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夜里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嘀……嗒……”

风雷咆哮之声骤停，敲击窗户的鼓点渐去，最后只剩雨水断断续续滴落在金属板上的声音。

乌云散去，月挂枝头，少女雪白肩颈在昏暗的客厅中绽放幽幽的白光，锁骨阴影下是伴随呼吸有节奏的起伏。

她抱着九岁那年哥哥送她的卡通熊抱枕，脑袋靠在沙发上，如墨般的长发遮住卡通熊的小半张脸，双腿弯曲，精致小巧的玉趾微微缩起，将抱枕紧紧夹在怀里，蓝花睡裙将她身体优美的曲线完美勾勒出来。

楚濋做梦了。

……

“妈妈，下周三要开家长会，你能来吗？”

九岁的楚濋站在厨房门口，扶着玻璃门，小脑袋探进厨房里，脆生生开口道。

“当然能，小楚濋这么懂事这么乖，学习又好，我肯定要去的，听听老师是怎么夸我家的楚濋。”

楚兰没有回头，在不断翻炒锅里的食物，说到自家那优秀的女儿时，忍不住勾起唇角，声音里满是骄傲。

在楚兰看不到的地方，楚濋默默收回了脑袋，站在厨房外面，低着头，两只小手不停地揉搓着衣角。

她几次想告诉妈妈，这次期中考试她考砸了，家长会老师可能会批评她。

但看着眼前妈妈脸上洋溢的笑脸，她实在没有办法没有勇气开口。

因为，她害怕看到妈妈眼中的失望。

虽然平时妈妈总是在说不在意她的成绩，但她自已却很在意。

温柔的鼓励，有些时候并不是化解心中积郁的良药，而是煎熬良心的文火，一丝一丝抽离水分，将心烤干烤化。

没考好的时候，她宁愿妈妈骂她两句，也不愿意听到那温柔的安慰与鼓励。

就像现在，如果和妈妈坦白，妈妈一定会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笑着对她说，没关系的，一次考试而已，在我心里，楚濋永远是最棒的孩子。

楚濋就这样愣愣地站在厨房门口，捏着衣角，陷入痛苦的挣扎。

她低着头，分不清木质地板上的水珠，是汗水还是泪水。

就这样，楚濋在忐忑和煎熬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周。

周三下午，学校在大扫除，为了迎接接下来的家长会。

小朋友们站在教室门口，等待着自家大人的到来。

或翘首以盼，或面露忧色。

楚濋混杂在人群里，目不转睛盯着校门口，心跳的很快，额头上浮现一层细密的汗水。

忐忑，紧张，却又无比期待。

其他同学的家长陆陆续续都来了，唯独楚兰迟迟不见踪影。

看着身后教室里热闹的场面，楚濋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她设想过很多场景，安慰也好，批评也罢，但她从未想过楚兰会缺席。

“楚濋，你的妈妈会来吗？不回来的话，我就直接开始了。”

班主任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楚濋被吓得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倔强地隐藏起眼中凝聚的泪水，坚定道：

“会来的，妈妈一定会来的。”

“唉，好吧。”

班主任推了推厚重的眼镜，叹息一声后，转身回了教室。

可最终，楚兰还是缺席了楚濋的家长会。

回家的路上，楚濋低着头，始终打不起精神来，眼中只剩一片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没有来？明明都约定好了……

她明明不愿意用恶意去揣测妈妈，但依旧感觉自已遭到了背叛。

她痛恨并唾弃这样的自已。

回到家，推开家门，她本想问个清楚，可找了半天，却没有发现任何楚兰的踪迹。

妈妈……去哪了？

那一瞬间，恐惧犹如滔天巨浪淹没了楚濋。

她脑海中不断有画面在闪烁，爷爷去世时欢声笑语来吃席的宾客，爸爸出事时工头那冷漠的眼神，以及妈妈抱着年幼的她，在床边哭泣的模样……

泪水不知不觉间滴落在镜像上，刹那间，这些画面破碎成亿万个碎片，像暴雨一般滑落，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口。

顾长安进来时，差点被被丢弃在门口的书包绊倒。

他小心翼翼放下奶奶让他带来的饭菜，捡起书包，轻而易举在神龛的桌子下面找到了楚濋。

这小丫头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将整个脑袋埋进胳膊和双腿制造的空间里。

像极了一只野外被遗弃的小猫。

顾长安将书包放到一边，又踮起脚，把神龛周围可能对楚濋造成伤害的东西挪开。

随后，他轻轻拍了拍手，紧挨着楚濋坐了下来。

顾长安的温度通过手臂，清晰地传递给了楚濋。

楚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入目，是顾长安的侧脸。

空气中四处漂浮的细微之物，在夕阳的光柱里不断翩翩起舞，朦朦胧胧，余晖覆盖在顾长安半张脸上，仿若给他带上了一个精致的面具，让楚濋看不起真切，面具红色火焰的阴影下，是一对闪着金光的眸子，宛若神明。

楚濋还在愣神之际，‘神明’已经转过头来，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盯着‘神明’的眼睛，一眼万年。

下一秒，她只觉得鼻子一酸，藏在心底的委屈和悲伤尽数爆发开来，化作一望无际的汪洋，冲垮岸堤，如雨水般降临人间。

剪不断，理还乱。

没有任何犹豫，楚濋扑进了顾长安的怀里，环着他的腰，死死贴着他的胸口，放声痛哭，尽情宣泄着情绪。

“哥哥……妈妈她……不要我了……”

顾长安一只手护着楚濋的脑袋，不让她碰到桌子，一只手不断轻轻拍打着楚濋的后背。

“没事的楚濋，干妈只是低血糖贫血，今天上工时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输液呢，干妈不会抛下楚濋的，你放心吧，她很快就会回来。”

顾长安的声音，比夕阳散落时，村口袅袅升起的炊烟还轻，但听在楚濋耳朵里，却无比厚重，将她那被像风筝一样放飞的心慢慢压回地面。

这一刻，楚濋只觉得无比踏实。

她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慢慢被一种名为依恋的情感替代，那是一种区别于对楚兰的归属感的情感。

直至月上枝头，楚濋终于停止了啜泣，但她并没有要从顾长安怀中起来的意思。

肆意享受着这短暂的温馨。

顾长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却也并没有推开楚濋，而是温言开口道。

“好了楚濋，饭菜都凉了，先去吃饭吧，干妈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嗯，我知道。”

楚濋不知道什么时候冷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如同被春雨洗涤过，明亮透彻。

“那你先起来？我回去拿个东西给你。”

顾长安笑道。

楚濋摇摇头，又重新将脑袋埋入顾长安的怀里。

“是小浣熊抱枕吗？”

顾长安一愣：

“你怎么知道？”

“嘿嘿……”

楚濋忽然狡黠一笑，“我还知道，你待会还会给我讲故事，讲你在东川幼儿园的经历，然后迷迷糊糊在我床边睡着了，最后磕到脑袋……”

“等等，楚濋，你在说什么？”

顾长安心中一惊，难不成楚濋有读心术不成？

“安啦安啦，长安哥哥，我没有读心术，让我再抱你一会，就一会。”

楚濋忽然有些俏皮吐了吐舌头，顺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顾长安有些无奈地捏了捏楚濋的脸：“好了好了，我又不会跑，先去吃饭吧。”

可楚濋却不依不饶：“就一会，长安哥哥。”

“楚濋，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因为，以后就没有机会像这样光明正大抱着你了……”

“嗯？什么意思？”

“长安哥哥，我就要没时间了……”

“楚濋，你别吓我，我去找医生……”

“别走，长安哥哥，我……就要醒了……”

“……”

……

……

楚濋从沙发上坐起来，她松开怀中的抱枕，随意盘起头发，打着赤足，去接了杯水。

一杯凉水，短暂隔离了一下这夏天的炎热。

她打开窗户，湿润的风顺势而入，将她刘海轻轻扬起，脸上晶莹的痕迹也很快被吹干。

但此时此刻，即便有冰水凉风，楚濋心中的燥热却依然无法消除。

梦境里顾长安温暖的怀抱，让她留恋不已。

她抬起头，静静望着那轮与梦境中没有差别的弯月，白皙娇嫩的脸上不知何时泛起了一阵绯红。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

陆雨潇，我好嫉妒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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