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听到消息的朱允熥故旧却比接到命令更加激动。

上至大将军，下至最低层的不知名老兵，东至库页岛，西至阿拉伯，南至珠崖州，北至北极圈，只要能走开的全都闻讯即行。

就连已经病体缠绵的朱元璋也决定扶病赶往，而在他的身边侍奉的人竟未阻止！

其实在这个时候的朱元璋已经走不了路了，由人抬着马轿出了京城，向着山海关而去。

到了山海关，众人这才知道为什么当今皇帝陛下会给这里题了一块“天下第一雄关”的匾额。

就这恢宏大气的样子，如同巍巍高山，当的起这一称呼。

几分微冷的风吹拂着，拂过苍翠葱绿的山头，拂过古旧的城墙，拂过平原万里。

朱元璋的车马北上之际，偶尔掀开车轿的窗子，但见迎面而来的车队，民众北上犹如流水，忍不住老怀弥慰地感叹这个国家正自一步步繁荣起来。

快到达长城的时候，之后的一路对朱元璋来说就辛苦了。

但离长城越近，他的精神就反而见旺，一路不停地对身边的小孙子朱瞻塎说：“这点路途，算得什么，想当年我们打红巾军，灭元蒙，发起永清沙漠之征，一边和鞑靼人打仗一边翻过捕鱼儿海，大破北元，那才叫大国之途啊，这些路途，算得什么！”

人老了，有些记忆都开始混乱，这些年有关朱允熥发迹，大明立国的故事越说越兴盛，当然随着口耳相传传奇色彩越来越多，写实色彩反而越来越少了。

这或许跟朱允熥大力发展大明的文化，允许出现话本小说有关，有不少的文人墨客开始编纂小说，戏曲，将曾经发生的事神化，从而引得越来越多的人感兴趣，铭记大明开国，朱允熥把大明带上世界之巅的这一段历史。

朱瞻塎年纪小，眼看本来病体恹恹的太爷爷一路上精神越来越好心中高兴。

却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了。

车马到了长城便停下，许多人开始陆陆续续登上城墙。

像是边塞镇守的罗亨信、瞿能等人先到了，而调转马头的盛庸、李景隆也派人传来消息，说他们很快便到达。

朱允熥站在城墙上，见到朱元璋到来，连忙起身将他接住。

而身后的所有人都齐齐高声呐喊。

“请太上皇检校三军！”

紧接着排金山倒玉柱一般呼啦啦跪倒在地。

声音如同惊雷一般！

朱元璋幽幽叹息一声，整个面前，还能认识的人也就只有同样和他年老的李善长了。

昔人已乘黄鹤去矣！

这时，百里之外隆隆的马蹄如同是鼓点声响起，由远及近来到山海关下。

一面面大旗在马上竖起，马上持旗之人是大明目前最精锐的士兵，最勇猛的将士。

朱允熥看着山海关下到来的人，正是李景隆和盛庸。

这两位曾经是中年名将，如今也已经双鬓染上了苍白，他们不复当初的年轻，沙场的经历让他们身上多了一份沧桑感与厚重。

“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先是为首几个人的声音，再是连绵不绝的将士的齐齐呐喊。

“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边关的将士们与他们也是许久不见了，他们的双手握在一起，就好像能够灭尽世间的一切魑魅魍魉。

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个特殊的人的存在。

是蒋瓛。

朱元璋见到蒋瓛的时候也是有些一愣，因为他以为蒋瓛在他东征欧洲的时候与他失联就已经死了，没想到对方还活着。

蒋瓛见到朱元璋也是颇为激动，他如今也像是个耄耋老人般，难以见到其本来的样子了。

“陛下，陛下！”

他颤抖着见到朱元璋，奋力向前奔跑着。

哪怕是摔倒之后依旧是顾不上疼痛的奋力向前。

这个时候，朱元璋挣扎起身，从坐着的位子上站起，扶起蒋瓛。

他看着大明的新生一代，看向李景隆等人，仿佛见到了李文忠他们当年的模样。

视线逐渐模糊，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在一座桥梁的那边向他挥手：“重八，跟我走吧，咱们去看看义父他们，顺便去看看你的爹娘。”

在他的身后，一名俊俏的公子哥站在那里，气宇轩昂：“爹，标儿如今带领徐达汤和他们打跑了旧阎罗，就等您荣登大宝了！”

在朱标的身边，徐达、常遇春、汤和、朱文逊、花云……

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朱元璋神情激荡。

他伸出手去，就要跟老友们拥抱，一如当年他们久别重逢。

忽然朱元璋放声大笑，又放声大哭，双手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拿出一个碗，双手高高地托着举起，举向天空，然后又朝着地面狠狠地摔下！

“咔嚓！”

碗碎，人亡。

躯体向后倒去。

小小的朱瞻塎眼疾手快把他接住，不断地呼唤着他。

“太爷爷，太爷爷……”

这个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明的开国皇帝，历史上得国最正的皇帝，朱元璋就此崩殂！

朱允熥连忙过来扶着朱元璋的遗体，看看蒋瓛，看看李善长，看看朱瞻塎，看看李景隆，再看看瞿能、纪纲、梅殷……

看看自己的子女，最后目光落向一旁的唐赛儿。

唐赛儿目光看着他，也满含柔情。

他站起身来，蓦然拔起升龙破城戟，用出此生最后一个单手十八挑。

戟尖划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划下几个大字。

“大风狂飙，席卷万里，马蹄尽处，皆是大明——”

看着这几个大字，在场的每个人仿佛都把它牢牢地记在心里，要用一生来铭记。

“送别太上皇！”

朱允熥说完，山海关内外，在场的所有人都齐齐伏跪，声音在风中响起，好像要响彻千年万年。

“送别太上皇！”

人有可能会离开，史书有可能会改写，但是岁月的痕迹永远都不会被抹去。

一如最后定格在城墙上的那十六个字。

炎炎华夏，数以千载。

最后只不过是——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明。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炎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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