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友小说网>山海情深
《山海情深》2
2
05
马车上，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假寐着。
看到我上来，他睁开眼，略微心疼的道：“阿盈，你瘦了。”
我有些惊讶。
“陈安，你怎么来了？”
陈安是我少时读书好友，得知我打算将母亲的铺子全部低价出手之后，他便收了。
这是如今我要去外祖家，不知道为什么陈安出现在了我的马车上。
还未远走，我听见父亲气急败坏地跑出来。
他破口大骂：“你这个逆女，你是不是疯了？”
我掀开窗帘，拿出母亲死前交给我的休书。
“父亲，我如今称你一声父亲是尊重你，昔日你宠妻灭妾，将我母亲活活气死，如今我已经不算您的女儿了。”
看着那一纸休书，父亲怔愣在原地，趁着此时我让马夫迅速驱车。
母亲死后，我再也没有在家里感受到温暖，父亲以各种理由让外祖不能抚养我，可是如今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选择。
直到了无人处，我才让陈安下车。
陈安却恍惚没听见一般，还有些委屈冲着我说：“我跟着你不好吗？”
其实这些年我没有再见过陈安，不明白陈安为什么忽然就找上了我要买商铺。
我只隐约记得，陈安似乎与皇室沾亲带故，却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被伤过一次心，我更加谨慎。
我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几两文银递给陈安。
“陈老板，我知道您是为了我的商铺，是为了帮我，这些银子聊表谢意。”
陈安似乎很生气，他将那几两银子推了回去，随后又坐上了马车。
“我跟你一起去凛洲。”
“我搭你的马车，算是你谢我，这样行了吧？”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将银子收回怀中。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在马车里睡了有史以来最舒心的一觉。
等我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倒在陈安的怀中。
我惊得直接推开他，甚至下意识的想扇他一巴掌。
随后觉得不妥便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陈安似乎很高兴。
“阿盈，我的怀可温暖。”
我羞红了脸，头一次觉得陈安这个人这么不正经。
05
外祖早就知道我要来，吩咐了丫鬟婆子们为我接风洗尘。
我与外祖两眼泪汪汪的抱在一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泪水不停的滴落，我似乎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部哭个干净。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看着外祖哽咽着。
“没什么，就是有些想您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祖，我以为外祖不会再疼我，没想到这次回家，外祖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疼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鬓角竟然也斑白了。
我止住眼泪，现在才是应该高兴的日子，我摆脱了从前应该重新提起信心，好好生活。
陈安在凛州真的住了下来。
甚至几次三番的来外祖家里寻我。
我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思，毕竟他每次寻我的由头都是为了跟我谈生意。
外祖家中有个布庄，我没来之前一直收效不好，我来了之后又开始红火起来，一开始我以为陈安是为了生意跟我合作。
渐渐的我发现，陈安的目标似乎是我。
因为每一次我跟他提起生意，他总是满口答应，丝毫没有顾及过成本。
外祖仿佛是个明眼人，每次看到我们两个人站在一处，就捋着自己的胡子。
“我看陈安呢，也是个好人，盈儿你也可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先前的感情已经让我的心死了，我无法再动心。
无论陈安怎样与我续起话头，我总是闷闷不乐。
不是他不好，而是我害怕。
倾心一付，我怕重蹈覆辙。
生意越来越好，外祖的宅子也被我换的越来越大。
只是一日又一日，外祖总是忧心我。
“盈儿，你母亲的一桩事和你的一桩事，本就是压在我心头的重石，如今，你母亲已经仙逝，我如今最怕的就是你孤身一人，若是外祖走了，你一女子如何独立于这世间？”
外祖说的不全然没有道理，这半年来我做生意的确遇到了很多阻力，看我是个女子，不愿投资或者看我是个女子，总是压价。
不过这些我都挺过去了，外祖真正害怕的，是这世间独留我一人。
我是否也该考虑找一个人？
商铺跟往常一样，没有变化，只是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蒋明修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他蓄了胡子，看起来十分沧桑。
手上还有一道疤。
我缓缓向前为他续了一杯茶。
“蒋公子，你找我何事？”
蒋明修接过那杯茶，放到桌子上。
他的语气十分激动。
“持盈，你终于肯见我了。”
是的，这半年来，蒋明修一直在寻找我，只是我不想见他，有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既然我跟他已经断了，那就要断的彻底。
“你跟我回去吧，我们重新在一起。”
“我现在已经可以不靠家里了，我有了军功，虽然…不是很大的官，但是也足够跟你温饱的。”
“我可以不顾念从前你做的那些事情，只要你跟我回去。”
我冷笑一声，看着他自顾自的说话。
如果他们家没有通敌，又怎么会全家被流放？
如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这才让他有了军功。
不然他一辈子就只有凿石的命。
他们家有了先例，又怎么可能再升官位？
这是嫌我前半生被他拉的还不够狠，又想来作践我。
“我和你表妹，早就断干净了。”
原来他一直以为我是在吃醋。
太可笑了。
从前我以为他爱我，可他却与我那貌美的表妹颠鸾倒凤，不知黑白。
他既想要新鲜的感觉，又想让我做个贤惠的主母。
世上安得两全法，凭什么他想要我就应该听他的。
况且有母亲的例子，我又怎么可能嫁给三心二意的男子？
这些早在我跟他交心的时候就跟他说过。
往日的誓言犹在耳旁，只是他忘了。
我一直没说话，他更着急了。
“持盈…”
“你如今在凛州，只不过是一小小商户，没什么前途的。”
“商户怎么了，那我也自给自足，不依靠你啊。”
我终究没忍住刺了他两句。
士农工商，商者为贱。
可他是不是忘了，他们家最开始也不过是小小商户，若不是得了机缘，又怎么可能去京中做官。
“到了现在，你仍旧看不起我，是我从前识错了人，竟然不知死活的爱上你这么一个人！”
“我跟你没有从前，更没有以后，你还是早些走吧，晚了，天可就凉了。”
“我知道你放不下我的！”
蒋明修说着，就要开始动手，我被他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你别再嘴硬…”
“跟我回去。”
我奋力挣扎着，可是力量到底悬殊。
我终于注意到，我先前准备的丫鬟婆子们不知道何时全部不见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蒋明修将我拦腰抱起。
“我只想要你。”
07
空旷的房间里，我被禁锢在床上。
蒋明修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簪，他轻柔的戴在我的头上。
“从前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全部给你实现。”
时至今日，他竟然还记得我曾经问他要过什么。
看来当年他也不是一无所知，只不过他不在乎。
泪水滚滚如珍珠，蒋明修接住我的泪，他有些苦涩的开口。
“我知道我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但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布条勒着我的嘴，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字来。
不愿意。
我不愿意。
似乎看懂了我想说什么，可是蒋明修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懂。
“过了今日，你就是我的妻了。”
他解开了我的束缚。
龙凤红烛被抬了上来，我看着他倒的那两杯交杯酒，终于没忍住，憋出两个字。
“疯了！”
蒋明修没理我，执拗的将倒好的酒推到我的口中。
我头一扭，酒水全部洒落在地上。
他并没有生气，而是重新倒了一杯，想要渡给我。
“持盈，你不要逼我。”
软金散渐渐失效，我恢复了五分力气，迅速拔下他赠给我的那支金簪，指向自己的脖颈。
“再靠近我一步，我就血溅当场，让你娶一个尸体！”
蒋明修被我吓到了，步步后退，可仍旧守着门。
他有些慌乱，脸上也落下了泪。
似乎有些挫败的开口。
“我知道我以前做的都是错的，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持盈，你可怜可怜我，行吗？”
可怜了他，谁可怜我？
从前他家得势的时候，可曾考虑过我半分感受。
他明知道我最忍受不了跟别人共事一夫，可还是当着我的面与他人纠缠。
从小到大的情谊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被他消耗殆尽。
他想要得到我，不过是执念作祟。
他从头到尾爱的只有自己，他是那个真正自私的人。
“我爱你啊…”
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的泣不成声，或许从前我会心软，如今我只觉得害怕。
看不清楚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究竟是示弱还是装扮。
我自然没有那么傻，靠着伤害自己，可以获得他的软心。
趁着他低头的那一刹那，我奋力的拔出墙上挂着的佩剑刺在他的胸膛。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胸膛的血迹。
“你真的，伤我…”
08
“阿盈！”
门被大力踹开，陈安忧心忡忡地看着缩在床角的我。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我的身上。
“你没伤着吧？”
我脑子混乱，犹豫的摇了摇头。
蒋明修被我刺了一剑，虽然不是致命，可仍然倒在地上喘息着。
“怪不得…”
“哈哈哈哈…”
蒋明修竟然不知何状的低笑了出来。
我往外走，却听见他仰天长啸。
“李持盈，原来你真的想嫁给皇帝！”
我无心分辨他说的是些什么，只叹道。
“你疯了。”
蒋明修狠心的拔下自己胸膛的剑。
他指了指搀扶着我的陈安。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新登的皇帝，是他吗？”
我拼命的保持着清醒，坐上龙椅的人怎么会来到小小的凛州。
陈安仍然扶着我，让几个下人封了蒋明修的口。
我这才打量着陈安的周身气派，他的确不像是普通商贾之家出来的公子。
我只以为他再尊贵也不过是沾着皇室的关系而已。
我没想到，他真的是皇帝。
既然他是皇帝，那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凛州呢？
这半年以来的真心相待，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是我一直在考量，考量能不能跟他走到一起。
得知了他的尊贵身份，我有意疏远他。
陈安焦急不已，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点，我却不再理他了。
终有一日，我出去踏青，陈安又出现在我身旁。
我不由得生气：“你若是皇帝，不应该上朝关心黎民大事吗？”
若他真是皇帝，日日耽于情爱，那必不是明君，我更不可能同他一起。
陈安扇子一打，煞有介事的解释。
“谁跟你说我是皇帝了？”
“那贼寇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愣了一瞬。
这倒是真的，若他真的是皇帝，凛州的知府肯定早就来了。
但我仍然对他的身份存疑。
陈安耐下心来。
“我不是皇帝，但我的确瞒了你。”
我果然如此的神情，让他又慌张的解释起来。
“我是一个见不得世面的二皇子。”
天家之中，双生子为祸。
这是开朝以来定下的规矩。
不过自第七代皇帝起，这个规矩就没了。
只是那些老臣们仍然秉持着旧念，为了朝堂安定，再加上陈安的确没有成龙之心。
先帝后便将陈安的身份掩藏了下来。
“我和哥哥是双生子，自然长得一样，所以蒋明修认错人也是对的。”
“我生性散漫，无心皇位，自从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便游迹于天下。”
“母亲疼我，总觉得我受了委屈，有时候让我用皇兄的身份去京城参加几个宴席。”
“于是七岁的我，就在李府看到了正在弹琴的你。”
我细细想起来，六岁时，母亲病入膏肓，我在院子里弹奏西上黄，但因没有名师教导，让人听了贻笑大方。
但是有一个男子，却在暗处为我鼓了掌。
我信心倍增，这才练成了名曲。
原来那人，竟是陈安。
我私心里一直以为，那是蒋明修。
所以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总是多偏爱一些。
却原来，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当时跟我一同读书的人！”
陈安明朗的笑着。
“那也是我，兄长博学多识，又怎么可能会去你们家的私塾读书呢？”
“是我对你一见钟情，是我的私心。”
“只是我没想到，你对那蒋明修竟然是情根深种，就算是我想靠近你，你的眼里也没有我，所以那时我便决定放手。”
“只是我游历回京之后，下人告诉我，你正在低价出买商铺，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自我们相识起，陈安脸上总是挂着笑。
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伤心，可是他刚刚讲从前往事时，却总是带着一种哀伤。
我小时候不受父亲宠爱，一心放在蒋明修身上，却惨遭背叛。
陈安小时候为世所不容，只能掩名姓，游历山川，不能以自己的真实身份立于天下，想来似乎他比我更痛苦一些。
我靠近他，缓缓握住他的手。
“你的真名叫什么？”
陈安唇边的笑意止住了。
“没有人问过我真名叫什么。”
我从他手中拿过那柄扇子。
“这扇子的扇面，好像是我小时候作废的画品吧。”
“是。”
我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既然对我情深如此，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一个无名无姓之人，害怕扰了你的清静。”
桃花瓣落在他的眼睫，我踮脚向前，轻轻为他吹散，然后缓缓下移，吻上他的唇。
他身子一颤，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大胆。
然后推开我。
“不要辱了你的名声。”
我较劲一般咬了他的唇。
接受到我的意图，他不再挣扎，而是将我深拥在怀中。
他无奈的笑了笑。
“都依你。”
春风袭来，艳阳之下，他加深了这个吻。
远处的外祖，看着这一幕潸然泪下。
“盈儿，有了归宿就好啊。”
09
姜茹竟然还敢来找我。
姜茹其实根本就不是我的表妹，而是我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
只不过父亲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只是不想将这桩丑事揭开来。
我走之后带走了母亲的嫁妆，李府一下子就衰败了。
听说姜茹跟自己的母亲搬离了李府。
父亲也多次写信给我寄来，让我回家看看，只是我每一次都将那些书信全部烧掉。
父亲并不是爱我，而是觉得只有我能救他。
可我不是傻子，人心也都是肉长的，我会疼会苦，但我永远不会回头。
姜茹甚至从京城跑到了凛州。
但我并不想见她，只是她日日蹲守在门口，我就是不想见，也没办法。
“姐姐，你就真的忍心看着我们李府败落吗？”
我扯过自己的衣袍。
“当然忍心。”
她破口大骂，全然没了之前的小意温柔。
“你这样无情无义，怪不得明修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我嗤笑一声。
“我若不无情无义，现在不就跟你一般下场了吗？”
姜茹满脸愤恨，似乎要从我下手，我并没给她机会，而是报了官。
蒋明修私拐良女，被判死刑。
听说被抓那日，没有一个人来为他送行。
百姓们对他指指点点，蒋家私通卖国，这是不争的事实，新帝念他们蒋家曾立下救世之功，给了他们蒋家一次机会。
可是蒋明修并没有捉住这次机会，反而变本加厉。
皇室威严不可欺，只能判他死刑。
京城的冬日，虽然比不上北方，可也寒冷至极。
蒋明修穿着囚服，看着牢笼里的一扇窗吹过来的雪花。
“明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佳人犹在眼前，但只是梦境。
“持盈，是我错了。”
冬夜寒冷，蒋明修还没等到行刑之日，就活生生冻死在了天牢之中。
我得知这一消息时，已是三月之后。
陈安搂着我，生怕我情绪激动，我拍拍他的手。
“我不是多情之人，有你就够了。”
“我只是害怕你伤心，到时候损了身子就不好了。”
我仰起头看着天边的星星。
“如果我要是让你给我摘颗星星，你给我摘吗？”
陈安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塞到了我的手中。
我趁着月光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点也不好看。
“这是什么啊，为什么送我一块石头？”
陈安忍俊不禁的笑着。
“喏，你要的星星。”
他还真把星星从天边给我摘了下来。
“我记得某些人小时候曾经跟自己的前未婚夫说过，想要天边的星星。”
“所以我就留了心，游历山川的时候，总是问着其他的商铺是否有陨铁，天可怜见，我遇上了。”
我摸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发现它已经被人盘的顺滑了。
“我保存了很多年，现在终于可以送给你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惦念我这么久。
我也不是那个孤苦之人。
天生没有名姓，甚至真实身份要是暴露于天下就会被人厌弃，我不敢想象他这些年受的苦到底有多少。
月色之下，我转过身子，轻轻的拥住他。
“陈安，我们成亲吧。”
“好。”
成亲那日，十里红妆。
还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圣上亲临，那是何等的荣光。
陈安并没有躲避，而是走到自己的兄长身旁。
“如今天下太平，陈安，要不要跟我回宫里？”
陈安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摇了摇头。
“天下由兄长你管着就好，我还是跟夫人游历山川要紧。”
此后山高路远，我与陈安情意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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