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风吹开次卧室的门

在深夜

木地板发出足音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风

只有风才会关注

被生活淋湿的木地板

它比我更爱人间的房子

黄昏的窗口

飞鸟在黑夜降临前

飞过黄昏时分的窗口

它拥有了怎样的一天

它们，可有一扇窗户

一个不停旋转的世界：

早晨，太阳在东方

正午，太阳在南方

黄昏，它在忧伤的西方

写一首与人类有关的诗

光有一个脑袋是写不出

一首诗的，必须有树

从远方移植过来的

一棵大树，树上有

一个鹊巢，已经年久失修

一个无用的鸟窝

与离开了它的鸟

在我空空的脑袋里

写诗，写一首与人类有关的诗

对死亡说声“晚安”

一天将尽。一天已尽

黑夜已将人类摆放整齐，放进盒子

只留下一盏灯

独自对死亡说：抱歉……晚安

它

从早晨开始

太阳升起

它就存在

就在向你靠近

但直到太阳落下

你昏昏欲睡

异常疲倦的那一刻

它才从后面扑倒你

咬住你的脖子

你的一生

都是它的猎物

樱桃

先将樱桃树枝折断

再从枝上摘下樱桃

邻居向我描述

这样采摘的樱桃最新鲜

重要的时刻

在花前拍照

在夏日的树荫下坐着

这一刻，对于一个人

特别重要

你会指着那个人

盯着他的脸看

你看出了他的轻松

不曾为生存发愁

河中鱼

河水轻拍着河岸

钓鱼人不在

他的四根鱼竿都在

他去吃饭了

我希望聪明的鱼

在他吃饭的间隙

将他的鱼饵啃噬干净

然后高兴地游往别处

飞鸟

我不知道飞鸟是什么

它们在这个世界

扮演什么角色

有时，它们落在深秋

叶片稀少的树枝上

与即将凋零的叶子

没有区别，有时

它们在长途汽车的

座位上睡熟了

像快要走到终点的老人

厨师

他随便在路边

用剪刀

剪一些绿叶

放在众多的食物中间

看见它的顾客

都觉得新鲜

没有人问：

一条鱼为什么长着叶子呢

鸟鸣

一只鸟在树上鸣叫

听见的人很多

听懂的人很少

只有那些——

认为说话也是一种鸣叫的人

才能听懂鸟鸣——

一只鸟在与

另一只交流

试图生活得更好

鸟没有

人类有手

真是幸运

他们可以将路边树上的红李子

摘下，尝一口说：

不好吃

然后扔掉

但鸟没有

蜜蜂

蜜蜂爱世人吗

它们将蜂巢

筑在窨井盖的内壁上

世人不爱蜜蜂

多么令我忧伤的决定

当一只蜂王带领它的后代

在黑暗中

建造白色的蜂巢

永远的河流

鸟在南岸

孩子们在北岸

一条河流，永恒地

照顾着人类的两岸

劳有所获

劳有所获

我希望是

走在六月空空长长的桥面上

我希望正午的太阳照出我的影子

走在炎热的六月的正午

走在消失的旷野中

我希望能像父辈那样

劳有所获

送雷文

送走一个朋友

从地铁2 号线

入口处，返回

沿着一条不熟悉的路

他的耳朵不是太好

我仍然想着他——

再见，再见啦

我朝他大声喊了两遍

林中小路上

不止一次

赐予我诗歌的飞鸟不见了

只留下一摊

淡蓝色的粪便

可以吃的浆果

已经吃完

它已无暇顾及

我的诗歌

父亲

父亲，你将我带来

我终将被你带走

父亲，中间的父亲

你为何在此停留

父亲，中间的父亲

死亡值得同情

它总是试图

孕育出永恒的生命

表演

午饭后散步

这是什么表演

它的观众又是谁

观众是否也感到厌烦……

新开的桂花

让我停下脚步

凋零的桂花树

再次让我停下脚步

沿途尽是词语

走在路上

像对着观众朗诵

一本诗集的一些句子

冬天的太阳

冬天的阳光，我们格外

关注它。近乎渴求——

我们关注的仍是它的温度

而不是它的象征意义

悬在头顶，它几乎

静止不动，它只关注

每个人对它的索取，除去

冷热，它关心灵魂甚少

六月的某个星期天

天空很蓝

适合散步

但这也只是我的想法

路上无人

高架桥上的汽车

蚂蚁一般忙碌

高架桥下六月的风

有七月的凉意

没有见过河流的少妇

散步至一条排污河

见一位少妇

在河边捡螺

屁股对着我

本想告诉她

河中螺

不可食

但转念一想

她又没有见过河流

跟她说了

也是白说

周末遥望翠屏山

几千年前的

旧居。埋古人的地方

没有重量的一堆石头

胡乱堆砌而成

路过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

与篱笆墙不一样

将手伸过篱笆

可以摘下一个桃子

十字路口

与篱笆墙一样

但它的另一边

没有桃树

谋生的噪音

烦人的噪音

来自一只电锯

但它的源头

是我热爱的青草

表达

电锯声在窗外

往心里钻

但仔细一想

便觉得

被自己

误导颇深

人世间

哪有

什么电锯在响

那是一个

区别于我的人

在劳作

在表达

散步

中午

鸟在鸣叫

我们在散步

河流在左侧

马路在右侧

河流里有鱼

虾，或者蚌

马路上有汽车

车里的人

正赶往某地

我们散步

连同头顶灰暗的天空

心里想着

整个世界

区别

太阳出来了

雨仍在下

父亲走出工棚

走进雨中继续干活

经验告诉他

雨不久就会停

但建造楼房

有别于种植玉米

一只蜻蜓死了

一只蜻蜓死了

但它的翅膀

和模糊的身体

还在——

它躺在路心

身体粘在了路面上

太阳已将它晒干

但彻底消失还要等待很多天

蚂蚁或诗

蚂蚁在路上爬

我知道

它遇见我

也不会看见我

就像我在路上

突然停下

不知是因为一只蚂蚁

还是这首诗

喜阴植物

它们的水

需要我们给予

用自来水管

但它们需要的光

我们无法给予

但可以给它

一个名字——

喜阴植物

尊严或活着

冬天，大雪纷飞之际

我再次凝视窗外的世界

大雪纷飞的世界里

活着的意义再次被我深思

那些在寒冷中呼吸的生命

应该有尊严地活着

否则，只有死亡

配得上一个白雪皑皑的世界

钓鱼人

钓鱼人将冰箱

带到了河边

将刚钓上的鱼

装进冰箱

我喜欢钓鱼

但我厌恶钓鱼人

将一条活鱼

直接装进冰箱

禁止停车

“禁止停车”

写满了整面白墙

白墙红字

像用一个人的血写的

一辆银色轿车

停在墙下

不知是谁的，像一种

新的教育

西瓜

剖开的西瓜

已在刀下

被分成了两半

裸露出红色的瓜瓤

就像风一样轻

一个憔悴的女人

推着三轮车

在人群中走着

一天

跑步的他们

早晨跑

天还没亮

他们就起床跑步

他们晚上跑

晚上十点

他们还在跑

我不跑步

我只在他们跑步的路上

从卖水果

和蔬菜的摊位前

匆匆经过

八月

炎热的夏季午后

太阳选择了一个流浪汉

替它在路上行走

无家可归

上帝也选中了他

让他赤脚在太阳下行走

且路过我们时

并未停留

洪水

一个女人对着镜头

对着我们所有人在哭

她的年纪尚轻

离死亡还早

她泣不成声

人们模糊听出

她的房子被洪水冲垮了

她的孩子还在房子里

真实的幻象

黄叶子

不停飘落

不停飘落

冬天便会到来

但这种真实

此刻只是一种幻象

此刻我正站在盛夏

在一棵绿树前发呆

墙

墙是一眼泉

可饮上一口

但不能迷恋

迷恋会让你爱上

与它无关的泉水

墙不是一眼泉

饮上一口

不能解渴

但满嘴泥灰

能够让你清醒过来

一枝月季出墙来

墙上有洞

是建造围墙的砖上有洞

是我们选择了有洞的砖

建造了我们的围墙

是那个想造出有洞墙砖的人

造出了有洞的墙砖

是月季让它的一根花枝

穿过墙洞

拦在我散步的途中

是我选择低头

从花枝下穿过

然后说出

一枝月季出墙来

蓝色是一种什么颜色

蓝色带来的不是忧郁

而是丰富

是白或单调的言说

让我厌倦

一排白色的铁杆

组成栅栏

已知的栅栏

我希望它不是栅栏

正确的栅栏

我希望问题从它开始

枯枝或其他

树上有一截枯枝

但不必担心

它会坠落

落在你的头上

你又没有伸手

摇晃一棵树

确认枯枝

已经不是树的一部分

在数学里凋零

一片叶子黄了

第二片叶子

跟着就会变黄

接着是整棵树

整棵树的叶子

按照顺序变黄

区别是

第一片叶子

在盛夏

就落了下来

而最后一片

叶子落下

已是深冬

一个判断

一个废弃的木箱

蜜蜂提示我

它可能是一个蜂箱

养蜂人抛弃了它

鹅卵石铺就的花纹

在画一个圆

那个无法达到

也无法超越的圆形

完整的事物

在我观察它们时

总向我呈现

它们缺失的部分

必须的散步

饭后，散步

在熟悉的路上

作短途旅行

我乐意见到事物

每天都变化一点

我知道那是

事物在完善自我

它们让我反思

人的本质就是无知

对熟悉保持无知

让我保持完整

记忆的合成

是走在树林里的那个人

吸引我回头

望向那片小树林

是那个穿着橙色衣服的人

穿过一片绿色的树林

吸引我望向她

她是一个穿着橙色

连衣裙的女人

迈着轻盈的步履

提着一个白色手提袋

除此以外，小树林

遮挡了我的视线

没有让我

对她留下更深的印象

印象

一个一边开车一边看手机的人

一个一边看手机一边开车的人

是同一个人。对他的不同描述

改变不了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风是思考的源泉

不远处

有三个人

没有性别

在移动

分不清

在面向我

还是背离我

在晃动

他们晃动

是因为路旁的树

在晃动

渐渐地

我不再关心他们

是否在动

我开始关心

使我思考的风

旱地芦苇

比起生在河边

对水无所渴求的那些芦苇

马路边青砖间

冒出的那些芦苇形象

更加真实

烈日下

蜷缩的叶片

让我喉结蠕动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

看见它们

并且说出芦苇

是什么

绿灯亮了

绿灯亮了

我就横穿马路

沿着脚下的路

笔直走下去

绿灯亮了

他没有穿过马路

十字路口

改变了他的想法

流浪猫

天黑了，一只猫

从马路左边走到马路右边

又从马路右边走到左边

是什么意思

天黑了，你在马路上游荡

是什么意思

天黑了，路灯依次亮了

但马路上的汽车并未停下

一只横穿马路的猫

随时会死在流浪的途中

大桥下，比手掌还大的绿叶

冬天也不枯萎、凋零

又是什么意思

悲伤是滞后的

一个事物

坏了

死了

不见了

消失了

不见得你当场就会流下眼泪

总要等很长时间之后

你发现它

坏了——

死了——

不见了——

消失了——

你才会突然难过

非常难过

我们

像什么，或是什么

这就是我们

希望一粒尘埃永恒

这就是我们

最伟大的时刻

发射一枚小小的飞行器

去另一个星球上

荒凉地站一会儿

雁南飞

是什么在喂养

天空中的一只飞雁

永恒不可见的粮食

使它飞过头顶

不倦的飞鸟啊

永远漂泊的灵魂

你是不可见的粮食

使我仰头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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