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第103章 重见昔日焉支山,又染上胭脂色
郑来仪被抱回卧房时已经困得不行, 倒是叔山梧,先前独自在房中睡了一觉,这会只觉酣畅淋漓, 哄着迷迷糊糊的人, 替她擦完身子,将她塞进被子里,自己又去冲了个凉水澡才折回房中,躺回她身边, 枕着手臂闭目养神, 一会儿又忍不住转过脸去看睡着的人,一脸餍足。
天亮时, 紫袖急匆匆敲门, 半晌无人应,正着急着, 门打开了。
叔山梧披着一身长袍, 食指压唇, 低声示意房中:“你主子还在睡。”
紫袖松了口气,她经过厨房时见里面一片凌乱,还以为昨晚郑来仪留下来后出了什么事,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门后的人面色有些微不自然,清了清嗓子:“……是夫人教我做寒食, 弄得乱了些,叫人收拾了吧。”
紫袖微觉诧异, 没想到将军冷面硬汉, 还有这种兴趣, 便应声退下了。
叔山梧阖上门回到里间,却见郑来仪已经醒了, 正坐在榻沿,唇角掩不住的谑笑。
他走过去,故作正经道:“你笑什么?”
“我笑,我可没那个本事,教你这么狡猾的学生……”
“夫人谦虚了,”叔山梧眸光微眯,探着身若有深意地看她,“从夫人身上,为夫可学会不少真本事……”
郑来仪头皮一紧,扯着被子就朝床里逃,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脚踝,揉身跟上。
“你、你这人……真不会累的么……”
抱怨的声音被锦被遮住,叔山梧跟着进去,一手将人制住了,掌心所到之处,如有火星迸溅,终又重燃。
厮闹了一阵,天光已然大亮,郑来仪靠在他怀里,起伏的气息渐渐平静下来。她仰起脸认真打量,他侧脸锋利的曲线依旧,下颌的青茬益发密了些,于是皱了皱鼻子,作嫌弃状:“邋遢鬼……”
叔山梧转脸,恶作剧般故意将胡茬蹭了蹭她脸,她皮肤本就白嫩,饶是一点没用力,还是蹭出些红痕来,顿时懊悔,伸出大拇指腹反复摩挲那片红痕,倒是更红了些。
他正没办法,郑来仪翻身坐起,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突然兴起道:“起来,我替你修面吧。”
叔山梧摇头拒绝:“不用,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
“我是你妻子,替你更衣修面,整冠理服,这不都是我该做的么?”她表情十分真挚。
叔山梧语气更认真:“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该与不该。你做我妻子,不是来服侍我的,我们彼此相携相守,我已无更多所求,明白么?”
郑来仪心中发热,他这样说,反而更让她心中生怜,他自幼征战在外,风餐露宿,家的温情不曾享受半点,如今他们有了彼此,终于再不一样了。
她打定了主意,兴冲冲地赤着脚下床,翻箱倒柜找出修面的刀具,将人从床上拉下来,要按着坐在妆台边。
叔山梧大感局促,推脱着不肯坐下,一番拉扯未果,郑来仪反应过来,迷起眼看他。
“说那么多漂亮话,其实是怕我做不好对吧?”
叔山梧看着她手中寒光闪闪的刀片,抽了抽嘴角:“……怎会?”
“你信我,我替你修过面的!虽然已经隔了很久……是上辈子的事,虽然那回修面不小心划了道口子……”她声音小了下去,又给自己打气似的下了结论,“总之,我也不是生手,让为妻替你试一试吧!”
叔山梧哭笑不得,终究仰起脸来,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来吧。”
只要她开心,脸上划破又算什么,有伤疤才是真男人,何况是她给的!
郑来仪看他豁出去的样子,只觉手里的刀份量颇重,左右比划了好几下,要找个好下第一刀的角度,犹豫了半晌,突然灵光一闪。
“怎么把这个忘了……”
叔山梧睁开眼,见她埋头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通,翻出样东西来。
“羊脂?”他扬了扬眉。
郑来仪不答,用手指蘸了,涂在他下颌,一边语气认真道:“……有这个,可以防止划破皮肤的,是我后来研究出来的……”
葱根一般的指尖一下下滑过皮肤,吹气如兰在他脸上,舒服得很。他任她摆弄,深邃的目光始终不离她半分。
敷完羊脂,正式开始修面。出乎意料地,这一招果然有用,她修得认真细致,红唇半启,神色专注,叔山梧忍住要吻她的冲动——这时候一动就是血溅三尺,只能无奈克制。
郑来仪这边实则也是一样,她的视线在他英挺的五官流连,锋利的眉眼一触到她,便化作折骨的柔情,她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终于修完,替他用温水净了面,叔山梧要起身,又被她按住,弯下腰,捧住他的脸,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这是什么意思……”
他气息又燥热了,吻被中断,眼底还残留欲念,明显的意犹未尽。郑来仪迅速抽身,眨了眨眼,“没什么意思,检验一下成果,非常满意——之前没发现,你的面皮其实也薄得很!”
叔山梧无可奈何地笑,把人松开了,走到挂架边,取下她的衣服替他更衣。垂头替她系好胸腰上的缎带,又将帔帛拢上。
“那么我替椒椒描眉,作为报答。”
二人调换位置,郑来仪大大方方坐下,她自然相信画舆图都不在话下的他,描眉也是手拿把掐。叔山梧手执螺黛,弯腰替她描画眉形。远山眉最是适合她,美人胚子,浓妆淡抹总是相宜。
郑来仪闭着眼,轻声问:“玉京的来信,你预备如何回答?”
叔山梧执笔的手微顿,继而无事一般勾完眉尾,才道:“椒椒是怎么想的?”
郑来仪掀眉,一双妙目澄澈而通透,只道:“你将滕安世留下,必然已经有了主意。”
“一个传话的,我为难他也没甚么意思。”他的声音莫名冷了几分。
郑来仪将手放进他掌心,凝视着叔山梧:“我知你心中傲气,李德音已是穷途末路,除了那一个空有虚表的至尊之位,表面上封你做王,实则是在向你屈膝求援……”
“旌节吾自有!他不过是想给西边的严氏树个敌人,好让他们龟缩在后罢了。”叔山梧冷声戳破,眉眼傲然。
郑来仪心中认同他的说法,沉默不语。
“椒椒,你觉得我应当接受李氏的册封么?”
郑来仪抬头看他,笑着道:“我的夫君英雄盖世,纵然无冕亦是王者。”
她顿了顿,语气稍严肃了些,“然我知你心中尚有未偿夙愿,接受李德音给的王位,便能名正言顺回到槊方,来日与严子确对垒,也算师出有名……这并非向李氏示顺,只是能让我们后面的路好走一些。”
叔山梧神色微动。郑来仪所言,戳中他心中所想。他的父亲、他的师父都出身槊方,如今英魂难归故土,百年后再无人记得,他虽然从不曾提过,然而每次视线落在舆图上槊方的位置,都难克制眼底流露的遗憾。
曾经他一生桀骜,世人毁誉对他而言都如浮云,皆影响不了他分毫。然而有了郑来仪为他们的前路筹谋,操心那些他原本从不在意的事情。她不愿见他那么多年艰苦戍边,浴血归来,却最终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而他也终究懂了郑来仪的这份用心。
坐拥二十万凉州军的大祈第一藩王严子确,也要顾及天下人看法,一纸先帝遗诏为他正名,连玉京都撼动不得,纵然严氏几度率兵占据槊方地盘,凌越京畿,逼退鱼乘深,野心昭然若揭,乾宁帝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刚刚经历九死一生,自乱世中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但只要玉京一天不拨乱反正,他叔山梧就要始终背负通敌叛逆的骂名,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为了她,为了她的亲人,也不应再肆意妄为。
“眼下稳扎稳打,一步步来,只当这一切是你收回槊方的必经之路。”郑来仪看得通达。
“他欺负过你,还对你父亲下手,总有一日,我要叫他偿还。”叔山梧将她的手握紧了。
他将滕安世留下,本就对后路有了打算,却担心郑来仪看他对玉京表臣服之态,心中委屈。谁料她比任何人都懂,反而几句话便开解了自己。
郑来仪目光微动,靠进他怀里,轻声道:“我懂的。”
叔山梧揽紧了她:“你陪我回槊方,有朝一日,我也陪你回玉京。”-
乾宁元年五月初八,昭明帝昭告天下:叔山氏勤王勠力、剪平多难,频立大功,封苍梧王,掌河东、河北、河南,三道节度使皆由苍梧王任命,京畿道亦正式划归其统辖。叔山梧名正言顺地回到了槊方开府。
册封旨意下达的第二天,严子确的凉州军便与叔山梧的部曲在靖遥遭遇。双方激战月余,靖遥城外僵尸蔽地,败旗折戟,累累于路。凉州军死伤惨重,而田衡亦在与敌方激战中身亡,最终守住了靖遥。
北境战火绵延数月,严子确麾下胡将叱罗必率领叔山梧在西洲军培养的旧部共三万余人,于某夜攻城前临阵倒戈,投诚苍梧王。
严子确损失惨重,暂时停止了进攻,退回陇上。
时值端午,五毒之日,并州城中家家户户门上挂起艾草菖蒲,求避邪毒。
一大清早,苍梧王夫妇轻车简从出城向西,沿着城外蜿蜒的无定河逆流而上,在一处树木葱郁的山麓停了下来。
这里曾经是一片交战地,大祈建国之初,戍边的将士第一次与入侵的胡族遭遇,便是在这里。开国将军率领士兵们与敌人殊死搏斗,最终惨胜,率队的图罗王仅以身免,狼狈退回关外。
山谷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幸存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将战场清理干净,牺牲的将士们被就地掩埋,如今这片交战地,便是先人的埋骨之所。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郑来仪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叔山梧。
他伫立于一方无字碑前,身后的决云递上一柄长刀——这把佩刀随着叔山寻征战沙场,几乎从不离身。叔山梧接过刀,绕过墓碑,将它放进了穴中。
叔山寻已经葬身于东都,他一生杀伐征战,功绩过错皆随风散。如今埋刀于此,也算叔山梧对父亲临终遗愿的一个交代。
新修的坟茔四周,杂草被清理干净,一抔抔尘土压下往事,只望他能入土为安。
叔山梧缓缓跪倒,端起面前的银杯,酒水倾泻入土。他身后,决云、蒋朝义、罗当等人神色肃穆,跟着下拜。
“老王爷这一辈子,英名赫赫,死后却连全尸也未能实现……”戎赞站在郑来仪身后,望着眼前场景,不免唏嘘。
郑来仪沉默,眼前这片山脉,埋葬了太多的戎马英雄。叔山寻的坟茔不远处,还有叔山梧为他师父颜青沅立的衣冠冢,田衡的遗骨也被带回,葬在此地。
他们泉下相遇,应当不会寂寞。
她叹了口气,正欲提步上前,忽听耳边风声扯紧,“唰唰唰”接连三声,黑色羽箭如流星破空而来,其中一支擦着她耳边飞过,右耳的七宝琉璃环应声而碎。她瞬间呆住,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戎赞如离弦的箭一般,朝着箭来的方向冲了出去。
叔山梧迅疾起身,右臂一展,张开羽翼一般的斗篷,奔至近前,将郑来仪揽进怀中,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齐腰深的荆棘丛,周身燃起杀意。
他们此刻所在,已是陇右和槊方的交界,仅有一山之隔,来者何人他自是心知肚明。
端午祭扫出行,他们并未带多少人马,但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方才三箭发出,众人立即排开阵型,将叔山梧和郑来仪围在垓心,一时间风声呼啸,茂密的灌木丛后刀兵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郑来仪依靠在叔山梧怀中,一颗心七上八下。叔山梧垂眼细看,她右耳的耳垂被崩裂的耳铛划破了,渗出一抹殷红。他咬了咬牙,低声问:“疼么?”
郑来仪摇头,神色还算镇静,只留神着周围的动静。
叔山梧扬声:“给我抓活的!”
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交战的动静小了。继而便听林中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戎赞先押着一人回来了。
郑来仪看向他手里提着的五花大绑的人,叔山梧冷声开口:“严押衙,许久不见。”
严森抬头,狠狠瞪着叔山梧,并不说话。
决云和罗当他们陆续押着人过来,约莫十来人,都是胡服装备,但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边军。
“想要取我性命,姓严的怎么不亲自来?”
严森终究忍不住,狠狠“呸”了一声:“你这逆贼,不配我主子亲自动手!”
“你脚下踩着的是槊方地界,是谁侵犯在先,行悖逆之举?!”郑来仪向前一步,陡然发问。
严森一怔,看向郑来仪,面上神色几变。
“贵人,你……你——你怎能向着他……”
罗当一脚踢在严森膝弯:“放肆!什么贵人,是苍梧王妃!险些害我们王妃受伤,今天定让你好看!”
“苍梧……王妃……”严森眼神渐渐阴沉,“枉主子对你一片诚心,你却与他的属下勾搭在一起,暗度陈仓,挖空凉州……”
罗当又是一脚,这回踢中了严森的胸口,这一脚力道不小,严森仰面倒地,旁边的戎赞已经抽出刀来,刀尖抵住了他的脖颈。
“对我主子口出不逊,我看你是找死——”
“等等。”
“慢着!”
郑来仪一惊抬头,茂密林间现出一个身影,果然便是严子确。
躺在地上的严森面色苍白,高声叫道:“主子,您怎能亲自犯险?!!”
严子确被甲士环绕着,缓步朝着他们所在之处而来,郑来仪微微蹙眉,从双方人数来看,兵力相当,实在有些凶险。
严子确的神色却是松弛的,他看向并肩而立的叔山梧和郑来仪,唇角露出一丝谑笑。
郑来仪与严子确已有一年多未见,这短时间大祈上下风云剧变,严子确的名字不断被提起,只是大多与杀戮、征伐、侵犯、掠夺有关,已经不复她脑海中对此人的印象。
严子确留神到郑来仪的耳垂,道:“在下并非有意伤害四姑娘,只是四姑娘一向聪慧,想也明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他看向叔山梧,眸中阴鸷之色顿显:“和这样危险的人在一起,自然也会时时身处危险。”
他还喊她“四姑娘”,口吻明显是在挑衅。郑来仪蹙眉,察觉到旁边的人益发明显的怒气,暗暗握了握他的手。
“崇山君。”
严子确一怔,没料到郑来仪会如此称呼他。
“你是我父亲门生,也是他一手将你扶上帅位,你有清白出身,兄弟为国牺牲,又蒙天子信重,能有今日,也绝非偶然。”
“我陷于异国之时,是你出手相救,后被李德音盯上,也是靠你解围,你于我有恩,郑来仪始终未曾忘却。”
严子确目光微动。曾经他对这位师父的女儿心思并不单纯,只是想到他与郑来仪门第悬殊,自己又是鳏夫,从未想过高攀,孰料有朝一日,机缘巧合竟与她定亲。
他也曾想象他们二人相处日久,终能培养出感情,郑来仪或许会真的成为他的妻子,但这个幻想没有持续多久,便被打破了。她的心里,从来都有一个人在那里。
“前尘往事不必再提,我替四姑娘做一回幌子,只当是还了老师这份恩情吧!”他冷笑着道。
当时国公府提出退亲,严子确二话不说顺从接受,实则身为男人,他内心的屈辱无以言表。他将对郑来仪和叔山梧的恨意深埋于心,在凉州埋首于政务,打过几场仗,有胜有败,也体会了冲锋陷阵九死一生的快感,和护卫一方的成就感。
自己的老师,曾经教授他要“忠君爱国”的护国柱石郑远持,竟然会公开反抗朝廷的决定,选择为叔山氏站台。而先帝在此时向他抛出橄榄枝,将宗室女许配于他,拉拢之意明显。严子确冷静判断自己所处的局面,只有手中握有权利,才配拥有立场。
他与旧人割断联系,走上新的道路。严氏一门如今只剩下他,他下定决心要光耀门楣,让自己的后代成为如郑来仪那样的高门子弟,出生便含着金汤匙,再不会沦为他人附庸。
郑来仪看着严子确那张清朗面容上横生的杀气,暗叹一声,道:“人生际遇,本就有太多不可言说。我们夫妇本想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但你今日侵犯在先,已然触及我底线。”
“井水不犯河水?”
严子确冷笑一声,看向郑来仪身旁:“叔山梧,你出身叛逆之军,更是蛮夷之后,一介武夫,不过是机缘巧合,今日才有资格与我同台对擂。我严氏满门忠烈,我胞弟因你而死,我怎可能让你成为我登临玉京的阻碍?!”
他眸中暴戾之色大涨,四周环绕的黑甲兵一个个抽刀出鞘,林中一片寒光森然。
叔山梧神色平静,冷冷道:“倘若不是看在你曾于我岳父家有旧的份上,我也不会听你这么多废话了。”
他一抬手,北方山谷突有尖锐哨声响起,严子确悚然回头,只见茂密树影后,有密密麻麻的黑影攒动,向着他们所在围拢而来,伴随着高声的啸叫,一时听不出是何语言。
他猛转过头:“撤!!”
已然来不及了,山中埋伏的奇兵队伍如同猿猴一般,攀着树枝与藤蔓到了近前,将严子确和他的亲兵团团包围。
严子确被控制住,视线扫过那一张张高眉深目的异族脸庞,半晌苦笑道:“好、好……大祈国运如此,终究是我严子确棋差一着!”
叔山梧冷哼一声:“你一意孤行泥足深陷,说什么大祈国运!”
严子确鬓发缭乱,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二人:“我麾下凉州军出走四分之一,投奔你叔山梧,陇右战马又被郑来仪垄断在手,若不另寻出路,势必要被你吞并,我今日葬身于此,陇右边防空虚,早有一日胡人马踏中原,生灵涂炭!”
郑来仪冷声戳破他冠冕堂皇的深明大义:“不要再为自己贴金,你接掌陇右以来频频入侵关内,靖遥城外多少尸骨,皆是被同胞杀害的百姓,若非你屡屡挥兵越境与清野军长线作战,日益捉襟见肘,战马供应不及,又如何会为我所掣肘?!”
严子确面色灰败,渐渐哑然。
“人心之所向,非你所能控制。严子确,你是被自己的野心吞噬。治军,你还差得远;治国,更是你痴心妄想!”
严子确及其僚属被锁进囚车,拉回并州大牢。二人本准备留他一条生路,严子确却在入狱的第二天触壁而亡。
七月流火时节,苍梧王率大军在陇上与图罗、鹘国、沮渠等部落会盟,达成塞上之约,大祈开放西域商路,众胡族退出边境线外。从北到西边境沿线,设置烽燧行营,为百姓提供庇护。叔山梧治军森严,军容整肃,又有充足的粮马供应,围固江山,自此往后无人能再犯塞。
至此,苍梧王麾下四十万大军雄踞大祈关山以北,半壁江山已入彀。
乾宁帝李德音带着一众老臣和皇室宗亲,以避暑为由,南迁入蜀。大祈李氏的最后一脉就此偏安揆州,再未回过玉京。
巍巍皇城下,百姓们依然过着平静的日子,茶余饭后聊起的,大多是这些年苍梧王征战南北,扫除内乱,威慑蛮夷的丰功伟绩。老人们看着紫宸宫高高的宫墙,总不由得感叹一声:多少英雄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昔日李氏荣光不在,如今已是苍梧王的时代了。
叔山梧实现对郑来仪的诺言,终究陪她回到玉京。
时隔多年,郑来仪重新站在国公府门前,心绪一时难平。
“怎么不进去?已经让人都收拾好了,一切景致都还原,你喜爱的那两株石榴树也开花了。”
郑来仪摇头:“父母亲不在,终究觉得少了些什么……”
叔山梧牵起她手,沉声:“不然,我们就随着二老回蓁州去。”
夫妻二人曾下过一次江南,郑远持夫妇年事已高,适应了南方的气候,也不愿再回到玉京。郑来仪无奈,只得与叔山梧离开,约定每年上元节,回南方团聚。
她掀眉看了一眼叔山梧:“北境无人坐镇,哪来江南安宁,莫开玩笑了。”
叔山梧一笑,与她携手迈进府门-
弹指太息,浮云几何。
几日前关外传来一个消息,得知后郑来仪一夜未能阖眼,叔山梧醒来时发觉枕边人异样,便问怎么回事。
她眸光闪动,告诉丈夫:雀黎寺住持织云圆寂了。
叔山梧沉默一会,宽慰她:“生死无常,师太超脱物外,定已去往极乐。”
见郑来仪数日悒悒不乐,叔山梧命属下推迟东巡的计划,对妻子道:“雀黎寺于你我有特别意义,住持也算救过我们一命,既然放不下,就去一趟拜祭一下故人。”
如今的苍梧王,麾下集结了一帮有识之士,叔山梧不拘一格降人才,并未对李氏老臣赶尽杀绝,李德音偏安蜀地,这些年不少胸怀抱负的能人又弃暗投明来到玉京。他手下的文臣武将既有前朝旧人,亦有才学新贵。杜境宽替他们坐守玉京,边镇防务则有蒋朝义牵头,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就这样安排好一切,二人轻车简从一路向西。
关内外莽莽黄沙,车马迤逦在笔直的通天大道,重见昔日焉支山,又染上胭脂色。
郑来仪站在雀黎寺斑驳的山门前,心绪一时难平。
“走吧。”
她微微颔首,与丈夫携手迈进山门。
寺中布置依旧简洁,除了悬挂的丧幡,一切都还有当年的样子。郑来仪在灵骨塔前跪坐许久,想起与安夙的几面,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大多时候她不像一个出家人,也不像一个母亲,她只是她自己。
想到这里便释然了,经历两世的人,比寻常人尝过更多悲欢,也更应容易看淡一切。
倘若看不淡,也没有关系。如安夙这般,忠于自我便好。
她站起身,在院中信步走了走,总感觉四处仍有她残留的气息。
回到正院,却见叔山梧独自一人跪于大殿中,姿态虔诚,似在佛前求告什么。
她没有进去打扰,就这么静静看着他背影。他这一生命途多舛,几度生死悬于一线,曾经长松卧壑困风霜,终有时来屹立于明堂之上。经历诸多坎坷,能享得此刻的恬淡时光,已是万幸。
叔山梧定定地看着眼前织云住持的莲位,眸底波澜涌动。
“母亲。我知道是你。”
“阿梧一切都好,我与郑来仪已经拥有彼此,此生将倾尽我所有,弥补她前世的遗憾。我会与她白头偕老,你当会为儿开心吧?” 他说着,眼眶渐渐红了。
莲位前的烛火微晃一阵,似在应答,又似在倾诉什么。
“我知她瞒我,是怕我伤心。我都明白。”
叔山梧笑了,“也愿你无论身在何处,永远来去自由,一切从心。”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迎着殿外等候的人影走过去。
“你在求什么,说了那么久?”郑来仪好奇地问。
他牵起她的手:“求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佛龛之上,一把曲柄匕首静静地搁在住持织云的莲位前。
正/文/完...
相邻推荐:穿书后我成了死亡目录 天上掉下个小财神 大佬三代单传,重生后我一胎三宝 人在斗罗,武魂七罪天使 八零咸鱼娇气包 大学生穿为娱乐圈花瓶后 三国便利店 我在地府直播弑君 可是我真的好饿[天灾异变] 万人迷想遮盖美貌[穿书] 诡异降临:我观众鬼皆可食 我家有个小财神![九零] 我婆婆是香江大嫂[七零] 开局成野神,我靠香火证道正神 水猫 本座不是舔狗 重生之互联网致富手册 水猫 这不是港娱,是华娱 顶流小祖宗娃综爆红(古穿今) 非梧不栖百度 非梧不栖乘空笔趣阁 非梧不栖出自哪里 非梧不栖全文TXT 非梧不栖排雷 非梧不栖by乘空男主为什么杀女主 非梧不栖乘空番外 非梧不栖诗经原文 非梧不栖什么意思 非梧不栖怎么读 非梧不栖拼音 凤栖梧桐非梧不栖 非梧不栖晋江 非梧不栖免费阅读笔趣阁 非梧不栖的正确解释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 非梧不栖by乘空 非梧不栖完整版 非梧不栖by乘空全文免费阅读 非梧不栖免费阅读 非梧不栖by乘空免费阅读 非梧不栖by乘空番外 平宁郡主非梧不栖 非梧不栖 乘空 非梧不栖txt 非梧不栖是什么意思 非练实不食 非梧不栖乘空免费阅读 凤翔于九天兮 非梧不栖提取码 非梧不栖番外 凤飞千里非梧不栖 非醴泉不饮 非梧不栖暗示什么 非醴泉不饮翻译 非梧不栖讲的什么 非梧不栖读音 非梧不栖by乘空讲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