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签收的星星》2
2
“白榆！我观测到的那颗星星，我给它取名叫白榆！”
“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
“我喜欢的人是你，我会等着你回来的。”
这句话被那边的嘈杂声音遮盖得有些失真。
可不止是，就连陈队也都听到了。
头盔都挡不住他脸上的兴奋。
那眉飞色舞的模样，仿佛被告白的，是他自己。
控制室又混乱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
“抱歉，是我们守卫不严，让季博士钻了空子。”
“请检查发射器......检查推进器......检查脱离器......”
“五、四、三......”
“点火！”
火箭发射时，我闭上了眼。
听到自己因为速度过快，而支离破碎的声音：
“太晚了。”
5
从小，我一直都在地球上看月亮。
而现在，是我第一次，在月亮上看地球。
除了漆黑中的那一颗蔚蓝星球，这里，什么都没有。
“小榆，三年，等三年后回去，局里给你们办婚礼！”
陈队穿着厚重的宇航服坐在最前面，偶尔在操控台上根据信号修正目的地。
我盯着外头飞速掠过而变成五颜六色细线的星球，向航天局回应了目前我们的状况后，无奈道：
“我又没答应他。”
“再说了，他身边还有个司瑶。”
陈队摇着头：“司瑶？”
“司瑶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不知道，司瑶本叫季司瑶吧？”
我顿住：“季？”
“也对，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她是季应星走失多年的妹妹，半年前才被找回来的。”
“为了让她能尽快融入季家，季应星才把她带到实验室，时时照顾着的。”
陈队侧过头看着我：“这事，季应星也没跟你说过？”
我默了默。
季应星确实从未说过。
他向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向他人展露私事的人。
所以我也从未想过，那样清冷出尘的季应星，居然能做出当众表白的事情。
路线修正好后，陈队故作神秘地冲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屏幕。
“这里好像有人的留言呢，也不知道是谁的。”
我有些无语：“陈队，这里除了你就是我。”
“是啊，除了你就是我，不过我的留言刚刚我已经看完了，怎么，还有一份多的呢？”
他挤眉弄眼，眼见我脸颊通红，这才哼着歌离开。
“抵达目的地即便用光速也要等待半年，路线已经设定好了，我先休眠。小榆你看完视频后，也快着点。”
“当然，你想多看几遍，我也不会有意见的。”
我抿着唇，等他不正经的笑声走得远了，这才点开屏幕。
入眼，果然是季应星。
但我却迟疑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下播放键，听他想要说的话。
虽说这次的航天任务期限是三年，可宇宙中本就没有任何所谓的期限。
只要遇上一点危险......
就在这时，操控台处的警报猛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整个舱体内也都不断闪烁着红灯。
我再没有了任何一丝情爱上的纠结，飞快冲到操纵台旁，看到的，却是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原本坑坑洼洼的月球背面，正在一层层剥离着上面的尘埃和山体。
仿佛一个睡了多年的人缓缓苏醒起身，身上的被子一层层滑落般。
巨型气浪就从缝隙中冲击而来。
我竭力在被撞得天旋地转的舱体内保持平衡，把刚刚看到的一幕发回了地面控制中心。
可紧接着，我又背脊发凉。
整个舱体被这股气浪裹挟着，直直冲向了巨大的木星。
如果真的就这样撞上去。
绝对是死路一条。
可目前火箭携带的燃料系统已经被那股气浪破坏，想要临时加速离开木星的引力范围，没有任何动力，是不可能的。
“小榆！你要干什么！你在主操控室好好待着，我马上就过来！”
陈队焦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但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听了。
这次除了寻找地外生命，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舱内携带的人类火种放置在那些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上。
是人类朝太空迈进的第一步。
这些火种在任何情况下，都比我和陈队的命还要更重要。
这是出发前，我和陈队达成的共识。
我看着外头越来越近的木星小行星带，以及越来越巨大的木星。
哪怕用肉眼，我都能看到它上面巨大的红褐色风暴。
像一只诡异的独眼，死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回过头，看了眼不远处屏幕上定格着的季应星面容。
他脸上的欣喜和隐含的羞涩，是我从未见过的。
狠下心，我在操纵台上不断计算并输入着指令。
以脱离主控制室时产生的动力，让陈队所在的携带了人类火种的舱体和副控制室，如触底反弹一般，飞速往远离木星的反向急速掠走。
“小榆！你不能......”
陈队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扯了扯嘴角，朝着漆黑宇宙里的那点光亮，挥了挥手。
自己却如同陨落的流星，飞蛾扑火般坠向了木星。
6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
毕竟身体被木星巨大的引力撕扯破坏时的疼痛，不是作假。
可睁开眼看到的，却还是那颗几乎夺走我生命的木星。
而已经有些破败的舱体却还是稳稳地载着我，一点点远离木星。
我不敢置信。
可凝神看去，就见木星诡谲的红褐色风暴团，仿佛朝我眨了眨眼。
“你不属于这里。”
就在我眨眼的瞬间，一声冰冷又断续的电子音在整个舱体里回荡了三遍。
外星生命！
我没想到，我们苦苦追寻的外星生命，居然木星上就有。
又想到月球背面的钢铁、以及莫名涌出的那股巨浪......或许，月球上也是有的。
只是这股震惊和欣喜还来不及蔓延，我就眼前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我又听到那电子音冰冷地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晚些再回去吧。”
这句话同样响了三遍，迎接我的，就是漫无边际的虚无黑暗。
再睁开眼，四周漂浮着一颗又一颗的星球。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只能静静待在舱体里，把它们一一拍下来。
想要传回地球时，却发现这里根本链接不到地球的信号。
屏幕上，还是只有季应星的那张满含着欣喜和期待的面容。
又过了不知多久，等我终于把周围所有的星球都拍摄过三遍后，我认命般叹了口气。
坐在屏幕前，按下了播放键。
“白榆，你还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那是初雪，也是你到研究所的第一天。当时所有人都嫌冷，不肯出去欢迎你。我路过门口，就见你一个人在雪地上撒了欢地跑。”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有生命力的女孩子。”
“你笑着看过来和我对视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心动了。”
“但是怎么说呢，从小我想要的东西都不必自己开口，也不必自己做什么。我以为，只要我稍稍暗示，你就会主动来到我的身边。”
“可我错了，我太过自大。”
季应星无奈地笑起来，他漆黑的眼眸透过屏幕看进我的心里，那里酸涩又肿胀。
“司瑶是我的妹妹，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司瑶说，她已经和你说过。”
“直到我看到她给你发的那些不堪入目的挑衅信息，才知道她对我、对爸妈、对这个家都是充满了怨恨的。所以才会故意，这样挑拨我们的关系。”
“我父母也差点因为她，闹崩而离婚。她因为走失的原因，见不得我们每个人幸福。”
“那张酒店的照片，是她合成的。如果你担忧，我可以配合你去警局调查我所有的开房记录。”
“白榆，我从未有过其他的女人。”
说这话时，季应星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司瑶已经被我父母送出了国，以后都绝不会再打扰我们。”
“但我因为私闯指令室，要坐一段时间的牢。不过我和父母说好了，等三年后你回来，我就带你回去见他们。”
“白榆，你愿意吗？”
我抬头，看着外面无数静静漂浮着的各色星球，泪如雨下。
还好，还好我没有在早前听到这段话。
如果听到了，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决心，愿意牺牲自己，让陈队带着火种逃离。
季应星的声音又在这孤寂辽远的宇宙里响起：“无论你是否愿意，这些话我都想告诉你。”
“白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我会在地球，一直等着你回来。”
7
但季应星没有始终没有等到白榆回来。
第一年，他从牢里出来，听闻了白榆牺牲的消息。
没有人能拦住发疯的他。
他大闹宇航局和研究所，无论如何都想要自己前往太空，追寻白榆的踪迹。
可他只是一个文职研究人员。
没有强健的体魄和专门的训练，他根本就出不了大气层。
即便他是博士，是做出了重大贡献的博士，也不会有人专门给他安排一个火箭送他离开地球。
于是，他只能回归老本行，继续进行天体观测。
第二年，他开始不吃不喝整天泡在天文台里。
就是台风和暴雨也不能让他离开一步。
他向人们说，他在那颗新星上，发现了白榆的踪迹。
但所有人都认为这位新近成名的天才天文学家是受情伤太重，出现了癔症。
毕竟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现有的所有科学研究也根本就无法支撑他那所谓的，白榆星上有白榆的荒谬结论。
可尽管周围人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还是不断趴在天文望远镜前观测。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他始终都在那座天文台上，不分昼夜地紧盯着那颗白榆星。
人人都说，那上面真有一个地外生物，隔着遥远的亿万年光年，俘获了他的神智。
他对此毫不在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当初在白榆星上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那方舱体，就是白榆当初乘坐的舱体一角。
尽管这么多年都再没有发现过，可他始终不认为，白榆已经死了。
直到第七年，他又一次在那颗看了许久的星星上面，发现了那被他牢记在心的舱体。
这一次，他用最快的速度进行了拍摄、计算，就在他带着这些资料冲进航天局时，正好撞上了陈队。
他比从前苍老了很多，原本挺拔的脊背也变得佝偻。
向来都笑着的脸早遍布皱纹和愁苦。
人人都知道，他还陷在失去队友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季应星！白榆有消息了！”
陈队紧紧抓着季应星的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她有消息了！”
季应星那张多年来仿佛死了老婆的脸，猛地一僵。
陈队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他拽着季应星就跑进大楼。
那里有个房间已经围了许多人，他们有的满脸茫然，有的满脸惊喜，还有的，满脸悲伤。
那张巨大的屏幕上正好放映着季应星思念多年的脸。
“我回不去了。”
白榆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都是哀愁。
“如果你们能看到这段视频，那就说明那些地外生命对我们人类，是抱有善意的。”
“它们不像黑暗森林里的猎人，反而更像是混乱世界中的守护者。”
“这不是我在危言耸听，当你们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你们就会相信了。”
白榆说完，屏幕上就出现了漂浮在寂寥冰冷宇宙中的各色星球。
这些星球不会自转，也不会公转，上面遍布残痕，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被人遗弃的垃圾。
而其中有一颗，正是季应星曾经观测到的那颗新星。
那颗白榆星。
季应星目光一凛，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曾经想要袭击地球的星球，却都被木星和月球挡了下来，然后又被上面的生命，移到了这个地方。”
“而我，也被扔到了这里。虽然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似乎我们探索地外生命这个举动惹恼了它们，所以，我也不出去了。”
“以上，就是本次任务中，我所探查出的一切。而我所能做的一切，也都已经完成。在此我很高兴地告知各位，我白榆，成功完成了本次任务，证实了地外生命的存在。”
白榆说完这话，庄重地站起身，朝着镜头敬了一个礼。
“另外，如果这段视频能够传回来，希望看到的人可以帮我给季应星博士，带一些话。”
白榆重新坐下，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眼角，却滑落了一滴泪。
8
这段视频之后，是一段长长的黑暗。
这片黑暗里，只能听到白榆低低的啜泣声。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无助，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落泪。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想方设法把信息传回来的宇航员，也只是一个小姑娘。
此刻，她不知在寂寥冰冷的宇宙里漂浮了多久，又漂浮了多远。
更或者，她到底还在不在......
季应星双眼猩红，他死死趴在屏幕前，不肯错过白榆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白榆的声音才响起来。
“季应星，喜欢你这件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你不知道，想让自己不要再喜欢你，有多难......我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在你拥抱了所有人之后才肯拥抱我时，在你决定先送司瑶离开时，在你参加了我奶奶的葬礼却又匆匆离去时......”
“我几乎耗费自己所有的心力，才一点点让自己不要再喜欢你。”
“可你仅仅一个视频，我就再次不可救药地爱上你。”
“只是这一次......我们之间的距离，比生与死还要遥远。”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但从没有人告诉过我，所爱隔星河，星河又该如何平？”
良久的沉默。
沉默到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白榆不会再开口说话时，她再次开口：
“季应星，我回不来了。”
这是白榆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后，视频彻底播放完毕。
“这是七年前的视频，也就是陈队回来后不久的视频。可惜的是，因为地外生命的干预，我们现在才收到。”
“而根据我们的计算，那舱体里的能量，根本不足以支撑白榆在宇宙中生存七年。”
“所以，我们可以确认，白榆她......已经彻底牺牲了。”
每个人都看着那趴在大屏幕前不肯离开的季应星，却没有人敢出声催促。
他们都知道，这七年来，他是怎么不分日夜在天文台观测的。
陆续有人离开，就连想要上前说点什么的陈队，也被人强拉着走了。
季应星愣愣地抚摸着大屏幕，又一次把这段视频重新播放。
第一句，同样是白榆的：
“我回不去了。”
等到播放完毕，他又睁着血红的双眼，把视频拉到最前面，重新观看。
“我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了......”
这位曾经的天才天文学家，在这房间里待了一天一夜。
再次出来，他已经一夜白头。
可和所有人都以为的颓废失意不同，他猩红的双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希望。
“她回不来了，我就去找她。”
没有人反驳他，也没有人阻止他。
因为人人都知道，和一个疯子理论，是这世上最傻的事情。
那以后，季应星就越来越淡出人们的视线，就连原先的天文台，他也不再去了。
只有陈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他家里，和他聊一聊从前的事情。
可是有一天，就连陈队都再也找不到季应星了。
当他到处联系人寻找季应星时，季应星坐在自制的飞船里。
他自己给自己倒数着：
“三。”
“二。”
“一。”
按下按键时，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所爱隔星河，星河亦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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