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新历590年-寂静之海-灰海海域】

随着一声如同沉闷钟声的声音响起，奥格丁的境界神解也开始伴着金光在快速靠拢的舰群中心展开。

“源之本。”

由于每个舰船都进入了超限模式的马力输出，所有人都因为强大的惯性被掼翻在地，硕大的船身因为速度的猛然增加变得更加沉重，吃水线已经逼近最大深度。被掀起的滔天巨浪让原本还算比较平稳的甲板上下沉浮摇摆起来，挣扎着无法起身的人们就像落入巨大滚筒中的老鼠一般，完全无法起身。

可惜所有人都明白，想要在火海王之怒瞳的最强攻势中活命，就只能在这种极限情况下尽快进入境界神解的范围内。

“朽木如春。”

为了扩大覆盖范围，奥格丁已经提前将境界范围的构筑效果极尽简化，但他也明白并且也只准备保住包括自己所在舰群在内的五个舰群。至于已经被攻击的那两个舰群以及最后方无法进入领域范围的两个舰群，他权当做送给艾德佩尔战败后吹嘘战绩的安慰。

不过他也没有预料到艾德佩尔竟然会将高超的苏阿古之石提纯技术用在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上，自然也没有设想过会在还没有正式踏上艾德佩尔土地的时候就受此重创。

“大敛司回。”

“境界神解，【轮回罹界】。”

金光四起中，最核心的三个舰群都进入了覆盖了三十平方公里范围的半球形空间之中。在进入轮回罹界的一瞬间，所有舰船的中心以及人的左肩处都长出了一棵看似透明的绿树，虽然影影绰绰，却显得格外真实，随着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这棵莫名的小树还会随着身体的晃动抖落叶片。

奥格丁佝偻枯瘦的身躯也在这棵小树逐渐从枯朽长成枝繁叶茂的过程中膨胀起来，恢复到了他年轻时肌肉健硕身材高大的时候。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奥格丁这种形态，所以都纷纷侧目，对高大威猛的奥格丁投去不可置信的眼光。

“诸位已经处在老朽境界神解的庇护之下，不必再担心。只要诸位的罹界之树不消散，诸位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奥格丁的声音洪亮震耳，让原本将音量调高的众人纷纷推开了耳机。就在奥格丁还在准备继续演讲的时候，异变开始了。

所有人都和前方那两个舰群上死去的人一样，被细小到肉眼无法看清的苏阿古之石击穿了身体，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察觉的开始肉体崩溃。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亡的恐慌之中。

肩上的罹界之树也开始枝叶凋零枯萎，眼看着就要成为彻底死去的朽木。就在死亡彻底来临的那一瞬间，几乎完全枯死的罹界之树开始状态回溯，枯瘪的树干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之水般重新湿润粗壮起来，枯萎断裂的树枝也自下方倒向飞回了原本的枝桠杈节上，就连四散凋落的树叶也倒放一样飞回枝头，再次繁茂荫绿。

所有人也就如同罹界之树一样，在回溯的力量下慢慢逆转苏阿古之石侵蚀全身的过程，彻底复活。

“真是不可思议。”

“神迹！真是轮回神的神迹！”

“赞美轮回神！”

就算不是轮回神的信徒，所有被复活的人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向创造了复活奇迹的奥格丁献上了最为真诚的赞美和歌颂。

奥格丁虽然表面波澜不惊，可他还是享受着此时众星捧月般的愉悦感觉。他明白自己一直因为外貌丑陋枯槁的原因不受到大众的喜爱与尊敬，如果不是神徒司的地位，他大概是得不到什么信徒的。所以感受到所有人恳切的赞叹，他还是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看着仍然在半球形领域空间内前行的舰群，多洛罗斯向后踉跄了一步，被后方凸起的地台绊倒，跌坐在了地上。这是他自开战以来，第一次露出这种颓态。

“这就是神官吗——”

他轻轻叹气呢喃着，将脸深埋进双掌之中。这一刻，他最后的骄傲与自信全都被奥格丁展现出来的神迹击碎了。他没有幻想过胜利，却也不认为自己会落得如此惨败的下场。

一闪而过的监控画面里能够看到在丧钟的苏阿古冲击波抵达最大射程之前，最后的舰群也因为其他舰群的让位进入了境界神解的范围之内。丧钟仍然在准备后续的攻击，可看来意义已经不大了。虽然目测境界范围不足以完全覆盖剩下的七个舰群，但只要在攻击间隔之间舍弃掉几艘快速作战舰，就能够为所有的运载舰让出位置来。

丧钟的下一次攻击还需要三分钟左右，这三分钟的间隔足够成熟的海上作战部队完成转移和疏散了。

“到了最后时刻了。”

多洛罗斯扶着把手站起来，声音掩盖不住的沮丧。

“准备转移吧。”

他眼里闪烁的光芒里，忽然燃起了一些跳动着的情绪，似乎是在内心深处，他默默的做下了一个决定。

“所有人！在做好最后一次丧钟准备之后，转移到后方的逃生船去。”多洛罗斯的语气不像是命令，更像是请求，让人不禁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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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刹那轻轻拍了拍多洛罗斯的肩膀，“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你刚刚那副想要证明火海王之怒瞳价值的豪气呢？”

多洛罗斯低着头转过去，抬起眼斜视了一眼刹那：“我想五个舰群的全歼已经足够证明火海王之怒瞳的价值了。接下来，就不是他们的战斗了。你难道想要他们面对那种怪物去送死？”

虽然他语气尖锐刻薄，但刹那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确实，他就算是作为神官，也没有苛求他人去为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去送死的权力。

“没有别的办法了，各位准备离开吧。守护艾德佩尔的意志，请踏在艾德佩尔的土地上燃烧吧。”叙利特走到了多洛罗斯的身边，这也是他自来到火海王之怒瞳后，第一次踏上了这个领导者的位置。

睥睨着下方面色复杂的人们，叙利特相信他们已经明白了，这场战争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或许他们还不知道在得到兰茵汀那边送来的弑神武器欧吉德坎后也能够与启瞳者一决高下，至少现在的他们已经否定了自身在这场战争中的价值。

“不久之后，死神赫劳德，时神山吹花还有火神草薙一刀以及无咎者的成员将会从兰茵汀大陆为各位送来一种能够杀掉启瞳者，神醒者，甚至是神官的武器。我想你们其中一定有些人一定听说过了，弑神武器欧吉德坎。所以你们以后也能够与今天创造了神迹的兰茵汀神官战斗，为了明天，请不要犹豫，离开吧。”

叙利特说完便转身拍了拍多洛罗斯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同样失落的凯多，轻声道：“走吧。”

凯多摇摇头，叹着气和叙利特一起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发现多洛罗斯依旧埋头不动，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向多洛罗斯。

“你不会想留下吧？”

多洛罗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听到凯多的话，脚下正准备离开的指挥官们也都停下了脚步。

“我来这里有五年的时间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全都认识，每一个地方我也一一去过。每一枚炮弹，每一个齿轮，每一颗螺丝，每一天的海风，每一天的朝阳与落日，每一次的演习，每一次的视察还有每一个我们谈论过的梦想，我全部都记得。”

“我起初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只把这两座小岛当做是我政治上的跳板，当做我向父亲用来证明自己能够被重用的工具，我认为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平步青云踏上艾德佩尔的权力顶峰。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爱上了在傍晚走到城墙上面看残破的落日，也爱上了闻着汽油味和满身油污的修理工们坐在一起抽烟聊天。我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的爱上了这里的一切。”

“所以我数次拒绝了升迁的调令，忍受着父亲日复一日的谩骂与诋毁，同样也受尽指责与猜忌，但我觉得这是值得的。为了火海王之怒瞳，为了你们，奉献出我的一生和一切，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多洛罗斯泪流满面的看向凯多和叙利特的方向，可他的目光好像又越过了他们，穿过了火海王之怒瞳厚厚的钢铁墙壁，又穿过了诺希锡山的茂密丛林，穿过了残破落败的蓝镇珈仕遗迹和繁华热情的梦之城，最后落在了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那座他向往已久的中心圣殿上。

昔日的旧梦如今已经破败，所以当下的愿望一定要全力以赴。

“我果然——”

多洛罗斯哽咽着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他看向停下的指挥官们，笑着挥了挥手，说了句快走吧。

“你想要启动「瞑目」吧？”凯多问道。

“瞑目？什么东西？”刹那隐隐猜到了什么。

“是火海王之怒瞳的一种自御爆炸装置，也就是两座岛的自爆系统。”

指挥官们的脸上阴郁更重，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凯多说的是什么。

“自爆？杀伤力——”刹那没有继续说下去，叙利特明白刹那的意思，他想说的应该是单凭火海王之怒瞳这两栋军工复合体的自爆对兰茵汀的舰群应该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您小看火海王之怒瞳了。”多洛罗斯说道。

多洛罗斯告诉刹那与叙利特，火海王之怒瞳这个军事工程并非只是两座小岛上这两栋总长几十公里的军工复合体，而是这两座小岛形成的一个整体。在建造初期，就有大量的苏阿古之石催化器被一同埋在了倒置蜗壳之中，瞑目的自爆系统一旦被启动，这些催化器就会在瞬间将两个小岛地基中所有的苏阿古之石全都激活并炸毁。

在炸毁的同时，因为会采用逐层引爆的方式，一层一层累加起来的能量会在爆炸的最中心，也就是倒置蜗壳的最底部引起一场剧烈的爆炸。在这场爆炸中，之前所有的苏阿古之石碎片都会被高温与高压摧毁成晶体四散出去。

也就是说瞑目自爆系统会让两座岛以彻底毁灭为代价，敲响一次最洪亮的丧钟。

叙利特听完多洛罗斯的讲解，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看向多洛罗斯的眼睛，眼神之中，有疲倦，有倦怠，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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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一介凡人，就连我们都无法在这种爆炸中活下去，你——”

“我早就已经属于火海王之怒瞳的一部分了，既然要毁灭，我哪里有苟活下去的理由呢——”多洛罗斯笑着打断了刹那，他摆摆手，示意众人快点出发，根据雷达显示的数据来看，兰茵汀舰群进入自爆范围已经不足二十分钟的时间了。

“如果没了火海王之怒瞳，我又有何价值可言，既然失去了生的价值，死又有什么好怕的。我和你一起留下来。”

凯多毅然决然的说道。

没想到下层站在原地那些的指挥官们也陆陆续续回应了起来，他们也高呼着不畏生死的口号，誓言要与火海王之怒瞳一起沉睡在艾德佩尔的沿海之涧，化作守卫国土的英魂。

“我一个人足够了，”多洛罗斯一反常态的没有呵斥与他唱反调的战友们，只是挺直了腰身，像是冲锋在前阵的英武将军一样，“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任务是什么。

“火海王之怒瞳，可以是这两座小岛，也可以是你们。所以，你们要在后面保卫国土的战斗中，让火海王之怒瞳再度复活啊。”

十五分钟后，奥格丁收到了来自情报官的报告，探测到火海王之怒瞳的后方出现了许多舰船驶向了艾德佩尔的海岸线，也用望远镜和探测器肉眼目视到了舰船上都是火海王之怒瞳的士兵以及指挥官们，推测应该是撤退离开了。

在撤退人群中发现了无咎者的锐鬼以及邪神，也发现了众多拥有高阶军衔的指挥官。

“多洛罗斯呢？”

“嗯？”情报官似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奥格丁不屑的冷哼了一声，表达了情报官对敌方情报的疏忽后说道：“就是火海王之怒瞳的最高指挥官。”

“已经离开了。”情报官看着手中探测器传回来的照片，在某个角落里，一个穿着指挥官军服的男人背对着镜头，但能够从他的肩章上看出来他的军衔，是艾德佩尔最高的司命将军。

奥格丁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照片，暗自松了一口气后，缓慢解除了境界神解的维持。由于领域范围极大，维持的时间也很长，奥格丁感觉到一阵虚弱。毕竟此处已经远离兰茵汀本土，想要再聚集信仰之力还需要一些时间，于是他就在身形恢复成老头之前完全隐没在了指挥台的黑暗之中，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几乎力竭的狼狈模样。

此时阿撒兹勒，墨以及巴托斯分别镇守在舰群的前方和左右两侧，想要平安经过已经被完全弃置的火海王之怒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越是靠近火海王之怒瞳，这两座小岛以及上面的防御工事就越是让人赞叹不已。外观上来看象征着双瞳的两座小岛与平常的孤岛无异，但在刚才的战斗中却能够拖着如此庞大的体积在海中移动，可想而知其下的动力系统该有多么强劲。

城墙般的军工复合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炮口，大小各异的炮口之间又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轨道，每条轨道之间间距极小又保证移动的炮口不会相撞，细小的缝隙也降低了被流弹直接摧毁轨道内部的风险，近距离看去，就宛如一张抽象且复杂，由无数线条与圆圈构成的画，简直就是一个大型杀伤武器工艺品。

虽然有心将火海王之怒瞳占据，但奥格丁此时更想先踏上艾德佩尔的土地，因为他急需一场战斗，一场能够震慑整个艾德佩尔的战斗。

火海王之怒瞳的两座小岛之间留出的间隙勉强能够容下两个舰群通过，于是在奥格丁的指示下，剩余的七个舰群形成了二二二一的纵队，快速通过两岛之间的狭道。

火海王之怒瞳距离艾德佩尔登陆海岸线不足一百公里，所以奥格丁开始思考艾德佩尔在两方设伏，自己落入海陆部队的夹击之中的情况，在这种腹背受敌的窘境中，就只能让三位神官提前出手，大开杀戒了。

“敬礼！”

站在离港舰船的甲板上，凯多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所有舰船都已经离开火海王之怒瞳三十公里之远，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身，向火海王之怒瞳以及它的主人多洛罗斯献上了自己最崇高的敬意。

先是一阵宛如闷在铜罐之中的低沉爆炸声，紧接着海面乃至整个灰海的海底地基都开始低频的震颤起来。随着震颤愈发明显强烈，爆炸声也穿透了水面，在海平面上方炸响出来。

而后水中的爆炸波纹以及震动都陷入了零点几秒的停顿，骤然全都回缩到了火海王之怒瞳的位置，在两秒的彻底寂静和平静之后，两股剧烈到宛如超新星爆炸，让人感觉双目都被灼伤的蓝光自两座小岛处迸射出来。

蓝光的暴起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就连炽烈的太阳都被掩盖，呼啸的狂风挟带着十几米高的巨浪扑向了已经先行离开的舰船群。而在这阵几欲将舰船掀翻的风浪之中，所有人尽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和致敬的姿势，等待着火海王之怒瞳以及多洛罗斯最后表演的落幕。

兰茵汀的舰船在狭道中无法快速通过，被苏阿古之石爆炸的蓝光直接吞没。而整个灰海海域上似乎都还在回荡着多洛罗斯在按下瞑目启动键前的那一句自嘲。

“我果然，不适合做政治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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