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香萍进去出来也就一个多小时，然后就带着泪痕上车了。

他们没有在太赉镇吃饭，原路返回向嫩原县进发。他们只有在那个破烂小镇才能加油，华子不想到北安镇再停留了。

还是那家狗肉馆儿，这次蔡香萍没再要酒。

华子问：“张丽秋还说什么了？”

蔡香萍：“她就骂那个姓宋的。”

华子：“自己年龄不小了，没长脑子？这赖不着别人。每年得多少钱伙食费？”

蔡香萍：“五百多呢。”

华子：“记着账，出来以后得赚钱还人小梁子。她已经是成年人，赚钱一分没往家拿过，梁子没义务养活她。”

蔡香萍：“听梁子说，你为她担保还罚钱了。”

“看你的面子，不要了。她在白凌云那边还有存钱么？”

蔡香萍：“她说今年春天栽活了三百棵山里红苗子。”

华子：“信我的。别去问白凌云，她不可能栽活三百棵。干活儿还不如孙月仙呢。真要撒谎，白凌云说啥你不得听着？”

蔡香萍：“你说这叫什么玩意儿？别人进城都出息了，赚钱了。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在那种地方混，有几个要脸的？她这钱暂时让梁子出，将来她不敢不还。你的钱得自己攒着，不能给她。你要给她钱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蔡香萍：“说是那么说，可是当妈的……”

华子：“我没说让你一点都不给，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小梁子没说的，张丽秋出来……，不好说。”

华子他们回到蘑菇崴子屯儿，屯里又出了一桩新闻，曲惠贤出狱回来了。

她不需要担保，是刑满释放。

她回家第三天，曲得志家里就干起来了。

曲得志的儿子曲惠田可以养活父母，却坚决不要他这位二姐。

曲惠贤发飙了，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先是骂兄弟媳妇儿不是好东西，再骂兄弟是软盖儿王八，接着骂大姐曲惠勤是不干好事儿的破鞋……

曲惠勤和曲惠田忍不住了，两个人把曲惠贤一顿暴揍，送到村委会去了。小梁子当然管不了这事儿，让他们去乡里法律事务所。再不行就去县法院打官司。

家庭矛盾，不可能闹到乡里去，更犯不着打官司。曲惠勤本来是回娘家为妹子接风的，没想到闹到这地步。

梁子虽然是村干部，可是孩子太小根本处理不了。曲惠贤在蘑菇崴子屯儿唯一怕的人就是华凌霄。

思量再三，曲惠勤还是敲开了华子家的房门。

华子让座之后问曲惠勤：“曲惠贤还是那德行？”

曲惠勤：“我老弟刚刚结婚，她回来就要小两口把西屋给她让出来。我老弟当然不干，就打起来了。小梁子让他们去打官司，可是你说家里的事儿法院怎么判？心里憋屈，到你家跟你说说。”

华子：“曲惠贤要不摊上个厉害男人，神仙都没办法。当年要跟你好好卖菜……。对了，在笸箩店给她买个摊位，让她自己养活自己。”

曲惠勤一咧嘴：“我的妈呀，兄弟，可使不得。说良心话，她要是好样儿的当初能干成那样儿？整个市场没一个人得意她，要不是站着生产队的摊位，她一天都混不下去。”

华子：“现在你不在那了，归张丽茹管了。没人仰仗，她还敢欺行霸市？”

曲惠勤：“她光是欺行霸市么？啥人都搭个，啥不要脸的事儿都干。赖在我家就不走。现在我和你姐夫也有孩子了，能往家招些乱七八糟的啊？有时候大白天就跟野男人找个旮旯……，谁说就骂谁。”

华子：“在监狱这一年半还是没教育好她呀。当时你家大爷还想找我去求情。”

曲惠勤：“就是他们惯的！跟我兄弟胡搅蛮缠，老两口子一句话不说。我说了两句话，这不连我也骂了。”

华子想了一会儿：“要那样，分开也没啥不好。我看她曲惠贤能对老两口儿咋样？你给惠田找那媳妇真不错，会说话能干活儿，去年嫁过来就跟着大伙儿晒干菜，没少挣钱。”

曲惠勤：“要是分家，那大院不白瞎啦？还是你没进去的时候帮着盖的呢。”

“房子院子都在曲惠田的名下，跟曲惠贤没关系呀。你就回去跟她说……”

曲惠勤：“我回去说能听我的呀？房子院子跟她没关系，跟我爹妈也没关系？难道让曲惠田跟我爹妈也分家？她就怕你，还是你去帮帮忙吧。”

华子：“曲大姐，我不是村干部，就是个大夫啦。”

“那也得你去帮忙。那种滚刀肉，村干部也整不了她。就算大姐求你了。”

华子：“村里也没干部，不过……。我有办法治她！不过你千万别说破，说破就不灵了。”

曲家的院子里小两口坐在坐在菜畦边的石头上，看见华子进来起身打招呼。

华子故意放大嗓门儿：“惠田，听说你二姐回来了。”

“回来三天……”

华子：“正好，我有事儿找她！她在哪呢？”

曲惠田往屋里一指：“里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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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子推开房门，迈步进屋：“曲惠贤！”

曲惠贤躺在炕上坐起来：“你来干啥？”

华子：“干啥？装糊涂啊？你欠我们多少钱不知道啊？七千多，你连一半都没还上。好容易回来了，我能不问问么？”

曲惠贤：“我都交了五千块啦。”

华子：“城郊派出所有记录。除了工商管理所的罚款，你大闹派出所的罚款，到我们这就两千块。当时你没出欠据？”

曲惠贤：“我没钱。”

华子：“我起诉你！”

曲惠贤：“你……，那你看这房子值多少钱吧。”

华子：“你扯什么呢？这房子是曲惠田的，连院子的占地费都是曲惠田交的，跟你有一毛钱关系？你从打出拘留所进监狱那天就已经单独立户了，我蹲过监狱会连这都不知道？”

曲惠贤：“我还有大棚菜地口粮地……”

华子：“大棚菜地当时是我张罗，曲惠田承包的。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就是口粮地那也是曲惠田给你种，卖钱给你交费用了。我不能要你的口粮地，你想办法赚钱怎么还我们吧。你也知道生产队是大伙儿的事儿，要不是看曲惠田的面子，你爹妈都得替你还债！”

曲得志：“华子，她刚回来……”

华子：“大爷，没你这样儿的。儿子刚结婚不到一年你就忘了自己姓啥啦？曲惠贤在外边混成什么德行你可以问问你大姑娘。要不你们老两口子跟曲惠贤过去，我看他怎么养活你们？曲惠田，你们俩进来。”

曲惠田两口子这才敢进门，华子：“看这样，你们是没法过下去了。”

曲惠田：“回家住一宿就让我俩把西屋腾出来。你说我们这日子……”

华子：“过不下去就分家！房子院子菜地都是你的，你跑院子里蹲着干啥？大爷大娘愿意跟他们二闺女，那就让他们赶紧搬出去呗。”

曲得志老婆：“华子，你凭啥给我们当家呀？谁说我们要分家啦？”

华子：“我没给你当家，我是来找曲惠贤要钱的，您没听明白？她这一会房子一会儿菜地，这不忽悠我呢么？这些东西有一样是她的？那你们家到底是真干仗还是装给我看呢？”

华子看了一眼曲惠勤，然后说：“曲惠贤，你还别不当回事儿。三十来岁了，从里边刚出来，别说找不着婆家。不好好干活儿赚钱，没准儿哪天就是个二进宫。你在司法机关有案底，连德化县城都出不去，别惦记逃跑啊。”

曲惠贤呜咽了两声，没说出话来，忽然放开嗓门儿大嚎起来……

华子向曲惠田、曲惠勤打了个手势，起身走了。

按着华子的意思，不让曲得志老两口子参与。让曲惠贤自己种地养活自己，然后去四道梁干活儿。可是曲得志跟曲惠贤一说让她去四道梁栽树，当时就炸窝了，坚决不去！

她发下狠话，蘑菇崴子屯儿单身男人，谁能帮她还上欠生产队的钱，她就嫁给谁！

用蘑菇崴子屯儿人的话说，曲家的人眼眶子高，可是这两个姑娘却叫曲得志脸面掉了一地。

如果在华子和田淑云、蔡香萍他们生豆芽子那时候，拿出五千块钱简直难如上青天。可是现在的蘑菇崴子屯儿，除了最能吹牛逼的蒋大牛逼拿不出来，其他家庭都很轻松啊。喊出价钱就开张！

第一个上门的是康富，给他小儿子康小毛提亲。曲惠贤想都没想，随口就答应了。

不知情的人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曲家人自己明白。当年华子当村长的时候，曲惠贤和康小毛在田丫蛋儿家就搞得怀孕了。要不是曲惠勤悄悄带她做了人流，孩子就生家了。

曲得志再怎么看不上康富一家，当年鸡头米大战的疮疤也得抹平了。三十多岁的老姑娘，混成这德性，要不是康富这样的人家别人谁要？

可是第二天就出现了变故，田丫蛋儿又来说媒，对方是康荣的儿子康小春儿！曲惠贤竟然也非常爽快的就答应了。

曲得志老婆就算护犊子，这种事儿也护不住。一个闺女找俩婆家，而且这俩人还是叔伯兄弟！

曲得志老婆刚要张嘴说她已经答应康小毛了，结果被曲惠贤一顿臭骂怼回去了。

送走了媒人田丫蛋儿，曲惠贤也没换衣服，蓬头散发出门自己去康富家退亲去了。

曲惠贤有自己的想法，她和康小皮的前缘就是狗扯羊皮。康富家什么样子，蘑菇崴子屯儿尽人皆知。康小春就不一样了，单身一个人儿没有老人拖累。康小春本人大个儿白净，长得不错。虽然比较懒，可是在曲惠贤的手下，他还敢再懒么？

康小春儿替曲惠贤还了欠账，曲惠贤就夹着包袱住到康小春的房子里去了。

蘑菇崴子人熟悉的老解放已经变成了小解放，很多年轻人把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可是在更多人的心里，已经不待见吉普车，开始羡慕小轿车了。

粱老小儿、卢二他们老远就能认出轿车的牌子，说出价格。

华子却是个轿车盲，出来进去没有老解放，就是那辆连二妞都不肯要的松花江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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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地刚刚封垄，华子来到药材坊，准备调试机器，二妞领进一位奇特的病人来。

不是什么美女，而是一位十分特别的老太太！

老太太满头银发，高鼻深目，身材高挑，一看就是个西洋人。

华凌霄坐在老太太对面说道：“老太太，您大老远坐客车到德化来就位找我？”

“听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小大夫，不找你找谁。”老太太一旦开口说话，却是纯纯的东北大碴子味儿。原来是中国人，还是地道的东北人，这就方便说话了。

华凌霄：“您老犯不着啊。头疼脑热的，在家附近买点药就没事儿啦。别听别人瞎传，也别听医院那帮人瞎咋呼。”

老太太一笑：“呵呵，果然不错。也挺神的，你怎么知道我没啥毛病，还是大老远来的？”

二妞把一杯茶放到老太太跟前。

华凌霄：“这简单呐。您老人家精神健旺，面色白里透红，五脏六腑都很有活力。气色比年轻人都好啊。德化县城太小，基本都变油漆路面了，我这门外是水泥路面院子里是方砖。您老提着提包，皮鞋上有泥浆，那一定是从客车站那边过来呀。”

“哈哈哈哈……，好小子，真行！”老太太虽然长得像洋人，年纪不小，可是笑起来声音特别爽朗，只有眼角有几道鱼尾纹。

华凌霄懵了：“老太太，您这是……”

那老太太拿起提包放到医案上：“你得管我叫奶奶！”

二妞心里暗笑，姐夫出狱以后走奶奶运，送走一个美国姨奶奶，又来一个太像洋人的东北奶奶。

那老太太说：“你爷爷奶奶活着的时候，没跟你讲过他有个二毛子义姐叫叶若兮的？”

华凌霄：“讲过！他在北京就认识，还教他西洋拳术。两个人可好了……，难道您老人家就是？”

“哈哈哈哈……，我就是你爷爷那个二毛子姐姐叶若兮呀。如假包换！”

华凌霄：“您就是叶奶奶？！实在太好了，二妞，你去饭店那屋告诉鲁师傅……”

叶若兮：“等等。我还不饿，咱们聊一会，唠会儿嗑儿。”

华凌霄又坐到了叶若兮对面。

叶若兮笑着说：“你能望气断人断病，还能看出什么？”

华凌霄：“还能看出……”

华凌霄打量了一会儿老太太，忽然一拍桌子：“我明白了！我说她怎么问我有几个奶奶，长得这么像！您等着，我这就去给她打电话！”

叶若兮一摆手：“先别！我这回来就是想看看你，别让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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