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北方的秋天

莫妮卡，这不是北方的秋天

道路两旁，没有高大的白桦林

和白杨树，没有偌大的鸟窝

随风轻轻摇晃

你怀念的春天

和寒冷刺骨的冬天相邻

你深爱过的人，如今正走在

异乡的路上。朝霞是他的

晚风是你的

你爱过他挥洒的汗水

也爱过他孤独的歌喉

莫妮卡，你怀念的那条独眼金鱼

还在北方的池塘，游来游去

你们隔着千山万水

你的空荡，你的迷茫，你的泪水

你的泥沙俱下

如今已经不再是

他的

一江水

开始新生活吧，莫妮卡

刮了一夜的北风，终于停了

阳台上晾晒的裙裾，多么轻盈

花瓶里的玫瑰，忘记枯萎

你应该庆幸，这一年

从秋天到冬天

那些争吵，奔逃，掩面而泣

终于都源自深夜的

某一个梦境

现在，天亮了

天空变得明朗起来

周而复始的鸟啼，转瞬占据

洒满曦光的草地

六楼的女邻居又坐在落地窗前

开始弹琴

你想象过她微凉的手指

是如何拨散来自深山的雾霭

莫妮卡，开始新生活吧

刮了一夜的北风，终于停了

你将要爱上的人

正走在通往春天的路上

他路过的滔滔江水

仍有迢迢无尽的爱意

十一月

莫妮卡，一座小城的狂欢夜

就要开始了

世界攀岩冠军又回到了家乡

夜晚为此准备的，还有牛牯戏、花棍舞篝火和一小片童年的月光

可是你一直没有抽出时间

去崭新的公园和学校，走一走

你日复一日往返的小区、单位

和菜场，构成你疲惫又平静的生活莫妮卡，南方的冬天来得太迟了

你的朋友太少了。眼看着十一月

将尽，你穿上单薄的秋衣

孤零零地在绿树成荫的小路上

走来走去

你仍然会有抑制不住的虚妄与

沮丧

你不知道脚边的流水和头顶的星空究竟拥有过什么样的梦想

你只记得有人曾和你一样

在深夜里，写下过那些虚妄与沮丧“以无所依托之心，去感受到的那些都不是真实的。”

乌桕镇

莫妮卡，午夜梦回，你与她

重逢在乌桕树开始落叶的

小镇上。她是你童年最好的伙伴

也是你离世最早的朋友

你仍然记得曾在一首诗里

给她的那个结尾

“大风吹乱她乌黑的头发，她站在父亲杀猪卖肉的案板前流泪。”

莫妮卡，天亮了，门开着

她又一次转身，隐没在黎明之外

那只蝴蝶犬从屋外奔到你床前

摇着尾巴舔你的手指，欢快

而热切

这些年，你给它食物、牵引绳

偶尔的拥抱和宠爱

它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而你，是它黑白瞳孔里的整个世界莫妮卡，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鲜的阳光落在书桌上

它安静地趴在你脚边

一场雪

莫妮卡，深紫色的睡莲盛开了

一朵，两朵，三朵……

淡蓝色的花瓶是新换的

窗帘也是，桌布也是

你拖地，刷碗，洗衣服

给阳台上所有的植物

都浇透水

你终于变成一个，热衷于

厨房和菜场的女人

你心爱的少年有时会站在你身侧

摸着你的头，喊你“小矮子”

你笑过之后，有了一丝忐忑

他越长越大，你越变越老

你无数次摊开的手掌，一直空空如也你不再相信的，是白首与共的契阔你抓不住的，是疾驰而过的时光

莫妮卡，北方下雪了

你收到朋友的来信

“矮鹿奔跑在大兴安岭的雪地里

裸露着旧伤痕……”

莫妮卡，去看一场雪吧

去一首早已写好的诗里

抱住一个

满头白雪的人

卖花的女人

莫妮卡，你蜷在黄昏的摇椅里

眼看着远山和天色一寸一寸

暗下来。你开始想念一个地名

一条街道，一个院落

一个房间号，一张单人床

那与你山重水复，相距一千七百多公里的北方。河面结冰了，树叶掉光了

风声很大，雨点很密

你曾站在六月的天桥上

目睹火烧云是如何出现并消失

红彤彤的天空多么绚烂啊

天桥下是不息的车流

桥栏边坐着一个卖花的女人

她拥有慈祥的眼睛

深深的皱纹

洋桔梗和小雏菊安静地躺在箩筐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莫妮卡，你在天桥上站了很久

直到火烧云彻底消失

霓虹灯照亮整个北京城

你走下天桥，忍不住回头

那个卖花的女人

多像你离世多年的

外祖母啊

父亲

你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见面了。莫妮卡他居住在小镇上，他在楼顶种草药在水缸里养乌龟

他做饭，散步，和邻居们打牌

他开始了退休后的晚年生活

他的鬓角新生了白发

他说话的语气远不及从前严厉

他在去年冬天，长跪在寒风中

泣不成声

他亲手送别了他的老父亲

你第一次看见

这个曾像山一样沉默伟岸的男人

也有满心的痛楚和

决堤的泪水

这么多年，你从未在诗里提及他

唯一的一次，你如此写道

“如果今生的女儿，是他前世的情人那我，一定是最不受宠爱的那一个。”

这么多年

他来不及爱你

这么多年

他渐渐老去

莫妮卡，他是你的父亲

图书馆

莫妮卡，门窗紧闭，可满屋子都是漏出来的风声

你无法确定，你深深想念过的人

是否也在深深想念你

你只好在台灯下，坐下来

给枯瘦的手指涂指甲油

在樱桃红和香槟粉之间，你选择了鲜艳

冬天灰白，需要明亮的色彩

点缀其间。很多个暮晚

你独自走在图书馆空荡荡的走廊里你听见慌乱的脚步声，从三楼

辗转到一楼

“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雪白的墙壁上

伟大的死者曾给世界写下

众多的箴言

风吹落叶

月亮有时突然涌出来

晚霞给乌云镶上一层好看的

金边

月光，或是枯槐

莫妮卡，北方的天空，旋转的

是漫天的雪花

一朵追逐另外一朵

一朵温暖另外一朵

你的双人床终于不再空旷

远道而来的哈士奇玩偶占据了

一大半的位置

你喜欢它憨憨的样子

你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冬天说来就来

夜空中有永远不会陨落的星辰

道路上有永远无人问津的

尘埃

多少次

你在灯下安静地看书

你从梦里惆怅着醒来

那让你湿了眼眶的，是垂首的

月光和寒风中的枯槐

春天的消息

往一张宣纸上泼墨，墨迹很快

就干了。亲爱的莫妮卡

你微微颤抖的手，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停下来。屋外的风声太大了

你打开空调，裹紧外套

还是有抵挡不住的寒冷

这贫乏的冬夜

雀鸟和锦鸡离开雪地

它们都到哪里去了？

莫妮卡，热水器坏了，厨房还在漏水慵懒的小狗无暇顾及黑暗的楼梯

只有你拢在怀里的小雏菊

还在憧憬春天的消息

在野外，鸟鸣曾覆盖它

露水曾打湿它

如今它和你一样

停驻在一小片阴影里

拥有片刻的孤独和持久的

沉寂

新年还没有降临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像鱼记住水的拥抱……我要忘了你的样子，像鱼忘了海的味道……”

莫妮卡，一首歌循环播放，听到老一个人走在布满回忆的路上

忽然就湿了眼眶

你看，起风了，月亮出来了

三三两两的星子

在旧迹里踌躇

新年还没有降临

一切都是瑟瑟的样子

莫妮卡，一切都该结束了

你唱过的歌

飘散在风中

你爱过的人

消失在人群

莫妮卡，忘掉那些旋涡

忘掉那些心碎

收拾好你的行囊

离开这里吧

故乡

哦，莫妮卡，漫天风雪悉数卷来

灯影徘徊在窗外

凌晨两点半，你从睡梦中醒来

你几次想起昨夜微醺

你故意碰翻的酒杯

想起北方的大风和刺槐

在黑夜中，是如何练习枯萎

想起漫长的街道，浇灌玫瑰的

雨水。雨水中，告别的脸

模糊的鱼群，一直到

曦光铺满屋顶，道路蜿蜒着

通往远方

无数个消失的日子

又重新展开

莫妮卡，隆冬听风，回忆潜存

如果你愿意

为什么不留下来？

为什么不安顿好你的行囊？

为什么不把异乡，当作是

你的故乡？

桃江路六号

有时候仅仅凭靠一个梦，你就体会到了心碎。亲爱的莫妮卡

更年轻的你，在梦中，转过身来

哭泣，祈祷，奔逃

当时光遁去，你得到过什么？

又丢失过什么？

你在梦里待得太久了，桃江路只剩下流泻的雨水。多少人在雨水中

从相逢到陌路

从相爱到相弃

莫妮卡，寒潮从白雾中升起

树冠盛放风声

云雀带来离别的歌谣

你从窗口望出去

这是你生活多年的地方

你熟悉每一条街道

记得每一个巷口

你铺开白纸开始写信

“雨季来临之前，我要带上崭新的户口簿，去远方，开始新的生活。”

外祖父

莫妮卡，这不是博尔赫斯的

天堂图书馆

这里最常来的，是老人、小孩

和流浪汉。有一次

你看见他，拖着一条瘸腿

从门外，一小步一小步

蹒跚而来

你连忙低下头

你不忍直视他的衰老

他的凄凉

当时间转过身来

你看到你的外祖父，也和他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拖着一条瘸腿

一小步一小步，蹒跚而来

只是他大字不识

他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他从来没有去过图书馆

他的一生啊，日复一日往返的

是鱼塘、果园、牛栏、猪圈

是苍茫的青山

是起伏的稻田

弦月

——给陈罕

当我和她坐在餐桌前，一切

都安静下来

这安静下来的一切

让我暂且忘了，这人世的忧愁

“多拿些酒来，因为生命只是乌有。”

我惊讶于佩索阿的诗句

借她之口，对我说出

事实上，痛饮过玻璃杯里的葡萄酒此刻它盛满的，是清茶

猝不及防，一些深藏多年的阴霾

还是顺着异乡的灯光

溢出来

流淌的暮色越来越浓

无数盏街灯渐次亮了

白杨树和鸟巢一如既往

在寒风中摇晃

一切都安静下来

一轮弦月高悬在

我的窗外

弦月之下，突如其来的

悲伤

击中我

竖琴

一场音乐会上

一把竖琴，让我出神

这世界上最古老的拨弦乐器之一

这起源于古波斯的，有弦之弓

我曾在诗里写下它

是源自我的一个梦吗？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天，我会离它这样近，这样近一场音乐会上

一把竖琴，让我出神

你们相信吗，这就是曾在我的梦里出现过的，那把竖琴

这样的夜晚

从夜色中推门而入，我又听见了

紧贴树梢的风声。为了缓解加剧的头痛，我只好从抽屉里翻出

止痛片，吞下去

之后，我开始站在书桌前

抄写《心经》

三十多年前

我的祖父

也曾在这样的夜晚

唤我铺纸，研墨

小小的我

站在小小的板凳上

歪着头，看他

挥毫泼墨

看他，沉静的侧脸

鲜艳的红纸上

每一个乌黑的汉字

都曾带给我

一个美妙的世界

三十多年后

这样的夜晚

当我重新站在书桌前

挥毫泼墨

他已经死去两年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

想起他

沉静的侧脸

月光照耀过他

原来，北方的喜鹊

也畏惧，这彻骨的寒冷

清晨七点，我终于听到白杨树上

传出的鸟鸣（比以往足足迟了一个小时）当我推开窗，仍是看不见

那一张张泥沙俱下的脸

那没有完全消失的、远山的悬月

仍是褪色的，残缺的

轮回的北风，吹不动她

多少年来，她在无数个屋顶

唱歌，打盹，做梦

等待白雪

从空中落下

等待春天

从深山走来

那个趴在月光下，写作业的

少年，已经长大

月光照耀过他，流水抚慰过他

可是如今，他却不肯开口

叫那个在深冬里醒来的女人

一声，妈妈

家书：春天

父亲，北方的春天还没有开始

南方的春天就要过去了

我就要回来了，父亲

异乡的油菜花，开得很早

无数只闪烁着光芒的蜜蜂

在广袤的田野里，忙碌不休

养蜂人搭起的帐篷

在阳光和雨水的轮回交替中

隐秘，静立

看到这些，我便想起童年的

那个漫长的假期

你骑着自行车，驮着扎羊角辫的

小小的我

颠簸在乡村的小路上

途中，瞌睡中的我

把左脚伸进了滚滚的车轮

鲜血瞬间染红了我的袜子和

裤腿。午间的乡村小路啊

安静极了，只有古树下传来几声

犬吠

只有一群蜜蜂，在花丛中

来来回回地飞

当我终于停止了哭泣

把头靠在你汗涔涔的背上

我听到了流淌的风声和鸟鸣

此后多少次午夜梦回

我总是看见，安静极了的

乡村小路上

那张充满愧疚和不安的脸

父亲，北方的春天还没有开始

南方的春天就要过去了

我就要回来了，父亲

家书：黄昏

父亲，我终于又坐在黄昏的窗边

弹琴。雨下了整整一天

空寂的街道，枯黄的街灯

都浸染在雨中

风一吹，那些仿若一直站在梦境中的阔叶榕

便开始唱起永无穷尽的歌谣

三月的最后一天过去了

我曾经无比厌弃的

如今却已成为我深深怀念的

百年广场，梅子山，桃江路，解放桥我又依次路过它们

那天当我不远千里，风尘满面

推开家门

我的蝴蝶犬呜咽着，扑到我身上

那一刻，我几欲落泪了

父亲，在异乡的那些黄昏

我最不敢、最不忍回首的

便是你和母亲

我真是害怕和母亲通电话啊

每一次，我都会忍不住

湿了眼眶

父亲，多年前的一意孤行

终是让我饱尝了生活的苦涩

关于结局

其实命运之手早已埋下伏笔

可剧中人深陷其中

浑然不知

于是逃离便成为摆脱困境

忘却苦痛的唯一方式

只是故土难离啊，父亲

我如今深深怀念的，是童年的

玉舍村

是袅袅的炊烟

是一轮新月

几颗霜星

是一日复一日，推窗远眺时

不染纤尘的

万里晴空

孤岛

现在还醒着的，是雨

和我，是千里之外的孤岛

是微微的西风

是那日黄昏，落满屋脊的

灰鸽子

是猝不及防的眼泪

是离人心上秋

白袍子，白鸽子

该怎样才能写下？河水的对面

是教堂

落日的余晖里，开满了野蔷薇

站满了灰鸽子

她遇见过来自远方的神父

他身穿宽大的白袍子

他蹲在春天的草地上喂鸽子

白鸽子，灰鸽子

她从来没有遇见过的

是在教堂里举行的婚礼

盛大的婚礼

陌生的婚礼

她低头望了望空荡荡的手指

她想起一个人的名字

她不再是他的妻子

秋分

所有的露水都在等待收割的原野

所有的告别都在回首旧日的重逢

是什么，让我在秋风里有抑制不住的痛楚是什么，让我在人群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又是如何回到这里

带着纷乱恍惚的一场雪崩

我又该如何离开这里

带着此消彼长的孤独和回声

流水永不停息啊

我们路过的地方

幌伞枫颂祷隐约的寂静

落羽杉披覆雁阵的怜悯

我们走啊走，从清晨一直走到黄昏从溪流一直走到山顶

雁过留声，我故意跟在你身后

踩着你失散在雨中的脚印

读《城市与狗》

那么多的少年聚集在这里——

他们聚赌，偷窃，群殴

抽烟喝酒，越墙出逃……

可是阿尔贝托，你在黑夜里

凝视黑夜的镜子

你在白霜覆地的校园里

等待朝阳和钟声

你铺开信笺替羞怯的少年

给心爱的姑娘写长长的信

你看到你唯一的朋友

在演习中被枪杀……

可是阿尔贝托，那一年

秘鲁的秋天俱寂

你终于涂上时间的药膏

在褪色的秋天，静静地坐着

你深褐色的眼睛里

只剩下，终此一生的灰烬

四行

从来没有比这更安静的黄昏

我们站在悬铃木下

我们的身后

是万千送别的人

痛彻心扉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一夜未眠。风声坠地

弯曲的流水带来秋天的消息

一棵银杏树站在窗外

高举终结的叶子

一个孤独陌生的人

走在一个孤独陌生的城市

一场荒凉的雨，埋葬了

我们在夏天的所有足迹

有的话不能说两次

有的人在反复伤害自己

我的执念仍在于此

去与留，都痛彻心扉

对不起，我爱你

送别

我知道，如今说什么

都是无用

灰色的深渊，有无法往返的

记忆。黑夜短暂

凌晨的天空开始下雨

我想起弗朗西斯卡和罗伯特

雨中的诀别，我终是体会到了

她的绝望和心碎

结局

越来越空。是远云，是碎片

是风中飘摇的白蜡树

是恍惚的湖水和哐哐的车厢

是黑夜边缘的悬崖，是梦境里的荫翳是斜阳若影，是空无一人的溃败和孤独是雨。是平息的灰烬

是时间粉碎了时间

是告别填满了告别

是人海茫茫。是你

我永远，不会再爱上

我们在雨里

一场雨，一场下了整整一生的雨

我们在雨里

我望着你，一生的你

黄昏从来都只属于相爱的人

在人群中，她总是孤单的

哪怕他曾为她指认过一轮皎月

曾带她路过一片幻想的草地

她因他写道：我不要和任何人告别，包括你她独自到广场上寻找鸽子

顶着烈日去地下书店翻看书籍

她记得那个清晨，她站在旷野里

看见柚子树结满落日般的果实

青椒又一次在寂静中捧出泪水

她记得那个下午

远古的陶罐在纪念馆展出

雨中的街道以一个诗人的居所命名她因他写道：黄昏从来都只属于相爱的人自始至终，她对这份残缺的美

一直充满不舍和感激

北方

我终于确信，我是在北方的鸟啼声中醒来。窗外树影婆娑的

是一排繁茂的白杨

可是白霜将至，它们很快就会掉光所有的叶子

几只花喜鹊站在秋天的枝头

唱歌

就在昨夜，我梦见千里之外的故乡（那相距一千七百公里的南方）

那里芦苇茂密，游鱼拥挤

我的外祖母坐在开满桂花的院子里纳鞋底

她拥有深深的皱纹

枯瘦的手臂

她爱过的所有人

都不曾离去

白鹭

久不见白鹭，忽然想起它们

尖尖的喙，细长的腿

那年秋天

我们不远千里

来到北方的湿地公园

看一群白鹭纷飞

最苍老的那只

独自站立在夕阳下

它的翅膀倒映在流水中

它的眼睛里

有无法描述的伤悲

一九八三

三十七年过去了，我丧失的

是和那一年相关的，所有的记忆

而此刻，记事簿里，只剩下

寥寥几行

永远不可磨灭的文字

一月九日，曾侯乙墓大型编钟复制成功四月二日，张大千逝世

十月二十五日，美国入侵格林纳达时间真是一把断弦的竖琴

落日滚滚的黄昏

有人相爱，有人离散

有人新生，有人赴死

如果下一个三十七年过去

明月是否仍是寺庙的前身

飞鸟与鱼是否依旧不同路

山与水，我与你

是否从此不相逢

写给他

我已疲于再为他写下只言片语

凌晨四点

当我从梦中哭泣着醒来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只有江面的渔火

仍然不知疲倦地闪烁

此时此刻

没有早起的人在城市的边缘走动

没有一轮明月像亘古的铜镜

高悬在我的窗外

良愿

一杯红酒加深了我的醉意

可是我是多么羡慕

眼前的这对耄耋老人

经历那么多风雨，从青葱走到白头明亮的屋子里，他泡茶，切苹果

她洗杯子，煮咖啡

对窗外流淌的时光，浑然不觉

她出门买菜，他提醒她

换上棉袄，系上围巾

不要忘记桌子上的零钱包和手机

整个上午，我看着他和她

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谈笑

呼喊对方的名字

那么温柔，那么亲密

这多么像记忆中

我的祖父和祖母的样子

这多么像记忆中

我的父亲和母亲的样子

如果此时，窗外传来风声，雨声

孩子的啼哭，机器的轰鸣

唯愿，唯愿不要打破

这世间，最美好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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