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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霜

凝霜

作  者:十月南枝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4-12-30 13:18:35

最新章节:第九章 奔赴

宿命姻缘爱恨情仇古风虐心那一年,永安殿外,大雪纷飞,满地皆白。三公主沈凝霜遇见了因得罪贵妃,在雪中罚跪的质子梁景元。少年跪在雪中,眼底写满不甘,如折断双翅的雄鹰。她递给他一块寿饼,糕点温热,不仅捂热了寒冷的体温,也暖化了心头的坚冰。宫墙之内,步步皆是诡谲心机。两个同病相怜之人彼此扶持,走过风霜刀剑。他说我对公主的情意如春草生长,野火蔓延,一日一夜皆尽相思。可宫变那日,看着身披铠甲,手执利刃,步步朝她走近的男人,凝霜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个日日伴她弹琴作画的人,才不是什么无能质子,他是野心勃勃的梁国三皇子,从初见时起,那些山盟海誓,柔情蜜意,原来全是精心算计。国亡了,三公主穿着大红嫁衣,于城楼一跃而下。他遥望着她,死于乱箭之下。如柳絮随风消散,如明月西沉归山。他们相识在漫天风雪,最终隐入漫天风雪。 凝霜

《凝霜》第九章 奔赴

\u0010pt成亲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尚衣局不负众望,没日没夜地赶在成亲之前把婚服做了出来。

皇后又派人把婚服送到留芳阁,明艳的红色衬得人都是喜庆的。

婚服十分合身,小蝶拿过镜子让我好一阵子看:“小姐,你和三殿下终于要修成正果了。瞧这婚服多华丽啊,你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

阿娘看着我穿婚服的样子,在我旁边拍手鼓掌,跳来跳去。她也知道我要成亲了,嫁给十岁那年就救过我的梁景元。

“是啊,就是好看。”我容光焕发,“婚服果然和平日里穿的衣服是不一样的感觉。尚衣局也把景元的婚服送到他宫里了,不知道他穿上是什么样子。小蝶,我有些等不及了,要是明日我和他就能成亲该多好。”

“小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和三殿下到时还要生好多好多孩子呢。看看衣服还用不用改,好告诉尚衣局。”

“不用改了,完美。”我还沉浸在试穿婚服的喜悦中,外边嬷嬷通传太子来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一时慌乱:“他怎么来了?这衣服还没穿热乎呢,快帮我换下。”

小蝶也措手不及,正打算帮我脱下,梁景骞直接推门而入,把我们吓得不轻,阿娘更是直接躲在了柱子后面。

我恼羞成怒:“太子殿下,这好歹是寝宫,您不敲门就直接闯进来,成何体统?”我只管发泄心中的不满,忽略了他看着我时的眼神。

还是小蝶悄悄拽了下我的衣袖,我才注意到他看着我愣神,眼里竟起了贪欲。

梁景骞拽了拽自己的衣领,见我后退一步,冷哼道:“成亲?恐怕你的愿望又要落空了。”

我大惊:“为何?”

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下意识怀疑梁景骞又搞了什么幺蛾子,他之前答应过我要放过我和景元的。

梁景骞嘴角微勾,这笑多少有些心有不甘的苦涩:“边关八百里加急请求支援,父皇当即拍板做了决定,给了景元兵权,让他即刻领兵上前线。多大的殊荣,那可是兵权!”

“为什么总选他?难道就没有人可选了吗?”宫里的人怎么都说话不算话?我心头一颤,怨气横生,“之前景元做质子时,也没见少了他你们就做不成事情了。”

“呵,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我才是太子,我还没手握兵权过,凭什么就给了他?大家都是父皇的儿子,他文武双全,我也不差,他足智多谋,难道我就是傻瓜了?”

看着梁景骞的怨气比我还大,就知道他对皇上做的这个决定也是十分不满。兵权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历来谁能从皇上那里拿到兵权,就可见皇上对那个人的信任与赞赏。难怪梁景骞会心生怨气,但只怕他会把这份怨算到景元的头上。

可这也是显而易见的皇家制衡之术——鸡蛋不会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都是皇后的儿子,都是嫡出,便分散一些风险。

我倒了一杯水亲自端给梁景骞:“要不……你先消消气,本来是我该生气的,你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还要不要生气了。”

见他接下我的茶一饮而尽,我继续劝说:“你放心,你是太子,这天下早晚都是你的。到时别说兵权了,你要什么得不到?而且正因你是太子,战场上刀剑无眼,你的安危最重要,皇上也是……用心良苦。你想想,你刚成亲不久,还没有子嗣,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苦差事交给别人为你卖命,你负责掌控全局,运筹帷幄就好。”

我快编不下去了。

也不知梁景骞有没有听进我的话,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撂下句“你倒是挺会安慰人的”便拂袖而去。

梁景骞走后,我以最快的速度换了常服,去景元寝宫里寻他,他却不在。尚衣局送来的婚服还在桌几上放着,纹丝未动。

知苏正在收拾行囊。自景元从夷州回来后,知苏就继续跟在景元身边伺候着了,胡吉则留给了我。所以有什么事,知苏也会在第一时间知晓。

知苏见到我也顾不上说话,只让我先坐,又去偏房收拾了一阵,偏房是知苏睡觉的房间。他整理了两个包袱,里面都是平日换洗的衣服。他又把盔甲、长枪、长剑通通摆了出来,做完这些才歇了一口气。

我盯着这些东西,疑惑地问:“我刚才瞧你去偏房收拾,难道这次你也要跟着?”

“是啊。”知苏的语气理所应当,“战场又不是儿戏,主子身边多个武功高强有默契的我打下手,总归有备无患。姑娘,你的消息还真灵通,皇上刚在早朝时说的事情,您就知道了。”

“我的消息若是不灵通,他是不是就打算背着我走了?”

“怎么会?主子肯定还要去留芳阁找您的,再怎么样也要好好告别,这不是下朝后又被皇上留在殿里议事,没能来得及嘛。”

我从知苏那里得知此次是梁国的邻国突然向梁国戍守薄弱的边关发了难,他们是有备而来,又在半夜搞偷袭,让边关的将士落了下风。将军们又都有各自要值守的地界,可以去支援的就只有已故勇武大将军留下来的那支久经沙场,现编在御军的兵队。又考虑到朝廷里的武将都上了岁数腿脚不便,无人可以担此重任率队,皇上本在为难中,是太子自告奋勇愿意领兵出征。皇上生性多疑,太子此次自告奋勇,反而让皇上有所顾忌,毕竟那是兵权。皇上考量了一番,没有答应,转而想到了梁景元,当即决定让梁景元领兵支援,没有商量的余地。

见知苏似乎憧憬去战场上杀敌,我问他:“此番去有生命危险,留在宫里不好吗?为何看你一脸期待的模样?”

“留在宫里就不能保护主子了,况且我即将与勇武大将军留下来的兵队并肩作战,这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知苏顿了顿,“哦,对了,我现在去岔口迎一迎主子,让他不用去留芳阁了,直接回来。”

我在宫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梁景元才火急火燎地回来。知苏跟在他身后,识趣地把包袱和长剑先拿走,在外面候着。

梁景元满脸歉意,支吾半天才说:“是我对不起你,总是让你等了又等。”

我从后面抱着他,贪恋他走之前在一起的时光:“如果我不让你走,你还会去吗?”

他双手环着我的双臂:“这事本是太子主动请缨,可父皇不顾大臣反对把任务交给了我。如果你不想让我走,我再去求父皇,让太子去。”

景元的话让我心动,可打仗不是儿戏,尤其是这种加急仗事,皇上选了谁是给谁面子,既然宣了旨,那便是铁板上钉钉的事。

我用头轻轻磕着他的背:“我的大英雄就应该去浴血奋战,为家为国,有国才有家。只是无论如何都要注意安全,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管它是不是吉利的日子。”

从灭了沈国,到招兵买马,再到查夷亲王,让皇上看到了景元的能力。最近皇上又与景元关系破冰,对这个儿子重视起来。

更重要的是,景元没有争权夺位的想法,他只想完成了任务与我远走高飞,即使兵权交到他手里,也不怕他会谋反,何况我留在宫中也可当人质,这是宫里尽人皆知的事情。

可太子不一样,一来真的是出于安全考虑,二来皇上年老,太子的势力又蒸蒸日上,朝堂上一半的人都是太子的党羽,皇上不得不提防着,所以这个兵权只能交给景元。

就算我再舍不得他也无济于事。我们都出生在皇宫,早就明白了身不由己,命运使然,现唯一担心的就是他的安全。

“好。待我平定边关,用我余生弥补我一生所爱。”梁景元转过身来揽我入怀。

我让他将我抱紧一点,再紧一点,恨不得融入他的血肉之中。直到我喘不过气,才让他松了手。

梁景元把宫牌给了我,这样我就可以自由出入。他又把银子留给了我,让我随意花。

我为他穿戴好盔甲,为他送行时,把我头上的发钗取下,借知苏的长剑把发钗一分为二,自己留一半,他拿一半。

“景元,我们总是在分别。现在这个发钗你我一人一半,代表盼归,当作缓解相思之苦的慰藉。无论何时,我都等君归来。”

景元提起长枪,收好了发钗:“还记得以前我送过你一支簪子吗?那时我就确定了心意。书中说,送女子簪子就是想要与她结发为夫妻,我那时就把心思偷偷藏在了簪子里。你放心等我,我定会平安归来娶你。”

梁景元是我的英雄,也是大梁的英雄,我一直都对他有信心,这次的支援肯定能很快平定边关。

自拿了景元的宫牌,我就时刻盘算着离开皇宫,回到雅宅生活。与小蝶和胡吉商量了一下,我们一拍即合。

当初是皇后召我入宫,留我住在留芳阁,如今要离开这里了,理当去与皇后道别。

然而,我去凤鸾殿找到皇后,还没把自己离宫的想法说出来,皇后倒先请我看了一出戏。

这戏是请我一人观看,皇后觉得没必要兴师动众地摆驾到宫内的戏园子,也没必要搭台子,索性直接在凤鸾殿的园内开摆。

演的是一出权力制约的故事。

戏落人散,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清静,我与皇后依旧坐在正殿的台阶之上。

皇后吹着宫婢递来的茶水,不经意抬眼,回味剧情:“可惜了,这戏中的二公子本有大好的前程,无奈没看懂局势,不懂牵制之理,最终落得身败名裂。身居高位,就应该懂得高处不胜寒这个道理,即使再亲近的人,难免会一时鬼迷心窍犯了错,这也是自古以来时有逼宫的混账事情发生的原因,高位者难做啊。沈姑娘,你觉着呢?”

皇后今日请我看这一出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竟又天真了一回,以为自景元身中毒箭后皇后该心疼爱护她亏欠多年的儿子了,不承想给了我当头一棒,彻底粉碎皇后能把景元和梁景骞一视同仁的幻想。

景元得了皇上的一支兵权对太子就构成一定的威胁,皇后为了她的大儿子,要继续把我留在宫里当人质用来牵制住景元。

皇后到底还是偏向了梁景骞,可惜景元还傻傻地蒙在鼓里,被皇后出色的演技蒙骗,以为他母后还是真心爱护他的。

真替景元感到不值。

景元,我好心疼你。

我叹道:“回娘娘,是啊,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哪怕是母子。”

皇后端着盖碗的手抖了一下,继而又听我说:“身居高位不得不谋划一切,算计所有,方能长久,戏中的二公子确实可惜了。”

皇后喝了口茶,将盖碗放下,不打算计较我的嘲讽,只要我明白她话的意思就行。她冷笑一声,不怒自威,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你先前不是要同我讲些什么吗?现在还讲吗?”

我看着皇后头上的步摇在光影下小幅度摆动,周身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心头却发冷:“没什么大事,就是受景元的嘱托,不定时来看望娘娘。”

“元儿真是本宫的好孩子。”皇后假心假意的样子让我觉得无比滑稽,“我知道元儿的宫牌给了你,你进出宫自由,那是元儿的心意,我不干涉。可是宫里什么都有,外面不一定比宫里精彩,不如先交由本宫保管,等元儿回来前再还给你。”

我暗地攥紧了拳头:“这是景元走之前留给我的,我想留着当个念想。娘娘的意思我都懂,没得到您的同意,我是不会出宫的。”

“呵。”皇后冷笑,眼神给到旁边的宫人,几位宫人立即把我围住,“姑娘是聪明人,本宫不想多浪费口舌,本宫能稳住今日的地位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我不想动粗,劝你乖乖交出来,不然我不会动你,但你的阿娘、小蝶和胡吉,我就不敢保证了。”

卑鄙无耻。

我愤恨得咬牙切齿,气得浑身发抖,却什么都做不成,只能乖乖将宫牌交出。

皇后拿到宫牌后,随手递给身边的宫婢,缓和了语气:“不要怪本宫,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来都不能走错任何一步。今日这事,我不希望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去。”

我回到留芳阁时,小蝶满心欢喜地出来迎接,挽上我的胳膊,还在幻想着回雅宅后的第一顿做什么饭菜。

“小蝶。”我打断她,摘下了先前皇后送的玉镯,重重放在桌几上,暗骂晦气,“我们不回了,留在宫里等景元回来。”

“不回了?”小蝶一怔,“为什么?刚刚不是说好了的吗?是不是皇后……”

我勉强撑起一笑:“皇后说她舍不得我们。”

“可……”小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胡吉碰了一下。

胡吉见我气鼓鼓的,给小蝶使了个眼色,说道:“留下来也挺好,什么都不用我们做,我们只管安心留下来让人伺候着。姑娘累了,我们不要打扰姑娘歇息了。”

胡吉在小蝶之后走出屋子,他替我关门时,宽慰我:“姑娘,进了皇宫都会身不由己,我们比不过皇后的力量和手腕,但是我们可以守住自己的心。等主子凯旋归来,我们一定会苦尽甘来的。”

“谢谢你,胡吉。”我感激地看着胡吉。小蝶想法单纯,还好胡吉能明白这宫里的弯弯绕绕。

阿娘长时间见不到景元,开始闹了起来,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景元。我告诉阿娘,景元去征战了。阿娘一听就哭了起来,抱着自己的头:“死人,打仗会死人。”

“没事的,阿娘,我们要相信景元,他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娶我。”

阿娘抬起头,天真地看着我:“真的吗?”她哭丧的脸上重新浮现笑意,拍手跺脚,“嘿嘿嘿,景元是我的女婿。”

过了一段时日,盛宁荣来找我,这是她成亲后第一次主动找我,是为了告诉我有关景元的消息。

从她那里,我知道景元已率领军队抵达了边关,并且已开始了与敌军的对抗,取得第一仗的胜利。

盛宁荣能告诉我这些,我既惊讶又感激,现在这个宫里面,只有她肯告诉我有关景元的消息。

“感激我?”她讥笑一声,“那倒不必,我并不是真心实意地想与你走近。只是我与你有着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想让三殿下凯旋,你们成亲之后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冰冷的目光落在我的眼里。这么一个天之骄女,不会随随便便对谁推心置腹,她所做的一切都有她自己的考量,都是为了夺取自己的利益。

我微微垂眸,对她的所作所为了然于心:“是因为太子殿下吗?”

“对。”她斩钉截铁,“你在宫里一天,景骞就会觊觎你一天,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尽快与三殿下成亲。”

“太子妃,您多虑了。太子殿下是雄韬伟略之人,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是精打细算过的,我对太子殿下毫无帮助,他不会对我产生任何感情的,请太子妃不要多想。”

梁景骞在我面前看似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但他到底是有城府之人,头脑清楚,善于计谋,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做出一丁点儿有损自己的事来。他未来即便要纳侧妃,也只会纳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儿。

“哼。”盛宁荣从座椅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懂他。他是野心勃勃,正因这样,他才想得到一切他想要得到的。即使你对他取得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毫无帮助,只要他想,只要你一天还没和三殿下完婚,就都有可能。”

“可是就算如此,你为何偏偏执着于我的来去?就算没有我,太子以后也会纳其他的女子。”

“因为……”盛宁荣双手扶在我的椅把手上,弯腰贴近我,我们近在咫尺,她左右打量我的脸,“你不一样。”

随着一声叹息,她起身整了整衣摆,又恢复了桀骜的贵气之态:“你若真能帮助他,他纳你还情有可原,但你偏偏对他没有任何帮助,而且你还是他未来的弟媳,纵然如此他还是对你有想法,这才可怕。他未来是帝王,帝王的真心我都没有得到,凭什么让别人得到?”

我打了个冷战,透心凉,这造的是什么冤孽?

我本来还在无限惆怅,突然灵机一动,或许盛宁荣能够助我出宫。

我心中燃起希望,顿时来了精神,走到盛宁荣身旁:“你既担心,不如放我出宫吧。我带着阿娘他们回到雅宅……不,直接离开都城。”

盛宁荣回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空空如也的手腕,转了转她自己手腕上的玉镯,毫不客气地泼我一头冷水:“呵,痴心妄想。三殿下走后你为何还留在宫里,你我心知肚明。我是担心景骞对你有想法,但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我是太子妃,是太子的贤内助,一切都要以景骞为先。我也敬重三殿下是位人才,有勇有谋,在当质子的这么多年里忍辱负重,为大梁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最可喜的结果就是三殿下凯旋,交还兵权,与你一走了之。”

盛宁荣的话像一根刺横在我的心间,之前我要听从皇后的话,现在还要时刻提防着梁景骞,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好在景元英勇,不负众望,之后一段时间里盛宁荣带来的消息说景元连连击溃敌军,收缴数箱兵器,不日就可彻底攻破还在负隅顽抗的敌军,旗开得胜。

听到这个消息,我比先前六皇叔说要带我一起去汝南时还要开心,好消息传来就说明景元是平安的。然而,我却忽略了一件事,身在帝王家,向来能力越大就越不能独善其身,会更身不由己,惹来眼红。

我总是把帝王家想得太简单,这也是我的错,一步错,步步错。我以为我不是个蠢人,可论玩弄人心,论谋划,我和景元终归输给了把利益当成全部的帝王家。

一天夜深人静,我睡了一阵子,翻过身突然觉得背后有东西,迷迷糊糊中,我用手去摸,手却被人抓住。这下,我脑袋轰地炸开,瞬间惊醒,不受控地直接从床上坐起。

惊恐万分之际,我差点要叫“刺客”,却不想嘴巴被那人堵上。

我凝神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那人的脸,是梁景骞。

这比刺客更让我恐惧,他一身的酒气,我吓得与他相反的方向挪去,直到贴着墙壁,退无可退。

“你怕我?”梁景骞见状,不可置信。

废话,不怕才是见鬼了。我一直防备地看着他,心里已经盘算了几种逃脱的方法:“你怎么进来的?”我看向门窗,窗户是完好关闭着的,门则是虚掩着的,可明明睡前门被我从内插上了门栓。

“不用看了。”他掏出袖中的匕首,“撬门进来的。”

我皱眉,不可思议地瞧着他:“你是太子,你怎么能……”

“怎么能撬门呢?我还就告诉你,我不仅撬了门,还是翻墙进来的。”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扔,发出的声音让我一惊,他又自嘲地笑着,“太子怎么了?太子也有无奈的事情,太子不也处处受皇上的限制?”

合着这是在皇上那里受到了委屈。

对于皇上和太子内部的问题,我不好说什么,唯有保持沉默。

他见我不搭腔,又道:“你猜父皇准备等三弟这次凯旋后,让他做什么?”

“做什么?”

难不成又派了活儿?这样我和景元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

“让他接手这支军队,封他为镇关大将军,你作为镇关将军夫人陪他生活在边关。”

乍一听,这对于景元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对我来说也还不错,好歹让我们在一起了。可兵权是梁景骞最看中的东西之一,他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兵权落到旁人手中。

人在生气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胆战心惊,尽量稳住他的情绪:“你放心,景元是不会接下兵权的,他和我已经约定好要一起走遍大江南北,不会当什么将军的。您才是未来的帝王、未来的主宰者,一切都是您的。”

月光西移,屋内渐渐暗了下来,梁景骞整个人埋在阴影中,眼神阴冷,咄咄逼人,与往日都不同,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他低沉的嗓音在屋内回荡:“他是不想接,可是父皇的命令谁能反抗得了?都说人心最难测,我才是太子,父皇不把兵权交给我,反倒给了梁景元,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太子看待?父皇这一生总是猜忌这个,猜忌那个,如今连我都被算计其中。”

我自知梁景骞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谁让他做了令皇上忌惮的事。如今朝堂上一大半都是太子的人,这怎能让皇上不猜忌?

见我不接话,梁景骞冷呵一声。这是我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悲凉,身在帝王之家,贵为太子,却仍被皇上猜忌提防的悲哀。

此刻,他颓废极了,喃喃道:“直到今天我才看清父皇的打算,他压根儿没想放梁景元走,想一直用梁景元来同我制衡。从梁景元入宫复命开始,父皇就在算计,算计了我,也算计了梁景元。父皇先是装成年老体衰的样子,使用苦肉计让梁景元主动请缨接下审查冤案一事,接着再派他去招兵买马,实际是为了让他以后为戍守边关时招兵做准备,同时也是考验他会不会趁机豢养私兵。梁景元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任务,也表明了他没有夺权的野心,获得了父皇的信任。父皇再利用我一心想让梁景元替我铲除夷亲王这个后顾之忧的想法,便顺水推舟派他去调查夷亲王,但凡他能办好这个案子,那么他的威望就建立起来了,以后去戍守边关也能服众。”

听了这番话,我有些凌乱,震惊之余努力保持镇静,复盘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梁景元和梁景骞都是嫡出,且梁景元能力出众,没有野心,用他来制衡梁景骞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皇上步步布局,委派给景元任务。

“可是……皇上他怎么就算准了邻国会突然发难,正好让景元领兵呢?”

“因为梁景元已经建立起威望,不管有没有这场战争,父皇都会下令让你们完婚,再派他去戍守边关。这场战争的到来只能说是天助父皇,让他更加名正言顺地指派梁景元了。朝堂之上,父皇说得好听,说我是太子,上前线太危险。表面上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实际上父皇就是在猜忌我。”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皇上的计谋?要是万一你猜错了呢?”我抱有一线希望地问。

梁景骞冷笑,不说话。

我后知后觉,想通之后更觉得帝王之家如此可笑。

朝堂上有一半的人是梁景骞的,只要皇上透露出只言片语就会传到梁景骞的耳朵里,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就不难发现皇上的心思。

父子相互提防,帝王之家怎能不可笑呢?

“今日你与我说了这么多话,你就不怕我告诉皇上?”既然梁景骞和我说这些,他就应该想到了这一点,我猜他有十足的把握让我无法把这些话传递到皇上的耳朵里。

果然,梁景骞胸有成竹:“你猜你有这个机会吗?”

是的,以梁景骞的能力和计谋,我没有这个机会了,而且告诉皇上这件事,对我没有好处。

我沉默了一会儿,梁景骞仍然没有想走的迹象。

我以为他要一个态度,于是说:“就算这样,您也还是未来的皇帝,您登基之后,景元主动请辞,所有的东西都是您的,也是一样的,只是时间早晚。”

“不一样!”他握紧了拳头,“怎么能一样?我才是天之骄子,梁景元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他越是不在乎的东西,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之前坊间流传着他响当当的名号,都以他为大梁的英雄。可是我也不差,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我负责出谋划策做善后?然而百姓只认他为英雄。还有你……”他停顿了下,“你本来就是我的,是我先求娶的你。只是那时你不愿意,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总想着来日方长,灭了沈国之后,你就是我的,可是凭什么又被梁景元抢了去?”

说罢,他一把拽下我紧紧拉扯在面前的被子。

我惊呼一声,推开梁景骞往床下跑去,连鞋都顾不得穿,拾起他扔在地上的匕首,指着他,吓得花容失色:“你要做什么?我和景元是两情相悦。再说景元在沈国时是寄人篱下,过的是质子的生活,他的忍辱负重、他的受苦受难,你怎么不提?”

梁景骞步步紧逼,用手指点了点心脏的位置,如疯魔了一般:“往这儿捅,捅深了的话会一刀毙命,到时你给我陪葬也不错。”

我慢慢退后,退到门口,一只手摸到了门把手:“站住,你别过来。”

他果真停下,看着已经被我开了条缝的门,丝毫不慌乱:“你尽管跑出去求救,明日你我孤男寡女在深更半夜共处一室之事就会传遍整个皇宫,我再添油加醋一番,你以为到时父皇还会让你嫁给景元吗?”

“你这招真狠毒。既然如此,那就先杀了你,我再杀了我自己。”

“就凭你?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梁景骞双手抱臂,波澜不惊,“你放心,我这人最不爱强人所难,留着你还有用,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你会属于谁,让我们拭目以待。”

梁景骞走时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匕首,毫不在意地道:“匕首送你,但我要你知道,你的命是和你阿娘的命连在一起的,你死,你阿娘也得死。”

他走后,我瘫坐在地上,一夜无眠。

这种屈辱,我只能憋在心里,无从发泄。我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好似肉体上的痛才能缓解心上的痛。

天知道我上辈子是何杀人越货的强盗,才换来这辈子这般的苦楚。

这日子仿佛真的没有指望了。

我开始失眠,每在夜深人静时,我都会拿着匕首在卧室内的柱子上一笔一笔刻下“恨”字。无论小蝶怎么逗趣,我都开心不起来,她不知道我为何会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可是为了不让阿娘担心,我又必须强颜欢笑。

盛宁荣还是常来,只要一有景元的消息她就会来告知我,眼瞅着胜利在望,我却等来了景元通敌的消息。

原是副将虏获了敌军的信兵,在收缴的信件中发现景元写给敌军将领的叛国亲笔信。信上说景元在军中建立威望后,将士们就会对景元言听计从,他再以庆祝胜利为由在将士的饭菜中投毒,随后放敌军进入营地,帮助敌军一举歼灭我军。

那信随着消息一起传到了皇上那里,皇上确认信件的字迹正是景元的,于是大发雷霆,当即传令要撤销他的兵权,把他拿下,押回都城,若是拒捕,就格杀勿论。

得此消息,我内心犹如天崩地裂,两眼发黑,腿发软,是小蝶扶住了我才没让我倒下去。

我抓住盛宁荣的衣袖,直摇头:“不会的,景元他一定不会做出通敌这等事来,一定是敌军陷害他。字迹可以模仿,一定是敌军找人模仿了他的字迹,就是想置景元于死地。皇上谋划一生,不该不知道这个道理。”

盛宁荣闭眼微叹,再睁开眼后,又换上了冰冷之态:“皇上如何定夺,不是你我能够揣测的。劝姑娘以后说话小心些,既然皇上要把三殿下押回来,说明皇上是想亲自审问,查明真相,还是有脱解的希望,姑娘安心静候消息便可。”

盛宁荣说得没错,皇上之所以要把景元押回来,自然是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现在要让自己保持高度的清醒,不能做出任何冲动之事。我要等景元回来,得到更多的相关消息之后,找出破绽,去面见皇上,还景元的清白。

在这段时间里,小蝶和胡吉也跟着着急,茶饭不思。眼下我们几个被囚禁在宫内,还有皇后的人时刻监视着,胡吉没有办法联系到知苏,只有等。这种被动的局面,让我陷入无限焦虑中,时常不受控制地哭泣。阿娘仿佛感受到了我们情绪的萎靡,每日也不再闹腾,睡醒之后就安静地陪在我们身边。

现在我满脑子都是景元,对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丝毫兴趣,甚至连小蝶讲起浣衣局的人说我的衣服被扯丝就直接处理了这事也没有在意,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不久之后,盛宁荣找来了,我知道她又有景元的最新消息,管她对我是否真心假意,我见她倒是十分热情。

这次她与我见面不似之前的淡漠,而是让我叫小蝶把阿娘带下去。等房间只剩我们两个之后,她才一脸愁容,眼神躲闪地说道:“在告诉你这个消息前,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这话一出,我的大脑已然不受控制地眩晕了,往往让做心理准备的准没好事。

我手臂撑在桌沿上,深呼了一口气:“好,你说。”

“三殿下拒捕,不仅打伤了押送将领,还潜逃了,现下落不明。知苏为了保护他,助他逃脱,在断后时被乱箭射死。”

我蹙眉,心被重重一击,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了,景元这么做就等于坐实了勾结敌军的罪名。我捏着自己的衣领:“怎么会?他怎么会拒捕?他不会糊涂如此的,他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有知苏,他怎么就……知苏的尸首呢?”

“知苏的尸首已经运回来了,不过被皇上当作乱臣贼子处理,扔在了乱葬岗。”盛宁荣过来安抚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眼泪纵横,视线一片模糊,大口喘着气,嗓子生疼:“乱葬岗不该是知苏的去处。太子妃,我求您,能不能让我去为知苏送行,把他葬在雅宅附近,为他立个碑?”

盛宁荣迟疑:“这……”

我扑通跪了下去,盛宁荣连忙扶我,犹豫了片刻:“好,我答应你。知苏是个忠诚的奴才,就冲这一点也该善终。我会派人把知苏埋在雅宅附近,立个墓碑。不过你不能出宫,这个我也帮不了你。等日后有机会出宫了,你再去扫墓。”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

“太子妃,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想面见皇上,景元这事一定有内情,不然他定不会……”

我话还没说完,盛宁荣就松开了我的手,瞬间变了一副样子:“不行。别说是见皇上了,你现在连留芳阁的门都出不了。”

见我愣住,她说道:“皇后刚刚下令,三殿下这件事没查清楚之前,你们要被禁足在留芳阁。”

我歪头,都这种时候了,皇后想的不是如何救景元,而是先把我禁足:“那我去见皇后,好歹景元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盛宁荣叹气,对我的犯傻无可奈何:“省省吧,皇后是不会见你的,我今天还是来替皇后娘娘传话的。皇后让我告诉你,你休想用任何法子引起皇上的注意,也休要妄想离开留芳阁一步,除非你不要你的阿娘了。”

他们就知道用阿娘来拿捏我,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仰面长笑,魔怔一般,心里头的所有怨恨已经积累到极点。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如何把知苏的死讯和景元拒捕的消息告诉小蝶和胡吉的,只记得他们听完后掩面痛哭,连同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决了堤。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这里的人竟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也对,如果不懂算计,又怎能忍辱负重灭掉沈国呢?

这里没人肯帮我,我还被时刻监视着,比下了狱还难。我只能仅凭着对景元的信任,强撑一口气,等待景元回来,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第二日,日上三竿了,阿娘还没从房里出来。小蝶喊过几次门,都无人回应,而且门竟然被阿娘从内反锁上了。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见,我左眼皮一直跳,越来越坐立难安。

我亲自去敲门:“阿娘,再不起来太阳就要晒屁股了,今天是个大晴天,我们把被子晒一晒吧,夜里睡觉暖和。”

阿娘仍没有回应我,我急切拍门,用力推门。胡吉在得到我的允许后破门而入,结果眼前的一幕让我们措手不及。

“阿娘!”

我发了疯一样向屋内奔去,抱住阿娘悬在半空的腿。小蝶和胡吉迅速过来帮我一起把阿娘从梁上的白绫中放下。可是一切都晚了,阿娘的身体早就僵硬发凉,无论我怎么哭喊,阿娘都无动于衷。

我抚摸着阿娘的脸颊,看着她慈祥的面庞,怎么也不能相信我的阿娘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

我坐在阿娘的身边,陪她说话,企图将她唤醒,可是阿娘再也不会醒来了,我再也没有阿娘了。

好端端的,阿娘怎么会自尽?

我怀疑到太子的头上,因为这个宫里太子可以来去自如,杀了我阿娘轻而易举。但他不会害我阿娘,他还要留着我阿娘来威胁我。

“小蝶,胡吉,你们仔细想想昨天阿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悲痛之余,我回忆起近几天阿娘的行为。

胡吉仔细回忆了一番,摇头:“没有啊。昨天夫人一切正常,和平时一样。”

小蝶也回想了一阵:“很正常,夫人昨天一天就是按平时的习惯睡觉吃饭,没有什么不同。”

“再仔细想想,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有一件不知是不是不寻常的地方。”小蝶泪眼婆娑,边抹泪边说,“昨天太子妃让我们下去后,我就带着夫人回卧室,夫人说想喝雪梨汤,我去小厨房做,等煮上锅,我出来寻夫人时,却发现夫人跑到了前院,在厅堂外徘徊,见我来找还给我做了一个噤声动作,悄悄地跟着我回了卧室。”

“所以阿娘听到我和太子妃的谈话了?”我浑身颤抖,心里已经知晓了答案。

阿娘听到太子妃要用她来威胁我,不忍看到我受牵制,可是阿娘力量薄弱,她只能以死从源头斩断他们对我的威胁。

阿娘虽疯,但她一直都记得我是她的女儿,是她最珍重的人,所以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以为这样做就能帮到我。一位母亲用尽了生命来爱我。

阿娘自缢身亡的事情很快传到了皇后和太子那里,皇后没有来看我,而是让嬷嬷询问我把阿娘葬在哪里。

我抱着阿娘不肯撒手,痛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罪魁祸首。

太子来看我时,我已经哭晕了好几回。胡吉因为仇视太子,几次要和太子动手,却寡不敌众,被太子的手下擒住,锁在了偏房。

我一天几乎滴水未进,不想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话,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如同行尸走肉,只有眼泪不停往外涌。

梁景骞出奇地有耐心,我不理他,他也不生气,就在我房内陪着我,我哭我的,他忙他的。

我们一直僵持到了晚上,他的耐心终于被我消磨完,商量道:“老夫人的丧礼就在留芳阁内简办,但是遗体总不能留在宫内,不如丧礼过后就葬在雅宅附近,我允你出宫送你阿娘最后一程。”

我终于有了反应,在绝望中振作:“好。”这是梁景骞做出的最大让步,我若贪心不足,或许阿娘连一场丧礼都没有。

阿娘的丧礼也极为简单,只有我、小蝶和胡吉身穿孝服守着,盛宁荣和梁景骞来拜祭过一次,便再无他人来过。

我为阿娘守灵了三日,到第四日,天未亮太子就把我们送出了宫。因为胡吉会武功,太子不放心,便将他留在了宫内,只允许小蝶陪我出来。外加太子和他的随从,一共十五人。

到了雅宅后山,我看到了知苏孤零零的坟墓。盛宁荣没有骗我,她真的把知苏从乱葬岗拉了回来,并立了碑。

太子也看到了这座新坟,喃喃读着碑上的字:“知苏之墓。”而后对我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知苏是乱臣贼子,被扔在了乱葬岗,他又怎会有一座坟墓?这可不行,不如将他的尸骨挖出来,暴尸荒野?”

我抱着阿娘的灵牌,身形一顿,愤恨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盛宁荣做的这件事吗?宫里宫外都有我的眼线,她做什么都瞒不过我,如果不是我放任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能那么顺利地为知苏立碑?”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了?”

“那倒不必,我可不是向你邀功。”梁景骞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语重心长地问我,“你可曾后悔跟随梁景元来到大梁?”

我张了张嘴,一个“悔”字堵在心口,可怎么也说不出来。怎么可能不后悔?如果我没有来到梁国,或许就没有这么多糟心事。但这些不是景元的错,错的是皇后和梁景骞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我恨不能扒他们的皮,喝他们的血,甚至想趁现在与梁景骞同归于尽好了。可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怕还会赔上小蝶,也无法碰到他的一根头发丝。况且胡吉还留在宫中,是他们用来牵制我的。

我默默忍下所有,仰望着天空,可眼泪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滚落。冷静了半天,我带着前所未有的恨意,盯着梁景骞道:“你和皇后把我留在宫中以为可以用我来牵制住景元,他才会听你们的差遣,一次又一次地去完成你们强加给他的任务。殊不知……”我冷笑一声,擦干了泪水,不屑地看着眼前可笑之人,“殊不知你们也是他在乎的人,一位是他的父亲,一位是他的母亲,一位是他的兄长。他会因为皇后给他夹菜而开心半天,会因为皇上说他是好儿子而手舞足蹈,他在乎你们,所以才会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去完成这些没完没了的任务。”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步一步逼得梁景骞后退。把他逼退到了一棵树前,我停住了脚步,忽然叹息:“可笑啊,可笑你们还自以为是,以为找到拿捏了他的办法。我又有些庆幸,庆幸景元没有在梁国皇宫内长大,否则在你们的影响下,说不定他会变得和你一样冷血,置亲情于不顾,只会满腹算计。”

说完,我犹如出了一口恶气,心中一阵痛快,看着梁景骞震惊的表情,像是打了一场翻身仗。

我知道,梁景元那样好的人,无论身处在什么环境中,他都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他和梁景骞根本就是两路人。

梁景骞身边的护卫抽刀横在我的面前,呵斥道:“放肆。”

我无动于衷,甚至想把脖子伸过去。我用手指着自己的脖颈:“有本事往这儿砍。”

护卫本来就是想吓唬我,但我并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仿佛下一刻会主动冲上来挨刀子。我麻木且无所畏惧的目光看得护卫一震,护卫没了主意。

这时,梁景骞摆手,让护卫下去。

他神情恢复如初,一如既往的狡诈之相,哈哈大笑,我刚才的那席话对他来说不仅是废话,还是笑话。

“帝王之家,成王败寇,心软者注定成不了气候。要想强,就要斩断所有的软肋,铁石心肠才能不受牵制,才能头脑清醒,才不会昏庸无道,所做皆能成大事。不然面对虎视眈眈的敌军,梁国如何能一直屹立不倒,还能使百姓安居?三公主,到底是妇人之见了。”

这声“三公主”极其讽刺,我知道梁景骞没救了,弱肉强食是他的生存之道,我同他说话就是对牛弹琴,干脆不再理他。

土坑已经挖好,他们把阿娘的棺椁埋进土坑,立好了碑。我和小蝶跪在碑前为阿娘烧纸,旁边就是知苏的墓,我们也为知苏烧了纸钱。

今日格外寒冷,我浑身上下已经快要冻僵,唯有烧纸的这堆火源能温暖我。

火尽,我的身心再次凉了。冷风一吹,灰烬铺天盖地飞向天际,这一刻,阿娘和知苏获得了永远的自由,他们再也不用被苦难折磨。

因受了风寒,我回到宫里就大病一场。病中的日子里,我想了许多事情,阿娘已经走了,他们还会用小蝶和胡吉来威胁我,而景元又下落不明,这样被人威胁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多久。为了小蝶和胡吉,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要见皇后,可是嬷嬷把我盯得紧,可谓是寸步不离,更不会让我踏出留芳阁半步。

有一次,我把匕首架在了嬷嬷的脖子上,出乎我意料的是,嬷嬷看到匕首并不害怕,眼睛都未眨一下,只慢悠悠问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心知肚明,放我出去。”我使了劲儿,刀刃划破了嬷嬷的肌肤,渗出血。

嬷嬷却笑了,仍然慢条斯理地说:“姑娘,老奴不怕死。若是杀人可以解姑娘的闷儿,尽管杀了老奴便是,一个不够杀,我再禀了皇后,多给姑娘找几个人来取乐。可是姑娘您杀了我们也出不去,劝姑娘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是啊,嬷嬷说得对,我自从被皇后“请”到皇宫里来,就注定不能轻易出去了。这里的人都不怕死,他们认定了主子之后,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忠主。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才无计可施。

我本意也不是杀人,我有自己的计划,便把匕首扔在了地上,退而求其次,让她去把太子找来。

太子见到我时,有些吃惊:“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找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我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你求我?”梁景骞两眼放光,“这还是你第一次求我,所为何事?”

“我知道宫里宫外都是你的人,你拿捏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我的人我的心已经被困在宫里了,但是小蝶和胡吉他们不该陪我这么困下去。我想请殿下放他们一马,送他们出宫,让他们在宫外自由地活着,我只要他们好好活下去。”

梁景骞犹豫了,因为阿娘一死,能用来威胁我的就剩小蝶和胡吉了。

“把你们留在宫里是母后的意思,我不能……”

不出我所料,他不会轻易答应。我打断他,孤注一掷:“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自己作为交换。”

“你说什么?”梁景骞不敢置信,“你可知道我怎样理解你这话?”

我面无表情,心如死灰地点头:“知道,我愿嫁给你来换取他们的自由。”

“此话当真?”

“当真!”

“好。”梁景骞大笑,“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我给等到了。我答应你,把他们送出宫,让他们自由自在好好活着。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虽把他们送出宫去,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必须派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为了他们,你在宫里也要好好活下去。”

果然是精明的太子殿下,算计得真够全面。

我点头:“好,没问题。”

我与梁景骞就这么达成了交易。

小蝶和胡吉得知消息时,满脸不可思议。小蝶更是止不住流泪:“小姐,你不要我们了吗?我不走,要走也要一起走。”

我为小蝶抹去眼泪:“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你不是特别向往戏文中的水乡之地嘛,现在终于有个机会,你怎么又临阵脱逃了?”

“我是向往,可那是和小姐一起。”

我摇头:“没有我。你是独立的个体,怎能事事拉着我一起?你和胡吉一起是个伴儿,也不至于被骗,有胡吉在,我放心,你们出宫以后就再也别回来了。”

小蝶还是不愿,她这股倔气,我只能用极端的方法赶走她。我厉声责备:“胡闹!你们不走,难道是想让我被人威胁一辈子吗?你们在,只会是我的拖累,只有走了,我才能在这宫中随心生活,不用束手束脚。”

小蝶被我的样子吓到,顿时停止了哭泣,看着我:“小姐……”

我不理她,生怕看到她这般小模样会心有不忍。我让小蝶退了下去,独留下胡吉,做临别时的交代。好在胡吉懂我的良苦用心,他说会以兄长的身份好好照顾小蝶,为小蝶寻良婿,陪在小蝶身边,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摆脱梁景骞的监视,隐姓埋名。

我一点拨,胡吉就明白了,他不敢百分之百地向我保证能摆脱梁景骞的监视,但他会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竭尽所能。

梁景骞的办事速度是极快的,他按照我的意思,连夜把小蝶和胡吉送出宫,只十天的时间就送到了水乡之地,并且在那里为他们买了一套宅子,给足了银两,确保一生衣食无忧。

我和太子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他没有着急对外宣称要纳我的消息,也不着急碰我,他要等到继承大统后纳我入后宫。可这件事还是被盛宁荣知晓了,比我想象中的要慢。

她来找我兴师问罪时,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你不是说对太子并无想法吗?如今也按捺不住寂寞了?”

我看得出她非常气恼,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反正景元也没有消息了,我最起码要先自保,找个靠山。”

我将梁景骞一早送来的梅花插在瓶子里,故意挑衅她:“看,太子殿下送来的,他现在每天都会差人往留芳阁送梅花,还会赏我首饰,就连宫人们对我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早知道有这种待遇,我还不如就早从了他,也免受那么多痛苦。”

“你!”盛宁荣气结,“你算什么东西?我原以为你是有多爱三殿下,没想到也是这种无耻的小人。”

“无耻?”我把手中的梅花一把扔在桌几上,“比起能让小蝶他们出宫,这点无耻又算得了什么呢?请问太子妃,您能让小蝶他们安然出宫吗?”

盛宁荣一时语塞:“你这是在为难我,这宫里宫外都是他的线人,恐怕连宫门都没出就会被发现。”

我冷笑:“所以您又有什么资格说我无耻?放心,看在您以前帮过我的分上,到时我不会和您争宠。您仍是太子妃,是皇后,而我……”我挑眉,得意地看着盛宁荣,“殿下说,未来怕我受欺负,要封我为贵妃,如果有人胆敢找我不痛快,他就为我做主。”

“你胡说!”盛宁荣气得直跺脚,“殿下他不会的,贵妃是何等的位分,就你的身份,不配!”

“不配?”我低笑,“不信你去问殿下,问他是不是允诺过我。你也知道,殿下一般允诺的事情就不会食言了。他还说元宵之后,就在我这里留夜。”

我直勾勾地盯着盛宁荣,这是一场博弈,一场心理战,梁景骞自然是没有说过这些话,我的目的就是要把盛宁荣逼急了。

她看着我有恃无恐的样子,并没有像个疯子那样砸烂任何东西,而是气到颤抖,过了片刻,又恢复她高傲的样子。

“你以为你得到了这些,你就赢了?实话告诉你吧,梁景元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捕了。”盛宁荣看到我脸上出现了慌乱,一阵痛快,继续说道,“你知道他是怎么被捕的吗?原本三殿下是有机会突破围剿的,可是当他们展示了一件带血的衣服后,三殿下就扔下了武器,乖乖就擒了。你知道那件衣服是谁的吗?是你的。先前浣衣局的人谎称你的衣服扯丝了,按照规矩处理了,其实是被用来引诱三殿下上当的,那上面的血是鸡血。想想三殿下有勇有谋,即使认出衣服,但没见到人,就不该被这种小把戏诓骗,可是偏偏那件衣服是你的,三殿下不愿拿你冒险。可如今,你却要对谋害他的人投怀送抱,真是可笑!”

我在盛宁荣一口一个可怜的感叹中抽干了所有力气,宛如有一把蘸了辣椒水的锯齿在一寸一寸切割我的心。

从景元拒捕逃脱到如今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依太子的计谋,他不可能毫无景元的消息。而原本肯为我传达消息的太子妃也好久都没来了,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梁景骞的授意,对我封锁住有关景元的一切消息。我只能出此下策,故意激怒盛宁荣,她才会被情绪左右,透露出景元的消息。

我本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真的试出了景元的下落,可知道真相的我却生不如死。

盛宁荣出了口恶气,等气顺之后才追悔莫及。可眼下她的骄傲不允许在我面前示弱,她在某些方面同梁景骞一样自负。

“你知道如今等着三殿下的是什么吗?”见我摇头,她缓缓说道,“是箭杀,于元宵后箭杀。”

她一字一句说得如此决绝,而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的始终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就治罪了?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寒风无情地呼啸着,吹开了虚掩着的门。盛宁荣看了看天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重新把门关好后,破釜沉舟一般盯着我:“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瞒你了。景骞拿你为胁迫,也就是你和三殿下之间只能活一个为胁迫,使三殿下签下了认罪书,揽下了所有强加在他头上的罪名。”

我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你是太子妃,太子殿下做出的这种事情你能告诉我?”

盛宁荣闻着花瓶中的梅花,她从来没有得到过梁景骞送的花,所以我又凭什么毫不费力就拥有她没有的东西?她自有她的打算。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你恨景骞,恨到不能嫁给他。再说这件事你迟早会知道真相,不如是从我这里知道的,或许你还能记我个好。你会承我这份情吗?”

“会。”我回答得干脆。自小生活的环境让我会惦念着别人对我的一丁点好,虽然我知道盛宁荣告诉我这些有她自己的考量,但对我来说,这些真相是我所需要的,我就会承她的情。

她在炭炉上热了一壶茶,布了一盘棋与我对弈,开始讲述一个惊天密谋,原来这一切都是梁景骞布下的完美的局。

梁景骞本就对皇上把部分兵权交给了梁景元而耿耿于怀,在得知皇上有意让梁景元当镇关大将军后,更是心生忌妒怨恨。

纵观古今,历史上有不少因为皇上为平衡制约,委以太子以外的皇子重任,最后在皇上归天后,皇子企图起兵谋反的事例。梁景骞的性子随了皇上,多疑猜忌,他绝不允许这种让他陷入困境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就开始了布局。

边关的副将是梁景骞的人,副将从抓来的敌军俘虏那里得知,盟国反叛的原因是受了一个名叫宋文的原沈国官员的挑拨。而这个宋文之所以会记恨梁国,完全是因为梁景元,他只想亲自斩杀梁景元为其妹妹报仇。

梁景骞派人联络上了宋文,才知道因为梁景元欺骗其妹妹的感情在先,害得她没脸见人抑郁寡欢,最后无疾而终。他疼惜妹妹,把过错都算在了梁景元的头上,发誓要为妹妹报仇雪恨。

得知宋文有着和自己同样的目标,梁景骞和宋文结为同盟。于是宋文作为中间人与敌国献策,通过梁景骞提供的梁景元的笔迹,仿造了一封梁景元通敌的书信,再让信兵故意落入副将之手,这就有了梁景元产生异心的开端。之后,皇上派人将梁景元押回都城的路上并不安宁,因为梁景骞让他们在返回都城的路上险境不断,做足了戏份,为的就是让梁景元相信有人要对他动手,让他不能活着回到都城。梁景元为了自保,肯定会选择拒捕而逃。

梁景元这么一逃,正中梁景骞的下怀,朝中他的人更有理由参梁景元一本,坐实通敌之罪。梁景骞派人一路追捕,算准了梁景元会偷偷逃回都城悄悄面见皇上,于是他在半路设伏,可是梁景元哪肯乖乖就擒。紧急关头,梁景骞的人把我的血衣拿出来,这才活捉了梁景元。

怕梁景元不乖乖认罪,梁景骞不仅以我作为威胁,还带着他去了雅宅后山。看到了我阿娘和知苏的坟墓,梁景元意识到梁景骞动了真格,想置他于死地。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亲兄长的圈套,他的兄长如此想让他死,亲娘也不帮他。他又做错了什么?他明明为梁国做了那么多事情。

心凉之余,他为了我的安全,心甘情愿地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

就算梁景元没有签字画押,梁景骞也不怕,因为此次他志在必得,不会再让梁景元活着走出牢狱。

而宋文,梁景骞利用他的情报,联合盛家人在边关的势力彻底击退敌国之后,他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已被梁景骞派人暗杀。

茶尽,这盘棋局也要落下帷幕。

我只觉得这个局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深深的绝望席卷而来,像溺水的人一样,无论怎么拼命呼救,回应的只有将自己淹没的江水。

看着棋盘上的最后一步棋,已无路可退,我问:“你把这天大的秘密告诉我,还是有关太子谋害手足的秘密,想来你已经堵上了我所有的退路,不会让我有机会找到皇上告密了吧?”

盛宁荣笑靥如花:“当然。姑娘真是聪明,难怪两位殿下都倾心于你。”

“你这样做,是让我恨透了太子。你就不怕我去状告太子,或是趁机杀了太子?”

“我没那么笨,在三殿下被箭杀前,太子殿下都不会来见你的,你没机会碰到他。”

“可在这之后呢?”

“你会活到那个时候吗?”盛宁荣勾起嘴角,她毫不客气地吃掉了我的棋,这盘棋我输得惨烈。

也罢,梁景元一死,这世间再无我活下去的理由。盛宁荣告诉我这秘密的重要原因并不是为了让我承她的情,而是在赌,赌我知道真相后会随景元而去。

如果她赌输了,她也不会让我活过元宵之后。那时就算梁景骞追究起来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因为太子妃背后是盛家,是他稳定朝局的中坚力量。

不过她赌赢了。

我苦笑:“我还有一个愿望。太子殿下虽然把小蝶他们送出宫,但还在派人监视着他们,用他们作为威胁来防止我自尽。”

“你放心,我会保下他们,时间一久,太子殿下自会放过他们。”

“好,一言为定。”

如今这种局面,对我和景元来说,无论怎样都是死局。梁景骞眼里容不下景元,盛宁荣眼里容不下我,而我们离开对方又不能独活。我的生命从现在开始与景元一起进入倒计时,我一直有个执念,就是嫁给景元,做他的妻。

我们回到梁国后,总是等,总觉得来日方长,可是等着等着,我们的大限都到了。我们就是太在乎对方,有放不下的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要挟。

身在皇宫里的每个人,就像一只金丝雀,被圈养在纯金的笼子里,外人向往笼子里的权力与衣食无忧,却看不到笼子里依然会有身不由己和在尔虞我诈中丧了性命的人,这里有太多为了权力牺牲骨血的事迹。很不幸,我和景元都碰到了不爱自己的亲人,所以只有我们惺惺相惜,是彼此的光和影,光影随行,光灭了,影也消失不见了。

景元被箭杀的前一天,盛宁荣来找我。她告诉我,她去看了景元,景元让她带话给我,让我忘掉他,好好活下去。

瞧我的景元多傻,这一次终是连他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都要破灭了,就像他答应过我会凯旋,带我远走高飞一样。

盛宁荣还说道:“三殿下要去之前还未来得及试穿的婚服,他说要穿着婚服赴刑场。”

我表现得还算镇定,只淡淡“嗯”了一声。

盛宁荣见我没了下文,交代了明日出宫的事项,我都一一记下了。

等她走后,我才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我的景元,到头来我们还是那么心有灵犀。你要穿婚服,是为了圆我们两个的遗憾。真好,明日我也准备穿婚服来嫁你。

行刑的这天,天降大雪,一早起来,满地清白。我和景元就是相识在一个下雪天,所以我偏爱下雪。雪花在飞舞,落在掌心冰冰凉凉。

趁盛宁荣来接我前,我要好好装扮一番,凤冠霞帔在身,以最美的样子嫁给景元。

到了时辰,盛宁荣来接我,见到我如此盛装,愣怔了好久。

我嫣然一笑,一副娇羞新娘的样子:“好看吗?”

盛宁荣似笑非笑,眼睛却不敢看我:“好看,不过没我好看。”

我上了盛宁荣准备的马车,坐着她的专车出宫没人敢拦,她一直送我到刑场。

皇亲国戚被行刑,按律要秘密执行,所以刑场是封闭起来的,又得了太子的命令,不能让一只苍蝇飞进来。因此,即使是盛宁荣也无法带我进入内部,她只能让我上城楼,楼的北面就是刑场,可以看到景元。

盛宁荣一切都排查好了,她比我还紧张,因为我告诉她,我会在这一天随着景元而去。她怕我临时变卦,所以步步紧盯。

与她分别之时,她叫住我:“我会尽量求皇上和太子殿下让你与三殿下同葬在一起。”她动了恻隐之心。

“好,谢谢。”这真是意外之喜。

我朝她挥手诀别,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城楼,绕到北面。

站在城楼的最高点,我一眼就看到同着婚服的景元,火红的颜色在雪中格外绚烂。

他被逼着下跪,被人踢中了膝盖,可他依然直挺着身子,绝不跪下。连续几次后,太子殿下作罢,示意那人退下,而后举起弓箭瞄准景元的心脏。

景元毫不畏惧,准备从容赴死。阖眼之际,他抬头看到了正对面城楼上的我。

他浑身一震,眼神里出现了恐慌。

而我笑得灿烂,用口型说“我爱你”,随即从袖口中拿出那半支发钗举着给他看。只有和他的那半支拼在一起,发钗才是完整的。

正如我和他,只活下一个,我们的人生都将是残缺的。

景元看到我的口型,被我给气笑了。我就是这么不听话,就是被他爱得有恃无恐。他笑着笑着,热腾腾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我第一次见他哭,怎么那么让人心疼,可惜我不能去抱着他。

“我也爱你。”他动了动喉结,开口回应我。

我对着他的方向盈盈一拜,这就是我和他的拜天地,自此结为夫妻。

梁景骞不明所以,疑惑着:“什么?你说什么?”

景元不管梁景骞,突然一声大喊:“霜儿,我来娶你了。”

我也大声回应他:“好,夫君。”

景元这一生被父亲抛弃,被母亲背叛,如今他只剩下我了,而我也只有他了。

梁景骞循着声音,扭头看到了我,大惊失色,顾不得我和景元对望,重新瞄准景元的心脏,绷直了弦,再一松手,一支羽箭飞了出去。

在景元中箭的瞬间,我从城楼一跃而下,带着景元的爱,如此决绝地同他一起走向生命的终点,毫无畏惧。

我们要接受这世界上的所有失去,如絮随风消散,如月西沉归山。我们相识在漫天风雪,最终隐入漫天风雪。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看着他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中安然长眠,正如初见他时那般坚毅。

雪随风起,我看到了一位清风霁月的少年郎向我走来,他带着我化作一缕风也好,一簇雪也罢,这一次我们再无阻碍,释怀世间予我们的所有不公与悲苦,永远不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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