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第二章
霎时间,三五个刺客同时破水而出,刀锋直逼宁婉婉。
“小心。”
刀锋擦着谢九钦面门而过,他向后弯腰闪过,一掌隔开刺客,一手拦住宁婉婉的腰肢带她躲避刀锋。
宁婉婉腕上的赤色披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刀刃擦过脸颊,割裂了她耳边的面纱系带。
面纱飘落,被谢九钦握在手中,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宁婉婉脸上。
“王爷,看够了吗?”
宁婉婉语气不善,带着几分羞恼。
谢九钦扶着她的腰,助她站直身体,眼中却是一闪而过的失落,他垂下眼睫,将手中的面纱重新递给宁婉婉,面容关切,轻声询问:
“抱歉,你没事吧?”
“无妨,还要多谢王爷帮我赶走了刺客,否则我恐怕真的要在这儿被毁尸灭迹了。”
宁婉婉吐出一口气,缓缓整理好衣袖,挡住小臂上的袖箭。
刺客很快就被收拾干净,阿竹仔细检查了刺客尸体,并没有找到能证明其身份的物件,对着谢九钦摇了摇头。
谢九钦眉心微蹙,挥挥手,阿竹沉入水底,船夫摇起了桨。
夜风寂寂,船上的人相顾无言。
“你来京都吗,可得罪过什么人?”
谢九钦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探究,望向那双与宁婉婉相似的眼睛,率先打破了沉默。
尽管面前人的样貌和宁婉婉截然不同,但那股萦绕心头的熟悉感,却总是挥之不去。
宁婉婉微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谢九钦,许久才点头回应:“应当是得罪了的,毕竟京都贵女们的梦中情郎,现在就在我船上。”
“婉老板觉得……刺客是我引来的?”谢九钦盯着她,想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情绪,但她始终淡淡地垂着眼,没有一丝波澜。
“王爷应该在我到京都以前,就开始调查我了吧?可有查到什么可疑事情吗?”
宁婉婉重新戴上面纱,抬眼看向谢九钦的瞬间,直叫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半晌,他回过神来,试探着开口:
“婉老板是江南人士?”
宁婉婉坦然承认:“是,我父母都曾是江南的商人。”
“曾?”谢九钦眉头微蹙,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
“歹人袭击,他们都死了。”
宁婉婉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抱歉。”
“没什么,我那时还小,记不太清了,王爷有什么话不妨今夜就问清楚,总好过无端猜疑,日日跟在我身后。”
谢九钦微垂着眼,薄唇轻抿绷成一条直线,扶在膝头的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膝盖,似乎在认真思考宁婉婉的话。
许久不见谢九钦出声,宁婉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爷的来意我也能猜到一二,有什么要求您尽可提,只是我一个本分的生意人,还望王爷给我留条活路。”
“父母亡故后,你是如何长大的?”
谢九钦没有理会宁婉婉的话,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盯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莫名的茫然,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希冀。
“我……被人收养了。”
“收养?”
谢九钦眉头皱得更深,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昭示着他此刻的紧张。
“这几日我一直留心观察你的动向,发现你对京城似乎很熟悉,收养你的,莫非也是京城人家?”
听到他的话,宁婉婉眉尾微扬,笑了起来。
她现在这张脸,与原来大不相同,原本的她面容娇俏,一举一动都显得娇美可人,而她现在说不上多好看,一举一动却凌厉大气。
“王爷是想起你东山之上葬着的那位侄女了吗?”
宁婉婉微微扬起下巴,语带嘲讽。
“不过我怎么听说,若不是王爷把她送去那什么贞女堂,她也不会枉死,说起来,人被烧死……应该很疼吧?”
宁婉婉的话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扎在谢九钦的心窝子上,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没有人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梦见宁婉婉在火海中呼救,梦见她临死前跪在佛前许愿。
谢九钦望着眼前人的双眼,一阵恍惚,他眼尾泛红,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无法言喻的悲伤,低低地念了一声:“婉儿……”
而宁婉婉却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勾起了唇角。
“王爷可别认错人了,外子是个醋坛子,若他知晓今日王爷对着我思念故人,怕是要闹得凌王府鸡犬不宁。”
她的话唤回了谢九钦飘散的思绪,他疑惑地皱起眉头:“外子?你成亲了?”
“很奇怪吗?大殷的女子十五岁及笄礼后即可谈婚论嫁,如今我已有二十,嫁了人不算稀奇吧?”
“怎么?王爷派出去的探子没查到?”
谢九钦嘴角绷成一条线,沉默着没有说话。
“笃”
小船靠岸,发出最后一声水声。
宁婉婉没再理会谢九钦,径自下船朝白玉京走去,她知道谢九钦就跟在她身后,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凌王府,栖风阁。
小院的摆设一切如常,谢九钦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难得地没有喝酒。
“婉儿,我遇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她明明与你那么不同,可我看到她,却总会想起你。”
宁婉婉的身影浮现在谢九钦眼前,但很快又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两个长相截然不同的人在他眼前交织变幻,最终都变成了宁婉婉。
“王爷?王爷?”
阿竹壮着胆子伸出五指,在谢九钦眼前挥了挥。
“何事?”谢九钦回过神,又变成了那副隐忍内敛的威严模样。
阿竹见此,连忙摆正了姿态,一本正经地汇报:“刺客的身份查到了,是殿下的人。”
谢九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语气低沉:“我知道了,看好李云裳,我不想再看到她有什么动作。”
“是,另外北边的探子还查到了一件事,白玉京似乎与边军有联系。”
“哦?”
谢九钦微眯着眼,手指缓慢地敲击着面前的石桌,发出“笃、笃”的响声。
“有查到她具体是和谁联系吗?”
阿竹观察着谢九钦的脸色,缓缓开口:“卫岑,白玉京每年大半的收益,都会变成物资补给,由婉老板亲自送往北地。”
谢九钦的动作蓦然停住,他的瞳孔微微扩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起今天宁婉婉和他说的外子,也想起来及笄礼上,卫岑的提亲,想起酒窖中,宁婉婉痛苦地质问——
“你为什么不同意卫岑的提亲?为什么不让我嫁给他?”
一道惊雷在谢九钦脑海中炸响,他的双手颤抖着,一个念头浮出脑海。
“也许婉儿根本就没有死,她只是假死脱身,为了……卫岑。”
谢九钦低垂着头,目光空洞,眼中一片混沌,茫然地失去了所有色彩,他喃喃着,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王爷,您没事吧?”阿竹目光担忧地看着谢九钦,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悲伤。
许久,谢九钦挺直脊背摇了摇头:“无事,边军大捷,卫岑也快回来了吧?”
“已经在路上了。”
谢九钦搁在石桌上手的紧握成拳,骨节发白,他极力克制着情绪,应了声:“好。”
自那夜分别之后,宁婉婉在十二楼中一步未出。
边军大捷,举国皆庆。
一大早,京都的男女老少就都等在了门口,有的是为了迎接自己许久不曾归家的孩子,有的是在等分别多年的丈夫。
谢九钦望着城楼下人群,始终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还没来吗?”
阿竹摇摇头:“没有,守在白玉京的探子回报,这么些天,婉老板从未下过十二楼。”
雪花纷飞,飘落在谢九钦的大氅上。
他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他温热的掌心,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京都也下雪了。”
说着,他一撩氅衣转了个身,命令道:“走,去白玉京。”
皇帝在京中设宴邀请各府官员和女眷,因此,白玉京前几天的生意出奇的好,至于宴请当天,自然就冷清了不少。
谢九钦一路畅通无阻地登上了十二楼。
白玉镶金的大门开启,没有那些复杂的机关,只有宁婉婉独自一人对镜梳妆。
“王爷不去城门口迎接凯旋的将士,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宁婉婉描眉的动作未停,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漫不经心,她仔细地看着镜子里的眉眼,似乎只是专注地打扮着自己,好去见她的心上人。
一股无名火烧得谢九钦心口灼痛,他握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你究竟是谁?”
宁婉婉没有回答他,纤白的手指捻起一片胭脂纸置于唇间轻抿,她左右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满意。
见宁婉婉一直不说话,谢九钦的眉头越皱越紧,内心也开始急躁起来。
“回答我,你究竟是谁?”
说着,谢九钦提步上前,就在这时,一道罡风从他面前扫过,劲猛的拳头砸在谢九钦身侧的墙上,留下一个密布着裂纹的大坑。
宁婉婉语气嗔怪:“自家东西,你小心些。”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刚刚凯旋回京都的卫岑。
他朝着谢九钦扬起下巴,语气骄矜,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她,是我的夫人。”
谢九钦瞥了眼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卫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嘲讽道:
“看来你在北地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不劳王爷挂心,有夫人在,本侯的日子过得自然舒坦。”
说完,卫岑不再理会脸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谢九钦,拉起宁婉婉的手,转身就走。
“夫人,该进宫了。”
宁婉婉由他牵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九钦。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机关索道下落的“咔咔”声。
谢九钦紧握着双拳,青筋暴起,满心的愤怒与不甘无处发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愤怒,因为卫岑的移情别恋?还是因为他的婉儿不肯认他?
望着大门上镶嵌的金色蝴蝶,他满腔的怒火,终究变成了一滩绝望的死水,将他转瞬淹没。
“婉儿,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谢九钦眼眶泛红,垂眸掩去了眼底无尽的落寞。
宫宴当晚,灯火如昼。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宫人们穿梭于宾客之中,奉上美酒佳肴,殿中弥漫着喜悦祥和的气氛。
皇帝端坐高台,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嫔妃,正是刚诞下皇子,荣宠正盛的丽妃娘娘。
“众位爱婉。”
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他的声音一起,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文武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龙椅之上。
“忠勇侯卫岑,戍边五年,屡立战功,这次更是平定了休屠王的动乱,为边关百姓赢得了二十年的和平,朕请问众婉家,该如何赏赐啊?”
皇帝赞赏的声音中带着试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卫岑身上。
闻言,卫岑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个大礼:“陛下谬赞,臣只是尽忠职守,不敢居功。”
“哈哈哈,好一个尽忠职守!你不仅继承了你父兄的英勇,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皇帝抚掌大笑,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面上露出了几分玩味:
“只是朕听闻,北地苦寒多灾,不知卫婉是如何克服的?”
卫岑神色如常,脊背笔直,他明知皇帝的用意却毫不畏惧,声音铿锵有力。
“回禀陛下,臣能在北地毫无后顾之忧地打退蛮夷,多亏了臣的夫人四处经商游历,她将所获钱财大半用于购买军需物资,运往前线,为我军提供了强大助力。”
宁婉婉缓步上前,向皇帝行了一个礼。
“陛下,臣女只是尽了一份微薄之力,比起前线冲杀的将士们,实在微不足道。”
皇帝神色淡淡:“原来如此,不知你都做些什么生意?”
宁婉婉唇角微扬,笑容得体,不卑不亢,缓缓吐出三个字:“白玉京。”
朝臣一片哗然。
“真想不到,堆金积玉的白玉京,幕后老板居然是个女子。”
“卫侯的夫人居然是白玉京的老板,难怪我军今年一转战局颓势,势如破竹啊。”
场中议论纷纷,皇帝兴味盎然的目光落在了宁婉婉身上。
“你们夫妻二人立下如此大功,想要些什么赏赐啊?”
卫岑与宁婉婉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行礼道:
“臣确有一事相求,臣与婉婉两情相悦,奈何家中长辈皆已亡故,无人证婚,臣恳请陛下,为我和婉婉赐婚!”
“且慢!”谢九钦拍案而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皇帝眉头皱起,不满地看向谢九钦,斥责道:“九钦,你这是做什么?”
谢九钦绕过桌案,一撩衣袍,笔直地跪了下去,语气低沉地开口说道:“此女身份不明,贸然赐婚,恐有不妥。”
“哦?”皇帝的视线扫过下方三人,缓缓问道:“卫夫人,你倒说说自己是何来历?也好为朕和凌王解疑。”
宁婉婉挺直腰背,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回陛下,小女生于江南,幼时遭难,父母双亡,后经人收养,及笄之后,重回故土,继承了父母的家业,桩桩件件均可查证,还望陛下明鉴。”
待她说完,殿中议论纷纷。
“凌王之前收养的那个孩子,好像也是江南来的?”
“我记得……也是叫什么婉婉。”
“这么说,凌王此举,怕不是有自己的私心吧?”
众人正议论,自殿外走进来一个人影,正是与宁婉婉五年未见的李云裳。
她大步走来,朝着皇帝福了福身,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宁婉婉。
繁复华丽的衣摆在宁婉婉眼前绽开,她低着头,袖中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勉强遮去眼底的恨意。
佛堂起火那日,李云裳和侯公公的对话,卫岑也听到了。
“抬起头来。”
李云裳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宁婉婉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缓缓抬头,望向李云裳。
李云裳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倒是个美人。”
似乎是确定了这张脸与宁婉婉毫无相似之处,李云裳的表情放松下来,她朝着皇帝盈盈一笑:
“父皇,卫侯与卫夫人鹣鲽情深,您就成全他们吧。”
“好,就依皇儿,这门婚事,朕允了。”
皇帝大手一挥,答应下来,谢九钦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
宁婉婉和卫岑相视一笑,携手谢恩。
乐声再起,舞姬蹁跹而入。
宫宴重回轻松愉悦的氛围,觥筹交错间,宾客们或低声交谈,或举杯畅饮,气氛热闹非凡。
不少官员来给风头正盛的卫岑和宁婉婉敬酒,卫岑一一应下。
“婉老板的白玉京真是不得了,我家夫人每每和我提起,都是怨我不能让她直上三楼,卫侯当真好福气啊。”
“卫侯与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周围人说着恭维的话,宁婉婉与卫岑并肩而立,应对自如,宛若一对璧人。
只是宁婉婉的笑落在谢九钦眼中,就显得格外刺目。
他紧紧握着酒杯,脸色阴沉,时不时望向宁婉婉和卫岑,他的目光紧盯着宁婉婉腰上那只大手,恨不能将它当场砍下来。
注意到身后灼热的视线,卫岑端着酒杯,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冲着谢九钦挑眉,眉骨上的那道疤痕更显得他桀骜不驯。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看,我再也不是那个,能被你随随便便扔出去的半大小子了。”
注意到卫岑的动作,宁婉婉转过身来,看向谢九钦。
见他脸色黑沉如墨,不禁失笑,抬手抹去了卫岑嘴角那抹并不存在的酒渍。
其二人举止之亲昵,直叫谢九钦当场捏碎了酒杯。
宫宴已散。
带着凌王府徽记的马车停在宫门口,马儿“咴咴”地吐出一团白气。
京都的天,越来越冷了。
谢九钦的目光始终盯着宫门,他在等宁婉婉出现。
“婉……”他想招呼宁婉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的名字终究还是堵在了喉咙里。
不知道卫岑在与她说些什么,宁婉婉脸上是指不住地笑意,眼睛里仿佛盛满了光。
可这样的眼神,与曾经的宁婉婉看向自己时,如出一辙。
“凌王?真是巧啊。”
注意到谢九钦的视线,卫岑主动凑上去打了个招呼,说完,他佯装无知地问道:
“王爷这是在等公主殿下吗?说起来,我离京五年,你们怎么还未成婚?”
宁婉婉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卫岑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卫岑当即后退一步,识趣地闭了嘴。
“也对,王爷做什么肯定有他的道理,婉婉,我们走。”
说完,他就要拉着宁婉婉转身离开,却被谢九钦叫住。
“你们就这么走?”
天上飘着小雪,压不住谢九钦蓬勃的怒气,他的右手握在车架上,木头断裂的“咔咔”声不绝于耳,细碎的裂纹逐渐扩散。
卫岑疑惑皱眉:“有什么不妥吗?”
“入冬了,你就带她骑马回去?”谢九钦眉头蹙起,满眼都是对卫岑的不认可。
“哦,这个啊,不劳王爷费心。”
说着,卫岑从副将手中牵过马,扶着宁婉婉上马以后,他纵身一跃,跨坐在她身后,紧接着,大氅一撩,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宁婉婉没有任何惊讶,只是习惯性地拢紧了卫岑的大氅,只露出一双眼睛,仿佛他们之间,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了。
谢九钦看着这一幕,烦躁地甩上了车帘。
马蹄声渐远,整个车架应声而裂。
阿竹看着轰然倒地的车轮,苦着一张脸,无奈道:“王爷,车坏了,我们也得骑马回去了。”
许久,就在阿竹以为谢九钦不会回答他了以后,后者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他身上已全无方才那股怒火,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
阿竹看着他诡异的变化,大冷天里出了一身的汗,迟疑着问:“王爷……您没事吧?”
谢九钦笑而不答,反倒是说:
“东山上埋错了人,你去查查,看是哪家的女儿丢了,给人家送回去。”
“是……”阿竹蔫蔫地应着,随即猛地回神,满脸惊喜和诧异:“王爷是说婉小姐没死?”
谢九钦淡淡地“嗯”了一声。
“以卫岑的脾气,婉儿若是真的出事了,他便是鱼死网破,也定要和我拼上一拼。”
“所以,婉老板就是婉小姐!”
阿竹惊呼出声,又立即捂住了嘴巴,可喜悦还是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他本是京都一个不起眼的小乞丐,饿死之前遇到了出门玩耍的宁婉婉,是她求着谢九钦救下了他,给了他活着的机会。
后来他被训练成暗卫,可惜他还没出师,宁婉婉就死了。
因着宁婉婉的缘故,谢九钦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谢九钦仰头看着月光下飞旋而下的雪花,轻轻地笑了。
“只要婉儿活着,只要她愿意。”
他和阿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所有人的脚印,都被今年的初雪覆盖。
翌日清晨。
宁婉婉还在睡梦中没醒,就感觉鼻尖一凉,她挥着手,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阿岑,别闹。”
一阵好闻的梅花香涌入鼻尖,她闭着眼睛嗅了几下,那模样就像一只找到了新鲜青草的小兔子。
“阿岑,我没睡醒。”
她含糊着撒娇,原本就有些嘶哑的嗓音,此刻更是挠得人心口发痒。
卫岑不动声色地凑近,眸光渐深。
宁婉婉却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摩挲着,将他冰冷的双手捂进怀里。
“阿岑,不冷。”
卫岑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地笑了。
五年前,前往北地的那一路,他们就是这样相互依偎着走过来的。
那时的宁婉婉烧伤严重,伤口化脓溃烂,高烧不退,他沿途求医问药,几经生死,终于保下了她的性命。
那时的他,最害怕的就是一觉醒来,再也叫不起宁婉婉。
好在,他们都挺过来了。
待身子暖些,卫岑重新脱掉外衣鞋袜,缩回了被窝里,宁婉婉被他冷得一个激灵,却还是迷糊着转向他,胡乱将被子往他背上披。
“婉婉,不冷。”
卫岑笑着,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带进怀里。
闻着卫岑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宁婉婉再度沉沉睡去。
……
梦中,她回到了那条北上的路。
卫岑在佛堂救下宁婉婉时,她已经吸入了过多的浓烟,呛坏了嗓子,说不出话。
大面积烧伤无法愈合,她也曾不止一次央求卫岑杀了她,可卫岑总是抱着她,不停地跟她说话。
“婉婉,再坚持一下,明天到了镇上,一定会有更好的大夫。”
卫岑的后背上,是和她一样的伤口,那是卫岑救她出火海时,被烧断的房梁砸伤的。
每当她想要放弃,卫岑总会指着他背后一样化脓流血的伤口跟她说:
“婉婉,你能活,我能活,你就能活。”
少年时的卫岑,会忍着疼央求宁婉婉跟他一起活下去,也会在清晨叫不醒宁婉婉时失声痛哭。
“婉婉,我所有的亲人都死了,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
好在,他们都活下来了。
睡梦中的宁婉婉溢出泪水,浸湿了卫岑胸前的衣衫,他睁开眼,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脊背,在她耳边低喃:
“婉婉不怕,都过去了。”
“婉婉不怕,都过去了。”
那是卫岑给宁婉婉换了满身皮肤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天以后,她是重生的宁婉婉,拥有新的外貌,新的人生,不必再为满身疤痕和毁容的脸自卑得不敢出门。
而卫岑身上裹满纱布,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他明明痛得动都动不了,却还是强扯出一抹笑跟她逗闷子。
“怪我瘦小,我若是再高大些,不用一身皮也能换回你。”
结果宁婉婉哭得更厉害了。
她见过卫岑前世被凌迟的惨状,只是没想到,重来一世,他依旧逃不过这千刀万剐。
可卫岑不会怨、不会恨,前世的他会怪自己回来得太晚,今生的他会忍着痛抹去她眼角的泪滴,再笑着问她有没有听过那首诗。
“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宁婉婉难得好眠,一觉睡到了晌午。
她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趴在卫岑的胸膛上,耳边就是他的心跳,铿锵有力。
而卫岑早就醒了,他两只手垫在脑后,一瞬不瞬地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睡觉的宁婉婉,唇边带笑,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爱意。
“多大的人了,还睡婆婆觉,又哭又笑的,都给我吓醒了。”
宁婉婉没理他,扭动着身体,一路蹭到了卫岑颈窝处,欢喜地把脑袋埋了进去。
“你回来了,我就能睡个好觉了。”
她的鼻尖磨蹭着卫岑的耳垂,嘴唇擦过他的脖子,留下一丝丝瘙痒。
卫岑哑了嗓子,“婉婉,别乱动。”
偏偏宁婉婉不懂,她歪头看着卫岑上下滚动的喉结,指尖轻轻戳了上去,当即就被人捉住了手腕,翻身压下。
位置对调,宁婉婉还来不及说话,就被人封住了唇舌。
卫岑肆意掠夺,几乎叫她无法喘息,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努力活动着手腕,却没有任何作用,只能颓然地在他身下软成一滩水。
许久,卫岑缓缓抬头,胸腔鼓动,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宁婉婉红肿的唇瓣,目光晦暗,嗓音沙哑。
“婉婉,我……”
宁婉婉平躺在床榻上大口喘息,胸前衣衫滑落,隐隐可见春光。
她目光懵懂,并不明白卫岑的意思,也不知道他的吻为何与自己截然不同。
她只知道,在卫岑起身要走时,她勾住了他的衣带,想要他留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极不耐烦的怒喝:
“日上三竿,卫侯还不起身吗?”
“谢九钦?他怎么在这?”
卫岑迷离的双眼瞬间清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蓬勃的怒气。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回头给宁婉婉盖好被子,随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
“砰!砰!”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拳拳到肉的打斗声。
宁婉婉心下一惊,连忙披上衣服跑了出去。
许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动手
他们就站在那,气呼呼地瞪着对方不说话,两个人都没捞到什么好处,谢九钦眼角一片瘀青,卫岑被打破了嘴角。
他们脸上都沾着些落梅和雪水,卫岑的里衣湿了一片,看起来是在地上滚过,谢九钦雪白的狐裘大氅不光打了绺,还被卫岑薅秃了一块。
看得出来,双方都没讨到便宜。
宁婉婉气笑了,故意揶揄:“王爷,侯爷,这闹的是哪出啊?比比谁更狼狈吗?”
卫岑冷哼一声偏过了头。
谢九钦的视线却直直落在宁婉婉红肿的嘴唇上,他眼中的惊愕逐渐化为怒火,一把扯住了卫岑的衣领。
可惜卫岑长大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里衣却应声而裂,露出他精壮的身体,和满身的疤痕。
直叫一旁看戏的阿竹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谢九钦也愣在了原地。
“你没完了吗?”
宁婉婉再没了看热闹的心思,怒气冲冲地上前一把推开了谢九钦,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拢住了卫岑。
而卫岑对此丝毫不在意,甚至还回头冲谢九钦做了个鬼脸。
可谢九钦根本无暇顾及他。
谢九钦低着头,双手止不住颤抖。
他的嘴唇微张着,眸光震颤,眼中尽是哀痛。
宁婉婉改变的容貌,卫岑身上的瘢痕。
谢九钦几乎站立不稳,幸亏阿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王爷,您没事吧?”
谢九钦摆了摆手,心口却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不敢想象,他的婉儿是如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挣扎着活下来的。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宁婉婉和卫岑是真心相爱,他当初就不该阻拦,即使卫岑始终都是个纨绔,他也能保他们一世无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的婉儿,在怪他。
谢九钦眼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起身离开,却猛然对上了卫岑抵在自己面前的脸。
“哟哟哟,王爷你莫不是要哭了吧?”
卫岑得意洋洋,语气十分欠揍。
谢九钦心中的哀恸和后悔顷刻间荡然无存,他双拳紧握,极力克制着自己,才勉强没有再给卫岑一拳。
他冷着脸,挥开了面前的卫岑,后者立即装模作样地倒退好几步,好巧不巧地撞进刚出门的宁婉婉怀里。
不出意外地,谢九钦吃了她一记眼刀。
他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收拢,心想:“卫岑这个人,果然是我看不上的。”
见谢九钦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宁婉婉的眉头微微皱起,疑惑道:
“王爷来侯府,是还有什么事吗?”
谢九钦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疏离,只是静静地看向歪倒在她怀中的卫岑,平静地开口: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大清早赶过来可不是为了看你装模作样的,随我来书房,我有事和你商量。”
见谢九钦面色冷峻,卫岑没有多问,抬脚跟了上去。
书房中,一片寂静。
谢九钦端坐主位,双指微曲,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仿佛他现在不是在忠勇侯府,而是在自己的凌王府。
“婉儿入京,我便知你谋划,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后果?”
卫岑面对着谢九钦的质问,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王爷,你当真知道婉婉想要什么吗?”
闻言,谢九钦轻轻挑了挑眉,并未作声。
卫岑继续说道:
“一直以来你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安排她的人生,你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可你想过婉婉究竟想要什么吗?”
“曾经她喜欢你,仰慕你,可你却不止一次地推开她,甚至伤害她。”
“现在她筹谋了这么久,有自己想要做的事,王爷又要阻拦她吗?”
谢九钦皱眉,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那么,你告诉我,婉儿究竟想做什么?”
“宁家夫妇死得蹊跷,王爷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还是说,你其实什么都知道。”
面对卫岑的质问,谢九钦紧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宁家夫妇死得蹊跷,他怎会不知。
一对平凡商贾夫妻为何会招来滔天祸事,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心善收留了他。
可他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说、不能动,只能尽力保护住宁婉婉。
可如今,他的婉儿已经不需要他保护了。
宁婉婉至今不知道那天在书房,谢九钦和卫岑究竟说了些什么。
而他们两个都默契地没有提及。
“阿岑,你还记得这里吗?”
月色下,宁婉婉指着街边的一个小巷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卫岑站在她身边,锦衣大氅,是他一向喜欢的暗紫色,回到京都的他,似乎又变成了曾经那个横行街巷的小纨绔,整日陪着宁婉婉游街听曲,虚度光阴。
卫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刚到京都,总有不长眼的家伙喜欢欺负你,你就躲在那儿哭,后来我们就认识了。”
宁婉婉缓缓握住卫岑的手,眼中的苦涩一闪即逝,他为她吃了那么多苦,她也不知彼此的相遇是幸或是不幸。
察觉到她的情绪,卫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整只手收在掌心,他的手那么大,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包裹。
就像他曾经背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雪夜。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宁婉婉仰起头,露出一抹明媚的笑。
“听说明月楼的掌柜酿了新酒,我们去尝尝吧。”
茶楼上。
谢九钦静静地看着宁婉婉和卫岑相依的身影,心中苦涩,他目送着二人相携离去,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阿竹出声唤他:
“王爷,明月楼的掌柜酿了新酒,要不……我们也去尝尝?”
谢九钦难得对他露出一丝赞许。
明月楼中,宾客如云。
作为楼中常客,谢九钦对这里的环境再熟悉不过,他微仰着头,四下打量了一圈,立即锁定了宁婉婉和卫岑所在的位置。
他与宁婉婉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卫岑也顺着看了过来,见到楼下的谢九钦,他眉峰一挑,主动招呼道:
“王爷也在,一起吗?”
“正有此意。”
谢九钦也不同他客气,提步上楼,径直坐到了宁婉婉对面。
“自从婉儿离开后,我就再没喝过她亲手酿的酒,这里的味道,和她酿的最相似。”
谢九钦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宁婉婉身上,而她只是拿着酒提子舀出一勺,倒进了谢九钦碗中,淡淡道:
“斯人已逝,王爷切莫伤怀。”
刚重生的她对谢九钦畏惧多于仰慕,现在的她满心满眼只有卫岑。
或许那个一心爱慕谢九钦的宁婉婉,早就死在前世被活埋的荒野中了。
正当宁婉婉沉浸在回忆中时。
一阵刺耳的破风声突然传来,卫岑和谢九钦同时偏头躲过暗器,只见一群黑衣人从的门窗涌入,手持利刃,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保护婉儿!”
谢九钦一声令下,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纵身跃下二楼,出现在一名刺客面前,手中剑光凛冽,直取对方咽喉。
“砰!”
卫岑迅速将宁婉婉护至身后,一拳挥出,刺客的身体瞬间砸断栏杆摔下楼去。
他身形未动,那刺客却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谢九钦身形如风,在刺客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凌厉的剑气,将刺客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着刺客越来越多,宁婉婉躲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紧张地盯着卫岑和谢九钦的身影。
“咻!”
宁婉婉抬手,袖箭射出,穿过一名刺客的咽喉。
“阿岑,小心!”
宁婉婉紧张地提醒,卫岑立即会意,一脚将身后的刺客踹飞。
袖箭箭头用尽,宁婉婉眉头微蹙,捡起了刺客的刀。
“锵!”
注意到宁婉婉的动作,谢九钦立即飞身跃起,单手握住二楼的栏杆,横剑挑开宁婉婉身前的刺客,却一个不慎,被他划伤了手臂。
就在这时,阿竹带着凌王府的一众暗卫赶到,迅速控制住了局面,只可惜刺客们纷纷咬破了口中的毒囊,没有留下活口。
“阿岑,你没事吧?”
刺客一被控制住,宁婉婉第一时间冲到卫岑身边,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仔细检查他是否受伤。
谢九钦注意到宁婉婉对卫岑的紧张关心,心中一痛,垂下眼帘,默默地退到一旁,将受伤的手臂藏进了披风。
确定卫岑安然无恙,她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谢九钦指尖滴下的鲜血,皱眉问道:“王爷,您受伤了。”
谢九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回应:
“我没事。”
阿竹快步走上前来,递给谢九钦一副令牌:“王爷,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公主府?”谢九钦握着令牌反复看了两遍,面色渐沉。
随后,他将手中的令牌丢给卫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卫岑一把接过令牌,大咧咧地笑了:“这公主殿下对你还真是情根深种啊,我们夫妻俩可不好参与,先走一步。”
说完,卫岑拉着宁婉婉的手臂转身离开了明月楼。
谢九钦看着他们离去,眼中一片晦涩。
第二天一早。
谢九钦提剑夜闯公主府的消息就传遍了京都。
“王爷被陛下禁足了?”
得到消息的宁婉婉正在院子里收集梅花上的雪水,卫岑跟她说起,她手上动作一顿。
“是啊,我离开京都之前,他还和殿下情深甚笃,也不知怎么闹成这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直到回了屋子,她才朝着房顶扬了扬下巴,卫岑点点头,她倏地笑了。
凌王府中。
阿竹翻窗而入,站定在谢九钦面前,抱拳行礼。
“王爷猜得果然不错,忠勇侯府又被安插了许多眼线。”
谢九钦坐在桌案前,指尖捻着一枚棋子,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眼神却愈发冰冷。
“咱们这位陛下,总喜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推到别人身上,即便是自己的女儿也不放过。”
自从湖心岛刺杀之后,公主府就一直被暗中监视,李云裳根本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动静。
况且,刺客身上的令牌,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
“我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阿竹点点头,回答道:“宁家被灭门之前,确有一对羽林卫奉密诏暗中出京,他们最后的行踪就在江南道。”
谢九钦摩挲着指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恨意和一闪而逝的杀机,他缓缓开口:
“好,那就新账老账一起算吧。”
说完,他起身打开身后书架上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桌面上,神色从容地对阿竹吩咐道:
“把这个送进宫交给丽妃,告诉她,抓紧时间。”
年关将至,京都一片喜色。
忠勇侯府只剩了几个老人,却依旧把侯府装点得一派喜气。
宁婉婉穿着新做的红色披风,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她身后的卫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卫岑的下巴就搁在宁婉婉肩头,歪头的时候,嘴唇擦过她的耳朵,留下一点余温。
“婉婉,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六个年。”
宁婉婉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抬手摸上了他的脑袋,缓缓说道:
“来日方长,我们还可以一起走过无数的秋冬,阿岑,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说话间,她握着问岑覆在自己腰间的大掌,偏头在他线条坚毅的侧脸上印下一吻。
卫岑喉结滚动,低声道:
“婉婉,来年开春,我们成亲吧。”
“好,来年开春,我们就成亲。”
……
这个年关,注定是不太平的。
傍晚,宫里传出消息,皇帝一病不起,罢朝已有三日,谢九钦秘密进宫主持大局。
紧接着,请宁婉婉进宫的旨意就到了忠勇侯府。
入夜,灯火通明。
羽林卫将侯府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我卫岑在,你们谁也带不走她!”
卫岑站在侯府门口,眼神凛冽如刀,他一身暗紫色锦袍,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满身肃杀之气,如在北地边关。
他的话掷地有声,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领头的羽林卫和传旨太监对视一眼,出言劝说卫岑。
“卫侯,陛下请夫人进宫,您又何必为难我等?”
“咱家也只是替陛下传旨,卫侯莫不是要抗旨不遵?”
闻言,卫岑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出鞘,羽林卫众人见此纷纷拔刀,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陛下尚在昏迷,你们传的是谁的旨意!”
卫岑语气森寒,刀锋向前,似乎下一秒就会对着羽林卫众人挥刀。
“阿岑!不要冲动。”
就在这时,宁婉婉提着裙子跑了出来,她身上还穿那件艳丽的红色披风,跨过门槛,停在了卫岑身侧。
宁婉婉白皙的手掌握住了卫岑拿刀的手,抬眼望向他,扬起一个安心的笑容。
“阿岑,我去。”
听她这么说,卫岑立即皱起眉头,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语气低沉,难掩焦急:“婉婉……”
宁婉婉对着他摇了摇头,拍拍他的手,转头对传旨太监和羽林卫首领说道:
“我跟你们走。”
两旁的羽林卫立即引着她来到了马车前,掀开车帘。
上车前,宁婉婉回过头,目光与卫岑遥遥相对,卫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婉婉,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车轮滚滚向前,消失在夜色之中。
卫岑还站在侯府门口,目光如炬,紧紧注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月色如雪。
皇宫的琉璃瓦在夜色中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西偏殿中,烛火明灭,宁婉婉独自坐在大殿中,面对着空旷的殿堂,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哒、哒、哒”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宁婉婉缓缓转身,却看到一名太监缓缓走进大殿。
“卫夫人,陛下召见。”
太监的声音尖细而刺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宁婉婉本能地排斥这种声音,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随即缓缓起身。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太监走出了大殿。
“烦请公公带路。”
整个皇宫静得可怕,气氛压抑而沉重,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紧张感,昭示着即将来临的风暴。
宁婉婉的心也跟着紧绷起来。
皇帝寝宫。
龙榻之上,皇帝的脸色苍白如纸,与宁婉婉在宫宴上见他时截然不同。
她看着面前形容枯槁的老人,心绪复杂,克制着情绪俯身下跪,行了个端正的大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床榻上的老人胸腔震颤着笑了起来,他捂着胸口,面容扭曲痛苦,一双眼却阴鸷异常,他声音虚弱而低沉:
“哪有什么万岁,不过都是凡夫俗子罢了。”
说着,他朝一旁的太监伸出手,那人会意,扶着他坐了起来。
“陛下福泽万年。”
宁婉婉跪在地上,微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
“真听说,你与卫岑患难与共,情深甚笃,如今留你在宫中陪着朕,即便是谢九钦带兵逼宫,卫岑也不会置之不理。”
皇帝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宁婉婉心中波涛汹涌,她没想到,率先有所动作的居然是谢九钦。
袖中的手暗暗收紧,宁婉婉掐着自己的掌心抬起头,眼中尽是惊愕与茫然,她颤抖着嘴唇,满眼的不可置信。
“凌王,逼宫,怎么会这样?”
“害怕了?”
皇帝狠戾的目光落在宁婉婉身上,低低地笑着:“卫夫人,你要相信卫岑,就和朕一起看看,他们两个到底是谁能活着,走到朕面前吧。”
一瞬间,宁婉婉脊背生寒,如坠冰窟。
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前世的卫岑和谢九钦,为何会落到那般不死不休的局面,原来,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一直稳坐高台。
“遵旨。”
宁婉婉叩首在地。
西偏殿。
宁婉婉一走进去,外面就落了锁,她没有惊慌,反而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空旷的大殿中一室寂静。
“之前传来的消息是皇帝昏迷,凌王进宫主持大局,可如今,皇帝醒着,谢九钦也不在宫中。”
她仔细打量过四周,殿外都有羽林卫把守,无论是逃走还是传信,对她来说都是天方夜谭。
“既来之则安之,静观其变吧。”
思及此,宁婉婉安心上榻,和衣缩进了被子中。
与此同时。
传言中早已入宫的谢九钦,正快马加鞭往京都赶,他此行本是收到了线索,下江南道追查凌王夫妻当年遇害的真相。
可他刚到江南,线索就断了,紧接着又收到了京都来信——
皇帝软禁了宁婉婉。
阿竹驾马追上谢九钦,风雪吹打在他脸上,几乎叫他睁不开眼睛。
“王爷,我们是不是上当了?”
谢九钦沉着脸,勒紧缰绳,停在了京都郊外的一处山坡上。
他远眺皇宫,目光森冷,缓缓开口:“我们该上这个当。”
“婉小姐现在独自在宫中,会不会有危险?”
阿竹皱着眉头,满脸担忧。
“宫中我早有安排,看好李云裳,如有异动格杀勿论。”
入夜。
宁婉婉睡得极不安稳,她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恐怖的梦魇。
“嘎吱——”
沉重的机关开启声,让她猛然惊醒,警惕地望向四周。
就在这时,身穿黑色斗篷的李云裳出现在了殿内,她站在宁婉婉面前,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帽兜。
“殿下?”宁婉婉疑惑地皱起眉头:“您怎么会在这儿?”
李云裳的脖子上包着一圈纱布,她的脸异常苍白,嘴唇和眼眶却红得吓人。
宁婉婉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卫夫人,我来,当然是要带你走了。”
她的语调很慢,声音里带着些诡异的沙哑,直觉告诉宁婉婉,眼前的李云裳不太对劲。
“殿下说笑了,陛下命我留在宫中,我岂敢擅自离去?”
宁婉婉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的目光时不时看向窗外。
西偏殿把守森严,李云裳既然选择走密道,那她做的事,定然也怕别人知晓,只要门口的守卫听到动静……
“你想求救吗?”李云裳声如鬼魅,凑到了宁婉婉耳边。
宁婉婉被她赤红的双眼吓了一跳,还不等她说话,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紧接着,宁婉婉意识涣散,倒在了床榻上。
朦胧之际,她看到李云裳抓着她的一条腿,将她拖进了地宫的密道里。
宁婉婉身体不受控制,只来得及在密道关死之前,留下自己的发钗。
“空!”
一声闷响,宁婉婉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另一边。
卫岑披甲上马,和羽林卫一起守在了宫门外。
就在此时,天空中炸开了一团焰火,那是谢九钦和卫岑约定的信号。
卫岑身后的羽林卫纷纷解下脖子上的红巾系到了手臂上,转头对没有系红巾的羽林卫展开厮杀。
“驾!驾!”
寂静的京都街道上马蹄声四起,宫门破开,大战一触即发。
交身而过的瞬间,谢九钦对卫岑点了点头,彼此眼中的坚定清晰可见。
地宫。
皇宫内外的喊杀声并没有惊扰到宁婉婉。
等她醒来,已经过去了五六个时辰,她迷蒙地睁开眼,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却在看清时,连心跳都漏掉了一拍。
她只觉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觉得自己此刻连呼吸都无比困难。
这里,正是她前世被囚禁三年的地牢。
“哗啦哗啦——”
宁婉婉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打不开手腕上的锁链,熟悉的恐惧席卷心头,地宫中响起她压抑的哭声。
“哭什么?本宫还没对你怎么样呢?”
话音刚落,整个地宫瞬间大亮,烛火依次燃起,照得这黑漆漆的地方恍如白昼。
宁婉婉这才看清,眼前的李云裳衣衫凌乱,领口扯开,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红,整个人神志不清,而她此刻正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
“哗啦——”
宁婉婉瑟缩着后退,可手腕上的铁链长度有限。
李云裳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只是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将里面的东西倒入了自己口中,咀嚼片刻,神情愈发癫狂。
“寒食散……你怎么会吃这种东西?”
宁婉婉曾在治疗烧伤时,在书上看到过关于这种药的记载。
寒食散,又名五石散,由五种不同的成分组合而成,诸药合用可以起到补肾壮阳、美容养颜、收湿敛疮等功效。
然而,他的毒性和燥热性质,也会对人的身体和精神造成极大的影响,前朝皇室因此而亡,太宗皇帝也把它列为了禁药。
李云裳怎么会沾上这种东西?
“啪!”
不等宁婉婉想清楚,李云裳已经挥鞭甩在了她背上。
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痛,可多年挨打养成的无助反应却让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见她不吭声,李云裳反而来了兴致,她蹲下身,一把揪起宁婉婉的长发,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倒是能忍。”
宁婉婉被她拽得头皮生疼,牙齿咬破了嘴唇,丝丝血迹顺着嘴角滑落,她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这么对我?”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离开了谢九钦,有了自己的生活,与李云裳再无争抢,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难道重来一世,也改变不了命运吗?
背上的伤她没有觉得多疼,只是鼻头忍不住发酸,眼前也开始模糊。
她这一身皮肉,是卫岑用他自己换来的。
“你很像一个人,一个早就死了的贱人。”
李云裳提着她的头发,死死盯着宁婉婉的双眼,声音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宁婉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你的眼睛也像她,卫岑喜欢你,九钦也护着你,你和她除了长得不一样,几乎……一模一样。”
李云裳陡然松手,宁婉婉跌落在地。
……
另一边。
卫岑和谢九钦已经厮杀了一天一夜,彻底控制住了皇宫,只是他们找遍了阖宫上下,也没有发现宁婉婉的踪迹。
“婉婉到底在哪儿?”
卫岑眼眶通红,满身鲜血更显得他杀伐之气甚重,找不到宁婉婉带来的恐慌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死死盯着龙榻上的皇帝,恨不能一刀劈了他。
“卫岑,别冲动,现在还不能杀他!”
谢九钦用力按住他握刀的手,眉头皱起,低声道:“我和你一样,都想找到婉儿,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写下传位诏书。”
“哼!”
卫岑挥开谢九钦的手臂,眼中满是愤怒。
“我自己去找!”
……
宁婉婉满身鞭痕,蜷缩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破开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可她只是蜷缩着,被动地承受这一切。
直到李云裳打累了,药效上头,跌坐在地。
宁婉婉才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手上的锁链,她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声响:“殿下。”
李云裳转身看向她,疑惑地皱起眉头,她涣散的目光没有焦距,声音也有些嘶哑,是方才发泄时喊得太大声了。
“你说什么?”
宁婉婉躺在地上,面色惨白,看起来连呼吸都极为困难,可她口中还喃喃地说着什么。
李云裳想要听清,却总觉得耳旁一片嗡鸣。
她忍不住俯身靠近了宁婉婉。
就在这时,宁婉婉那双稍显混沌的眼眸霎时清明,她握着手中的锁链死死套住了李云裳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压在地上,一字一顿道:
“殿下,我叫你、赴黄泉。”
李云裳剧烈地挣扎,向后抓挠着。
身下的人动作幅度太大,扯开了宁婉婉背上的伤口,她疼得冷汗直流,却不肯有一刻放松。
自己的噩梦就要由自己打破。
“你……你这个……”
李云裳声息渐弱,她的手指紧紧叩着脖子上的锁链,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宁婉婉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唇角溢出一丝冷笑,缓缓开口: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和宁婉婉很像,因为我就是宁婉婉,没想到吧,我没有死,而你就要死了。”
“你是……”
李云裳大睁着双眼,目眦欲裂,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但宁婉婉仍保持着勒紧她的姿势,一下也没有放松,直到她意识昏沉,栽倒在地上。
……
西偏殿。
谢九钦焦急地翻找着每一个角落,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焦虑。
空荡荡的宫殿却没有一丝回音,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角落里一闪而过的金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支金色的蝴蝶发钗。
“婉儿……”
谢九钦拿着发簪,仔细地在周围排查,他的手掌摸过每一寸墙面,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机关。
“咔嗒!”
一块墙砖下陷,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一条地道出现在了谢九钦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顺着深不见底的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谢九钦前脚刚踏进地道,卫岑就找到了这里,看着幽深黑暗的地宫入口,他想都没想地提步跟了上去。
通道狭窄曲折,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谢九钦手伸到后腰,抽出了匕首。
他握紧刀柄,吹熄了火折子,放轻脚步,朝前方的亮光处靠了过去。
靠近光源,他伸手缓缓推开了地宫的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脸色骤变。
“婉儿!”
谢九钦快步跑到宁婉婉身前,却颤抖手,不敢触摸她的身体。
他迅速斩断宁婉婉手腕上的锁链,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身上,轻拍着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呼唤。
“婉儿,婉儿醒醒。”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眼中闪过一抹泪光,他不断呼唤着宁婉婉的名字,试图得到一丝回应。
而此时的宁婉婉,正在一片黑暗中缓缓下坠。
她的灵魂好像飞出了身体。
她看到谢九钦跪在一片野地中,用双手不停地挖掘着身下的泥土,她看到他在哭。
宁婉婉想飘到他身边,离他近一点,可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靠近。
“婉儿……”
许久,她看到谢九钦顿在了原地。
他的十指鲜血淋漓,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仿佛莫大的悲伤侵袭着他,而他下一秒就要破碎在风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从不可置信转变为愤怒的嘶吼,他似乎完全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
可是小叔,不是你把我送走的吗?
从你把我送给侯公公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我必定不得善终。
宁婉婉的灵魂在半空中飘荡,可她说的话,谢九钦一个字也听不到。
他颤抖着,抱起那具尚未腐坏的骸骨,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他身上,他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却再也无法将她唤醒。
“我不是送你离开吗?我不是让你去江南吗?怎么会这样?婉儿,为什么……”
江南?
宁婉婉疑惑地歪着头,却见下一秒天旋地转。
公主府中,血流成河。
谢九钦提着剑,机械地砍杀,满身鲜血,犹如恶鬼。
侯公公跪在他身前不断地磕头求饶:“王爷,王爷,奴才知道错了,都是公主殿下,哦不都是李云裳,都是李云裳让我这么做的!”
“王爷您放了我吧王爷!王爷开恩啊!”
谢九钦凄凄地笑着,唇角的血迹犹如绽开的花朵,邪肆妖异。
他挥剑斩断了侯公公的手脚筋,冷冷地吩咐道:“拖下去,喂狗。”
痛苦的哀嚎声,响彻公主府,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皇宫。
那一夜的京都,血流漂杵,火光冲天。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不曾熄灭,这场火烧光了大殷百年气运,也烧光了大殷百姓的平静。
“婉儿,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谢九钦抱着那具早已死去的尸骸葬身火海,大殷的百姓却承受了上百年的动荡。
战火纷飞,食不果腹。
宁婉婉在百姓的咒骂声中惊醒,她跪在佛前祈愿——
“若能重来,必不叫百姓入火海。”
忽然,一股强大的吸力牵扯着她的灵魂,宁婉婉呛咳一声,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人相貌模糊,可她还是凭借感觉,低低地唤了一声:“小叔?”
温热的泪水砸在宁婉婉脸上,谢九钦喜极而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太好了婉儿,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咳、咳……”
宁婉婉虚弱地咳了两声,她试图微笑,但眼中还是充满了痛苦和无力。
谢九钦紧张地扶住她,语气焦急:“坚持一下,我带你出去找大夫!”
宁婉婉靠在他怀中,缓慢地摇了摇头,轻声问:“若我死了,你果真叫天下人与我陪葬吗?”
她的语气很轻,却叫谢九钦心中一震。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就在刚刚,在宁婉婉尚未醒来的时候,他真的想要所有人为她陪葬,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谬可怖。
“婉儿,我……”
谢九钦哽咽着,眼睫湿润。
“我从未想过赶你走,我真的不知道贞女堂是那种地方,当初你刚走我就后悔了,我、我怕你受苦,我想把你追回来。”
“可是我又怕你不知悔改,我总觉得,我是你的小叔,我喜欢你有悖纲常伦理,我从不敢跟你说,又怕你对我只是亲情。”
“如果能有重来的机会,婉儿,我亦心悦你。”
听着谢九钦的话,宁婉婉缓缓地笑了。
她忽然想到,如果是前世的自己听到这番话,应该会高兴得睡不着吧。
宁婉婉的喉咙有些哽,一行清泪划过眼眶,她的嘴唇颤抖着,轻声说道:
“小叔,你曾说我分不清爱慕与仰慕,我想你是对的。”
“曾经,我的身边只有你,你便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我从小就追着你,长大了也一样。”
“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们从未分离,我甚至不敢想,离开你以后,我要如何生活。”
“可是小叔,上天给了我这次机会,也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
谢九钦的睫毛轻颤,他摇着头,想要打断宁婉婉接下来的话。
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如今我看清了,我知道,我对你一直都是仰慕、是依赖、是亲情,你是我不可或缺的家人,我想,无论你做什么,我终究都会原谅你。”
说着她笑了起来,口中溢出丝丝血迹。
“我甚至想过,如果我爹娘的死与你有关我该怎么办,我至今没有想到答案,幸好,不是你做的。”
“婉儿,宁大哥和嫂嫂救了我,我已经替他们报仇了,皇帝已经死了,我们终于……大仇得报了。”
“好。”宁婉婉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叔,阿岑说开春时要与我成亲,你能来为我送嫁吗?”
谢九钦闭了闭眼睛,喉结滚动,许久才沉声道:“好。”
与此同时,门外浑身紧绷的卫岑终于松懈下来,长舒一口气。
他抬步走进密室,从谢九钦怀中接过了宁婉婉,宁婉婉趴在他肩上,哀哀戚戚地哼着:“好疼啊,阿岑。”
卫岑抱着她,就像他们之前一起熬过的每一次痛苦。
“乖,会好的。”
会好的,所有的幸与不幸都会过去,那些失去的、得不到的也终将释然,只要脚步不停,一路向前,总会有新的人和事在那里等你。
好与坏,都要跳出来看。
宁婉婉扬着嘴角,趴在卫岑肩头沉沉睡去。
雪花纷纷扬扬,让连日喧嚣的宫城归于沉寂。
那些阴暗和血腥长埋土里,明日一早,百姓们只会感慨,瑞雪兆丰年。
卫岑抱着宁婉婉渐行渐远,两人走过只有一串脚印的路,又很快被新雪覆盖,谢九钦站在廊下,目送他们远去。
“婉儿,只要你活着,只要这是你想要的。”
他的声音很轻,转瞬就飘散在了风里。
阿竹撑着伞,站在他身边,为他遮去了满身风雪。
第二天,清晨。
皇帝的罪己诏传遍了大街小巷,其中详细地讲述了他暗害已故的凌王与凌王妃,设计让忠勇侯府一家战死,残害朝廷官员,克扣江南百姓的桩桩恶行。
与此同时,谢九钦手持皇帝在自尽前留下的传位诏书,扶丽妃所诞育的皇子继位,在皇帝尚未成年之前,谢九钦将与丽太后共同监国。
百姓们看过诏书,相伴而去。
“看今年这雪,明年定是个丰收年啊。”
“快过年了,去给我家那口子做两身新衣服。”
“糖葫芦,又甜又大的糖葫芦!”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窗中探出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那人声音清越,不急不缓:“老板,来两串糖葫芦。”
“好嘞,您拿好!”老板取下两串糖葫芦递进马车,接过他手中的银锭子却吓了一跳。
“贵人,这我找不开呀!”
马车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
“不必找了,过个好年。”
许久,车帘掀开,阿竹看着自己眼前的糖葫芦满脸诧异:“王爷,给我的?”
“嗯。”谢九钦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替婉儿尝尝,看这果子酸不酸。”
阿竹嘿嘿一笑,不与他争辩,当即咬了一大口,笑道:“不酸,可甜着呢!”
说罢,他一甩缰绳,朝着忠勇侯府行去。
忠勇侯府。
谢九钦身穿白狐大氅站在院中的梅花树下,手里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静静地等在那,风吹过梅花落雪,点染衣襟。
“婉儿怎么样?醒了吗?”
一见卫岑出来,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又悻悻地收回脚。
卫岑留意到他的动作,摇摇头,下了台阶朝他走来,他懒散地倒坐在梅花树下的石凳上,手肘支着身后的桌面,看着谢九钦,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喂,我以后是不是得跟着婉婉一起叫你一声小叔啊?”
闻言,谢九钦背过手,稍稍扭转了身体,眼角眉梢都挂着嫌弃,不愿再看卫岑,他面色冷峻,声音发寒。
“我还是那句话,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卫岑嘿嘿一笑,吊儿郎当地跷起了二郎腿,笑道:“没事儿,反正我是要跟婉婉成亲的,又不娶你,不用你同意。”
“你!”谢九钦愤怒转身,眉头紧皱,外表威严,手上却攥着一根冰糖葫芦。
“你这糖葫芦不能是给我买的吧?”卫岑挑了挑眉,看向谢九钦的目光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府中的老管家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
“侯爷,夫人的药熬好了。”
看着老管家手里的汤药,卫岑朝着谢九钦抬了抬下巴。
谢九钦疑惑皱眉。
卫岑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我真不敢想婉婉以前跟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堂堂摄政王居然是如此的古板木讷,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你一大早地拿着个冰糖葫芦站在这儿,不就是想给婉婉吗?她要吃药啦,她怕苦你不知道吗?”
谢九钦微扬起下巴,袖中的手却越攥越紧,似乎有些不服气地说:“我自然知道。”
“那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进去啊。”
卫岑抱臂环胸,朝着屋内努了努嘴。
谢九钦迟疑着抬脚,却又转眼收回,正色道:“这不合规矩。”
卫岑气笑了。
“所以你当年把我扔出去,就是因为我夜闯闺房不合规矩?那你不去……你怎么知道我在?”
谢九钦被他的话噎住,不欲与他再多争辩,接过老管家手里的药碗走进了室内。
待他进去,老管家才走下阶梯,来到卫岑身旁欲言又止。
“侯爷,这……”
卫岑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眸光温柔:“婉婉选择了我,并不代表她的世界只能有我,说到底,谢九钦始终是她的亲人。”
说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走吧,去厨房看看婉婉的粥炖好没有。”
……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宁婉婉背对着门,俯趴在床上,背上的鞭伤已经上好了药。
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把脸埋进枕头里,有气无力地哼哼着:“阿岑,我不想吃药。”
谢九钦闻声,止住了脚步,他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曾几何时,他的婉儿也是这样跟他撒娇的,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终究还是被他弄丢了。
许久,他整理好心情,缓缓开口:“婉儿,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宁婉婉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谢九钦一惊,连忙将手上的药碗和糖葫芦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嘶……”
动作牵扯到伤口,宁婉婉倒吸一口冷气。
谢九钦连忙坐在床边扶住她。
他语气责怪,眼中却满是关切:“怎么这么着急?”
宁婉婉摇摇头:“我没事,小叔,你怎么来了?”
谢九钦扶着她慢慢坐好,将放在一旁的冰糖葫芦递到了宁婉婉手上,声音低缓,带着些怀念的遗憾。
“下朝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人在卖糖葫芦,想到你从前爱吃,就买了一串给你。”
拿着那串糖葫芦,宁婉婉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点头致谢。
“谢谢小叔。”
谢九钦将糖葫芦和药碗一起递了她,宁婉婉接过,皱着鼻子将汤药一饮而尽,苦得差点吐出来,勉强捂着胸口忍住。
垂眸看见谢九钦递到唇边的糖葫芦,宁婉婉皱眉咬了一口。
“阿竹说很甜。”
宁婉婉掩着唇缓缓咀嚼,口中那股苦涩渐渐褪去,变成了丝丝缕缕的清甜溢入心间。
“的确很甜,谢谢小叔。”
谢九钦把剩下的一串放进她掌心,双手虚扶着膝盖,攥着衣摆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皱,目光深远,缓缓开口。
“婉儿,对不起,我之前自以为是地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让你陷在我的规矩里不得自由。”
“没事的,小叔,都过去了。”
一语毕,相顾无言。
僵持许久,宁婉婉有些不自在地揪着被子,不知道做点什么才能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那个……小叔,你上十二楼的时候,话挺多的呀。”
宁婉婉思虑许久,选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谢九钦顿时轻松地笑了起来。
“两百多万两,我要是不多说点,岂不是亏了。”
“对了,说到十二楼,我倒是想问问,你都能和其他人做些什么生意?”
提到这个,宁婉婉偷瞄着谢九钦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小叔,我开了这么多家白玉京,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上到五层以上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而谢九钦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
“所以你江南富商的名头?”
宁婉婉嘿嘿一笑,样子与卫岑如出一辙,谢九钦嘴角抖了抖。
“我才经商几年啊,虽然有爹娘留给我的东西,但也是不够看的,所以……花钱造势罢了。”
“好好好”谢九钦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长舒一口气:“你花钱造势,我是唯一上当的傻子。”
气氛缓和,宁婉婉凑到谢九钦身边,唇角勾着一抹娇俏的笑。
“我还想问,小叔怎么会上楼的?就算是先帝让你做什么,你也该有千百种方法才是。”
“我看到了蝴蝶。”
宁婉婉眉头蹙起。
“我看到了蝴蝶,就想起了你,我想去看看,她应当与你很像。”
说完,谢九钦长叹一声,感慨道:
“可惜了,一夕之间被人骗去了两百多万两,我们婉儿的嫁妆要大打折扣了。”
一句玩笑话,让谢九钦和宁婉婉都笑了起来。
谢九钦笑着,眼眶逐渐湿润,喉头哽咽,吞咽了几次才稳住声音不颤抖。
“婉儿,从王府出嫁吧,栖风阁一直是原来的样子,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就在这时,卫岑人未到,声先至。
“没问题啊小叔,我明天就把聘礼送过去!”
谢九钦深吸一口气,看向宁婉婉,转而又泄气似的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原本想问宁婉婉,非要是卫岑吗?他是救过你的命吗?
转念一想,他的确救过。
于是只能作罢,他斜着眼瞥了一眼阔步进门的卫岑,依旧觉得很嫌弃,但还是应了声:“好。”
卫岑端着三碗粥,尽管谢九钦觉得他坐在床边喝粥的行为十分不雅,但还是勉强接受了。
毕竟卫岑正端着碗、曲着腿,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那模样,换身衣服去讨饭也毫不违和。
宁婉婉在床上抱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谢九钦皱着眉头,浅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你家的厨子不错。”
“多谢夸奖。”卫岑没抬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们刚到北地的时候,没什么东西吃,我那时身体不好,阿岑有空就会上山打猎,肉沫配着野菜煮粥,我总能多吃一些。”
听着宁婉婉的话,谢九钦动作稍顿,随即唇边泛起一个遗憾、自责又欣慰的笑。
遗憾的是,宁婉婉最痛苦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自责的是,她的苦难是他一手造成的。
不过幸好,卫岑还在。
用过饭,卫岑送谢九钦出侯府大门的时候,谢九钦拦住了他。
“卫岑,谢谢你。”
谢九钦神色郑重,卫岑挠了挠头,爽朗一笑:“客气了小叔,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
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谢九钦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
冬雪消融,春华初盛。
屋檐上笑容的积雪点点滴滴地落在地上,宁婉婉穿着单衣站在廊下,转瞬就被卫岑拥入怀中。
“穿这么少,不冷吗?”
他攥着宁婉婉两只手,下巴搁在她头顶,就像叠在一起的猫猫狗狗。
“阿岑,开春了。”
卫岑点点头,宁婉婉的整个身体都在跟着他晃。
“我是说,我们该定下婚期了。”
卫岑继续点头,宁婉婉嬉笑着推他。
“是该定了,不然小叔他……怕是能拖到来年去。”
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宁婉婉和卫岑就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凌王府,不等谢九钦反应,两人就一唱一和地定下了日子。
“三月三,上巳节,好日子!婉婉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三月三是个好日子,小叔,我和阿岑的婚期就定在今天吧!”
“三二一,小叔没说话,小叔同意了!”
“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要抓紧准备了。”
“我们这就回去准备!”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说得飞快,根本不让谢九钦插嘴。
一套话说完,转身就要跑,却被他厉声喝住:
“站住!”
正要逃跑的宁婉婉和卫岑身体一僵,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互相戳了戳,挤眉弄眼的小动作也没逃过谢九钦的眼睛。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你们这是来通知我的吗?”
“哐!”
茶盏被重重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满屋的下人噤若寒蝉。
“小叔……”宁婉婉蔫头耷脑地转过身,却见谢九钦唇角带笑,顿时一愣。
只听他说:
“我也觉得,三月三,是个好日子。”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春风拂面,桃花灼灼。
凌王府门前。
红毯铺地,彩绸飘扬,宾客如云。
栖风阁中,一派喜气。
宁婉婉身穿凤冠霞帔,端坐在梳妆镜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身旁是同样身着锦袍的谢九钦。
谢九钦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慨。
“从你出生起,我就陪在你身边,如今你都到了要嫁人的年纪,若是宁大哥和嫂嫂看到这一幕,也会欣慰的。”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喜悦。
“小叔,我有点紧张。”宁婉婉轻声说道,双手紧紧握着衣角。
谢九钦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婉儿,别紧张,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应该高高兴兴的,卫岑……他会好好待你。”
“小叔也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
谢九钦看着镜中的她,眼神坚定。
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
卫岑骑着高头大马,率领着一众北地回朝的将士前来迎亲,他身着大红喜服,面如冠玉,神色难得的正经,目光坚定而温柔。
谢九钦亲自将宁婉婉扶上了花轿。
在一片恭贺声中,他站在轿前,对卫岑郑重地说道:“卫岑,婉儿就交给你了,她是我谢九钦看着长大的,你若是对她不好,我必不饶你。”
卫岑拱手一礼,郑重地回答道:“小叔放心,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守护婉婉,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及笄礼上我那句承诺,永远对婉婉作数。”
说完,他利落地翻身上马。
迎亲队伍缓缓前进,宁婉婉的花轿也缓缓抬起。
她坐在轿内,透过薄薄的轿帘,看到外面百姓热闹的景象,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一次,他们都有更好的未来。
忠勇侯府。
侯府内外,张灯结彩,装点得喜气洋洋。
宾客众多,欢声笑语不断。
“卫侯!恭喜恭喜啊!”
“恭贺卫侯新欢大喜!”
卫岑翻身下马,对着宾客众人抱拳拱手。
花轿稳稳地停在侯府门前,卫岑立即上前,轻轻掀起轿帘,朝着宁婉婉伸出手来,他唇角含笑,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轻声说:
“婉婉,我们到了。”
宁婉婉搭上卫岑的手,被卫他轻轻握在掌心,她心中一阵悸动,脸上泛起红晕。
明明是那么稀松平常的牵手,但她却心跳如擂鼓,掌心也出现糊了一层薄汗。
察觉到她的紧张,卫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婉婉,别怕。”
周围人顿时起哄。
“哟!新郎官和新娘子说悄悄话呢!”
在众人的簇拥下,宁婉婉和卫岑并肩步入侯府。
走到正厅,谢九钦端坐主位,看着卫岑牵着宁婉婉缓缓走来,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新人拜堂——!”
礼官的声音浑厚绵长,在他的指引下,卫岑和宁婉婉先是对着天地一拜,寓意着顺应天意,结为夫妻。
接着是对着高堂上的父母牌位和谢九钦一拜,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
最后是对着彼此一拜,誓言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礼成——!”
至此,良缘永结,白头永偕。
“婉婉、婉婉慢点,我来我来我来。”
卫岑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宁婉婉在梅花树下挖土,他连忙跑上前去,接过了她手中的小铲子,止不住地唠叨:
“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不比从前,这些事等我回来做就好。”
“况且酿酒的事也不急于一时,谢九钦要是知道你为了给他送酒一个人在这儿挖土,肯定也会怪你的。”
卫岑一边挖,一边皱着眉头唠叨个不停,宁婉婉坐在石桌前托腮看着他,缓缓说道:
“卫岑,你变了。”
听见宁婉婉连名带姓地喊他,卫岑顿时身体一僵,连忙回头解释:
“不是婉婉,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是觉得,这些事情就该我做,你都做了我做什么?”
宁婉婉笑而不答,缓缓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婉婉,我错了,我不该说的,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卫岑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宁婉婉的情绪,却见她忽地笑了起来。
“阿岑,你现在真的很有当爹的样子。”
“是吗?”卫岑眼前一亮,有些傻气地摸摸自己的脸,满眼期待地问宁婉婉:“怎么看出来的?我是不是成熟了很多?”
宁婉婉扑哧一笑:“你像个老头一样,唠唠叨叨的!”
“好啊你,笑话我!”
两人笑闹着,卫岑把手上挖土黏的泥巴偷偷摸在了宁婉婉鼻尖上。
“成何体统!”
一声熟悉的厉喝,宁婉婉和卫岑迅速站成一排,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你们两个,马上就要为人父、为人母,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追逐打闹,太不像话了。”
“是……小叔。”宁婉婉噘着嘴,拉着长声,不情不愿地认错。
“还有你,卫岑,莽莽撞撞,平日里嬉戏打闹也就罢了,婉儿现在是双身子,你不好好照顾她,还去树底挖泥巴?”
谢九钦话锋直指卫岑,卫岑昂起头,刚想反驳,就被宁婉婉勾着手指制止了。
“小叔,树下是给你埋的酒。”
宁婉婉弱弱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我听到了。”
谢九钦神色缓和下来,捡起一旁的小铲子,淡淡道:
“我自己挖,外面给你带了些补品,你跟卫岑去看看。”
“好!”宁婉婉乐呵呵应下,拉着卫岑走出了院子。
谢九钦回头见二人走远,连忙把藏在房顶的阿竹叫了下来,两个人动作极快,树下的酒顷刻间就被挖了个七七八八。
他提起两坛塞进阿竹怀里,命令道:“快走,藏进栖风阁。”
是以,卫岑回来看见坛数明显不对的酒,有苦说不出。
一晃七月。
日头高悬,透过树枝,照在满地莹莹白雪上,留下一片辉光,温柔而静谧。
忠勇侯府上下却弥漫着一股紧张又凝重的气氛。
卫岑焦急地在门外走来走去,时不时趴在门上听听动静,却只能听到产婆的声音:
“夫人,使劲儿啊!”
他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怎么样了?婉儿还在里面吗?”
谢九钦大步流星地走进院里,阿竹小跑着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他来不及穿上的披风。
“小叔,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朝吗?”
见到谢九钦,卫岑明显一愣,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
谢九钦皱着眉,像是极不认可他的说法,甩了他一记眼刀,沉声道:“这么大的人,分不出轻重缓急?”
卫岑悻悻收声,苦哈哈地趴回门上扣木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卫岑和谢九钦的神色就愈发凝重,宁婉婉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谢九钦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阿竹!去请御医来!”
阿竹领命飞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可出来的却是端着一盆血水的丫鬟。
饶是卫岑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看着那血红的一盆也是身形摇晃,站立不稳。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哽咽着呢喃:“婉婉、婉婉,我们不生了,婉婉!”
话音未落,他就想冲进屋内,却被满手鲜血的产婆一把拦住:“哎哟侯爷,您可不能进去啊,这不吉利!”
“一派胡言!让开!”
卫岑尚未说话,浑身紧绷的谢九钦已经先一步推开了产婆,走进房中,此时此刻,他顾不上礼法伦常,只想亲眼看着宁婉婉平安无事。
屋内血腥气浓重。
卫岑和谢九钦绕过屏风,看到的就是面色惨白的宁婉婉,她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身下的被褥被汗水和血水浸湿,面上痛苦而坚定。
她的声音微弱,却一遍遍地呼喊着卫岑的名字,眼角有泪水不断滑落。
“阿岑,我好疼啊……”
卫岑闻言,立即扑倒在宁婉婉床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婉儿,你不会有事的。”
谢九钦站在一旁,紧握成拳的双手止不住发抖,却依旧强自镇定,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中终于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恭喜侯爷!恭喜王爷!是个健康的男婴,母子平安!”
至此,谢九钦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卫岑抱着虚弱无力的宁婉婉,泣不成声。
“婉婉,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
秋风送爽,丹桂飘香。
两个扎着娃娃髻的小孩儿坐在侯府庭廊的小书案前,歪着头,疑惑不解地望着一脸怒色的谢九钦。
“叔爷爷,爹爹都说不生了,那妹妹是哪里来的呀?”
小男孩天真的童音响起,谢九钦看了看他身旁一脸无辜的女孩儿,皱眉扶额,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许久,他起身摸了摸女孩儿毛茸茸的发顶,目光温柔,轻声细语:“因为娘亲、叔爷爷还有爹爹都喜欢宁宁啊。”
这两个孩子,分别是宁微微和卫岑的长子卫邵与长女卫宁宁。
说完,谢九钦挑剔地看向与卫岑八分像的卫邵,手中的戒尺点了点他面前的书卷,声音低沉威严:
“君子有信,所言必行,你长大以后,万不可像你父亲一样言而无信!”
“是,叔爷爷。”卫邵低头受教的间隙,还不忘给妹妹做鬼脸,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谢九钦气血上涌,直觉头昏。
宁婉婉和卫岑游历山河,他却要给他们两个看孩子,什么道理?
原本朝堂上就有一个奶娃娃整天“亚父、亚父”地追着喊,现在好了,那两人撒手不管,他现在又多了两个侄孙子。
谢九钦捏着眉心,长叹一声。
或许从宁婉婉开始,看孩子就是他的命吧。
阿竹跃下屋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到了愁眉不展的谢九钦手上。
原本丰神俊逸的摄政王,此刻看起来,苍老又脆弱。
那张薄薄的信纸捏在手中,如有千斤重。
果然——
“孩子他外叔公,展信安,见此信,我与婉婉已过江南,江南风光甚好,婉婉展颜,常与我提及曾经往事,方知君心思细腻,育人有方……”
“婉婉已有三月身孕,我二人不日归家,祝好。”
谢九钦只觉眼前一黑。
……
幼帝成年,谢九钦如约放权。
他本想辞官归隐,再回江南,做一个闲散人,却没能如愿。
或许卫岑说得没错,他是真的很会带孩子,他提出辞官那天,幼帝哭了一夜,第二天上朝时眼睛都是肿的,他就这么被文武百官联名上书留下了。
这摄政王一做便是四十多年,送走了两代皇帝。
“诸位看官!咱们今日就来说说那位威震八方的摄政王!他的功绩,真可谓是盖世无双!想当年……”
“就是这样一位名垂青史的英豪,居然终身未娶……”
台上的说书人醒木拍桌。
台下的谢九钦坐在角落,品着一碗陈年的酒,听别人说着自己的故事。
如今他须发尽白,老态龙钟,于人间已惶惶走过八十载。
曾经熟悉的人和事都不在了。
“婉儿,生辰快乐。”
他苍老的手,从怀中摸出一只蝴蝶发钗,缓缓地抚摸着。
他见证了宁婉婉的生,也见证了她的死,为她送嫁,为她送葬,也为她与卫岑合葬。
如今这世上只剩他一人踽踽独行。
“好酒,比起她酿的还是差些。”
杯中酒尽,谢九钦攥着杯子迟迟没有松开。
枉费他用尽心思,从卫岑手里抢下那么多酒埋在栖风阁中,到头来还是很快就喝光了。
“客官,您又来了,要添一壶吗?”
小二热络地走到他跟前,谢九钦点了点头。
每日下午,他都会独自一人来明月楼坐坐,有时卫宁宁会拖家带口地来叫他少喝点,有时是卫邵,争着和他抢酒喝。
每次看着他那张神似卫岑的脸,他就觉得烦,可卫邵如今,也是当爷爷的人了。
谢九钦笑着,往对面的空位前,倒了一杯酒。
醉意朦胧,他恍惚间又看到了豆蔻年华的宁婉婉,单手支颐,语调娇俏:“小叔,小叔醒醒。”
酒醒了,天黑了,该回家了。
谢九钦踉跄起身,拖着风烛残年的身体,一步步朝着凌王府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弯曲着,早已挺不直了,每走一步,都好像要向前摔倒,可他还是一步一步重复着。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老长,雪花飘落在他肩膀。
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由衷地笑了。
“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是个好年。”
打更人与他错身而过,应和道:“是啊老人家,来年一定是个好年,雪天路滑,你快些回家吧。”
“好、好。”谢九钦声音低沉,身影隐没在雪中。
大雪初晴,明月楼角落里的那个老人再也没有出现。
皇宫的丧钟敲了三声。
一阵风卷进凌王府中的小院,吹起案头的书卷,纸张飞扬,落在地上,一字一句都是她的名字——
“婉儿曾在佛前许愿,来生不与我相见,遂不敢忘,亦不敢老去。”
“婉儿,我真的老了,连明月楼都去不了了。”
“婉儿,我们来生还能相见吗?”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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