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向前》二十三
020 年1 月22 日这天上午，何文在火车站接上了高革夫妇和刘梅。再过两天就是除夕，这个时间段的返乡人多，乡下跑线的客车载不过来，出租车也不好打。何文索性开着他在年前买的那辆二手红旗轿车，高革坐副驾驶位置，高革媳妇和刘梅坐在后排，四个人不紧不慢往陈家村去。
“你们这边山可真多。”高革望着公路两侧远处近处的群山说。说完，又跟上一句：“山上的树也多。”
何文说：“这是长白山余脉。最近这二三十年，全县封山育林，生态恢复得确实不错。树都长起来了，不像我小时候那会儿，山都被砍秃瓢了。”
又说：“你等到开春，等到夏天树都绿起来的时候，再看，老舒服了。
山里空气也好，那才真正叫天然氧吧。”
高革说：“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河蛤蟆，这山上就有吗？”
何文说：“有啊。它就在这山上。不过这会儿是冬天，都下山了，在山下沟沟岔岔的河里，冬眠呢。等开春产完卵，它再上山。”
又说：“对了，妹子，去年底的分红还没给你呢。我听村会计说，给你打钱你不要。正好，待会儿到了村部，把钱领了。”
刘梅说：“还是算了。你们这事业刚起步没多久，钱肯定不宽松。等过些年事业做大了，那时候你不给，我打官司也得跟你要。”
刘梅的话把何文、高革夫妻俩都逗笑了。她自己也跟着笑。
何文说：“妹子，你还真别小瞧了咱这乡村企业。去年这一年，我那个小公司净利润有小一百万呢，要是算上给工人开的工钱，得有这个数。”说着，何文右手比出两根手指。
高革说：“你这是雇了多少工人，开工钱一年就开出去一百多万？”
何文说：“三十二个。”说完，又补充说：“雇的都是陈家村和周边村的村民。这些人要么有残疾，要么身体底子不太好，要么就是五六十岁，在外不好找工作。我雇的那个给我看鱼塘的，过完这个除夕就七十了。”
又说：“自打我决定回来当这个村书记，就想好了，一定得带着所有村民过上好日子。啥叫所有？就是全部，就是一个都不能落下。咱们国家现在搞精准扶贫，要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不是也说嘛，全面就是一个都不能少。这么多年，我从农村走到城市，又从城市回到农村，改革开放这四十多年，我有深刻体会，我能理解国家和政府有多不容易。咱中国人是最讲究骨气的。党和政府可怜咱们贫困，要帮咱脱贫过好日子，这咱得领情。
但话说回来，咱不能啥都指望着靠国家帮忙拉扯。咱有手有脚的，能自力更生的话，还是少给国家添麻烦的好。毛主席不是说过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又说：“俺们陈家村，我刚回来那会儿，有五个低保户，另外还有三户被扶贫队给‘精准识别’了。现在这些贫困户人均收入都超过了一万五。
咱不用国家来给兜底。”
四个人说话的工夫，车子就开进了村子。村子不大，村容蛮整洁的，早年农村的标志性柴草垛和路边粪堆，不见一处。百余座房子清一色新换了琉璃红瓦，七八栋二层小楼分布其间。
“那个是打算盖几层？”刘梅指着车子右前方的一栋已经盖了两层半的楼房问。
何文说：“三层。等开了春，用不了几天就盖完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两声二踢脚爆炸的声音，像是在提醒大家，午饭时间到了。
车子拐进何文家。何文家的院子蛮宽敞的，足有一百几十平方米大小。
男男女女七八个人正围在院子里，有人蹲在地上剁排骨，有人拎着猪肠子配合另一个人灌血肠，有人一手掐腰一手提溜着一根长柄铁勺子守在支起的临时灶台旁烀肉，有人打扫地上散落的猪毛和溅落的血……“何书记回来了。”蹲在地上剁排骨的男人说。
“回来了。”何文说完，指着旁边的高革、高革媳妇和刘梅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我在城里认下的大哥大嫂和老妹。”
何文介绍完，扫地的和烀肉的都凑了过来。扫地的把扫把往怀里一揽，空出两手跟高革、高革媳妇和刘梅先后握手，说：“欢迎来咱们陈家村参观。”烀肉的也把勺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分别跟三人握手，说：“何书记的亲戚就是咱村人的亲戚，晚上来俺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拎着猪肠子的说：“俺俩就不跟你们握手了，满手是血的。”说着，咧嘴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何文他爸何成军的那个拼板加工厂不做了，原来的厂房改成了何文的陈家绿色有机生态公司的办公间。不做拼板，一来是生意不好做，原材料难进货，产品利润也不高。二来是工人不好雇，早先厂子里的工人都被何文给“撬”光了，就连何成军也被何文安排了看猪场的任务，成了给何文打工的。打工就打工吧，看着何文出息了，何成军心里高兴。
“尝尝这个，自家猪场养的，野猪肉。”何文夹了一大片五花肉送到高革碗里，又夹了两片分别给高革媳妇和刘梅，“这肉又脆又香，最关键是纯绿色，吃野草吃橡子长大的。”
高革夹起猪肉塞进嘴里，猪油顺着嘴角直往下淌。“嗯，香！”揩了一把嘴角，边嚼着肉边问，“这猪，你养了多少？”
何文说：“现在山上还有七十多头，年前被市里、县里买走了一百多头。”
刘梅说：“现在猪肉正是贵的时候，一百多头猪，哥你可是赚大了。”
潘老二说：“最挣钱的还得是蝲蛄。蝲蛄你们知道吧？就是小龙虾。文哥年前卖了能有八万多斤。”说完，呷了一口白酒，接着说：“刚才他说他去年利润有小一百万，其实不止。他说的是揣进自己兜里的有这些钱。除了这，他给村里好几户留守老人翻修了房子，还给村里盖了一个澡堂子，每个礼拜六开放，全村人都可以去洗，不要钱。别的不说，就说前些天过元旦，文哥杀了五头两百多斤的野猪，请全村六百多口人吃猪肉，没吃完的也都分给大家了。这一年算下来，零零碎碎的少说也得大几十万。”
何文说：“这钱又不都是我出的，你不是也有份啊。你可是咱这个村集体企业的第二大股东。”说完，冲着刘梅又说：“上次你打给他的那一百万，一分没动，都入股了。”
潘老二说：“好兄弟，没的说。你当村书记，兄弟我必须全力支持。要是有人要，我把裤衩当了，换的钱也入股。”
说完，大家哄笑。
“这是笑啥呢？”
循着声音看去，钱文秀和赵大壮一前一后进了屋。钱文秀端着满满一盆还冒着热气的大闸蟹，赵大壮两手各提溜着一桶十斤装的六十度小烧。
钱文秀说：“何书记，家里来了贵客，也不说知会咱一声。没把咱当自家人啊。”说着，自己搬了两把凳子，进厨房拿了碗筷，和赵大壮都挤上了桌。
何文说：“当不当自家人的，你这不是也都上桌了嘛。厨房碗筷放在哪儿，你比我都熟悉，还敢说没拿你当自家人。”
说完，大家又笑。
“都喝啥酒呢？”赵大壮挺着脖子瞅了一圈，“都换了换了，喝咱拿来的这个‘大壮烧酒’。”说着，拎起一桶白酒，又说，“放了五年了。”
何文说：“想好了，就叫‘大壮烧酒’了？”
“就叫‘大壮烧酒’了。”
何文指着赵大壮冲高革和刘梅说：“刚才看见的那个盖了两层半的楼，就是他家的。他就是我早先说的那个赵大壮，酿酒酿得好。这不，去年也办起了一家小酒厂，酿了七八万斤烧酒。”
说完，冲着赵大壮又说：“酒卖得怎么样？”
“还剩不到五千斤。”说完，咧嘴嘿嘿笑了两声，又说，“多亏了何书记。说起来不怕大家伙儿笑话，早年因为吸毒，还蹲了好些年监狱。出来的时候，家也没了，连身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后来我姐帮着我盖了个酿酒的作坊，算是饿不着肚子了。现在能办起酒厂，是何书记从头到尾帮着办起来的。又给投钱又给跑手续又给联系买家的。想想当年总是欺负他，我这真是没脸见他啊。”
何文说：“别说得好像小时候我多好欺负似的。你不是也被我抽过嘴巴子嘛。”
潘老二捂嘴忍着笑说：“还吃过他那啥。”潘老二用“那啥”代替了“大粪”，毕竟是在饭桌上。
虽是没说“大粪”两个字，不过高革和刘梅都听何文说过这事，自然知道这个典故。几个人又都笑了。
钱文秀说：“何书记这个人，我没看走眼。我来咱陈家村有几年了，虽是省里派下来的扶贫队长，但我知道我没那么大本事让大家都富裕起来。
真正让大家脱贫致富，还得是靠陈家村自己。何书记生在、长在陈家村，对村子有回忆，有情怀。不光是何书记，村里外出打工的，天南海北定居下来的，对村子都是有感情的。这份感情，才是帮助村子脱贫致富的最大动力。而何书记激发了这份感情。现在，好多在外打工的村民都回来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支持村里脱贫致富。所以，我提议，咱们敬何书记一杯。”
说着，大家都站了起来，举杯一饮而尽。
何文帮高革夹了一只螃蟹，高革掰下一只螃蟹腿咬碎了吃。
“刚才进村的时候，我看村里起了七八栋二层小楼。老弟你没想着也盖一栋啊？”高革问。
何文说：“先这样吧。现在这个房子住着够用。”
钱文秀接过话说：“何书记前些天跟我说了，他想今年再扩大一些养殖规模。陈家村现在虽然是达到整体脱贫的标准了，可是离真正的小康水平还有些差距。按说何书记要是想起个楼房，十天半个月就能盖起来。村里头有几户给何书记打工的都盖上了小楼，何书记坚持不盖，是想着把钱投到企业里，领着全村挣大钱。”
正说着话，又有人开门进屋。来人叫王强，之前何文口中所说的陈家村被扶贫队“精准识别”的三个人中，就有他一个。王强并非老弱病残，四十出头，生得一副好身板，脑子也够用，之所以被识别成扶贫对象，关键在于一个懒字。精准扶贫工程开始前一年，王强他爸因为交通事故死了，肇事司机赔偿了二十万块钱。二十万块钱，对于一个农村人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重新盖一座三间大瓦房，至少还能剩下十万块。可不出半年，他爸用命换来的这笔钱就被王强给败光了。房子还是之前那个四面漏风的房子，不同的是，他爸活着的时候，地里每年都长庄稼，他爸死了以后，庄稼地就荒废了。不仅庄稼地荒废了，家里的菜园子王强也懒得打理。
他只在一件事情上表现得不懒，就是吃喝。进山套野鸡、撵兔子，下水捉河鱼、捕蝲蛄，去水渠边摸蛤蟆、逮毒蛇，只要是能吃的肉，他都弄来吃。甚至有一年竟然把自家房檐下的燕子窝给端了，四只毛还没长全的雏燕被架在火上烤熟，就着二两白酒下了肚。精准扶贫开始以后，县里农业水利局的一个副局长包保王强，按照王强要搞庭院养殖的意愿，给他弄来了五十只雏鸡、五十只雏鸭和一头猪崽。结果半年以后回访，发现鸡鸭和猪崽都被王强给吃了。对此，王强摆出一副无赖嘴脸：“要不再给我弄些小鸡、小鸭和猪崽来，这回我好好养。反正这是政治任务，我脱不了贫，包保我的领导就得被追责。”这话传到那位副局长的耳朵里，气得人家直跺脚，怕是千刀万剐了王强的心都有。王强的懒，是病，很严重的心病。志气扶不起来，这贫困没法扶。何文回到陈家村当起村书记以后，为了治王强的这个病，想出一条妙计——跟王强打赌，如果王强能在五十天内吃掉一百只鸡，何文保证王强以后每天都有酒喝有肉吃；如果王强赌输了，就当着全村人的面，吃自己屙出来的屎。吃屎的这个赌注，是王强自己提出来的。结果王强只吃了二十一只鸡，就告降了。兑现赌注那天，王强哭了。
此前村里人从来没见王强哭过，包括他爸出车祸死的时候。但是那天他哭了。王强是赖皮，可赖皮也是有尊严的。真要是吃了屎，以后真就没脸在陈家村生活了。但不在陈家村，又能去哪儿呢？最终何文没让王强吃屎，而是跟他达成一个协议：王强负责给何文照看蝲蛄养殖基地，何文按月支付工钱，并答应每周供给王强两斤蝲蛄和一斤烧酒。当然，如果蝲蛄吃腻了，可以根据市值变现，或者等价兑换成鸡肉、猪肉等。谁都没承想，不出一年时间，王强居然脱胎换骨了一般，吃喝收敛了许多，工作有了积极性，银行里也有了存款。用他的话说，好日子得好好过，还想着攒钱娶媳妇呢。
“王强来了。”何文说，“来，过来一起吃吧。”
王强放下拎来的两瓶五粮液酒，一脸诚恳地说：“谢谢何书记教我重新当了一回人。以后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干。饭就不在这吃了，家里有客人。
提前给你和钱书记拜个年。”说完，拱手作揖，然后转身出了门。
赵大壮坏笑说：“他家里确实有客人，我姐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虽是离过一次婚，但人品还是不错的，也是农村的，会过日子。”
潘老二说：“原来是想娶老婆了，难怪溜得这么快。”
酒足饭饱以后，何文领着高革、高革媳妇和刘梅进山，参观了在半山腰圈养的野猪和溜达鸡，参观了山沟里的蛤蟆塘和蝲蛄养殖基地，并且详细介绍了自己未来的发展规划。高革和刘梅对此都颇感兴趣，而最感兴趣的是高革媳妇。高革媳妇甚至说想要把老家的刀削面馆关了，把孩子接过来，跟着何文合伙做企业。这话在山上说了，在后来的年夜饭上也说了。
高革等人原本订的大年初二的返程车票，不承想，因为一场新冠肺炎疫情，大年初一辽宁省启动了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Ⅰ级响应，火车、客车都停运了。整整两个月时间，连陈家村都出不去，更别说回华西了。
恢复通车那天，高革和媳妇做了一个决定：关了老家的刀削面馆，入股陈家村。
“你成功了。”高革举着半瓶天湖啤酒对何文说。
“被你看出来了。是，我邀你们来过年，确实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这次是上天要你们留下。”何文在自己嘴上比画了一个口罩的形状，然后目光眺向远山的夕阳里。流云紫红间，几只野鸭子排成一列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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