着道,“万雷。”
林祈云极轻的叹了口气,手中印戒一闪,猩红的阵盘再度覆盖在了他们头顶,惊雷倒入阵盘当中,他们位于阵盘之下,一切血迹都在苍白的光里被隐去,只剩下眼底潋滟的微光。
那一刻,笔仙在林祈云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苍梧世掌门继任的那夜,桃花月下,长衣广袖,单薄苍白的少年身影。
他伸手握住微命剑刃,原本在掌心还可以再引一次的雷劫消逝,笔仙抬起血泪淋漓的眼,久违的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照顾好明书。”
他哑声道。
*
褚白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寂灭天地的天道,不是诗书继世的笔仙,只是清河旁支褚氏里,一个普普通通,喜爱卷轴记事的少年郎。
褚氏依傍清河,族内没那么多旁支分隔,勾心斗角,他天真无邪的长大,无忧无虑的修行,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去清河找他的朋友们玩闹。
林氏的小少爷骄纵但义气,最爱没分寸的胡闹,做的错事桩桩记下来,能写满褚白两三个卷轴。
蓬莱的女孩偏爱白衣青裙,穿得老是像根葱,成日还冷冰冰的,每天能单方面殴打林祈云十几次。
云梦的公子最守规矩,但是一肚子坏水,每次闯祸都有他,偏偏他每次都能不被罚。
至于南疆?褚白只要看见这异族人在玩虫子,就立刻退避三尺。
玩虫子多危险啊?还玩蛊虫?
褚白不能理解,更不能理解跟他一起玩的林祈云。
并且十分支持应龙把这两一起烧了。
他们一群少年,鸡飞狗跳的长大,天下无双的成长。
仗剑天涯,走马游街,春衫凭栏红袖招,系马高楼垂柳边,年少无忧少年游,陌上公子足风流。
他会见证他们御剑登上绝顶高峰,见到顾青榆继任蓬莱掌门,见到乌洵游历江湖,知晓裴铮受任家主,而林祈云自由如风,执心上人的手,与人白头偕老。
而他,就慢慢抚养明书长大成人。
褚白想,他们这群人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或者超越朋友成为亲人。
这样平安喜乐,这样顺遂平和的一生走下来,他会记住很多东西。
但事实最后让他记住的只有三个夜晚。
第一夜,无情无义的天道躲在褚白的皮囊之下,与朋友们杀出世家重围,烟火漫天,从眼前烧入他的心底。
第二夜,濒临崩溃的褚白向造物寻求着认知与陪伴,偏执而复杂的感情从恨意里发芽,桃花与月光落在他们身上,他只记住了明书落泪的眼。
第三夜,微命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在那刻想了很多反杀的方法,雷霆在手心汇聚,最后他放弃了。
这是认输吗?褚白不知道。
经年的恨与纠葛在将死的那瞬间都变得不再重要,他也没有什么痛彻心扉的悔恨,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在那时,想起了明书。
杏花微雨中,雪山花林中,那个天底下最干净的孩子。
明书是否还恨他?
明书一定还恨他。
明书的元神跟他还绑在一起,他在死亡到来的前一秒,似乎通过这种联结看到了那个孩子,站在黑暗之中,一双杏眼通红的看着他。
算了,笔仙放弃了天雷,留下了最后一缕灵力,做出了连自己都未曾想过的举动——他切断了明书元神跟他之间的联系,薄唇轻启,试图问站在黑暗里的明书:
“你会记住我吗?”
明书不答,咬紧下唇,眼泪从眼眶里一颗接一颗的砸下。
落泪了也好。
笔仙闭上眼,好似也听到了林祈云的哭声,微命穿心而过的刺骨凉意让他五感逐渐消失,他维持着那份笑意,心想,落泪了也好。
天地间寂静停息,鹅毛般的飞雪缓缓从空中落下。
而后,万物生灵的悲鸣从雪山顶荡开,天际间现出一片金色的波光,一圈圈,一层层扩大,覆盖天上地下,乌云滚荡着,雷劫嗡鸣着。
澄澈的光似乎退散一切污浊,头顶重如泰山的凡人们只觉得肩头一轻,抬头便看见金光波涌,明明是春深的四月,却落下了纯白的雪。
战场浴血奋战的修士们仰首,周身灵力匮乏的感觉逐渐消失,金光所荡处,紫气魔物都如同消解般,被雪轻柔的化开。
有人惊呼,有人高喊,所有人都眼睁睁看见了魔界缺口的愈合。
过度的惊讶中,安静成了世间的主流。
像是一场不约而同的默声祭奠,留下的血都是绽开的花。
而北域浴血拼杀的修士们位于黄沙中心百里之中,震惊的看着魔尊退敌千里,一手屠魔,一手握拳,上下两个猩红的阵盘放出层叠的锁链,将空中焦黑的电子球锁得动弹不得。
悬空的蓝屏不断从各个地方闪现,浮出的尽是超越他们世界观的东西,却还没待看清,鹅毛大雪便从天上落了下来,冰凉的触感贴在修士们皮肤之上,来得无声而突然。
濒死的电子球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焦躁起来,挣脱的力气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控不住——
雪却落在了它身上。
像一声叹息。
而后,电子球便被雪水溶解,猩红的锁链落下,随阵盘碎成无数星点。
萧宴池抬起头来,在那一刻,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玄漱山霜雪落地的轻响。
是从此——
万物自由的声音。
-end-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讲完了。
感觉自己有好多话想说,想来想去,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本文一共三十四万六千字,比我当初设想的多了十四万字,我自己都没想到第一本书能写三十万字。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每一个你们。
毫不夸张地说,你们当中有些读者的名字已经刻进了我的写作生涯,我时常会想,一个作者要多幸运,才可以在自己写作生涯的开头就遇见太阳,无论崩溃多少次,只要想着前方还有人在等,就能固执的拿起笔,继续写下去。
我的感谢无以复加,也词不达意,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词语表达才能淋漓尽致的表现出这份真心,所以只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十分十分的感激你们。
小萧小林走过来的这六个月很长,我很高兴你们跟我一起,参与了他们的一生。
这段路走下来,其实回顾开始,是十分莽撞的。
如果你觉得三十章以前的剧情都有点乱,那么恭喜你(挠头),它确实很乱,这个故事的开头只是我在高中草稿本里随手写的,开文也是一时兴起,所以在十五章以前,我都是想到哪写到哪,完全没有大纲。
那个时候小萧小林还是走传统狗血火葬场剧情的一对cp,直到某次卡文,我真的一点都写不下去了,写了两千三百字,觉得哪里都不对劲,然后看了一个小可爱的评论,开始质问怀疑自己——小林会做这些事吗?这是林祈云的故事,你觉得林祈云会做这些事吗?
我想了很多,最后脑袋里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跟我说,不会。
于是这个故事就成型了,我整整两天,什么也没干,就写大纲修文。
我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从一个作者变成了一个记录者,所有人在我的脑海里都开始鲜活,演绎着自己的故事,而我记录着,尝试着将他们写下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写好这个故事,但我想写下脑袋里活过来的人,写不好也要写完,成了我坚定的信念。
在这个记录的过程中,我唯一心软修改的,是小萧。
我作为旁观者,来看他的一生,他实在是太苦太苦,当时后面的细节还没有敲定,但如果按照文案来写,他的信仰,他的追随,他的师兄就不信他。
我觉得祈云不会不信他,我也不想让他这样苦,连光都要再求一遍,就像低到尘埃里。
那样的话,小萧会爱得失去尊严,小林也不会原谅自己。
我看的扎心,于是毅然决定推翻后续所有火葬场,再次来思考,小林会怎么做,小萧又会怎么做。
在这个故事里,我十分喜欢我的主角们,无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我竭尽所能的去塑造他们,不愧本心的讲完这个故事。
希望他们不要嫌弃,也感激看到这里的你们来尽量包容。
一开始写故事的时候我真的很忐忑,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文章节奏不懂,行文规律不懂,每个情节写几章合适真的啥也不知道,从一开始的焦虑到后面的心态放平,我经历了很多次心理挣扎,后来觉得只要有人能听我讲故事我就无比开心。
这个故事没有那么好,没有那么打动人心,我也不知道它算不算一个合格的小说,但写到最后能有这么多人留下来跟我一起见证它的结束,我真的十分感激。
这一程路,对我而言艰辛且幸福,好在我好好的,完整的走完了,没有你们的陪伴我绝对无法走到这里,我爱我的故事,也爱你们。
我有时候真的会想我何德何能,笔锋稚嫩,还做不到日更,在快节奏的生活里忙成狗,转身回到桃花源,发现一群人在煮茶等我讲故事,这种感觉……我要打一百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
最后一遍,我真的超爱这样温柔的你们,也超级,超级爱我的第一个故事。
这一段路途有你们的陪伴,是我一生都值得纪念的福气。
下一本应该会写《剑修专业劝退指南》
一本修仙大学乐子文~
番外来写文案内容。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在评论里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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