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四月以后,本地的春天来得迅猛热烈,气温迅速升高。伊敏的毕业论文准备得顺利,一天天临近五一长假,同学们都在商量着去哪玩,她心中一动,开始想,要不要利用假期去深圳见见苏哲?他从美国回来后一直很忙,谈到公司的事情就透出疲惫,加上照顾母亲,肯定不可能有时间过来,他们也有半年多没见面了。这个念头一起,她有点讪笑自己,居然等不到马上来的毕业了,可是不禁还是莫名的兴奋。
她自己不大热衷意外,也并不想去给别人意外惊喜。晚上十点,她从自习室出来,仍然在体育馆门前台阶坐下,这里视野开阔,隔条马路过去,前面是个小小的人工湖,种了荷花,此时荷叶田田,散步的大部分在湖那边。她一般都习惯在这给苏哲打电话,不必担心周围会有人旁听。
手机响了几声后,暄闹的酒吧音乐背景声中,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你好,找苏哲吗?他去洗手间了,稍等一会好吗?”
伊敏拿着手机怔住,停了好一会才说:“好吧,请你让他给我回电话,谢谢。”
那个女声轻轻笑了:“嗯,你很镇定,佩服。不如我们先聊会。你叫伊敏对不对?”
“那么你是哪位?”
“我姓向,向安妮,苏哲的朋友。他对我说起过你,对啦,其实我们早见过面的,去年八月,地下车库,记得吗?”
伊敏脑海蓦地掠过那张从捷达车里探出来的娇美面孔,还有清脆的声音,一下对上了号,她不吭声。
她仍然轻笑:“还好,看来你还记得我。”
“你也在深圳吗?”
“对,苏哲没告诉你吗?我去年九月就过来了,确切讲,春节时我和他一块陪他妈妈去的美国。再回溯一点,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从去年七月我们一块去稻城亚丁时算起,不算短吧。”
伊敏不等她再说什么,挂上了电话。她看着面前路灯昏黄的光晕,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毕竟还是坚持不到毕业了。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回过神来,拎起书包想要站起来,腿却已经发麻了,一阵针剌的感觉袭来。
她揉着自己的腿,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快11点了,她毅然再度拨通苏哲的电话,决定不给自己逃避的机会,彻底了结掉这件事。
这次是苏哲接的电话,听上去周围很安静:“伊敏,你还没睡吗?”
“告诉我,你刚才和谁在一起?”
苏哲没有回答,她的心彻底冷了。
“那么,向安妮说的都是真的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苏哲开了口:“她接了我的电话吗?都说了什么?”
“还真的是说了不少,稻城亚丁、深圳、一起去美国……我并不敢奢望天长地久,但以为我们至少可以相互坦白,不必借别人的口来告诉这样的消息。”
“我和她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哲焦躁地说。
“我很粗俗,想象的你们就是肉体关系,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们还心灵相通柏拉图着呢。”伊敏哑着嗓子笑了,“那样我会更受不了的。”
“对不起,伊敏,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你原谅我。你冷静一点,我马上买机票过来。”
“过来让我原谅你吗?不用了,我现在就原谅你,苏哲。我知道这样的恋爱对你来说太难了,我也从来不指望别人跟我一样习惯寂寞。以后我不会再对你有你做不到的要求,我们……完了。”
不等苏哲再说什么,她挂了电话,拎起书包站起来向宿舍走去,手里的电话再度震动起来,她盯着屏幕上闪动的苏哲的名字看了良久,突然一扬手,将它扔进小湖里,只听咕咚一声轻响,几圈涟漪扩散开去,湖面顿时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晚上,伊敏和平时一样背了书包去自习室,她握着笔对着摊在桌上的一本书出神,面前的笔记本什么也没写。罗音突然跑了进来,小声对她说:“哎,累死我了,挨个教室找你。快点下去,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呢。”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书收进书包里,跟罗音一块下楼。罗音说:“你怎么没开手机?他打电话到宿舍来,我接的电话,只好带他过来找你。”
“谢谢你。”她只能机械地说。
苏哲正站在楼下,他伸手接过伊敏重重的书包,然后也礼貌地对罗音说:“谢谢你。”
罗音脸一下红了:“别客气,我先走了。”她转身跑开了。
伊敏不想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久留:“去后面吧。”也不看他,大步向学校后面墨水湖走去。
两人在湖边站定,伊敏拿过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红绳结系着的钥匙,一边解绳结一边说:“正好,我本来想跑一趟给你放过去……”
苏哲一把握住她的手,厉声说:“你再解试试。”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一脸疲惫,眼下的青影触目地挂在脸上。苏哲顿时心痛了,他拖着她的手走几步,推她坐在一条石凳上,蹲在她面前:“昨晚没睡好吧,脸色这么差。我昨天到今天电话打疯了也打不通,快急死了。”
“以后别打了,昨晚我就把手机扔湖里去了。”
苏哲咬牙看着她,她:“根本不想听我的解释吗?”
“说真的,不想听。”
“那你也得给我好好听着。没错,我跟她认识有一段时间了,我在这里工作时,我们在一个写字楼上班,刚好她也跟我在一个户外俱乐部。去年七月我们分手后,我……是和她一块去了稻城亚丁。我在地下车库碰到你后,就跟她说了分手,不过我没想到她会辞职跑去深圳,而且去我们公司应聘。”
“这么说来,她比我勇敢,也比我愿意付出。”
“至于带她去美国的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苏哲迟疑一下,“我跟她,只有一晚,在美国,和我父亲吵架的那一天,我喝多了。”
“算了,别跟我说细节了好吗?”伊敏烦躁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但苏哲握得紧紧的并不放开。
“我跟她当时就说清楚了,那是一个误会,我不爱她,跟她没有可能。我没想到她会接我电话跟你乱讲。”
“基本上她讲是事实。我原谅你了,苏哲,我自己也酒后乱性过,所以我能理解。”
苏哲一下被激怒了:“你这算什么,又一次显示你拿得起放得下足够洒脱吗?”
“你错了,我放不下,真的,所以我不申请学校留下来,还计划着毕业以后就马上去深圳找你。我只想,我们的关系一直就是你在主动,我付出得太少,那么不到最后关头,至少我不可以先放手,我也做点努力吧。”她咬牙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可是现在到了这一步,由不得我了,我不放也得放了。”
她站起身,苏哲也立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抱住,俯头两眼冒火地逼视着她的眼睛。
“我跟她,只是那一晚。我承认是我不对,已经和她讲清楚了,再没有以后。我们忘了这件事好不好?”
伊敏苦笑:“我做不到你那样收放自如想忘就忘。和你在一起,确实是我贪婪了,先是贪图一段快乐,然后再贪图你给的的温暖,想要的越来越多,一路任性下来,把本来早就该做的告别一点一点拖后,以为就样就算拥有了你。”
“什么叫就算拥有了?我们的相处在你看来就这么不真实吗?你从来对我没信心,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现在看到这一步,大概心里还对自己说:看,我早料到了。对不对?”
伊敏有点失神,想了想才说:“这么说,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是的,我没信心,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自己。据说有什么样的坏预期就会发生什么样的坏事,所以我并不怪你。”
“邵伊敏,我恨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那一次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我压力太大,太放纵自己。我愿意道歉,也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的保证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
伊敏看着他,他神情焦灼,眼睛里泛着红丝。她再也按捺不住,手一松丢下书包,双手环抱住他,将头贴到他胸前,听着他急剧的心跳,知道自己的心跳同样激烈,她贪恋这个怀抱,可是也只能逼自己离开了。
“以后还会有别的错误跟意外发生吧,谁知道呢。我们都还不能确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我想毕业后还是先去加拿大,就这样吧。”
静默了一会,苏哲的声音不可置信地从她头顶上传过来:“邵伊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就是你说的相互不要承诺的意思吗?可以方便你想叫停就叫停,想抽身就拔腿走人。”
她努力挣扎出一点笑容,“我再说一次,我不后悔爱你。可是我接受不了你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你为我改变大概也很辛苦。再继续下去,我怕我们会磨光对彼此还有的一点情意。”
她先松开自己的手,挣开他的怀抱,不再看他,狠狠拉扯那个绳结,可是当时用力系得太牢,急切间竟然解不开。
“别解了,我给你的全部都不会收回,你不想要,不妨跟手机一样扔了吧。”他平静地说。
伊敏停住手,看着手里的两枚钥匙,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大步走了。
她在学校漫无目的转到差不多熄灯时间才回了宿舍,并不理会罗音的目光,只感谢罗音不是陈媛媛,不会那么非要刨根问底或者在宿舍大事谈论,眼下她没心情跟任何人说话。
她洗漱上床后,静静躺着,也不去做任何进入睡眠状态的徒劳努力。夜一点点深了,她和昨晚一样,再次注意到,看着那么娇艳的李思碧会微微打鼾磨牙,而性格完全不同的陈媛媛和江小琳都爱突然讲些含糊不清的梦话。可是不管怎么样,她们都是安然沉睡着。只有她,在这样的黑暗里,闭上眼睛全是她不想看到的回忆,睁开眼睛只是自己的蚊帐顶。
这样一动不动躺着,全身有些僵硬得发痛了。她轻轻下床,上了天台。临近五月的深夜,风带着凉意,大半轮明月挂在天空,看不到多少星星。所有相处的时光,在她眼前一一掠过,她只能无能为力任凭这些回忆将自己淹没。她想,就趁着这样的黑暗,放任自己自怜个够吧,然后可以就此放开了。
可是这样一想,她几乎无力支撑自己站立了。她伏到栏杆上,泪水无声奔涌出来。她直站到没了泪水,夜晚露水降下来,沾得睡衣都有了点潮意,才下楼去重新上床。
《被遗忘的时光》青衫落拓 ˇ第 38 章ˇ
接下来的时间,邵伊敏应付着考试、毕业论文答辩,同时买了部功能最简单的手机,上号以后,开始和其他没有顺利签约的同学一样去赶各式名目的招聘大会。她的想法是找一份工作维持生活,等手头钱足够了,找个时间再考一次托福,尽快申请去加拿大的学校。
毕业生集中招聘的高峰已经过了。一个师范专业数学系的学生,又排除了当教师的想法,选择实在有限。总算伊敏的英语很拿得出手,手里有计算机等级考试证书,还是陆续找到了一些面试机会。而到了面试环节,她一向的镇定冷静就帮了她的大忙。
同宿舍的几个人工作都有了着落,江小琳如愿进了师大附中,罗音成了本地一家报社的见习记者,刘洁和陈媛媛选择回老家,一个考了公务员,一个进当地中学当教师,李思碧签了本地电视台,算是去向最风光的一个。
她们看到邵伊敏在拒绝师大附中的面试后这么不声不响地找工作,着实好奇加不解,可是邵伊敏甚至比从前更沉默,没任何解释自己行为的意向,连各种名目的告别聚会都不参加,自然也没人愿意多事去问她。
慢慢大家相继离校了,这间寝室只剩了罗音和邵伊敏两个人。
罗音最近在到处找房子,要求当然是离报社近一点,记者工作一般下班都晚,她可不愿意去赶末班车。但合适的房子着实难找,今天中介带她看了一套小小的两房一厅,虽然是七楼,房子老旧了一点,但位置符合她的要求,房间设施也算齐全,最重要的是两间卧室都装着窗式空调,这对于本地夏天来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吸引力。她一路盘算着要不要在校内网发个帖找人合租,进寝室看到独自端坐书桌前的邵伊敏,突然心里一动。
“邵伊敏,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罗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口问出了这句话。
“接到两家公司的通知了,现在正在比较。”邵伊敏一向和罗音谈话多一点,也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那太好了,你以后打算住哪?”
当然不可能无限期在学校宿舍混下去,不过忙着找工作,伊敏还没来得及考虑这问题:“租房子吧,好象得找中介。”
“愿意和我合租吗?”罗音笑道,“两房一厅,交通便利,房租本来500,我跟他还价到480了,省得各出一半都成了二百五。你愿意的话,我就不用发帖找人了。”
伊敏有点意外,但很是开心。她当然知道哪怕找到工作,凭开始的薪水想要独居实在不现实,如果一定要与人合租的话,那罗音是再合适不过了,她性格好,开朗又不多事:“当然愿意,太好了,省得我再大热天去找房子了。”
“哪两个公司,说出来参考一下。”
“一个电脑公司业务部做助理,一个商贸公司做秘书。”她拿两个公司的面试负责人名片给罗音看。
其实伊敏刚刚已经做了决定,两个职位待遇差不多,电脑公司是外资,也算她过五关斩六将杀进去的,而且是先来的通知,本来应该是她的第一选择的。但她决定选商贸公司,这家公司做外国品牌代理,对应聘人员专业、资历并没要求,但对英语要求极高,她通过初试杀进去,面试居然是老板亲自做的。老板姓徐,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高挑、留着微卷的短发的女子,目光锐利,极有气势,问的问题看似平和,却十分考验人的反应能力,对于她职务的介绍也让她觉得有吸引力。
罗音端详徐总的名片:“徐华英,盛华商贸,哎,这个名字好熟。”她皱眉想一下,“想起来了,她是丰华实业老板王丰的夫人嘛。”
“丰华实业很有名吗?”
罗音一年多来不间断混了好几家报社的实习生,见识着实广博了许多:“本市数得着的民企,房地产、出租车、外贸,总之规模很大。这个徐总,有一次记者老师指给我看过,好象是做国外名牌代理的,很厉害。”
伊敏点头,没再说什么,她选择这家商贸公司还有一个让自己有点不齿自己的理由,那家电脑公司是在苏哲曾经待过的写字楼办公,有别的选择,她当然宁可在现在还没做到释然时不用去那里工作,徒添自己的烦恼。
两人约着第二天去看了那套房子,房屋结构不佳,光线说不上好,加上装修是几年前流行的水曲柳饰面板,衣柜、书柜全都利用空间地顶天立地站着,看着有点压抑,但倒是让伊敏奇怪地联想起了爷爷奶奶的那套老宿舍,主卧说不上大,朝着东面,另一间卧室是按儿童房风格装修的,颜色跳跃又有点损坏,朝着西面,快落山的太阳火辣辣照射,好在两间房各安了一台窗式空调。厨房很小,洗手间不通风,不过设施齐全,看着也干净。
房东是一对看着模样斯文的中年夫妇,对这两个看着同样斯文的女孩子也颇为满意,当即双方签定了合同,交纳的押金,拿到了钥匙。
接下来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打包各自简单的行李,顶着炎炎烈日搬离了学校,开始了合租生活。
伊敏给父母分别打了电话,通报自己已经上班,请他们不用再寄生活费用。然后给叔叔发了邮件,请他转告爷爷奶奶,她现在过得不错,不用担心。
她们差不多也是同时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盛华商贸公司在市中心一处高档写字楼办公,里面为配合代理的品牌,装修十分考究。公司规模不小,包括卖场营业员在内有近百名员工,代理着五个国外服装和皮具品牌,当然这些牌子都说不上是什么顶级奢侈品,但相对于这个内地城市此时的消费水平来说,也算很不错了。
邵伊敏的职责是给老板徐华英做秘书,工作很是繁杂,但她上手很快,差不多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了老板的肯定。
徐华英说不上苛刻,但明显对人对己都要求极高,好在伊敏并不惧怕别人的高要求,很快就能跟上她做事的节奏。而她那个不与人私下交接的性格居然对她的工作也大有好处。徐华英以前头痛的就是秘书要么喜欢揣测自己的意图,要么战战兢兢完全象个答录机没有自己的主见,她也没想到招进来的这个学数学的新人会这么称职,英语良好,和国外公司电话邮件沟通无碍,接待起来也不必再请翻译,记忆力惊人,反应敏捷,应对得体,又懂得适时沉默,和所有人保持同样的距离,做事主动灵活。没用多长时间,徐华英就提前签署了给她转正的文件,工资提升一截,同时让人事经理给她办理了户口落户手续。
伊敏晚上回家,坐客厅沙发上,看着手上薄薄的集体户口复印件,有点小小的感慨。她以前上学办过户口迁移手续,可是对这个东西没什么认识。眼前这张纸似乎证明了她在这个城市真正落了脚,但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还待上多久。
罗音打着呵欠开门进来,将背包丢到茶几上,再将自己丢到沙发上:“累死了,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呀。”
罗音被分在社会新闻版块,每天穿着平跟鞋牛仔裤穿梭在城市里,用她的说法,就是尽采访些诸如狗咬人之类的事情,下班回来就会发一次这种感叹,可是第二天照样乐此不疲精神抖擞出门。
两人相处得其实和以前住学校宿舍没什么两样。平时两人基本不在家吃饭,逢到周末休息,两人都是很有默契地一起做清洁,轮换着买点菜回来,或者煲点汤,或者煮点粥,算是改善一下口味。
她们都算得上忙碌,下班后在家碰面,也无非就是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泛泛谈几句工作上的事,随口开几句玩笑。罗音不无惊奇地发现,邵伊敏买回了红酒放在厨房里,有时临睡前会倒上小半杯喝下去。最初伊敏也邀她来尝上一点,只是罗音并不好红酒的味道,说不如喝啤酒有意思。
罗音知道伊敏应该是失恋了,她每天按时出门,晚上多半会配合老板的工作时间加班,但一般都比在报社工作的自己回得早,平时接听手机,都谈的是公事,最重要的是再没看到那个男人来找伊敏。
罗音性格开朗,但不是马大哈的类型。对着表面上若无其事的伊敏,她就算自己心底没那么一点小秘密,也绝对不会去触碰人家的心事,而伊敏刚好对别人的心事毫无好奇,两人都不计较生活小节,相互都视对方为好相处的合租对象,算得上十分融洽了。
两人的工作都进展顺利。忙碌的日子过得比悠闲的学生时期更快一点,转眼到了第二年六月,伊敏存了大半年的钱,老家那边据父亲说在拆迁户多次上访后,已经有了解决问题的迹象,拆迁已经一步步逼近了老宿舍区。放下手机,她想是时候该去再考一次托福了。
这个念头刚刚一动,居然就牵动得心底有点钝钝的痛感。她打开箱子,拿出放在最下面的红色绳结拴着的那两把钥匙,握在手里看了很久才放回去。她想,就算不能完全遗忘,也应该已经释然了。
没等她去报名,老板娘徐华英那个在本市大名鼎鼎的先生王丰在这时突然出了事,他牵扯进了一场复杂的经济纠纷里面,本来这也并不要紧,无非是旷日持久的官司,偏偏这起纠纷越闹越大,又涉及到本省官员腐败等敏感问题,他被请去饮茶协助调查,一去不归,丰华集团那边顿时乱做一团。和所有的民企一样,王丰的亲戚故旧在集团里各据高位,此时真心着急的人自然有,想趁乱火中取栗的人就更多了。
伊敏只见过一次王丰。那天下班后,伊敏和徐华英留在公司,核对几个品牌的销售日志。王丰来公司接太太同去赴宴。他四十岁不到,中等个子,相貌普通,自有一股习惯于指挥发令的气势,看得出非常注重锻炼和保养,削得短短的头发,左边鬓边有一绺很触目的白发,可是倒更增加了一点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应该说他和他夫人徐华英站在一起都是气场强大、十分引人注目的那种人。
伊敏一向对不属自己职责范围以内的事情保持不好奇,不过做了大半年秘书,自然也知道了老板的一点家事。徐华英的家境原本不错,但她和王丰事业做到目前这一步,也算得上白手打拼起来的典型,两人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刚上师大附中。
徐华英持了丰华集团20%的股份,一度在丰华集团担任总经理,不过哪怕是一开头就共事的夫妻,对着一份日益扩大的家业,再要和从前一样相处,同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人性格同样强势,加上王丰家亲戚太多,公司略上规模以后,矛盾便多了起来。徐华英毅然辞去总经理职位,抽身出来,自己全资成立了这家贸易公司,做起了品牌代理,同时还去读了EMBA。集团那边,除了偶尔参加董事会之外,就基本绝足不去了。
本来丰华集团那边的经营和盛华商贸这边业务完全不搭界,但这天突然来了几个外地检察院的人,声称要封存帐目跟银行帐户。老板徐华英不在,可怜的财务部黄经理平时只处理和商场经销商银行的往来,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结结巴巴,只嚷着让伊敏赶紧找徐总回来。
伊敏并不理会他,客气地请来人出示有关文件,仔细看过以后彬彬有礼地指出,本公司的法人代表徐华英女士持有丰华集团20%股份没错,但丰华以及王丰先生都没有在本公司持股或者参与经营,几位先生手持的文件自然有效,不过应该先去丰华集团才对。
那几人当然知道她说的道理,只是丰华那边早已经进驻了本地检察院,轮不到他们动手,而他们希望了结一笔牵涉到他们当地的债务,才跑来这边,想不到没见着老板先碰到了软钉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有点不好下台,也不愿意就此罢休。伊敏礼貌地请他们坐下,叫来前台重新沏茶,再请来公司一个姓马的品牌经理陪他们坐着闲谈,那个经理从公司创立之初已经跟了徐华英,从商场营业员一直做到经理位置,非常泼辣健谈,长于敷衍各色人等。伊敏悄声嘱咐她多扯点闲事,探听他们的来意,然后自己抽身出来给徐华英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徐华英才接,她简明汇报了这边的情况,徐华英告诉她,就这么处理,让黄经理和马经理酌情将他们打发走,就匆匆挂了电话。
好容易打发走了那帮人,公司里面已经是人心惶惶,有人来找伊敏探听消息,但她一律地无可奉告,只告诉他们老板随时可能回来,请满处乱晃的各回原位坐好,大家总算安静了一点。
伊敏管自继续处理手头上的事,并不象其他人那样杞人忧天。她了解公司的状况,清楚知道盛华商贸在徐华英的打理下,代理的五个品牌一直扩大着在省内的市场占有率,每年业绩增加接近30%,营利是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公司是徐华英本人独资,就算丰华集团那边出了事,可能会有一点影响,但并不是什么灭顶之灾。以徐华英一向的决断,她也不可能让那边的事干扰这边已经上了轨道、有丰厚利润可图的公司运作。
只是她没料到,看似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丰华集团的变故,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她的生活。
《被遗忘的时光》青衫落拓 ˇ第 39 章ˇ
到下午快下班时,徐华英才回了办公室,她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不过整个打通的办公区自然没人敢出大气了。
徐华英让伊敏通知几个经理去会议室开会。她和平时一样,处理了几顶店务管理方面的工作,完全没谈及丰华集团的变故,只在最后指定了财务部黄经理在她不在时全权处理公司日常行政事务,这个决定也不算意外,因为黄经理除了大事不决以外,还算是个很细心负责的人,在公司资历也颇老了。散会后,伊敏出去做会议纪要准备下发,徐华英打来内线电话,让她进自己办公室。
徐华英的办公室装修并不奢华,只是精致中透出一点女性气质,铺着羊毛地毯,摆着米色沙发,茶几上水晶花瓶常年放着鲜花,此时插的是香水百合,办公桌不是好多人喜好的那种摆谱的所谓大班台尺寸,上面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见伊敏进来,她示意她在对面皮椅上坐下。此时两人隔得近,伊敏注意到她的妆容略有点脱了,到底透出了疲惫。
“下午对事情的处置不错。小邵,你在公司做了多久?”
“到月底就满十一个月了。”
“对你目前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我尽力做好自己的本份。”
“面试的时候,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因为我觉得并不算重要。”她翻一下手里的卷宗,“不过现在,我觉得有必要问问了。你师范毕业,专业成绩很不错,为什么不做老师,却选择应聘一个秘书职位。”
“经过教学实习以后,我觉得我的性格比较适合对事负责,并不适合对人负责,所以想尝试一下别的工作。”
徐华英笑了:“和我想的一样,你并没有把这份工作当成你准备一直从事的职业,我也赞成年轻人多试一下职业方向才确定自己的选择。但是你有没想过,说到底,对事负责和对人负责并没有太大区别。”
伊敏不知道老板这会大事当前,怎么会有心思跟自己谈这些,未免太举重若轻了。可是她知道徐总的行事作风,肯定不是在自己面前表现她的镇定修为:“我会认真想想您说的话。”
“小邵,就秘书工作而言,你的确做好了本份,而且做得很出色,比我以前用的每一任秘书都让我放心。但是你的能力和你的努力方向,当然也应该不止做一个秘书。你对工作的态度我是欣赏的,你的潜力我看得到,我觉得你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必须确定自己的目标,然后全情投入,很多事情不是光只做好本份就足够了。”
这似乎是在批评了。伊敏做这份工作以来,还真没受到过批评。头一次有人这样直接指出她的疏离并不仅限于人际交往。投入吗?她从来是专注的,但投入似乎说不上,不管是工作还是其他。
“你对未来有明确的目标吗?”
伊敏当然不可能直说自己准备出国,眼下才六月,申请学校得从秋天开始,真正成行也是明年秋天的事情,而且她也并不认为这算一个目标,好象只是一个必须要做的选择罢了:“我只有一些计划,但总觉得计划赶不上变化。”
“生活中变化来得很可能大过自己的想象,只有确立目标,才能保持更好的应对变化的能力。”
伊敏不知她此时说这话的用意,只点头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集团公司那边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一点了。我今天下午已经拿到王总的授权,准备接下来代理他行使董事长职责,那边会有一个很艰难的局面等着我,可能这段时间顾不上盛华这边了,好在盛华都已经上了轨道。”徐华英顺手拿起烟盒又放下,她平时抽烟,但颇有节制,每天控制不超过三根烟。“现在有两个选择给你,一个就是留在这边,公司接下来准备代理的那个美国牛仔裤品牌,我会让你跟马经理一块跟进,商谈代理事宜;另一个,就是跟我去集团那边,当我的助理。起始待遇是一样的,你可以仔细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伊敏完全没想到徐总会谈到这些,如果单独负责一个品牌,就等于是下一步有可能提升成品牌经理了,一个刚进公司不到一年的员工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显然难得,完全可以视作一份事业而非职业的开端。而如果跟着老板去集团那边,只要想一想那边目前的局势,就知道会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我看得出你应该是有目标的那种人,但现在你必须选择把目标放在哪里,所以希望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徐华英随手关上面前的笔记本,“不过,前提还是投入,不管做哪个职位,都不同于你现在做的秘书,我相信你只要投入都能做好。”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黑了,她向车站走去,一边思索着刚才老板说的话,不期然想起似乎很久以前一个人对她说过的话:就算是单纯为了快乐,双方都投入才能更容易达到目的。
在放弃当老师的打算以后,她认真想过,但并没明确自己未来想从事的职业。此时徐华英并没给她任何许诺,不过她寥寥数语的确给了她震动。
她当然明白,徐华英其实完全可以直接征调一个秘书随她去集团公司,她如果不想现在就另找工作,就只有老实跟着过去的份。但老板给了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准确地讲,是两个机会。尽管这样的机会可以说离不开自己的争取,不过这是她头一次可以从容做出自己的选择。
立在公交车站站牌旁边,伊敏下意识仰头看下天空,城市初夏晴朗的夜晚,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星光。她差不多在一瞬间就下了决心,第二天上班时她正式给老板答复,愿意跟她去集团公司做她的助理。
罗音在跑过一年社会新闻后转去跑了一年商业新闻,然后报社副主编将她调到了新开的讲诉版,栏目名字是她提起来就想吐的“红尘有爱”。自从安顿的绝对隐私大卖以后,各家地方报纸都开始相继开设了类似贩卖普通人生活秘密的栏目,而且受到了读者的广泛欢迎。
罗音也说不上不喜欢这个工作,相对于采访人咬狗的社会新闻和哪哪开业哪哪打折的商业新闻,这个工作其实让她更有机会见识世相百态,每周约见不同的读者,至少出三个整版的讲述文章,加上自己的感叹和评点,至少让她狠狠过到了写作的瘾头。她的挣扎不过是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个职业窥探者,满足着读者的集体窥私癖。
伊敏平时只看经济金融类报刊,看过她带回来的版面后忍俊不禁:“是你编的吧,真有人找你讲这么狗血的故事吗?”
罗音悻悻地说:“相信我,比这更狗血更戏剧化的故事多的是,我尽量判断真假后,才挑不那么惊悚地写出来给大家看,省得招骂。”
伊敏再看一下报纸,一脸惊奇。罗音想,象邵伊敏这样的人,当然永远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拿着私事去跟不相干的人说,再登到报纸上给不相干的人看,也幸好象她那样的人不多,不然自己大概得失业了。
“这算一种告解吧,”伊敏笑了,“不错,比看专门的心理医生便宜,既渲泄了情绪,又有一种满足感,从这个角度讲,你的工作挺有意义。”
换个人这么说,根本就是调侃了,可是伊敏很少调侃别人,罗音细想一下,倒也觉得心安了许多。
两人的工作都有了变动,也似乎更忙碌了。
一转眼,邵伊敏成为丰华集团董事长徐华英的助理,然后再成特别助理已经一年多了。
王丰的官司了结,他虽然不算直接涉案,但被牵扯的事情非同小可,尽管经过多方奔走,仍然判了两年缓刑。他将公司股份全转到了妻子名下,自己退居幕后,同时开始操作一个投资公司。徐华英顶住了内忧外患,通过一年的时间,成功维持住了集团的运作不说,还一举清洗掉在集团里的王丰各路亲友,让公司日益走上了正轨,且有业绩飞速发展的势头。
邵伊敏没有再去考托福。钱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房子拆迁后,继母坚持选了原地还建,理由是地段好,然后折价将钱汇给了她,她也只管收下并不计较多少。目前她的待遇在本地以及她这个年龄来讲,是很说得过去的,只是工作占据了她几乎全部时间和身心。她现在通过网络、摄像头和爷爷奶奶以及叔叔一家保持着联系,同时许诺等合适的时间拿到休假就去加拿大看他们。
她仍然和罗音合租在那一套小房子里,房东夫妇人不错,看她们将房间保持得井井有条,生活得安安静静,又轻易不打扰他们,就非常满意了,并不随便提租。
不同于邵伊敏忙碌得感情生活近于一片空白,罗音先后交了几个男朋友,都是泛泛往来,无疾而终。眼下又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和朋友合开小广告公司的男子,两人刚见了第一面,罗音痛苦地发现,这个叫张新的男子不幸好象又是她不喜欢的那一类:戴眼镜的小胖子。
张新相貌斯文,戴付树脂无框眼镜,比她大三岁,公平地讲,个子不高不矮,只能算得上结实,也说不上胖,衣着得体,谈吐大方,有小小幽默感,开辆白色富康,怎么看都是一个大好青年。而且看得出,他对罗音印象极佳,送罗音回家,直看到她上楼,还发了短信祝她晚安。
此时正当秋天,算是本地最怡人的季节了,窗外挂着一轮明月,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 ,光线不错。罗音进来后也不开灯,放下皮包,随手回复一个简单的“你也一样”,然后坐到沙发上发呆。她想自己这样以貌取人的怪癖是不是太无聊了,可是一个身影突然浮上心头,让她只能仰靠在沙发上轻轻叹息。
不知坐了多久,邵伊敏回家了,她开了玄关那里的灯换鞋,随即也关了灯,坐到罗音身边,竟然也是仰靠着轻轻吁了口气。
“很累吗?”罗音随口问。
“还好,喝了点酒,有点晕,还是司机送回来的。”伊敏已经拿了驾照,有时会开公司车回来。她平时应酬坚持喝酒只意思一下,最常用的推托之辞是酒精过敏,但今天还是有点不一样。
“要不要给你倒点水?”
“没事,突然记起今天是我24岁生日,于是喝了点红酒,当给自己庆祝了。”
罗音笑了,她比邵伊敏还大一点,已经快25岁了:“生日快乐。不过别提生日,我巴不得忘了生日。一过生日我妈就打电话我,唯一的话题就是愁我快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伊敏也笑:“那多好,毕竟还有人惦着你嘛。”她没再说什么,起身进房去拿睡衣去洗澡,小小房间下借着月光看她的身影,罗音突然觉出了寂寞的味道,她暗骂自己粗心。她的家就省内一个城市,经常会回家看看,平时和家人联系十分紧密。而伊敏跟她同住了两年多,没见她回去过节,偶尔说起家人,也只说很惦记远在加拿大的爷爷奶奶。
同住这么久,伊敏也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看似比以前开朗了一些,但还是从来不会主动谈起自己的心事,罗音不用有职业观察力也知道,她跟自己一样,心里应该是装着心事的。只不过人家是正经恋爱过,而自己则是彻底不足为外人道,连自己想想也要讪笑的可悲单相思。
想到自己刚才居然记挂了一个根本不该她记挂的身影,她有点罪恶感。平时她都是坦然的,只觉得这点小心事于己虽然无益,可是于人也无伤。现在这样一想,不敢再觉得无伤大雅了。而且再想想,难道看所有交往的男人跟路人一样没感觉,还不算对自己的生活一个很大的妨碍吗?她再次对自己说,可以醒醒了。
伊敏洗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她的房间以前是个儿童房,刷成跳跃的黄色和蓝色,现在幸好褪了色没那么扎眼了。这几年的生日都是她一个人度过的,去年还是在独自出差去上海的路上。她并没有太多感伤,可是这样一个人静静躺着,不能不想起一点往事。今天应酬时她特意喝了一点白酒,希望略带点酒意,不至于跟自己找不痛快,可是那点酒似乎不够将她送进睡眠,她起身去了厨房。
她和罗音现在都太忙,基本不怎么做饭了,小小的厨房很干净,她拿出放在橱柜里的大半瓶红酒。伊敏会在自己有失眠征兆的时候喝上一点权当催眠,她拔了木塞,拿个玻璃杯倒了小半杯,站在那里,透过厨房小小的窗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慢慢喝下去,放好酒瓶,这才回到卧室躺下,总算过一会就睡着了。
《被遗忘的时光》青衫落拓 ˇ第 40 章ˇ
张新隔了几天打来电话约罗音吃晚饭时,罗音爽快答应了。张新在报社门口接了她,然后去本地新流行的吃鸭子煲的一处餐馆,这里环境不错,菜也很美味,菜刚上齐,张新手机响了,他说声“对不起”,然后出去接听电话,过一会进来时,身边多了一个人,他介绍说:“戴维凡,我的合伙人、好朋友。”
罗音心不在焉跟他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只是在后来和张新交往频密,也跟戴维凡混成了哥们的关系以后,她才能体会到戴维凡当时的好笑和不愤。
因为戴维凡实在是没人可以对着心不在焉的那一类人。他和张新同龄,从小一块长大,上的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然后一同在省城来读大学。张新比较会读书,读的理工大机械系,而戴维凡进了美院,学的景观装置专业。
两人保持着二十多年的铁哥们关系。毕业后各自混了几份工作,然后开始合伙创业,开了家广告公司,眼下生意也算初步上轨道了。两人的友谊可以说到了坚不可摧的地步,哪怕戴维凡长了张惹事生非的脸,也没让他们生出嫌隙。
戴维凡是当地一项学生田径纪录的保持者,身材高大健美,相貌是不折不扣的那种英俊,总有人感叹他为什么没去当电影明星。他一进学校就被拉进了服装设计系的模特队,然后又马上有经纪公司看中他,招他业余时间走T台赚外快,平时围绕他转的女生多得让同寝室的兄弟又羡又妒。
偏偏罗音对他这张英俊的面孔并没什么不一样的反应,相反还很讨厌他大大咧咧坐下的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对着他既不像有的女孩子笑得花枝乱颤,也不故做矜持。
她只想,两个人约会,突然跑来一个好朋友算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决定不嫌弃“戴眼镜的小胖子”,人家“小胖子”倒先不耐烦了?她也不多想,反正吃东西一向专心,此时注意力集中在鸭子煲上面,埋着头不客气地大吃。
戴维凡头次看到对自己讲的笑话露出一副若有所思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的女孩子,不免有点挫折感,转头跟张新说起白天他们定的画册样本:“快点弄出来给他们得了,天天打电话烦死了,真受不了这样借故搭讪的。”
“打电话的是女的吧。”罗音冷不丁抬头问他。
戴维凡除了自大一点,人可不笨,听得出话里的嘲弄之意:“还真被你猜着了。”
罗音“哦”了一声,目光老实不客气在他和张新之间一转,继续吃着炖得香软的鸭子。张新和戴维凡对视一下,脸上都有几分讪讪了。
吃完饭出来以后,罗音看餐馆门前停着的张新和戴维凡的车,两辆一模一样、连成色都差不多的白色富康,忍不住撇一下嘴,不过还是礼貌地跟戴维凡说了再见,上了张新的车。
一路上罗音都懒懒靠着,并不怎么说话。张新知道自己的损友把事情弄糟了,只能开口补救:“罗音,周末有空吗?我们车友会准备出去钓鱼,有没有兴趣一块去。”
罗音笑咪咪说:“戴先生跟你也一个车友会的吧。”
“是呀,不过他不会去,他不喜欢钓鱼。”张新说完了意识到这话有够蠢的,不禁苦笑。
“哦,他只喜欢吃饭,所以你请吃饭会带上他。”罗音笑了,“张新,其实我们交往才开始,如果觉得没必要继续,很可以直接说出来。”
张新好不懊恼,只好将车停到路边,老实对她坦白戴维凡这个不速之客跑来的原因。
他前后交了三个女朋友,除了第一个是因为毕业各奔东西无疾而终外,另两个都是看到戴维凡后,转而不由自主对他放电。戴维凡算是有品,并不重色轻友受这类诱惑,而张新则大大受了打击。戴维凡歉疚之余,主动请缨,要张新再交女友,索性从一开始就先带上他以“测试人品”。张新对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将信将疑,但戴维凡今天就很当一回事地自己跑了过来。
罗音听完差点笑抽过去,她知道正常反应应该是有点恼火的那种,可是张新带点诚恳又带点自嘲的叙述着实逗乐了她。这时张新手机收到短信,他拿起来看看,也乐了,递给罗音看,只见手机上显示戴维凡发的一条消息:“这妞不错,不为美色所动,值得你认真对待。”罗音笑倒在座位上,简直觉得才吃得饱饱的肚子都笑痛了。
手机又一响,戴维凡又发了条短信过来:“不过老张,这女孩子嘴可够厉害的,真要追她,你以后就别指望能说过她。”
罗音拼命忍笑,问张新:“他的建议还真是为你好呀。”
张新看着她亮晶晶眼睛里的狡黠笑意,满心都是欢乐:“我干嘛非要说过你,我又没打算跟你辩论比赛。而且听你说话,我最开心了。”
罗音和张新顺理成章地交往了起来,慢慢她和戴维凡也熟识到可以和张新一样直呼他为“老戴”了,她发现此人倒没有第一次见面那么讨厌。他皮相好得被女人惯了一身的臭毛病,时常装出一副酷样,扬言遇到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追求而是如何摆脱女人,不过也只是纯粹地被人宠坏了的孩子气罢了。罗音对他冷嘲热讽,他并不介意,反倒很服贴地由着她信口开河糟蹋,弄得张新在旁边笑着直说他“贱得可以”。
罗音认真打量他后,得出结论,她可以夸奖自己:你的确不是一个轻易为美色所动的人。
没错,戴维凡相貌俊美,双目有神,轮廓鲜明硬朗,是几乎挑不出毛病的那种英俊,可是她对着他可以做到完全没感觉。这么说来,她对心底某个人的无理由惦记应该不是出于对他外表的觊觎吧。可是想到这,她就做不到坦然了,嘲笑地对自己说:瞎扯,你了解他吗?你跟他唯一直接打的交道只是接了他的电话,然后主动跑下楼帮他找邵伊敏,路上简短交谈,知道了他叫苏哲,而他肯定不记得你报上的名字。
他是不一样的。她在心底怅怅地确认,那样颀长的身影,那样英挺而对自己长相浑不在意的气质,那样带点寂寥的眼睛,那样淡漠的神情,那样低沉好听的声音。
罗音和邵伊敏一样,属于长期伏案工作的那一类人,两人都觉得长时间坐对电脑,颈椎有一些难受,又都有轻微睡眠问题,商量了一下,开始在周末约时间打羽毛球。伊敏其实比较倾向于独自一个人的健身方法,比如跑步,可是租住在闹市区的老宿舍内,这得算个奢侈的想法了。
自从罗音和张新交往频繁后,先是他受不得罗音关于“戴眼镜的小胖子”的说法,加入了周末的打球,然后某天戴维凡也全身YY运动装不请自来了。他运动天份出众,是个很好的陪练对象。
罗音满意地看到,伊敏和她预想的一样,对戴维凡和张新同样礼貌周全,没任何异常反应,打完球多半背上包告退,也不参加他们随后的聚餐。好在戴维凡已经被罗音打击习惯了,得出结论,师大的女生人品都不错。罗音听了,直夸他有幽默感。
本地进入阴冷的冬天,这天晚上,罗音和张新看完电影,张新送她回家,她开门换鞋子,邵伊敏已经先回来洗过澡,换了厚厚的家居服在摆弄着笔记本电脑,面前茶几上摆了小半杯红酒。她打个招呼:“回了。”仍然专注在显示屏上。
罗音站在玄关处打量她,突然发现,在她室友那张平静的面孔上,居然同样有着她不断在记忆里翻腾的某人的神情:淡漠、带点寂寥。
罗音为自己的联想悚然而惊,她头一次意识到,邵伊敏表面的平静下蕴藏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自己的这段青春期花痴,只算给生活添了点不一样的记忆,她很确定自己没有邵伊敏那样咽得下秘密和伤害的性格,要是任性沉溺就当真是对不住自己了。她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准备好好和张新交往下去。
邵伊敏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去睡了,罗音,我明天去北京出差,大概两三天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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