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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钟声晚》2
2
从村子一路辗转回县城花了两天的时间。
来时心里有多么的欢喜，现在离开的时候就有多平静。
我在车上睡了很长的一觉，梦里面似乎看见了小时候的钟继明。
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俨然就是个邻家温馨大哥哥的模样。
是他伸出手轻轻摸着我的脑袋，语气轻柔的说。
“原来你就是跟我定了娃娃亲的小妹妹，从今以后我保护你。”
但那终究只是梦里的钟继明。
再醒来时，大巴车已经开进了县城。
因为提前跟养母联系过，她专程来到车站等着我。
马上就是新年，就连行人匆匆的车站里也弥漫着一种过年的喜庆气氛。
“杳杳，咱们回家吧。”
养母没有再提起钟继明的事情，而是牵着我的手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她犹豫着问我真的已经决定好了要去非洲当无国界医生吗。
我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定定落在她的脸上，接着点点头。
“我已经想好了。”
我知道养母是担心我因为被钟继明刺激，一时赌气才想要出国的。
但其实并不是的。
既然当初已经决定要成为一名医生，我就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况且，我父母也同样是医生，他们当初就是因为无国界医生相识相恋。
所以我也想去看看他们曾经走过的路，看看他们曾经坚持着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见我已经下了十足的决心，养母叹了口气，便也不再劝我。
回到家后，我沉沉的睡了一觉，隔天便登上了前往非洲的飞机。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我们一行人才终于到了目的地。
现场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很多。
这边不比得祖国的繁荣秩序，甚至夸张来说，就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
带队的队长一路上都在叮嘱我们，虽说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但在外面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我很快就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早已将与钟继明之间的事情抛之脑后。
直到在这里的第三天，我们的宿舍外面突然发生了暴乱，主任组织我们先离开。
可就在即将上车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半人高的孩子。
他一把抢走我身上的背包，朝着车子的反方向跑去。
“站住！”
“陈杳别追了！”
队长满脸担忧的下了车，但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的跑出去。
若是普通的行李就算了。
那只背包里面装着养母专门从大佛寺为我求来的平安符。
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一道身影从我身侧更快的跑出去，只是眨眼就已经将那孩子按倒在地上。
“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
男人似乎与那孩子认识，他沉着声音警告一句，接着捡起地上的背包，重新走到我面前。
“你的包，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东西。”
“要是少东西的话，你赔给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上他那双漆黑的双目时，我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摸了摸鼻子立马补了一句。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
面前的男人摆了摆手，“这一带不怎么安稳，以后要是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尽量还是别追了，否则要是真的在这边迷路的话，得不偿失。”
我粗粗看了一眼背包里没有少东西，再次向他道谢，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听见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陈杳。”
“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停住脚步，楞楞地眼神落在他身上。
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未果，我抱歉的冲他笑笑。
“不好意思，我们之前在哪见过？”
他没回答我的话，只是朝我伸出手，“我叫何嘉明，很高兴能见到你。”
犹豫了半晌，我就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转身回大巴车上的时候，他却依旧跟着我一块。
队长看见他后眼神瞬间亮了。
“何主任，您不是说直接去现场吗，怎么还在这边呀。”
上了车，我从同事的口中得知，何嘉明也是跟我们一批来参加无国界医生的，而他原本在市中心医院都已经快要升副院长了。
同事还在感叹他的想不开，来这里呆十年在回国，虽然能够给自己的履历增添不少光彩，但副院长的位置恐怕是危险了。
听着同事的絮叨，我忽然之间想起来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了。
我毕业典礼上院长邀请了何嘉明前来讲座，而我当时热血澎拜，对自己将来的医学事业怀揣着十足的信心，尽管坐在最后一排，却是全场学生里面问题最多的人。
只是当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何嘉明的长相。
没想到他竟然将我记了这么久。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最前面的何嘉明。
原本以为之后不会再跟他有交集，没想到吃晚餐的时候他径直走到我的对面坐下。
他倒是坦然直白的说道：
“杨阿姨知道我也要来做无国界医生，在出发之前还专门叮嘱我好好照顾你。”
说着，他将碗里面的红烧肉都挑到我的盘子里。
他口中的杨阿姨是我的养母。
我意外的抬起头，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这样的渊源。
何嘉明似乎没想解释太多，但他的这一举动却让同在食堂吃饭的同事们误会了个彻底。
饭后甚至还有不少同事向我打听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之前听了个小道消息，据说何主任来参加无国界医生是为了追求心上人，陈杳你老实交代，你该不会就是何嘉明的心上人吧？”
我差点被一口水呛死。
今天也才是我跟何嘉明见的第三面，我怎么就变成他的心上人了？
我连连摆手，“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也不太熟。”
刚说完，我一转头就撞进了何嘉明的怀里。
他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扇排骨，冲我挑眉，“原来我们俩还不太熟，那看来我要再努力一点了。”
没两天，我是真的确定，何嘉明想要追求我。
尽管我已经明确的说了自己没有想要恋爱的心思，何嘉明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没关系，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我想对你好，你也不需要有任何的负担。”
我心里别扭，但日复一日的忙碌让我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事情。
直到一次当地的暴乱。
不少人都因此感染了痢疾。
就连不少同事也不幸中招，大家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可防护没有办法做到十全十美，况且我们本就身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之下。
很快我也病倒了。
就在摔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脑海中回想到了我的亲生父母。
我想，我终于体会到他们当初所坚守的信念是什么了。
但是很可惜，我或许根本就活不到回国的那一天。
意识模糊间，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将我抱进怀里，我听见有人再叫我的名字。
“陈杳，陈杳可以听见我说话吗？坚持住，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真的，会活下去吗？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他的话，双手渐渐无力的垂在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营地临时搭建的医疗棚里面，而何嘉明撑着手臂，坐在我的病床旁边小憩。
我刚一动手指，他就立马清醒过来。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摸我的额头，但我下意识的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痢疾的传染性极强，哪怕他身上穿着防护服，但也有被感染的风险，我不想连累他。
可何嘉明只是笑了笑，接着伸出手，露出手腕上被绑着的发热绑带。
“现在咱们算不算是同病相怜？”
一时间，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何嘉明说我已经昏迷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昨天晚上才刚刚退烧，而他不知道是不是当时送我来营地的时候因为接触过多，自己隔天也就病倒了。
于是，他就一直守在我的病床旁边，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我。
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此刻我看着他认真低头看温度计的模样，心里面有种说不上来的触动。
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从来没有人会如此在乎我。
曾经那个说要守护我一生一世的钟继明，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变了心。
小时候外婆会说陪着我长大，看着我身披洁白的婚纱走进婚姻的殿堂，但我还没有长大成人，她就已经撒手人寰。
而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何嘉明。
他握住我的手，因为戴着防护面具脸上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眼。
那眼底仿佛有星子在闪烁。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着什么绝对不会违背的誓言。
“我们都会没事的，我们会一块平安的走出去。”
也许是被他此刻的语气所感染，我也用力的点点头。
“好，我们都要出去。”
半个月后，我们俩的情况都有所好转，再加上政府支援的试剂送了过来，我们的检测结果终于变成了阴性。
在与何嘉明一块走出隔离营地的那天，我答应了他的表白。
与此同时，队长也送来了从国内寄给我的信。
这信是半年前就已经寄出的，只是因为交通缘故在路上颠簸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才送到。
我将信封拆开，发现里面其实装着的是两封信。
一个是养母寄来的，还有一个是钟继明的。
养母说，在我出国后的第三天，钟嘉明就追来了家里。
在得知我已经出国的消息后，起初他并不相信，还找去了我上班的医院，但不论是院长还是我曾经的同事也都是那么说。
钟继明当即就要买票出国来找我，后来是李婉带着孩子来到了县城，好不容易才将他给劝下来。
钟继明闹了一通后就走了，至于现在人究竟在哪里她也不清楚。
在之后，就是养母说的一些家常话。
她说自己搬到了乡下去住，每天摆弄花草，种种菜地，生活也还算不错，她还提到了何嘉明。
当初担心我反对，所以就没有告诉我拜托他照顾我的事情，养母还在信中说。
“嘉明那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不管是家世还是人品都不错，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多考虑一下。”
接着，我又打开了钟继明的那封信。
他在信中解释了李婉的孩子的确不是他所生。
那孩子的父亲是跟他一同去村子支教的老师，当初因为山里爆发泥石流，危难时刻是他为了救钟继明，自己葬身在了泥石流中。
为了报恩，钟继明承诺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俩。
但，真的只是为了报恩而照顾的吗？
我回想起来当初在山区看见的场景，但凡是个不知真相的人都会以为那是钟继明自己的儿子。
他不过是以报恩为借口，掩耳盗铃的对李婉母子付出。
信的最后，钟继明还说李婉的儿子因为找不到配型，现在已经快要不行了。
他不奢求我马上就回国，只希望我回国之后可以第一时间的联系他，让他有一个为自己的行为当面道歉的机会。
信里面字字句句都是后悔与歉意。
可我看着心里却没有半分波动。
迟来的道歉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不过是为他自己愧疚的内心增添一点安慰罢了。
我将信封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何嘉明看了我一眼，似乎是看出我现在的情绪不佳，他随手扯了一把旁边的杂草，编了一个草兔子送到我面前。
“既然都已经决定要向前看了，那就别再执着过去的事情，开心一点？”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草编兔子，顺手拨弄了一下兔耳朵。
是啊，没必要再因为钟继明的三言两语介怀。
很快又是几年时间过去。
因为我们不断的前往各个国家，我也渐渐地跟养母断了联络。
至于钟继明，我现在脑海里面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他的模样了。
在跟随队伍回国的前一天晚上，我专门找人借了电话，打给养母。
电话那端她的声音听上去比从前苍老沙哑了几分。
得知我们要回去的消息，笑得合不拢嘴。
“那我马上就去市场买块上好的五花肉，给你做最喜欢的红烧肉，囡囡这几年你辛苦了。”
这一刻，我潸然泪下。
仿佛在外面所有的坚强与淡定都不复存在，而这样的温馨和安全感只有家人才能够带给我。
我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好。”
“对了妈，还有件事一直都没来的及告诉您，我跟何嘉明结婚了。”
婚礼是在三年前，在医疗队所有同事和当地居民的见证下。
因为条件比较艰苦，我们没有喜糖，没有婚纱礼服。
他从山上采了一捧淡紫色的野花，用丝带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送给我。
我们在神父的见证下互相亲吻彼此，许下了相守一生的诺言。
尽管婚礼简约，但我相信，何嘉明就是我的命定良人。
我们一块回国后，我没想到居然还会见到钟继明。
时隔多年，他的确早就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但看上去似乎有些过于苍老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是何嘉明低声催促着我，“去跟他聊聊吧，毕竟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我就在这里等你，但希望你不要让我等的太久了。”
我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嘴角。
“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我转身走到钟继明的面前，他明显也看见了刚才那一幕，此刻满脸震惊的望着我。
“杳杳，你们俩......”
我举起手，露出无名指上的婚戒。
“我已经结婚了。”
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似乎有什么光芒在顷刻间熄灭。
钟继明满脸不可置信的盯着我的脸，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臂。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结婚？你不是说过这辈子非我不嫁的吗？”
我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平静的可怕。
“我已经等了你那么多年，钟继明，我对你的感情早就在当初我和李婉同时落水，可你却只顾着救她的时候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你写给我的信我看了，既然李婉的丈夫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以身相许确实没什么问题，我也祝福你们幸福。”
钟继明用力的摇头，眼尾似乎有泪花闪烁着。
“不，我已经跟李婉断得干干净净了，她儿子死了之后，她三年前就已经在村子里面找了个男人嫁了，我现在也已经被调回到省城工作，陈杳，我这些年一直都在等你。”
可是太迟了。
我没回应钟继明的话，只是冲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何嘉明的方向跑去。
因为我的未来，都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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