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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忘录

笑忘录

作  者:米兰·昆德拉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20 02:42:06

最新章节:第七部 边 界

笑忘录1979年在法国出版,获法国文学奖项梅第奇大奖。这是一部关于笑与忘关于布拉格关于布拉格也关于天使们的小说。作品以1968年苏联军队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为时代背景,描写了捷克不同阶层知识分子的多舛命运。 笑忘录

《笑忘录》第七部 边 界

1

他一直认为,女人在做爱的时候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她们的脸。身体的动作就像是长长的电影胶片在转动着,投射到脸上,——如同投射到电视荧屏上,是一部扣人心弦的影片,充满着困惑、期待、爆发、痛苦、叫喊、激动和仇恨。不过,爱德维奇的脸却是一个关闭着的荧屏,扬目不转睛地看着,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她和他在一起是否厌烦?她是否累了?她做爱是否不情愿?她是否习惯于更好的情人?或者,在她那一成不变的面部表情后面,是否隐藏着某些他意想不到的感受?

他当然可以问问她。但他们之间有些奇怪,平常两个人无话不说,相当坦白,可是一旦他们两个赤身裸体抱在一起,他们就失去了言语的功能。

他一直不能给自己很好地解释这一缄默。也许是因为爱德维奇在他们的爱情关系以外的事情上都比他更敢作敢为。尽管她更年轻,这辈子说的话至少比他要多三倍。给人的训导和建议要比他多十倍。她就像一个温柔且理智的母亲,在人生道路上给他以引导。

他经常想象着在做爱的时候在她耳边悄声说一些猥亵的话。可即便是在梦想中,他的企图也是以失败告终。他确信,那样的话,她的脸上会出现一个带有责备、宽容和理解的安然微笑,就像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正在橱柜里偷饼干吃所流露出的那种微笑。

或者他想象自己用最普通的方式在她耳边低声问一句:你喜欢这样吗?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这样简单的一问总是会激起淫声浪语。哪怕用这么一个得体的“这样”来指称性爱行为,都会马上唤起说出其他词语的欲望,肉体之爱就像是一面可以折射出这些纵情声色的词语的镜子。不过,他看来好像提前就知道爱德维奇会怎么回答:当然喜欢,她会有条不紊地说,你认为我会心甘情愿地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吗?说话讲点儿逻辑,扬!

因此,他不跟她说猥亵的话,也不问她是否喜欢这样。他一直默默无语,而他们的身体在有力地、长时间地运动着,放着没有胶片的电影带。

他也经常在想,是否自己就是这些无言的爱之夜的罪魁祸首。是他给作为情人的爱德维奇虚拟出一个漫画式的形象,这形象现在立在她和他之间,他无法跨过去进入真正的爱德维奇,进入她放纵的感官和淫猥的幽处。总之,每一次无言的爱之夜之后,他都向自己保证下次不和她做爱了。他像爱一个聪明、忠诚、不可替代的女友一样地爱着她,而不是像爱着一个情妇。可是,很难把情妇和女友分开。每次见到她的时候,他们都谈得很晚。爱德维奇喝酒,阐发理论,提出忠告,最后,扬累得支持不住的时候,她就忽然沉默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怡然自得的微笑。这时候,就像听从一个无法抗拒的建议一样,扬抚摸起她的一个乳房,她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为什么她要和他睡觉呢?他经常问自己,但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一个事情,那就是:他们的交合是不可避免的,就像一个公民听到自己的国歌就要立正一样不可避免,尽管无论是他还是他的祖国从这一立正中都肯定得不到什么乐趣。

2

在过去的二百年里,乌鸫放弃森林,成了城市里的鸟。首先是在大不列颠,从十八世纪末开始,几十年以后到了巴黎和鲁尔地区。在十九世纪期间,它一个一个地征服了欧洲的城市。大约一九〇〇年的时候,它定居在维也纳和布拉格,然后又向东走,来到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和伊斯坦布尔。

从地球的角度看,乌鸫对人的世界的入侵毋庸置疑地要比西班牙人入侵南美洲或犹太人回到巴勒斯坦更为重要。造物的不同物种(鱼类、鸟类、人类、植物类)之间关系的变化,与同一物种间不同群体之间关系的改变相比,属于更高一级的变化。波希米亚是由凯尔特人还是斯拉夫人占据,比萨拉比亚是被罗马尼亚人还是被俄国人征服,地球才不在乎呢。但是,乌鸫一反常性地追随人类来到人为建设并违背自然的人世间,这才是改变着地球组织结构的一些事情。

然而,没有人敢于把过去的两个世纪解释成乌鸫侵占人类城市的历史。我们总是囿于自己对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的固定理解。我们带着焦虑的目光盯着重要的事物看,可是在我们身后,微不足道之物正偷偷地发动着游击战,它最终会使世界悄然改变并在我们头顶突然爆发。

如果要为扬写一部传记,可以把我说到的这个阶段大致做如下概述:与爱德维奇的关系标志着扬的生活的一个新阶段,这时他四十五岁。他终于放弃了空洞的、条理不清的一种生活,决定离开欧洲西部的城市,重振旗鼓,在美洲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个重要的工作之中,从此可以更上一层楼,等等,等等。

但是,想象中的扬的传记作者会给我解释,为什么正是在这一时期,扬最喜欢看的书是古代小说《达夫尼斯和赫洛亚》!这小说讲的是两个年轻人的爱情故事,他们少不更事,不知道性爱是什么。一只公羊的咩咩声和大海的声音呼应着,一只绵羊在橄榄树阴下吃草。两个年轻人并排躺着,他们一丝不挂,心中充满了强烈而模糊的欲望。他们相拥在一起,互相贴着身体,紧紧地搂抱着。他们就这样长时间地、相当长时间地抱在一起,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能做什么。他们以为这一拥抱就是爱的快感的全部目的。他们兴奋,他们的心怦怦跳着,但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做爱。

是的,扬正是对这一段着迷。

3

女演员汉娜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就像世界上的古玩店都在卖的菩萨像一样。她一边不停地说话,一边看着自己的拇指在沙发旁的独脚小圆桌的边缘上来来往往划圈。

这不是习惯用脚打拍子或用手挠头发的神经质的人的那种机械性动作,这是一个有意识的、柔和且优雅的动作,大概是在她周围要划出一个有魔力的圆圈,她在圈中全神贯注到自己身上,其他人也全神贯注到她身上。

她悠然自得地目随大拇指的动作,不时抬起眼来看看坐在对面的扬。她对他讲,她患了精神抑郁症,因为住在她前夫家的儿子离家出走,几天没有回家。儿子的父亲非常缺乏修养,竟然在她登台演出半个小时前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汉娜发烧,头痛,犯鼻炎。“我都不能擤鼻涕,鼻子太痛了!”汉娜说,蓝色的大眼睛看着扬,“我的鼻子就像花菜一样!”

她微笑起来,这微笑让人看出她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知道,即便是她的鼻子因犯鼻炎而发红,自己也不乏魅力。她很自得地生活着。她喜欢自己的鼻子,也喜欢自己的胆量,这胆量让她管鼻炎就叫作鼻炎,管鼻子叫花菜。因此,她通红的鼻子的奇特的美就和自己的才情胆识相得益彰,而大拇指的循环动作,将这两种魅力融合到手下的魔圈之中,表达着她个性中不可分割的统一性。

“我都有点担心了,因为我烧得很高。您知道医生说什么吗?他说:汉娜,我只有一个建议给你,那就是别去测你的体温!”

汉娜因为医生的这句玩笑而朗声地笑了一阵,然后她说:“您知道我和谁认识了吗?帕塞尔!”

帕塞尔是扬的一个老朋友。上次扬见到他的时候,是几个月以前,当时他要去做个手术。大家都知道他得了癌症,只有帕塞尔自己生机勃勃、乐观通达,认为那是医生们的谎言。他等着要做的手术还是很严重的,当他和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扬说:“这次手术后我就不是个男人了,明白吗?我的男人生活,就结束了。”

“我上周在克勒维斯的乡间别墅里见到他,”汉娜继续说,“这家伙真绝了!他比我们大家都年轻!我好爱慕他!”

扬本该很高兴地听到他的朋友得到漂亮女演员的爱慕,但他对此并不十分在意,因为大家都爱帕塞尔,最近这几年,他在社交界的名气就像在非理性股市上一路飙升的股票一样。在外面吃饭大家闲聊的时候,说几句倾慕帕塞尔的话,几乎成了一个仪式。

“您知道克勒维斯家的别墅周围的那片美丽森林吧。那里长了蘑菇,而我非常喜欢采蘑菇!我说:谁跟我去采蘑菇?没有人愿意去,而帕塞尔却说:我跟你去!您能想象得到吗,帕塞尔,他是个病人!我跟您说,他是我们大家当中最年轻的!”

她看着自己的大拇指,它一秒钟也没有停止在那独脚小圆桌桌边上来回划圈,然后她说:“这样,我就和帕塞尔去采蘑菇了。妙极了!我们在森林里迷路了,然后我们找到一家咖啡店。一家很脏很乱的乡下咖啡店。正因为这样,我才喜欢。在这样的咖啡店里,人们像建筑工那样喝价钱便宜的普通红酒。帕塞尔真是无与伦比。我好爱慕他!”

4

在我讲的这个故事发生的那个时代,夏天的时候,欧洲西部的海滩上满是不戴胸罩的女人。民众为此分成两派:赞成裸胸派和反对裸胸派。克勒维斯一家——父亲、母亲和十四岁的女儿——坐在电视机前,看一场电视辩论。辩论的参加者,代表着那个时代的所有思想潮流,他们在为支持还是反对胸罩争论不休。精神分析学家热忱地为裸胸辩护,他认为风气的开化会把我们从性妄想的强权压迫下解放出来。马克思主义者没有明确地提到胸罩,巧妙地把辩论引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即资产阶级社会的虚伪道德,并对这一道德进行声讨。基督教思想的代表觉得自己不得不捍卫胸罩,但他只是非常小心翼翼地捍卫着,因为他也避免不了无处不在的时代精神的影响;在捍卫胸罩方面,他只找到惟一一个证据,按他的说法,那就是我们都有义务尊重并加以保护的儿童的天真无邪。他旋即受到一个精力充沛的女士的攻击,她宣称应该从儿童时代就开始抛弃掉有关裸体的虚伪禁忌,她建议家长们在家里就光着身子到处走。

扬到了克勒维斯家里时,正好女播音员宣布辩论结束,但家中各自的热情还是持续了好一会儿。克勒维斯全家都具有激进思想,所以都反对胸罩。几百万女人,像听到一个命令一样,将那带侮辱性的一片衣装远远抛开,这一壮观举动对他们来说,象征着人类对奴隶制的摆脱。一些裸胸的女人在克勒维斯家的房间里列队走过,好似一营隐形的女解放者。

我说过,克勒维斯一家有激进的思想,以及进步主义的观念。有各式各样的进步主义观念,克勒维斯家捍卫的总是可能成为最佳的那一种。最佳的进步主义观念含有相当强的挑衅意义,这样它的支持者才能因与众不同而感到自豪,但与此同时它要能吸引众多的同道,这样成为孤家寡人的危险才可以被众多胜利者的齐声赞和所避免。假如克勒维斯一家不是反对胸罩,而是干脆就反对穿任何衣服,并且宣称人们应该赤身裸体走在城市的大街上的话,那么,也许他们还是在捍卫一个进步主义的观念,但那肯定不是能成为最佳的那种观念。这个观念会因其过激而让人感到别扭,要捍卫它需要花费太多多余的精力(而最佳的进步主义观念可以说不用费力去捍卫,它自己捍卫着自己),并且它的支持者也永远不会得到这样的满足:看到自己绝非保守的态度忽然一下成为所有人的态度。

听到克勒维斯一家正激烈地反对着胸罩,扬想起了他祖父用过的一个木制小器具,祖父是泥瓦匠,他用的那个器具叫水平仪,是放在正砌着的砖墙上部用的,在水平仪中央的玻璃片下面,有水和气泡,气泡的位置显示所砌的砖是否平。克勒维斯一家可以作为思想的水平仪。把它放在任何一种思想观念上面,它都会准确无误地显示出这一思想观念是否是最佳的进步主义思想观念。

当克勒维斯一家七嘴八舌地给扬讲完电视上刚进行完的那场辩论的始终经过以后,克勒维斯爸爸向他倾过身来,用打趣的口吻说:“你不觉得,为了那些漂亮的乳房,我们可以无保留地支持这一改革吗?”

为什么克勒维斯爸爸要用这样的字眼来表达他的思想呢?他是个模范男主人,总是尽力找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一句话。既然扬有着好色的名声,克勒维斯在表达他赞成裸胸的思想时,就不是从真正的、深刻的意义上入手,也就是说没有带着面对千年奴役的废除感受到的道义热情,而是以折衷的方式(既要考虑到扬会有的趣味,又不要违背自己的信念)通过礼赞乳房之美,来从美学角度达成一致。

同时,他又想像一个外交家那样明确而谨慎:他不敢直截了当地说,那些难看的乳房应该藏起来。但是,话虽然不是这么说的,可这一完全不能接受的思想却从说出的话中明显不过地流露出来,于是那十四岁的少女就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这一把柄。

“你们的肚子又怎么样?嗯!你们就一直腼着大肚皮在海滩上走来走去,也不感到一点儿羞耻!”

克勒维斯妈妈开怀大笑,为女儿鼓掌:“说得好!”

克勒维斯爸爸也跟着妈妈鼓起掌来。他马上就明白她女儿说得有道理,而他自己又一次成为自己那不幸的折衷倾向的牺牲品,为此他经常受到太太和女儿的指责。他是如此的随和迁就,哪怕是在捍卫自己的温和观点时,也是带着极大的温和态度。因此,他马上转变立场,支持女儿的极端主义主张。再说,受指责的那句话也不是在表达他自己的观点,而是他心目中假定的扬的观点。这样,他就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毫不犹豫地站在女儿的一边,并且还带着一种为父的满足。

受到父母掌声鼓舞的少女,继续说道:“你们以为我们脱掉胸罩是为了让你们看着高兴吗?我们是为我们自己,因为我们高兴这样做,因为这样更舒服,因为这样一来,我们的身体就离太阳更近了。你们除了把我们看成性对象,还能看成什么!”

克勒维斯爸爸和妈妈又鼓起掌来,但这次他们的喝彩声中有些不同的语调。他们女儿的话实际上是正确的,但对一个十四的女孩子来说,有点儿不合时宜。就好像一个八岁的男孩说:如果遇上了持枪抢劫,我来保护妈妈!在这种情况下,父母也会鼓掌,因为儿子说的话无疑值得赞扬。但是,鉴于其中同时又显示出孩子的过度自信,他们在赞扬之中又恰如其分地露出了某种微笑。克勒维斯父母在他们的第二次叫好声中掺和进的就是这样一个微笑,而听见了这一微笑却不赞同这一微笑的少女,带着一种恼怒的固执,重复说道:

“确确实实是这样的。我不做任何人的性对象。”

父母只限于点头赞同,没有微笑,为的是不想引发他们的女儿说出新的什么声明了。

可是,扬忍不住说了一句话:

“小姑娘,你要是知道不做一个性对象是多么容易就好了。”

他轻柔地说出这句话,但话语之间含着如此真诚的哀愁,乃至这句话在房间里四下回响起来。这句话很难以沉默应对,也很难做出回答。它不值得受到赞同,因为它没表达进步主义思想;但它也不值得进行争论,因为它没有明显反对进步。这是能说出口的最差的那一种话,因为它置身于时代精神所引导的论争之外。这是处在善与恶之间的一句话,完全不合时宜的一句话。

出现了一阵冷场。扬带着窘迫的神情微笑起来,似乎在为他刚说的话道歉。然后,有善于在同类之间沟通之名的克勒维斯爸爸开口了,他说到了他们共同的朋友帕塞尔。对帕塞尔的赞赏,是他们意见一致的地方:这可是一个没有危险的地域。克勒维斯赞扬了帕塞尔的乐观主义,他对生活不可动摇的爱,那是任何的医疗制度都无法遏止的爱。可是帕塞尔的存在现在仅限于一个狭窄的生活圈子,没有女人,没有佳肴,没有烈酒,没有运动,也没有未来。他新近来过他们的乡间别墅,那天女演员汉娜也在。

扬非常地想了解克勒维斯家的水平仪放在女演员汉娜身上显示出来的是什么,因为他自己注意到汉娜身上有种几乎难以容忍的自我中心症状。但水平仪表明扬弄错了。克勒维斯家无保留地赞成汉娜与帕塞尔相处的方式,她心里只有他。这在她是极为大度慷慨的举动。然而,任何人都知道她最近所经历的不幸。

“什么不幸?”冒失的扬惊讶地打听着。

怎么,扬不知道吗?汉娜的儿子离家出走了,好几天没有回家!她患上了精神抑郁症!可是,在患了绝症被判死刑的帕塞尔面前,她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她自己。她想让他摆脱苦恼,开心地大声叫喊着:“我太想去采蘑菇了!谁愿意跟我去?”帕塞尔和她一起去了,别人拒绝陪他们前往,因为大家在想他是否愿意单独和她在一起。他们在森林里走了三个小时,停在一家咖啡店喝红酒。帕塞尔没有权利散步、喝酒。他回来时精疲力竭,但很幸福。第二天,就得把他送医院去了。

“我觉得这次相当严重,”克勒维斯爸爸说。然后,他就像对扬有所埋怨似的,对他说:“你该去看看他。”

5

扬心想:人的色情生活开始于没有快感的兴奋,结束于没有兴奋的快感。

没有快感的兴奋,就是达夫尼斯。没有兴奋的快感,就是租赁体育器材商店的那位女售货员。

一年以前他和她相识,并请她到家里做客。她说了一句让人难以忘记的话:“如果我们在一起睡觉,从技术的角度上讲肯定会很不错,但在感情方面我没有把握。”

他对她说,就他而言,感情方面她绝对可以放心,她接受了这一担保,就像她在商店工作中习惯于接受别人在租滑雪板时要付给她押金一样,从此两个人再没有谈起过感情。不过,涉及到技术方面的时候,她生生地让他筋疲力尽。

这是一个痴迷于性高潮的女人,对她来说,性高潮就是宗教,目的,卫生方面的至高需要,健康的象征,但这也是她的骄傲,使她与不太幸运的那些女人们区分开来的东西,正像有的女人有游艇或是有个显贵未婚夫一样。

可是,让她产生快感可不太容易。她向他叫着“快点,快点”,然后又叫“慢点,慢点”,然后又是“使劲儿,使劲儿”,宛如一个正在给八人划的船的桨手发令的教练。她一边全神贯注于她的身体上的敏感部位,一边引导着他的手,让他在合适的时候放到合适的地方。他汗流浃背地看着年轻女子急不可耐的眼神和她那狂热的身体动作,这身体是部能动的机器,它的全部意义和目的就在于制造小小的爆发。

最后一次从她家里出来时,他想到了赫兹,赫兹是中欧那个城市的歌剧院的导演,扬自己的青年时代也是在那里度过的。赫兹在特别彩排的时候,要求女歌手赤身裸体在他面前表演所有的角色,并且带着舞台动作。为了确定她们的身体动作,他要求将一根铅笔插入直肠。铅笔顺着脊椎的延长线向下显露出来,这样一来,精益求精的导演就可以科学般精确地把握女歌手的步态、动作、行走以及整个身体的一举一动。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高音和他争吵起来,并向领导部门揭发了他。赫兹争辩说他从来没有对女歌手非礼,从来没有碰过哪个女歌手。确实如此,不过铅笔的这种作法比这要更猥亵,赫兹就不得不离开了扬的故乡城市,背负着这一个丑闻。

赫兹的不幸遭遇名闻遐迩,而正是因为这一传闻,扬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看歌剧演出。在看到女歌手们引吭高歌做着感人动作的时候,他想象她们全都是一丝不挂的。乐队在呻吟,女歌手们手抚着左胸,他想象着铅笔从她们赤裸的臀部伸出来。他的心在跳:他因赫兹带来的刺激而兴奋!(即便是在今天,他也只能以这种方式看歌剧演出;即便是在今天,他去歌剧院的时候,也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偷着溜进色情剧场的少年。)

扬心想:赫兹是个制造色情的炼金术大师,他通过插入臀部的铅笔找到了产生兴奋的奇妙配方。在赫兹面前,他为自己感到羞愧:赫兹永远也不会让人强迫自己做他刚刚做过的苦不堪言的差事,言听计从地在租赁体育器材商店的女售货员身上卖着力气。

6

正如乌鸫的入侵是在欧洲历史的背后发生的那样,我的故事也是在扬的生活的背后发生的。我用一些扬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的孤立事件组织我这篇故事,因为扬的生活的正面正被其他一些事件、其他一些顾虑占据着:人们提供给他一个在美洲的新职位,他的职业活动忙碌不堪,并且还要准备旅行。

他最近在街上碰见芭芭拉。她带着责备的语气问他,为什么在她招待宾客的时候他从来也没有来过。芭芭拉的家因为她所组织的集体色情活动而声名远扬。扬此前担心自己会受到人的中伤,所以他多年以来一直拒绝她的邀请。但这一次,他微笑着说:“可以,我很乐意来。”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城市来,因此谨慎不谨慎也就不重要了。他想象着芭芭拉的家中满是裸体的开心的人们,心想以这种方式为自己送行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因为扬就要动身了。几个月以后,他就要越过边界。而一旦他想到这一点,想到通常在地理范围内使用的边界这个词,就让他想起另一个边界,非物质的、捉摸不到的边界,最近一段时间,关于后一种边界,他想得越来越多。

哪种边界呢?

他在世界上最爱的那个女人(那时候他三十岁)对他说(听到这话时他几近绝望),她与生活的联系只赖于一丝细线。是的,她想活下去,生活给她带来极大的欢乐,但她同时也知道我想活下去是由蜘蛛网上的线编织成的。只需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一丁点儿的东西,我们就会落到边界的另一端,在那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有意义的:爱情、信念、信仰、历史等等。人的生命的所有秘密就在于,一切都发生在离这条边界非常之近甚至有直接接触的地方,它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以公里计,而是以毫米计的。

7

任何男人都有两部色情传记。一般人们都说到第一部,它由一系列的性爱关系和短暂恋情组成。

最有趣的大概是另一部传记:一大群我们想要占有却没让我们得手的女人,这是一部痛心的充满未竟之可能的历史。

但是,还有第三部传记,它涉及到的是一类神秘且令人不安的女人。我们喜欢她们,她们也喜欢我们,但同时我们很快明白不能占有她们,因为在我们与她们的关系中,我们处在边界的另一边。

扬正在火车上,看着书。一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女子进来坐在他的车厢里(惟一的空座正好在他对面),向他点头示意。他也向她致意,并努力回想在哪里见过她。然后,他又把目光投入到书页上面去了,但他没看进去。他感觉到那年轻女子一直在盯着他看,充满好奇和期待。

他合上书:“我在哪儿见过你?”

没什么异乎寻常的。他们见过,她说,五年前和一些微不足道的人在一起。他想起了这个时期,他问了她几个问题:当时她究竟在做什么?看到了谁,现在在哪里工作,工作有意思吗?

他惯于此道:在他和任何一个女人之间,他都会很快让火花迸发出来。只不过,这一次,他有一种艰难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事部门的职员,正在向一个来求职的女人提着问题。

他沉默了。他又打开书,努力去读,但他感觉到有个看不见的考试委员会在观察着他,委员会掌握着他的所有材料并片刻不停地盯着他看。他勉强地看着那页书,根本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并且他很清楚考试委员会在耐心记录着他沉默的时间,以便在计算他最后的分数时考虑进去。

他又合上书,试图以轻松的语调与年轻女子继续交谈,但他再一次发现他的努力毫无结果。

他得出结论认为,失败的原因在于他们谈话的车厢里人太多。他邀请年轻女子去餐车,找到了一个两人用的桌子。他更自如地说起话来,但还是不行,他没有让火花迸发出来。

他们回到车厢。他又打开书,可是跟刚才一样,他不知道书里写了些什么。

年轻女子在他对面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来到过道看着窗外。

他非常的不满意。他喜欢那女子,而她走出车厢又是个无言的邀请。

在最后一刻,他还想再一次挽救局面。他也来到过道里,站在她身边。他对她说刚才没有马上认出她来,大概是因为她换了发型。他撩起她额前的头发,看着她忽然异样的面孔。

“是的,我现在认出您来了,”他说。当然,他并没有认出她是谁,但这并不重要。他想做的,只是坚定地把手压在她的额顶,向后微微扬起她的脑袋,就这么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一生中有多少次这样把手放在一个女人的头顶问她:“让我看看您这样如何?”这种专横的身体接触,以及这一支配性的目光,一下子就会打开整个局面。就好像它们蕴含着(并预兆着)他完全占有她的伟大场景一样。

然而,这一次,他的动作什么效果都没产生。他自己的目光比他感觉到的在看着他的目光更怯弱,那是考试委员会怀疑的目光,委员会清楚地知道他在重复自己并告诫他所有的重复都只是模仿,而所有的模仿都没有价值。忽然,扬在年轻女子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了自己的目光和动作的可怜的造作,就像形成套式的圣盖伊的舞蹈,由于年复一年的重复,失去了任何意义。失去了随意性、自然性和单刀直入的风格后,他的动作给他忽然带来一种难以忍受的疲乏,就像手腕给加上了十公斤的重量一样。年轻女子的目光在他的周围制造出一种使重量倍增的奇特氛围。

没办法再继续了。他从年轻女子头上松下手来,看着窗外飘忽而过的花园景色。

火车到了终点,走出车站时,她对扬说她住得不远,并邀请他去家里坐。

他拒绝了。

之后,他想了整整好几个星期:他怎么能够拒绝一个他喜欢的女人?

在与她的关系中,他处在边界的另一边。

8

男人的目光已经经常被描写到。据说,这目光冷漠地落到女人身上,如同在测度她、衡量她、评估她、选择她,也就是说把她变成了物。

人们所知甚少的是,面对这一目光,女人并不完全是束手无策的。她要是变成了物,那她就可以用一个物的目光来观察男人。这就像是一把锤子忽然长了眼睛一样,它目不转睛地观察用它来钉钉子的工匠。工匠看见锤子不怀好意的目光,失去了自信,一下子砸到自己的大拇指上。

工匠是锤子的主人,可是锤子要胜过工匠,因为工具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被使用,而使用工具的人只是知道个大概。

看的能力将锤子变成了活物,但勇敢的工匠应该顶得住这一不逊的目光,镇定自若地运力,把它再变成物。据说,女人就是这样经历着忽上忽下的宇宙运动:一飞冲天,由物变成造物;一落千丈,又由造物变成物。

但是,对扬来说,工匠与锤子的游戏是越来越没法儿进行了。女人的目光不善。她们破坏了游戏。是不是到了这个年代,她们都开始组织起来,决定改变女人数百年不变的命运?要不就是扬老了,他看女人、看她们的目光已经有所不同?是世界变了,还是他自己变了?

很难说。尽管如此,火车上的年轻女子打量他的眼神还是充满了疑惑和不信任,他甚至还没有时间把锤子举起来就放下了。

他最近碰见了帕斯卡尔,他对扬抱怨起芭芭拉。芭芭拉请帕斯卡尔去了她家。有两个帕斯卡尔不认识的姑娘。他和她们聊了一会儿,然后芭芭拉招呼也不打,就到厨房找来了一个老式的马口铁大闹钟。她开始不声不响地脱衣服,那两个姑娘也开始脱。

帕斯卡尔哀叹:“你知道吗?她们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地脱衣服,就好像我是一条狗或者一个花盆一样。”

之后,芭芭拉命令他也脱去衣服。他不想失去与两个陌生女子做爱的机会,就服从了。当他一丝不挂的时候,芭芭拉指着闹钟对他说:“看好秒针。如果你一分钟之内不能挺起来,就给我滚出去!”

“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下面看,随着秒针的疾驶,她们就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她们就把我赶出来了!”

这是锤子决定阉割工匠的一种情况。

“你知道,帕斯卡尔是个粗鲁之辈,而我私下倒是对芭芭拉纪律严明的女子突击队怀有好感,”扬对爱德维奇说,“再说,帕斯卡尔和他的几个哥们儿也对几个姑娘做过类似于芭芭拉在他身上做过的一些事情。姑娘到了,她想做爱,他们给她脱去衣服,把她捆在沙发上。那姑娘不在乎被捆,那是游戏的一部分。可耻的是,他们什么都不和她做,连碰都不碰她一下,只是仔细地打量她。那姑娘感觉自己被强奸了。”

“可以理解,”爱德维奇说。

“我完全可以想象这些被捆绑、被打量的姑娘们,她们还是会兴奋的。在相同的情况下帕斯卡尔没有感到兴奋,他被阉割了。”

夜有些深了,他们是在爱德维奇家里,他们身前的桌几上放着半瓶威士忌。她问:“你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是,”扬回答,“当男人和女人做同一样事情时,还是不一样的。在男人是强奸,在女人是阉割。”

“你的意思是说,阉割男人是可耻的,而强奸女人则是一件漂亮事儿。”

“我只是想说,”扬回答,“强奸属于色情,而阉割则是对色情的否定。”

爱德维奇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气愤地回答:“如果强奸属于色情,那就等于说所有的色情都是敌视女人的,那就该发明另外一种色情。”

扬喝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很久以前,在我原来的国家,我们一些伙伴们编了一本集子,收入了各自情妇在做爱时所说的话。你知道哪个词出现得最多吗?”

爱德维奇一无所知。

“不这个词。不这个词被多次连续重复:不,不,不,不,不,不……姑娘来幽会,小伙子把她抱在怀里时,她推开他说不,这样一来,在世界上最美的这个词的红色光芒映照下,爱的行为就变成了强奸的小型模拟。甚至当她们临近高潮的时候,她们也说不,不,不,不,并且很多人在达到高潮时大喊着不。从那时起,不这个词对我来说就是个特别的词。你也是,你也习惯说不吧?”

爱德维奇回答说她从不说不。她为什么要说自己不想说的话呢?“当一个女人说不的时候,她说的就是是。这一雄性格言一直让我气愤。这句话同人类历史一样的愚蠢!”

“可这历史就在我们身上,我们无法避免,”扬反驳道,“女人逃避,自卫。女人给予,男人索取。女人包藏自己,男人给她脱下衣裳。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古老形象!”

“古老且痴傻!同那些孝女的形象一样痴傻!可是,如果女人们厌倦了按这样的模式来做人呢?如果这永无休止的重复让她们恶心了呢?如果她们想发明出其他的形象和其他的游戏呢?”

“是的,这是些愚蠢的形象,并且还愚蠢地重复着。你完全在理。可是,如果我们对女性身体的欲望恰恰取决于并只取决于这些愚蠢形象呢?当这些古老而愚蠢的形象在我们身上被毁灭的时候,一个男人还能够和一个女人做爱吗?”

爱德维奇笑了起来:“我觉得你这是在自寻烦恼。”

然后,她用母性的目光看着他说:“不要以为所有的男人都像你一样。男人们单独和一个女人相处时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扬确实不知道男人们单独和一个女人相处时是什么样。出现了沉默,这时爱德维奇脸上露出怡然自得的微笑,这表示夜已经深了,而扬要在她的身体上转动没有胶片的电影带了。

思忖片刻后,她补充说:“说来说去,做爱并不那么重要。”

扬竖起耳朵:“你觉得做爱并不那么重要?”

爱德维奇温柔地冲他微笑:“是的,并不那么重要。”

他马上忘记了他们的争论,因为他刚刚领悟到更为重要的东西:对爱德维奇来说,肉体之爱不过是个符号,是个象征行为,是对友谊的一种确认。

这天晚上,他破天荒第一次敢于说自己累了。他在她身边的床上躺下,像个心地无邪的朋友一样,没有去放电影胶片。他抚摩着她的头发,看到在他们共同的未来的天空上,升起一道安然平和的彩虹。

9

十年前,一个已婚女人来看扬。他们认识很久了,但很少见面,因为这女人有工作,并且即便女人抽空来看她,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在一起。她先坐在一把椅子上,他们聊一会儿,但只是一会儿。扬马上就该站起身,走近她,吻她一下,把她抱起。

然后,他放开她,他们彼此稍稍站开些,开始匆匆忙忙地脱衣服。扬把他的罩衣扔到一把椅子上。她脱下自己的套衫,把它放在椅背上。他解开裤子的纽扣,任它滑落下来。她俯下身来,开始脱下长统袜。两个人都在匆匆地脱。他们面对面站着,身体前倾。扬连续地将裤子从一只脚上脱下,又从另一只脚上脱下(为此,他把腿抬得很高,就像在列队前行的士兵一样),她弯下腰把长统袜褪到脚踝处,然后向着天花板抬起腿来,踢掉长统袜,和他完全一样。

每次都是一样的,可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个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小插曲: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充满理解和善意,一个羞怯的、自己也表示歉意的微笑。但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一个微笑,它因突然照亮整个舞台的滑稽可笑的光亮而生。他费了很大劲控制自己不去应和这一微笑。因为,他也看到在习惯的昏暗中,出现了两个人面对面迫不及待抬高双腿的滑稽可笑场面。他差一点儿就放声大笑了。但他知道笑完以后他们就不能再做爱了。笑就在那儿,躲在一层薄薄的隔板后面,像个巨大的陷阱一样在房间里耐心地等待着。将肉体之爱与笑隔开的也就是几毫米的空间,他担心他们会迈过去。几毫米的距离将他们与边界线分开,在边界那一边,事物就不再有意义了。

他控制住自己。他压下微笑,他扔下裤子,很快走向他的女友,马上抚摩起她的身体,她的体热驱散了魔鬼的笑。

10

他了解到帕塞尔病情恶化。病人每天靠几针吗啡支持着,一天内只有几个小时感觉好一些。扬坐火车去远处的一个诊所看望他,路上他责备自己很少去看他。看到帕塞尔如此衰老,他吓了一跳。他的头上露出稀疏的波浪式银发,而就在不久以前,那上面还是浓密的褐发。他的面孔成了旧时面孔的回忆。

帕塞尔带着一贯的热情迎接他。他抓起他的手臂,迈着矫健的步伐,把他拉到他的病房,两人面对一张桌子坐下来。

扬第一次见到帕塞尔时,是很久以前了,当时帕塞尔谈到了人类的远大希望,他一边讲一边用拳头敲桌子,那双永远充满热情的眼睛闪出光芒。今天,他没有谈人类的希望,而是谈他身体的希望。医生断言:如果借助强化的针刺治疗并能忍受巨大痛苦,过了未来十五天这一关槛,他就会赢得胜利。跟扬说这些的时候,他的拳头敲打着桌子,眼里透出光芒。他那关于自己身体希望的热情洋溢的叙述,是他关于人类希望的叙述的忧郁的回声。这两种热情都是同样的虚幻,但帕塞尔熠熠生辉的目光为这两个叙述都蒙上了一层同样神奇的光亮。

然后,他谈起女演员汉娜来。带着男人的羞怯腼腆,他向扬承认他最后又一次疯狂了。他为了一个美得疯狂的女人疯狂了,虽然他知道这是所有的疯狂里最没有理智的疯狂。他神采奕奕地谈起了他们就像寻宝一样在森林里采蘑菇,谈起他们停下来喝红酒的咖啡店。

“汉娜真是个出色的女人!你知道吗?她没有那种急切的女护士的神情,也没有那种让我想起自己是个年老体弱之人的同情目光,她欢声笑语,还和我一起喝酒。我们喝下去一升酒!我感觉自己就像十八岁一样!我的椅子现在就放在死亡线上,可是我想歌唱。”

帕塞尔用拳头敲打着桌子,并用他那炯炯的目光看着扬,他的目光上方是作为消失了的浓发之记忆的三缕银丝。

扬说我们都跨在死亡线上。沦入暴力、残酷和野蛮之中的整个世界,都坐在这死亡线上。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爱帕塞尔,他觉得这个潇洒地敲打桌子的男人在这个不配任何爱的世界消失之前死去,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他尽力让世界末日的出现离我们更近,好让帕塞尔的死变得更可以忍受些。但帕塞尔不接受世界的末日,他敲打着桌子,又开始谈起了人类的希望。他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变的时代。

扬从不赞成帕塞尔对变化的事物的欣赏,但他喜欢他要求变化的愿望,因为那是人类最古老的愿望,是人类最为保守的保守主义。然而,尽管他喜欢这一愿望,还是愿意让他避开这一话题,因为现在帕塞尔坐的椅子已经跨在死亡线上了。他想把他眼中的未来玷污掉,以便让他为自己渐渐失却的生命少留些遗憾。

他对他说:“人们总是对我们说,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克勒维斯谈到犹太-基督教时代的终结,其他人谈到世界革命,但所有这一切统统都是傻话。我们这个时代如果是个转折点的话,那完全是因为其他原因。”

帕塞尔用他炯炯的目光看着扬,他的目光上方是作为昔日浓发记忆的三缕银丝。

扬接着说:“你知道英国爵士的故事吗?”

帕塞尔用拳头敲打着桌子,说他不知道这个故事。

“新婚之夜过后,英国爵士对他的妻子说:夫人,我希望您已经怀孕了。我不想再重复一次这些可笑的动作。”

帕塞尔笑了,但是没有敲桌子。这则轶事不属于能燃起他热情的东西。

扬继续说:“别说什么世界革命了!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伟大的历史时代:性行为完全彻底地变成了可笑的动作。”

帕塞尔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微笑。扬了解这一微笑。这不是一个高兴的或赞同的微笑,而是宽容的微笑。他们的见解一直相去甚远,在他们的分歧过于明显地显露出来的那不多的时刻,他们总是互相致以这样一个微笑,为的是确保他们的友谊没有危险。

11

为什么他的眼中总有边界的画面呢?

他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老了:事物重复来重复去,每次都丧失掉一部分意义。或者,更确切地说,每次都一点一滴地丧失掉自动预定着意义的生命力。在扬看来,边界就意味着:重复之物可以让人接受的最大限度。

有一天,他去看一场演出。演出之间,一个很有才华的小丑开始无缘无故地数起数来,他数得很慢,表情极为专注:一、二、三、四……他用非常投入的神情念着每一个数字,就好像它们跑了,他努力在他周围的空气中把它们找回来:五、六、七、八……数到十五的时候,观众开始笑了起来,数到一百的时候,他数得很慢,神情越来越专注,有人从座椅上掉下来。

在另一场演出中,这个演员去弹钢琴,用左手开始弹一首圆舞曲:当当当,当当当。他的右手空悬在那里,听不见什么曲子,总是没完没了的“当当当,当当当”。他用动人的目光看着观众,就好像他弹的圆舞曲伴奏是美妙绝伦的音乐,应该得到掌声,应该让人激动和感动。他不停地弹,二十次,三十次,五十次,一百次,总是同样的“当当当,当当当”,观众笑得透不过气来。

是的,当我们跨越边界的时候,笑声就响起来,不可避免。可是,要是走得更远,比笑更远呢?

在扬的想象中,希腊诸神首先热情地投入到人的冒险事业之中。然后他们赶快回到奥林匹斯山,往下面看,并笑成一团,而今天呢,他们已经沉睡很久了。

可是在我看来,我觉得扬在想象边界问题上弄错了,他认为边界是一条将人的生命切割在某一特定地点的线,它表明着时间的断裂,人的生命在时钟上的确定的一秒。不,相反,我确信边界与我们同在,不管什么时间,也不管我们有多大年龄,它无处不在,尽管根据不同的情况它时隐时现。

扬所深爱的女人说的话是对的,生命系于一发,系于蜘蛛网上的一丝线。只要很小的东西,很弱的一丝风,就能让事物不易觉察地动起来,正因为如此,在突然出现万事皆空的虚无之前的一秒钟,人们还可以主动牺牲掉自己的生命。

扬有一些和他一样离开故国的朋友,他们终日献身于为祖国争自由的斗争之中。他们都曾感觉到自己与这个国家的联系是虚幻的,他们之所以还准备着为某些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去献身,那只是一种惯性使然。他们对这一感受都心知肚明,但同时又害怕挑明这一点。他们背过脸去,害怕看到边界并滑到(因为晕眩或深渊的吸引)另一边去,在边界那边,他们备受折磨的民族的语言只是同鸟鸣一样微不足道的声音。

既然扬为自己把边界定义为可以接受的最大限度的重复,我有义务为他做出修正:边界不是重复的结果。重复只是使边界可见的一种方式。边界线上覆盖着尘土,重复是掸拭这些尘土的人的手部动作。

我愿意提醒扬回想起他少年时的一段特别经历。当时他大约十三岁。人们谈论着生活在其他星球上的生物,而他想象中的这些外星人身上比地球的居民人类有更多的色情区域。这个当时在私下里偷看偷来的女舞蹈演员裸体照片的孩子,最后认识到:地球上的女人只有一个性器官和两个乳房这样很简单的三位一体,她们缺乏足够的色情区域。他梦想的造物身体上所有的,不是这可怜巴巴的三角,而是十几个、二十几个色情区域,那会为眼睛提供永无穷尽的愉悦。

借此,我想说的是,在他长时间的童男经历中,他已经知道什么是对女人身体的厌倦了。在没有知晓快感为何物之前,他已经在思想中穷尽了所有的性兴奋。他已经触及到根本之所在了。

因此,从少年时代起他就在目光所及范围内经历这一神秘的边界了,在这个边界之外,女人的乳房只是人体上半身一个不适宜的赘生物。边界从他初谙人事起就成了他的命运。梦想出女人身体上长出其他色情区域的十三岁的扬,在对边界的了解方面,和三十年以后的扬相比毫不逊色。

12

刮着风,地上有污泥。送葬的人在墓穴前面参差地围成个半圆。扬在行列中,他所有的朋友也在,女演员汉娜、克勒维斯一家、芭芭拉,当然还有帕塞尔的家人:妻子和哭着的儿子,还有女儿。

两个穿着旧衣服的男人用套绳把棺材抬起来。与此同时,一个有几分烦躁的人物手拿着一张纸走近坟墓,他向掘墓人转过身来,举起那张纸,高声读起来。掘墓人看看他,犹豫了一下,心想是否该把棺材先放在墓穴旁边。之后他们还是把棺材慢慢地放进墓穴里,就好像他们决定要给死者免除掉再听第四篇悼文的义务。

棺材的突然消失让致词人不知如何是好。整篇悼词都是用第二人称单数写成的。他要对死者说话,给他一些保证,同意他的看法,让他放心离去,对他表示感谢,并对他会提出的问题做出回答。棺材到了墓穴底部,掘墓人抽出绳子,谦恭地一动不动站在墓穴旁。看到致词人那样情绪激动地面对他们说话,他们便低下头来,心中惶恐不安。

致词人越是觉得局面尴尬,目光就越是被两个阴郁的掘墓人所吸引,他几乎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围成半圆的送葬行列致词。但即便是这样,他那用第二人称单数写成的悼词也显得不伦不类,因为人们会以为敬爱的死者正躲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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