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那天之后，我依旧做着本职工作。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但我知道，有人心乱了。

公司里流传起来我心思不纯的议论，把许久不来公司的程月吸引了过来。

她直直像我走过来：「不好意思助理小姐，麻烦你起来为我腾个位置，我有话要和祈然说。」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椅子，我的位置并不是靠他最近的那个。

我起身，程月又说：「我很快就还给你，麻烦你站一会吧。」

有她这句话，我只好站在原地。

翻阅手上没处理完的文件。

她把椅子拉到宋祈然身边，冲他撒娇：「我爸说让咱们陪他吃饭，他老人家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子孙们围在身边，晚上接我一起去吧？」

「明天吧，今晚有和郑氏的项目要谈。」

程月的目光突然落到我身上：「不如就让沈助理去吧，本就不是什么重要客户，她作为你的助理，理应为上司代劳的。」

公司和郑氏有一个为期两年的合作，因为取得的成果还不错，宋祈然并不打算现在割舍掉。

听闻对方老板的口碑不好，经常发生在酒局上骚扰女伴的丑闻。

宋祈然显然知道这一点，看我的眼神露着为难。

我装作不在意，保持着镇定。

握住文件的指尖泛着白，没发现相同的内容被我看了好几遍。

「答应我吧祈然，而且这也是宋叔叔的意思。」

提到宋祈然的爸爸，他总会格外听话。

他淡淡点头：「好。」

傍晚，宋祈然带着程月去程家赴宴。

那辆黑色机车已经许久未被我启动了，在租期之前，我还需要用最后一次。

酒桌上，项目谈得很顺利，只是郑总的眼神自始至终就没从我身上下来过。

借着酒劲，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沈小姐不愧是宋总亲手培养的人，能力出众，这杯酒我必须敬你。」

「不好意思郑总，我开车来的，不能沾酒。」

我礼貌推脱，对方却只想把酒往我嘴里灌：「别怕，喝醉了我让司机送你。」

其他人像是没看见，继续低头夹着菜。

浓厚的酒气熏得头疼，我用力推开他不停挤近的身体，拿上包起身：「不用了！既然合作达成，我就先回去汇报了。」

见我要走，身后那人急了：「程总说了你今天任我安排，沈小姐那么有个性，工作不想要了？」

「啊！」

他脸上乌青一片，没想到我会直接拿包甩他。

「这辈子最烦别人威胁我！」

几个人过来查看伤势，我趁机躲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郑总声音颤抖道：「抓住她，别让她走！」

推搡中，耳边传来宋祈然的声音：「谁敢碰她？」

没人知道，二十分钟前，我给宋祈然发了条微信：【宋祈然，现在是我在职的最后一秒，我不干了。】

他的声音中压不住怒意，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我红着眼看他：「你知不知道再晚来一点我就......」

「臭婊子，又装贞洁又立牌坊，你既然单独来找我谈，就该做出牺牲自己的准备！」

郑总捂着那块乌青，恨得紧紧咬住牙齿。

宋祈然护着我，冷笑出声：「这里的监控资料我已经安排取证，郑总，很遗憾地通知你，项目解约了，还有什么话，找我的律师说吧。」

7.

出了包厢，我甩开他的手，冷脸走在前面。

戴头盔的时候，他在身后默默为我撑伞：「下雨了，我送你回家。」

我没理他，按住搭扣后，跨上机车。

华灯初上，轰鸣声划破江面。

我在生他的气。

身后的帕加尼紧追不舍。

为了甩掉宋祈然，我不停转换码数，黑色的机车宛如一道闪电穿梭在雨幕当中。

风驰电掣间，金属的碰撞与引擎的怒吼声交织响彻，与地面擦出火花。

跨江大桥车迹稀疏，跑车没了顾虑，速度疯狂飙升，紧紧相逼。

然后，和我并行。

我侧目同他对视，目光决绝，打算再次超越。

宋祈然猛地加速，控制跑车完成一个漂亮的甩尾，精准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取下头盔，我用手抓了抓头发。

「宋祈然，你要做什么！」

男人从车上下来，没了往日的矜贵，他眼角泛红：「疯了吗？你不要命了？」

「命？」我自嘲道，「血缘至亲不要我，最爱的人也因我而死，我要真不想活，何必拖到现在。」

他靠过来，跟我近在咫尺。

我偏过头，躲开伸来的手。

「是我考虑不周，沈希，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吧。」

「你以什么身份关心我？别忘了，你有未婚妻。」

他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伸手为我抚平头发：「跟她订婚是长辈的意思，我不爱她。」

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数秒，我跨上机车，发动了几次，车子都没有起火。

我下车准备检查，淋了太久的雨身上有点僵冷，突然踉跄着要摔倒，宋祈然本能地接住我。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不由分说地吻了过来。

像是克制，却又渴望万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半响，我在他怀里呢喃：「我们不该这样。」

「宋祈然，求你了，别再管我了。」

他把我搂得很紧，完全挣脱不开。

「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亲自结束这场闹剧。」

8.

我住进了宋祈然的别墅。

宋祈然当场替我检查了机车，他说车身火花塞插线松动，已经安排了人取走维修。

洗完澡后，身上裹着他的毛毯坐在沙发上。

他替我搓热手，杯中的暖姜茶泛起涟漪。

「想不到你还懂车。」

他说，「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女人很宠爱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在外创业，她的时间全部用来陪伴孩子，培养孩子的兴趣，后来，那个孩子喜欢上了机车，她就请最好的教师亲自教他。可是某天，男人养在外的女人带着私生子找上门，上演逼宫的狗血戏码，那是女人第一次没有了体面，她跪在男人面前，求着他不要离开。终于，男人被打动，打发了小三。在女人眼里，她的丈夫出轨，是自己没本事，孩子也没本事，拴不住男人的心。重归于平静后，恰逢孩子因为机车事故腿部骨折，养伤的时候，女人砸了孩子所有的奖牌和荣誉，再不准他有任何兴趣。」

宋祈然的眼神有些落寞。

他母亲的临终遗愿就是希望宋祈然要乖乖听他爸爸的。

怪不得程月每次提到宋老爷子时，宋祈然虽然执拗，却也不再继续反抗。

更让我意外的是，当初宋家面临危机，是宋祈然的父亲拉下脸找到程家，祈求对方能帮他一把。

彼时程月作为真千金刚被找回，浑身痞里痞气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程家担忧她的未来，所以帮助的条件是让宋程两家联姻。

宋祈然答应我会解除和程月的婚约，如果她再次搬出宋祈然的父亲，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我没再去公司，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宋祈然亲自照顾感冒的我。

日子虽然祥和，可我不打算继续坐以待毙下去了。

早上，我亲自送宋祈然出门。

他站在车前有些意外，看着我亲手将织好的围巾替他围上。

「宋先生，一路顺风。」

这段日子，除了养病，我们彼此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我和宋祈然拥抱，将他的手机拿出来。

他声音有些动容，手指轻轻摩挲我的背：「好，等我回来。」

宋祈然刚走，我就看到了屋外程月的车子。

她按了三次铃声，我才起身去开。

看到我，程月有些迟疑，上下打量着我：「你怎么在这？」

我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我为什么在这，程小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她思索了一会，脸色变得很难看。

「照片是你发的？」

十分钟前，我把在门口和宋祈然相拥的照片匿名发给了她。

我本来以为程月不会赶来的如此快，看来，是我轻看了宋祈然在她心里的地位。

不过，正合我意。

「你知不知道我和祈然有婚约？」

「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保证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重逢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程月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霸凌者的影子。

我微笑道：「可是，宋祈然不爱你。」

营销很久的恩爱形象被我戳破，程月大怒，扯着我头发靠近桌上锐利的剪刀。

疼痛感我恍惚了一下，曾经也是这样扯着我靠近那团升腾的火苗。

形象如何包装，她欺凌的惯用手段改变不了。

我反应很快，用力朝她的肚子踹了一脚。

为了奉还当初她欺负我爸的那一脚，我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你敢还手？」

做惯了欺凌的一方，程月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还手怎么了？」

我好笑地看着她：「不是所有的人都要因为你程家千金的身份，对你一直忍气吞声的。」

「宋祈然早就不站在你这边了。」

程月彻底疯了，苦心经营的形象荡然无存，抬手就朝我打过来。

巴掌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胳膊猛地被人抓住。

我抬头，红着眼眶看着宋祈然，强忍泪水。

「宋祈然， 我不想再过心惊胆战的日子了。」

「这是最后一次，我现在就离开。」

他一把将我拉住：「哪也不许去，相信我，这件事我会解决。」

宋祈然转身看着程月。

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怒火：「婚约的事我已经和你谈过了，你不该来找她的麻烦。」

程月愣愣地站着，嘴唇颤抖：「祈然，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而且宋叔叔不会同意的.....」

「不必了，公司是我亲手发展起来的，我爸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股份我会依照约定划给程家，婚约取消。」

9.

大仇得报的那天，我前所未有的开心。

宋祈然带我来到了一处车库，那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杜卡迪。

虽然学习机车的初衷是为了接近他，可我并不讨厌，甚至逐渐喜欢上这份感觉。

我和宋祈然在日常相处中总是出乎意料的合拍。

我们会一起追夕阳，突然去一场毫无准备的旅行。

也会在海滩边支起帐篷等待日出，做尽浪漫的事，相互拥吻。

缠绵的夜晚，我问他：「宋祈然，要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会怎么办？」

「我自己选的老婆，当然要好好爱着。」

他把我搂的很紧，我的耳朵清晰听见他的心跳。

按照计划，我本来该潇洒离去。

相处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发自真心地快乐，我还在书房发现了疑似程月过往的真实档案。

宋祈然已经和程月解除婚姻，可她依然能做为程家千金无忧无虑的生活，甚至有资本在公司对更多员工进行职场霸凌。

虽然在家里宋祈然并不防备我，但是他整天和我待在一起，没办法仔细翻找这些证据。

「宋祈然，为什么整天和我在一起，原来总裁也有上班焦虑症吗？」

我窝在他怀里，翻阅着手里的漫画书。

他掐住我的脸重重亲了一口：「除了上班焦虑，我还有严重的分离焦虑。」

我们更加信任彼此，宋祈然也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准时上班，回家后对我关怀备至，一起谈理想，聊未来。

后来，他开始筹备求婚。

有几次我经过书房，清晰地听到了他在打电话，说婚礼，说钻石。

我终于下定决心走进书房，找到了可以推翻并证明程月所有身份的资料。

只要公之于众，程月就会受到惩罚，被刻意隐藏的真相一定能被大家看到。

相应的，宋祈然也会知道我是带着目的而接近的他。

我们之间的幸福不是假的，可当初故意接近利用他的我也是真的......

客厅传来动静时，我还以为是宋祈然回来取东西。

「几天不上班，变得丢三落四--」

我微微一愣，程月就站在客厅，面前摊开的资料依稀有我的照片。

宋祈然眼神冷漠地放下其中的一页。

我的脚底发沉，迈不出一步。

程月冷哼着把手上的资料甩到我面前。

「沈妙，沈希。」

「难怪我一直觉得你眼熟，沈妙，你不应该在去年就毕业了吗？为了计划接近我未婚夫，还改了名字和学级。」

她的笑容意犹未尽，「有宋叔叔替我做主，你的豪门太太梦恐怕要落空了。」

「祈然，快把她赶出去。」

他抬头，眼眸深不见底：「带着目的也好，兴趣相投也罢。」

「沈希，你爱过我吗？」

他有些苦笑地问我。

我张张嘴，不知道如何回答。

明明只差一步，我就能亲手揭露霸凌者的真面目了。

「祈然，她的爱根本拿不出手。」

我静静地回望他，声音带着疏离：「不爱。接近你只是为了报复程月而已。

「我没爱过你，宋祈然。」

比起爱，恨一个人更容易。

我没能力保护爱的人，不想再爱任何人了。

「你的未婚妻害死我爸爸，直到现在都相安无事，我恨她，恨在她身边的所有人。」

10.

窗外又飘起了雪，我在房间内默默收拾东西。

宋祈然在身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转身去柜子里拿衣服，蹭掉了箱子里叠放整齐的照片。

哗啦啦散落一地。

我以前没有拍照片记录的习惯，除了爸爸的证件照，我再也找不出任何关于他的照片。

和宋祈然在一起后，我开始频繁记录，我们的合照，开心的，生气的，搞怪的，以及他躺在我腿上睡着的样子......

好几百张照片里，每一处都有他的身影。

宋祈然弯腰把它们全都捡起来。

「其实那天的故事，我还没讲完。」

我垂头不语。

宋祈然的声音温润有力：「 在家养伤的那段时间里，我迎来了生命里的至暗时刻，我妈把所有的怨气撒在我身上，我一度觉得，我就该这样死去。」

「后来，我遇到了生命力的小太阳。她会在休息的时候，跟着爸爸一起送外卖。十二月的天气，那么冷，她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可她搓搓手，跺跺脚，依旧活力满满。父女两人过得不好，却都是很善良很好的人，我故意多点两份，边吃边想，那个女孩，是不是正一边写作业一边狼吞虎咽......」

「希希，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吸引我的不是机车，一直都是你。」

我哭着抱住了他：「对不起，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想我爸了。」

呆在他的怀里，声音渐小。

......

醒来后，雪已经停了，门外积攒了厚厚的一层。

我睡了很久，宋祈然已经不要在这里了。

旁边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里面详细记录了程月如何从太妹被包装成千金的详细资料。

我把所有的资料放到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除了讨伐程月，大家还顺藤摸瓜找到了程家当年恶意并购的证据。

靠着阴暗的勾当，迫使当年许多新星之星企业陨落。

评论倒戈，我终于能把当年被霸凌导致父亲去世的事件完完整整发出长文来。

网友们义愤填膺，连程月当太妹的照片都扒了出来，更坐实了我的言论。

甚至疑似当年程月前男友的混混评论：【这个女人太毒了，听说简接害死了人，但被程家花钱压下来了。幸亏爷甩了她就换城市打拼了，否则说不定早就惨死了！】

程家被立案调查，他们想推程月出来顶罪，程月不肯，推搡中，迎面被一辆重卡撞飞。

现在还在送往急救的路上。

真相大白，宋家那边，宋祈然的父亲应该不会再逼迫他履行婚约了吧。

11.

这场阴霾终于结束，天气放晴，我没再回宋祈然家。

我的生活恢复了两点一线，休息日，我就骑着机车各处参加一些业余赛。

那辆机车被修好后，我干脆找到老板买了下来，毕竟被生产出来很多年了，价格并不贵。

我现在已经毕业，有能力养活自己。

如果爸爸还活着，我一定不让他再为了生活而奔波......

这天，我如往常一样来到赛点启动机车。

发动机又启动不了了。

旁边的人问我：「怎么了？」

「老毛病了，没......」话说到一半，我变得哽咽起来。

宋祈然靠在机车旁，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没什么？这位小姐，你好像很懂车啊。」

朝阳爬过山头，暖洋洋洒在他的脸上。

「凑合吧，也不是真的喜欢，只不过......」

编不下去了。

看着他的脸，心里突然悸动。

「......我嘴硬的宋祈然，我总觉得恨是一种比爱更持久的感情，我忘不掉你，也有私心不想让你这么快忘记我。」

「我很喜欢车。」

「我也很喜欢你。」

耳边的枫叶哗哗作响，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嗯，知道。」他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额头。

「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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