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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中短篇小说选

契诃夫中短篇小说选

作  者:契诃夫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20 02:41:58

最新章节:未婚妻

契诃夫中短篇小说选所收的十余部中短篇小说都是具有很高艺术成就的著名作品,不仅是契诃夫的代表作,也是十九世纪末俄国文学的杰作。契诃夫在世界文学中占有自己的位置。他以短篇小说和莫泊桑齐名。契诃夫创造了一 契诃夫中短篇小说选

《契诃夫中短篇小说选》未婚妻

已是晚上十点来钟。花园上空一轮圆月朗照。按奶奶玛芙拉·米哈伊洛夫娜的吩咐,舒明家的人刚做完晚祷,娜佳便跑到花园里待了一会儿。只见大厅里已摆好桌子,放上冷盘;祖母穿着华丽的丝绸连衣裙正忙碌着;教堂大司祭安德烈神甫跟娜佳的母亲尼娜·伊凡诺夫娜在说话。隔着窗子望过去,母亲在傍晚的灯光下不知怎的显得十分年轻;安德烈神甫的儿子安德烈·安德列伊奇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交谈。

花园里静悄悄的,凉爽异常,黑乎乎的树影静静地躺在地上。远处的蛙声隐约可闻,很远很远,怕是在城外吧。五月的气息浓烈,多可爱的五月!你深深地呼吸着,不由得会想:不在这儿,而在别处的天空下,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在田野和树林里,此刻万物正生机勃勃,春意盎然,大自然如此神秘、美丽、富饶而神圣,软弱而有罪之人怎能领会?不知为什么真想哭它一场。

她,娜佳,已经二十三岁。从十六岁起,她就非常想出嫁,现在终于成了安德烈·安德列伊奇的未婚妻——此刻他正站在窗子后面。她喜欢他,婚期已定在七月七日,可是她并没有欣喜的感觉,夜夜辗转反侧,再也快活不起来……从地下室厨房敞开的窗子里,可以听到里面在忙碌着,菜刀当当响个不停,滑动门砰砰作响,飘来阵阵烤火鸡和醋渍樱桃的香味。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今后的生活将永远这样下去,没有变化,无穷无尽!

有人从房子里走出来,停在台阶上。这是亚历山大·季莫费伊奇,人们简称他萨沙,他是十天前从莫斯科来这儿做客的。多年前,奶奶的一个远亲常来走动,请求周济,她叫玛丽亚·彼得罗夫娜,贵族出身的穷寡妇,人长得瘦小多病。萨沙就是她的儿子。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是一名出色的画家。后来他母亲去世,奶奶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便把他送到莫斯科的康米萨罗夫斯基学校学习,两年后他转入绘画学校,在那里差不多学习了十五年,最后才勉勉强强在建筑专业毕业。但他始终没有从事建筑工作,目前在莫斯科一家石印工厂做事。几乎每年夏天,他都身患重病,来祖母这儿休息和疗养。

这时他穿一件常礼眼,扣子全扣上了,一条旧帆布裤子,裤筒边已经磨损。他的衬衫领子没有烫过,浑身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瘦削,大眼睛,十个手指又长又细,留着胡子,肤色黝黑,不过倒还算得上相貌堂堂。他跟舒明一家人已经处熟,把他们当自家人看待,他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轻松自在。他住的那个房间早就被叫作“萨沙的房间”了。

他站在台阶上,见到娜佳,便向她走过去。

“你们这儿真好。”他说。

“当然好啦。您不如在这里住到秋天吧。”

“可不是,得住到秋天。也许要在你们这儿住到九月哩。”

他无端地笑了起来,坐到了她的身边。

“我坐在这儿,望着妈妈,”娜佳说,“从这边望过去,她显得多么年轻!我妈妈当然有她的不足之处,”她沉默片刻,又补充说,“可她毕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

“是的,她人好……”萨沙同意道,“您的母亲自有其独特善良和可爱的一面,可是……怎么对您说呢?今天清早我去过你们家厨房,看到四个女仆直接睡在地上,没有床,没有被褥,盖着的是破破烂烂的东西,有一股难闻的气味,还有不少臭虫和蟑螂……跟二十年前完全一个样,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哦,讲到奶奶,上帝保佑她,她到底是奶奶。要说您的妈妈,也许会讲法语,也参加业余演出,看来她应该明事理的。”

萨沙讲话的时候,喜欢把两个细长的手指伸到听话人面前。

“这里的一切都有点儿古怪,让人看不惯,”他继续道,“鬼知道怎么回事,这儿的人什么事都不做。您的母亲成天只知道走来走去,像一位公爵夫人,奶奶无所事事,您也一样。连您的未婚夫安德烈·安德烈伊奇也无所事事。”

这番话娜佳去年听过,前年似乎也听过,她知道除此之外萨沙再也讲不出别的什么。以前她觉得这些话很可笑,不知怎的现在听来挺气恼。

“您说的都是老生常谈,早让人听腻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您该想点儿新鲜的话才好。”

他笑了,也站起来,两人朝房子走去。她高挑的个子,漂亮,苗条,此刻在他的身旁更显得健康,衣着华丽。她感觉到这一点,不禁可怜起他来,而且不知为什么有点儿不自在。

“您讲了许多不必要的话,”她说,“您刚才提到我的安德烈,其实您并不了解他。”

“‘我的安德烈’……去他的,去你的安德烈!我真为您的青春感到惋惜。”

两个人进了大厅,这时大家已经坐下吃晚饭。奶奶,或者按家里人的称呼,老奶奶,长得很胖,相貌难看,生着浓眉,还有一点点唇髭,大嗓门,光是听她说话的声音和口气就可以知道,她是一家之主。集市上的几排商店和这幢带圆柱和花园的老房子,都归她所有。她每天早晨都要祈祷,求上帝保佑她别破产,祈祷时常常泪流满面。她的儿媳妇,也就是娜佳的母亲尼娜·伊凡诺夫娜,生着浅色头发,腰束得很紧,戴着夹鼻眼镜[116],十个手指上都戴着钻石戒指。安德烈神甫是个掉了牙的瘦老头,从脸上的表情看,他仿佛正打算讲一件十分可笑的事。他的儿子安德烈·安德烈伊奇,也就是娜佳的未婚夫,壮实而英俊,头发鬈曲,像一名演员或画家。他们三个人正谈着催眠术。

“你在我家住上一个礼拜就会复原,”奶奶转身对萨沙说,“只是你得多吃点儿。瞧你这模样!”她叹了一口气说,“你那模样真吓人!真的,你活像名浪子了。”

“挥霍掉父亲赠予的全部资财,”安德烈神甫眼里带着笑意,慢条斯理地说,“浪荡的儿子只好给人去放猪……”[117]

“我喜欢我老爹,”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拍拍父亲的肩膀说,“他是个可爱的老人、善良的老人。”

大家都没有出声。突然萨沙笑起来,用餐巾捂住了嘴。

“如此说来,您也相信催眠术了?”安德烈神甫问尼娜·伊凡诺夫娜。

“我当然还不能肯定说我相信,”尼娜·伊凡诺夫娜回答,她的神色变得十分认真,甚至有点儿严厉,“可是应当承认,自然界有着许多神秘而不可理喻的现象。”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不过敝人还得补充一句:信仰了宗教,神秘事物的领域就大为缩小。”

一只又大又肥的火鸡端上来了。安德烈神甫和尼娜·伊凡诺夫娜的交谈还在继续。尼娜·伊凡诺夫娜手指上的钻石戒指闪闪发光,后来她的眼眶里泪花闪烁,她开始激动起来。

“尽管我不敢同您争论,”她说,“但您得承认,生活中有着许多解不开的谜!”

“绝对没有,我敢向您担保。”

晚饭后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拉小提琴,尼娜·伊凡诺夫娜弹钢琴为他伴奏。十年前他在大学的语文系毕业,但是从来没有工作过,没有固定的职业,只偶尔参加一些为慈善事业而举办的音乐会。城里的人都叫他演员。

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拉着小提琴,大家默默地听着。桌上的茶炊烧开了,冒着气,只有萨沙一个人在喝茶。后来时钟敲响十二点,提琴上的一根弦突然断了。大家都笑起来,忙着起身告辞。

送走未婚夫之后,娜佳回到楼上的卧室,她跟妈妈住在楼上(楼下住着老奶奶)。楼下的大厅里开始熄灯,可是萨沙还坐着喝茶。他喝茶的时间总是很久,完全是莫斯科人的习惯,一回总得喝上七八杯。娜佳脱掉衣服,上了床,很久都能听到楼下女仆在收拾东西,老奶奶在生气。最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偶尔从楼下萨沙的房间里传来他低沉的咳嗽声。

娜佳一觉醒来,大概已是两点,这时天色开始破晓。远处有更夫敲打梆子。她不想睡了,躺着,人软绵绵的,反而不舒服。像过去一样,五月之夜,娜佳都坐在床上想心事。可是她的那些想法跟昨夜一样,千篇一律,单调乏味,令人生厌,无非是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开始追求她,向她求婚,她同意了,后来渐渐地对这个善良而聪明的人评价很高。可是不知为什么到了现在,离婚期不到一个月了,她却感到心慌意乱、忐忑不安,仿佛等着她的是件说不明、道不清的苦恼事。

“笃……笃……”更夫懒洋洋地敲着梆子,“笃……笃……”

从古老的大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花园,远处是正在盛开的丁香花丛,花儿睡意蒙眬,冻得有点发蔫儿。一片白茫茫的浓雾,缓缓地朝丁香花这边漫过来,想要掩盖住它。远处的树林中传来睡意蒙眬的白嘴鸦的几声啼叫。

“我的上帝,为什么我的心这么沉重!”

也许每一个未婚妻在结婚前都是这般感受。谁知道呢!是受了萨沙的影响?殊不知,萨沙已经一连几年都说着同样的话,像背书似的,而且说话时显得又幼稚又古怪。那么为什么萨沙的形象总是挥之不去?为什么?

更夫早已不打梆子了。窗前的花园里鸟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花园中的雾气已经消散,周围的一切沐浴在春天的晨光中,像是沉醉在欢声笑语之中。整个花园在阳光的爱抚下很快暖和过来,苏醒了,树叶上的露珠,像钻石般晶莹剔透,闪闪发光。这古老的、早已荒芜的花园在这个清晨显得生机勃勃、妩媚多姿。

老奶奶已经醒来。萨沙粗声粗气地在咳嗽。可以听到楼下有仆人端来了茶炊,在搬动椅子。

时间慢吞吞地过去。娜佳早已起床,一直在花园里散步。早晨还在延续。

后来尼娜·伊凡诺夫娜出来了,她泪痕斑斑,手里端一杯矿泉水。她对招魂术[118]和顺势疗法[119]很感兴趣,读了许多这方面的书,喜欢谈她心中生出的疑惑。这一切在娜佳看来都蕴含着深刻而神秘的内涵。娜佳吻了吻母亲,跟她并排走着。

“你为什么哭了,妈妈?”她问道。

“昨天晚上我读了一夜的小说,里面讲到一个老者和他女儿的故事。老者在某地做事,他的上司爱上了他的女儿。书我还没有读完,可是里面有一处叫你忍不住落泪,”尼娜·伊凡诺夫娜说完,喝了一口矿泉水,“今天早晨我一想起那个段落,又哭了。”

“这些天来我心里老不愉快,”娜佳沉默片刻,说,“为什么我夜夜睡不好觉?”

“我不知道,亲爱的。每当我夜里失眠的时候,就闭上眼睛,瞧,就这样紧紧闭着,想象出安娜·卡列尼娜[120]的模样,想象她怎么走路、怎么说话,要不就想象古代历史上的某一事件……”

娜佳感到,母亲并不了解她,也理解不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她甚至觉得害怕,真想躲起来。于是她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下午两点钟,大家坐下来吃饭。那天是礼拜三,是斋日,所以给祖母送上的是素的红甜菜汤和鳊鱼粥。

萨沙故意跟奶奶逗乐,说她喝完荤菜汤又喝素的红甜菜汤。吃饭的时候,他不断开玩笑,不过他的玩笑都很笨拙,总带着道德说教,结果说出来的笑话丝毫不可笑了。每当他说俏皮话的时候,他总先举起他那又长又细、像死人一样的手指,使人不由得想到,他病得很重,也许将不久于人世,这时候你就会由衷地为他流下几滴同情的泪水。

饭后,奶奶回卧室休息去了。尼娜·伊凡诺夫娜弹了一会儿钢琴,也回房去了。

“唉,亲爱的娜佳!”萨沙照例这样开始饭后的闲谈,“您要是听我的话就好了!就好了!”

她深深地埋在老式的圈椅里,闭上眼睛;他则慢悠悠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要是您能出去求学就好了!”他说,“只有做个受过教育的、圣洁的人才有意义,只有他们才是有用的。殊不知,这类人越多,天国就越快来到人间。到那时,你们的城市渐渐地就会片瓦不存——一切都要颠倒过来,一切都变了样,简直像施了魔法似的。到那时这里将出现无数宏伟的屋舍,奇妙的花园,非同一般的喷泉,优秀的人才……但主要的还不是这些。最主要的是,我们现在所理解的所谓民众,这种不幸的现象将不复存在,因为人人都有信仰,人人都知道他们为什么活着,再不会有人到民众中去寻求支持。我亲爱的,好姑娘,您走吧!您该向大家表明:您已经厌恶这种死气沉沉的、灰色的、罪恶的生活。您哪怕自己明白这道理也是好的!”

“不行,萨沙,我快要出嫁了。”

“哎,得了吧!谁需要结婚?”

两人进了花园,散了一会儿步。

“无论如何,我亲爱的,应该好好想想,应该明白,你们这种游手好闲的生活是多么肮脏、多么不道德,”萨沙继续道,“您要明白,譬如说吧,如果您、您的母亲和您的奶奶什么事都不做,那么这意味着,别人在为你们干活,你们这是在蚕食他人的生命——难道这是干净的?难道这不肮脏吗?”

娜佳本想说:“是的,您这话是对的。”她还想说,这些她都明白,可是泪水涌了出来,她突然不作声了,全身一阵瑟缩,回自己房里去了。

傍晚,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来了,他照例拉小提琴,拉了很长时间。一般说来,他不爱说话,喜欢拉小提琴,也许这是因为拉琴的时候可以不必讲话。十点多钟,他穿好大衣,准备回家。临别时他拥抱娜佳,热烈地吻她的脸、肩头和手。

“亲爱的,我的宝贝儿,我的美人儿!……”他喃喃低语,“啊,我是多么幸福!我快活得要发狂了!”

可她觉得,这些话她早已听过,很早很早就听过,或者在哪本书里……在一本破旧的、早已被抛在一边的小说中读到过。

大厅里,萨沙正坐在桌旁喝茶,五个长长的手指托着一只小杯子,老奶奶在摆纸牌算卦,尼娜·伊凡诺夫娜在看书。圣像前长明灯里的火苗不时噼啪作响,一切都显得安宁而圆满。娜佳道了晚安,便回到楼上的卧室。她躺下后立即睡着了。可是,跟昨天夜里一样,天刚蒙蒙亮,她又醒了。没有睡意,心情不安而沉重。她坐了起来,把头伏在膝盖上,想起了未婚夫,想起了婚事……不知怎的,娜佳想起了她的母亲不爱自己已故的丈夫,弄得现在一无所有,只能依赖自己的婆婆,也就是老奶奶过日子。娜佳左思右想,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她至今把母亲看得那么特别、那么非同寻常,为什么没有发觉她其实是个普通的、平常的、不幸的女人。

萨沙在楼下还没有入睡——可以听到他在不断咳嗽。娜佳想到,这是个古怪而又天真的人,在他的幻想天地里,在那些美丽的花园和奇异的喷泉里,不免有些荒唐可笑的成分。可是不知为什么,在他的天真里,甚至在他的荒唐可笑里,却蕴含着许多美好的东西,使得她一想到要不要外出求学的时候,她的整个心灵、整个胸膛便感受到一阵凉意,随即涌动着欢快、狂喜的感情。

“不过,最好不去想它,不去想它……”她小声说,“不该去想这种事。”

“笃……笃……”更夫在远处敲着梆子,“笃……笃……”

六月中旬,萨沙突然感到无聊乏味,打算回莫斯科。

“这个城市我无法再待下去了,”他闷闷不乐地说,“没有自来水,没有下水道!一吃饭我就恶心:厨房里肮脏不堪……”

“你再等等,浪子,”奶奶不知为什么小声劝道,“七号就要举行婚礼了。”

“我不想参加。”

“你说过愿在我们这儿待到九月的!”

“可现在我不想待了。我要工作!”

这年夏天潮湿而阴冷,树木湿漉漉的,花园里的一切看上去阴森凄凉、情绪低落,事实上人很想干活。楼上楼下的许多房间里,可以听到陌生女人的说话声,奶奶房里的缝纫机响得正欢:他们在赶做嫁妆。光是皮大衣就给娜佳做了六件,其中最便宜的一件,据老奶奶讲,就值三百卢布!这种忙乱激怒了萨沙,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生闷气。不过大家还是劝他留下,他也答应七月一日以前不走。

时间过得很快。圣彼得节[121]那天下午,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和娜佳一道前往莫斯科街,想再看看那幢早已租下、准备给她俩做婚房的房子。这是一幢两层楼房,不过目前只有楼上已装修完毕。大厅里,镶木地板油漆一新,摆着维也纳式的椅子、钢琴和小提琴谱架。油漆气味弥漫。墙上的金边大画框里有一幅油画:一个裸体女人,身旁有一只断了柄的淡紫色花瓶。

“好一幅绝妙的画作,”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赞叹道,“这是画家希什玛切夫斯基的作品。”

旁边是客厅,有一张圆桌子,长沙发,几把圈椅都套着鲜蓝色的套子。沙发上方挂着安德烈神甫戴着法冠、佩着勋章的大幅照片。两人进了带酒柜的餐室,又去了卧室。卧室里光线暗淡,并排放着两张床——人们在布置新房的时候,一定以为这里将永远美满,而不会有别的情况发生。安德烈·安德烈伊奇领着娜佳走遍了各个房间,并且一直搂着她的腰。她却感到自己虚弱、内疚,所有这些房间、床和圈椅都让她厌烦,那个裸体女人更让她恶心。此刻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她不再爱安德烈·安德烈伊奇,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可是这话该怎么说、对谁说、为什么说,她至今弄不明白,也不可能弄明白,尽管她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这件事……他搂着她的腰,说起话来无比亲昵、殷勤,喜气洋洋地在自己的寓所里走来走去;而在她的眼里,这一切是那么庸俗,愚蠢而低俗得叫人无法忍受的庸俗,连他那只搂住她的手,她也觉得铁箍似的又硬又冷。她时刻准备逃跑,大哭一场,从窗子跳出去。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又把她领进浴室,一进去就拧开墙上的水龙头,水立即哗哗流出来。

“怎么样?”他喜笑颜开,说,“我吩咐人在阁楼上做一个大水箱,能存一百桶水,这样我们就能用上水了。”

最后他们穿过院子,来到街上,叫了一辆马车。尘土铺天盖地,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你冷不冷?”安德烈·安德烈伊奇问道,尘土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她不作声。

“昨天萨沙,你记得吧,责备我无所事事,”他沉默片刻,又说,“真的,他说得对!对极了!我的确无所事事,也不会有所作为。我亲爱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当我一想到有朝一日额头上压上帽徽要去做事,心里就反感——为什么呢?为什么当我看到律师、拉丁文教员或者市参议会委员,我就那么不自在呢?哦,俄罗斯母亲,俄罗斯母亲!你的身上还背负着多少游手好闲、一无所用之人!有多少像我这样的人压在你身上,苦难深重的俄罗斯啊!”

他对自己的无所事事作了总结,认为这是时代的特征。

“等结了婚,”他继续道,“我们一块儿到农村去,亲爱的,我们在那里干活!我们买一块不大的地,有花园,有河,我们一块儿劳作,观察生活……啊,这将多么美好!”

他摘下帽子,风吹得头发飘了起来。她听着他的话,心里却想:“上帝,我要回家,上帝!”快要到家的时候,他们才赶上了安德烈神甫。

“瞧,父亲也来了!”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挥动帽子,高兴地说,“我喜欢我老爹,真的,”他说,付了车钱,“多么可爱的老人、善良的老人。”

娜佳回到家里,生着闷气,身子也不舒服,想到整个晚上将客人不断,她就得带着笑脸送往迎来、忙于应酬,就得听小提琴,听各种各样的废话——话题离不开婚礼。奶奶坐在茶炊旁边,穿着华丽的丝绸连衣裙,态度傲慢,目空一切——在客人们面前她总是这样。安德烈神甫面带狡黠的微笑走了进来。

“看到贵体安康,本人不胜欣慰,”他对奶奶说。说不清他这是开玩笑,还是说正经的。

风不时敲打着窗子和屋顶。可以听到呼啸的风声,家神[122]在壁炉里闷闷不乐地小声唱着它的歌。已过了午夜十二点。家里的人全都上床了,可是谁也没有睡着。娜佳总觉得楼下好像有人在拉小提琴。忽然砰的一声,大概是一块护窗板掉下来了。不一会儿,尼娜·伊凡诺夫娜走了进来,她只穿一件衬衣,手里拿着蜡烛。

“什么东西响了,娜佳?”她问道。

母亲把头发梳成一条辫子,面带胆怯的微笑,在这个风雨之夜显得老了,丑了,矮了。娜佳不由得想起,不久前她还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不平凡,自己总是怀着自豪的心情聆听她说的话;可是现在她怎么也记不起这些话了;凡是能记起来的也都平淡无奇,毫无意义。

壁炉里呜呜作响,像有几个男低音在合唱,甚至可以听到“唉,我的天哪!”的叹息声。娜佳坐在床上,忽然使劲儿揪自己的头发,号啕大哭。

“妈妈,妈妈,”她说,“我亲爱的妈妈,你要是能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就好了!我求你,求你,让我走吧!我求你了!”

“去哪儿?”尼娜·伊凡诺夫娜问,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坐到床上,“你要去哪儿?”

娜佳哭了很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让我离开这个城市吧!”她终于说,“不该举行婚礼,也不会举行婚礼,这点你要明白!我并不爱这个人……甚至都不想提起他。”

“不,我亲爱的,不,”尼娜·伊凡诺夫娜吓坏了,急切地说,“你冷静冷静,你这是心情不好引起的,会过去的。这是常有的事。大概你跟安德烈拌嘴了吧,可是小两口吵架,无非是图开心而已。”

“行了,你走吧,妈妈,你走吧!”娜佳又大哭起来。

“是的,”尼娜·伊凡诺夫娜沉默片刻,说,“不久前你还是个孩子,小丫头,现在就要做新娘了。自然界的一切事物总在不断更新。不知不觉中,你也会做上母亲和奶奶,你跟我一样,也会有个固执而任性的女儿。”

“我亲爱的好妈妈,你聪明,可你也不幸,”娜佳说,“你很不幸,为什么你尽说些庸俗的话?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告诉我为什么?”

尼娜·伊凡诺夫娜本想说些什么,但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她一声抽泣,跑回自己房里去了。壁炉里的男低音又呜呜地唱起来,忽然变得十分可怕。娜佳从床上跳起来,赶紧跑到母亲房里。尼娜·伊凡诺夫娜躺在床上,泪痕斑斑,身上盖一条浅蓝色被子,手里拿着一本书。

“妈妈,你听我说!”娜佳说,“我求你好生想想,你会明白的!我只要你明白,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庸俗、多么渺小!我的眼睛睁开了,我现在什么都看清楚了。你的安德烈·安德烈伊奇算什么人,他其实并不聪明,妈妈!我的上帝啊!你要明白,妈妈,他很愚蠢!”

尼娜·伊凡诺夫娜猛地坐了起来。

“你和你奶奶都来折磨我!”她哽咽着说,“我要生活!要生活!”她重复着,还两次用拳头捶胸,“你们还我自由!我还年轻,我要生活,可是你们把我变成了老太婆!……”

她伤心地哭起来,钻进被子,缩成一团,显得那么弱小、可怜、愚蠢。娜佳回到自己房里,穿上衣服,坐到窗下等着天亮。这一夜她一直坐在那里思考着,院子里不知什么人不时敲着护窗板,还打着呼哨。

早上奶奶抱怨说,这一夜的风把苹果全吹落了,一棵老李树也被折断了。天色灰蒙蒙,阴沉沉,毫无生气,要是能点上灯就好了。大家都抱怨天冷,雨点敲打着窗子。喝完茶后娜佳去找萨沙,一句话没说,就在屋角的圈椅旁跪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怎么啦?”萨沙问道。

“我没法……”她说,“我不明白,以前我怎么能在这儿生活下去,我不明白,不理解!我瞧不起自己的未婚夫,也瞧不起我自己,瞧不起所有这种游手好闲、毫无意义的生活……”

“得了,得了……”萨沙连连应着,还不明白她出了什么事,“这无关紧要……这很好……”

“这种生活让我厌烦透了,”娜佳继续道,“我在这儿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明天我就离开这里。请您带我走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萨沙吃惊地望着她,足有一分钟之久——他终于明白过来,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高兴得要跳舞了。

“太好了!”他搓着手说,“我的上帝,这有多好啊!”

她像着了魔似的,睁着一双充满爱意的大眼睛,着了魔似的瞧着他,等着他立即对她说出意味深长、至关重要的话来。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她已经觉得,在她面前正展现一个她以前不知道的新的广阔天地,此刻她满怀希望期待着新天地的到来,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哪怕去死也在所不惜。

“明天我就动身,”他考虑了一会儿说,“您到车站去送我……把您的行李放在我的皮箱里,您的车票由我来买。等到打了第三遍铃,您就上车,我们一道走。我把您送到莫斯科,到了那里您一个人去彼得堡。身份证您有吗?”

“有。”

“我向您发誓,您日后不会感到遗憾,不会后悔的,”萨沙兴奋地说,“您走吧,学习去吧,到了那边听从命运的安排吧。只要您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一切都会有所变化的。关键是彻底改变生活,其余的都不重要。说好了,我们明天一块儿走?”

“啊,是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娜佳觉得,此刻她异常激动,心情从来没有这样沉重,从现在起直到动身前她一定会伤心难过,苦苦思索。可是她刚回到楼上的房间,躺到床上,就立刻睡着了。她睡得很香,脸上带着泪痕和微笑,一直睡到傍晚。

有人去叫出租马车。娜佳已经戴上帽子,穿好大衣。她走上楼去,想再看一眼母亲,再看一看自己的东西。她在房里还有余温的床边站了片刻,环顾四周,然后轻轻地走到母亲房里。尼娜·伊凡诺夫娜还在睡,室内静悄悄的。娜佳吻了一下母亲,理理她的头发,站了两三分钟……然后不慌不忙地回到楼下。

外面下着大雨。马车已经支上车篷,湿淋淋的,停在大门口。

“娜佳,车上坐不下两个人,”奶奶看到仆人把皮箱放到车上,说,“这种天气何必去送人呢!你还是留在家里的好。瞧这雨有多大!”

娜佳想说点儿什么,但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这时萨沙扶她上车坐好,拿一条方格毛毯盖在她腿上,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一路平安!求上帝保佑你!”奶奶在台阶上喊道,“萨沙,你到了莫斯科要给我们写信!”

“好的,再见了,老奶奶!”

“求圣母娘娘保佑你!”

“唉,这天气!”萨沙说道。

娜佳这时才哭起来。现在她心里明白,她真的走了,而刚才去看母亲、跟奶奶告别的时候她还不怎么相信。再见了,亲爱的城市!一时间她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安德烈、他的父亲、婚房、裸体女人和花瓶。所有这一切已经不会再使她担惊受怕、心情沉重,所有这一切是那样幼稚、渺小,而且永远永远过去了。等他们坐进车厢、火车开动的时候,那显得如此庞大而严肃的过去,已经缩成一个小团,面前展现出宏伟而广阔的未来,而在此之前她却没有觉察出来。雨水敲打着车窗,从窗子里望出去,只能看到绿色的田野、闪过的电线杆和电线上的鸟雀。一股欢乐之情突然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想起她这是走向自由,外出求学,这正如很久以前人们常说的“外出当自由的哥萨克”一样。她又笑,又哭,又祈祷。

“没事,”萨沙得意地笑着说,“没事!”

秋天过去,接着冬天也过去了。娜佳非常想家,每天都思念母亲和奶奶,思念萨沙。家里的来信,语气平和,充满善意,似乎一切已得到宽恕,甚至被忘了。五月份考试完毕,她,身体健康,精神饱满,高高兴兴动身回家。途经莫斯科时,她下车去看萨沙。他还是去年夏天那副样子:胡子拉碴,披头散发,还是穿着那件常礼服和帆布裤,还是那双大而美丽的眼睛,但是一脸病容,显得疲惫不堪。他显然老了,瘦了,而且咳嗽不断。不知怎么娜佳觉得他变得平庸而土气了。

“天哪!娜佳来了!”他说着,高兴得满脸堆笑,“我的亲人,好姑娘!”

他们在石印厂坐了一阵,屋子里烟雾腾腾,浓重的油墨和颜料味令人窒息。后来他们来到他的住房,这里同样烟气熏人,痰迹斑驳。桌子上,一把冰凉的茶炊旁边,有个破盘子里放了一张黑纸。桌上和地板上到处是死苍蝇。由此可见,萨沙的个人生活安排得很糟,马马虎虎,他显然不把居所的舒适和方便放在心上。要是有人跟他谈起他个人的幸福、他的私人生活,或者别人对他的爱,这时他便觉得不可理解,常常只是报之一笑。

“没什么,一切都很顺利,”娜佳急忙说,“妈妈秋天时来彼得堡看过我,说奶奶已经不生气了,就是常常走进我的房间,在墙上画十字。”

萨沙看上去很快活,但不时咳一阵,说话的声音发颤。娜佳留心观察他,不知道他真的病得很重,还只是她的错觉。

“萨沙,我亲爱的,”她说,“要知道,您有病!”

“不,没什么。有点儿病,但不要紧……”

“哎呀,我的天哪,”娜佳激动起来,“为什么您不去治病,为什么您不爱惜自己的健康?我亲爱的萨沙,”她说时眼睛里闪着泪花,不知为什么她的想象中浮现出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裸体女人和花瓶,以及过去的一切,尽管此刻她觉得所有这些像童年一样已十分遥远。她流泪,还因为在她的心目中萨沙不再像去年那样新奇、有见地、有趣味了。“亲爱的萨沙,您病得很重。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好让您不这么清瘦苍白。我是多么感激您!您甚至无法想象,您为我做了多少事情,我的好萨沙!实际上您现在就是我最亲切最贴近的人了。”

他们坐着谈了一阵。现在,当娜佳在彼得堡度过了一冬之后,她只觉得萨沙,他的话,他的笑容,以及整个人,无不散发出一股衰老陈腐的气息,似乎他早已活到了头,也许已经进入了坟墓。

“我后天就去伏尔加河旅行,”萨沙说,“然后去喝马奶酒[123]。我很想喝马奶酒。有一个朋友和他的妻子跟我同行。他妻子是个极好的人,我一直动员她、劝她外出求学。我也想让她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

谈了一阵,他们便去火车站。萨沙请她喝茶,吃苹果。火车开动了,他微笑着挥动手帕,从他的脚步就可以看出他病得很重,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中午时分,娜佳回到了故乡的城市。她出了站台,雇了马车回家。一路上她觉得故乡的街道显得很宽,两边的房子却十分矮小。街上没有行人,只碰到一个穿棕色大衣的德国籍钢琴调音师。所有的房屋都像蒙着尘土。祖母显然已经老了,依旧很胖,相貌丑陋。她抱住娜佳,伏在娜佳的肩头,哭了很久都不肯放开她。尼娜·伊凡诺夫娜也苍老多了,变得不好看了,消瘦了,但依旧束着腰,手指上的钻石戒指闪闪发光。

“心肝,”她全身颤抖着说,“我的宝贝儿!”

然后大家坐下,默默流泪。显然,祖母和母亲都感到,过去的生活已一去不复返,无可挽回:无论是社会地位、昔日的荣誉,还是请客聚会的权利,统统不复存在。这正像一家人原本过着轻轻松松、无忧无虑的生活,忽然夜里来了警察,搜查一通,原来这家主人盗用公款,伪造钱币——从此,永远告别了轻松的无忧无虑的生活!

娜佳回到楼上,见到了原来的床、原来的窗子和朴素的白窗帘。窗外还是那个花园,阳光明媚,树木葱茏,鸟雀喧闹。她摸摸自己的桌子,坐下来,开始沉思默想。她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还喝了一杯浓浓的可口奶茶,可是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房间里空荡荡的,天花板显得低矮。晚上她躺下睡觉,盖上被子,不知为什么觉得躺在这张温暖柔软的床上有点儿可笑。

尼娜·伊凡诺夫娜进来了,她坐下,像有过错似的怯生生地坐着,说话小心谨慎。

“哦,怎么样,娜佳?”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满意吗?很满意吗?”

“满意,妈妈。”

尼娜·伊凡诺夫娜站起来,在娜佳胸前和窗子上画十字。

“我呢,你也看到了,开始信教了,”她说,“你知道,我现在在学哲学,经常想啊,想啊……现在对我来说许多事情像白昼一样明明白白。首先,我觉得,全部生活要像透过三棱镜一样。”

“告诉我,妈妈,奶奶身体好吗?”

“好像还可以。那回你跟萨沙一道走了,你来了电报,奶奶读后都晕倒了,一连躺了三天没有下床。后来她不住地祷告上帝,伤心落泪。现在没事了。”

她站起来,在室内走了一圈。

“笃……笃……”更夫敲打着梆子,“笃……笃……”

“首先,要让全部生活像通过三棱镜一样。”她说,“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在意识中把生活分解成最简单的成分,正如光能分解成七种原色一样,然后对每一种成分进行单独的研究。”

尼娜·伊凡诺夫娜还说了些什么,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娜佳一概不知,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

五月过去,六月来临。娜佳已经习惯了家里的生活。祖母成天围着茶炊忙忙碌碌,不住地叹气。尼娜·伊凡诺夫娜每天晚上谈她的哲学。在这个家里,她依旧像个食客,花一个小钱都要向奶奶讨。家里苍蝇很多。房间里的天花板好像变得越来越低矮。奶奶和尼娜·伊凡诺夫娜从来不出家门,害怕在街上遇见安德烈神甫和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娜佳在花园里散步,到街上走走,她看着那些房子、灰色的围墙,她只觉得这个城市里的一切都已衰老、陈旧,等着它的只能是它的末日,要么开始一种富于朝气的全新的生活。啊,但愿那光明的新生活早日到来,到那时就可以勇敢地直视自己的命运,意识到自己的正确,做一个乐观、自由的人!这样的生活迟早要来临!现在家里一切都由奶奶安排,四个女仆没有住房,只能挤在肮脏的地下室里——可是总有一天,这幢老房子将片瓦不存,被人遗忘,谁也不会再记起它……只有邻院的几个男孩子给娜佳解闷,她在花园散步的时候,他们敲打篱笆,笑哈哈地逗她:

“喂,新娘子!新娘子!”

萨沙从萨拉托夫寄来了信。他用欢快、飞舞的笔迹写道,他的伏尔加之旅十分顺利,可是在萨拉托夫有点儿小病,嗓子哑了,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两个礼拜。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内心已有预感,也可以说是确信,有关萨沙的预感和想法不再像从前那样使她激动不安,这一点也让她感到不悦。她一心想生活,想回到彼得堡,同萨沙的交往已经成了虽然亲切却十分遥远的过去了!她彻夜未眠,早晨坐在窗前,听着周围的动静。楼下当真有人说话:惊慌不安的祖母焦急地问什么。后来有人哭起来……娜佳赶紧下楼,看到奶奶站在屋角,在做祷告,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桌上有一封电报。

娜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听着奶奶哭泣,最后拿起那封电报,读了一遍。上面通知说,亚历山大·季莫费伊奇,简称萨沙,于昨日晨间在萨拉托夫因肺结核病故。

祖母和尼娜·伊凡诺夫娜当即去教堂安排做安魂弥撒。娜佳在各个房间里走了很久,想了许多。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生活,正如萨沙期望的那样,已经彻底改变;她在这里感到孤单、生疏、多余;这里的一切她都觉得毫无意义,她同过去已经决裂,它消失了,像是焚毁了,连灰烬也随风飘散了,她来到萨沙的房间,站了很久。

“永别了,亲爱的萨沙!”她默念道。于是在她的想象中,一种崭新、广阔、自由的生活展现在她的面前,这种生活,尽管朦胧,充满了神秘,却吸引着她,呼唤她的参与。

她回到楼上房间开始收拾行装,第二天一早就告别了亲人,生气勃勃、高高兴兴地走了——正如她设想的那样,永远离开了这座城市。

(19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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