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69.
滴答,滴答,滴答。
三个指针合在一起的时候,湖南同学说话了:“在术数界最受尊崇的是《周易》,在文学界最受尊崇的自然是《诗经》。接下来我要讲的故事,跟《诗经》有莫大关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明月当空。选婆一个人在文天村前的大道上来来回回行走,似乎在找什么丢失了的东西,又似乎在等待某人。
选婆事后跟我说,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天气真那样,那晚的月光像雪花一样冷,透着看得见的寒气。他不禁哆嗦着身子,口里却还吟着一首诗: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话说这首诗,却有很长远的来源。此诗名叫《召南·野有死麕》,出自3000年前的《诗经》。
选婆跟我提起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忘记了部分,后来结结巴巴总算回想起来了。他说他自己也不明白这首诗的意义,是瑰道士要他这样背诵的。我在听选婆讲起这首诗时还不知道它的名字是叫《召南?野有死麕》,更不知道这首诗出自3000年前的《诗经》。那时浅薄的我以为这只是一首普普通通的不押韵不对称无美感的诗罢了。
在这件事情过去好几年了,我才在别的介绍《诗经》的书上看到这首诗,有人说它是爱情诗,有人却说这是一首偷情诗。我看了后者的解释后也是惊讶不已,难道我们号称“诗三百,思无邪”的《诗经》居然也有这样的“淫诗”?
不过,那本说《召南?野有死麕》是偷情诗的书有独到的见解。如果按照那种思维来看这首诗,确实也是。
那本记不住名字的书上是这样解释这首诗的:一个小伙子在打猎的时候,看中一个美丽的姑娘,他就将自己猎到的獐子用茅草包好放在空地上,等着姑娘走过去察看。这女孩果然不负所望地走了过去!啧啧,从古到今哪有女人不贪心!
他一看时机成熟,就从角落里“吧嗒”一声跳出来——呔!手下留情!这是我的东西!
可想而知,被人发现自己贪小便宜的女孩会不好意思。这时候,他会很大方地表示:送你一只獐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啦,像我们这种高手那基本是手到擒来,不会落空的!
姑娘可能很含蓄地期待着小伙子把獐子送给他,这男生想了想,虽说追女要下本钱,可是万一给了她,跑了以后约不到咋整?还是欲擒故纵一下吧,先不给她。趁机多约她一次。
于是他又约了她,下次吧,还在这里见面,我打一只鹿给你,鹿肉可比獐子肉香多了。
女孩答应了,于是有了第二次的约会,想来这男生打猎手段高是一个方面,另外可能长得也还过得去,起码挺合女孩的眼缘。这个长相我们是一定要提出来说的,设想一下要是长成卡西莫多那样的,即使是打了一车獐子,人家姑娘也不一定敢要吧,别提下次约会了。
中间两人感情如何发展,我们就不一一细述了,关键是两个人进展神速,林间的幽会已经不满足了,最后一章是小伙子开始毛手毛脚,女的半推半就,想得还细:你别把声音搞太大,别惊动了我家的狗。
看出来了吧,这已经不是在林间,林间是不会有狗的,有狗也管不到两人幽会啊,显然这是渐渐深入腹地了,可能就在姑娘家不远的隐蔽地方。
我们心领神会,掩嘴偷笑——偷情这事,如果干得好,就叫幽会,干得不好,就叫通奸。
话扯远了,还是回到正题上来。
我问选婆,为什么要吟诵这首诗。选婆却说瑰道士没有告诉他,瑰道士只说他这样吩咐自有他的意思,选婆照办就是了。
选婆还说,那晚的月亮特别圆,还能看到月中的桂树。
正当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吟诵《召南?野有死麕》,一边抬头细数桂树的枝叶时,路的前方来了一个屁股扭得非常活的美丽女子,发如乌云,肤如凝脂。特别是她那双如萤火虫一样熠熠生辉的眼睛,在瞥到他的瞬间,他就完全惊呆了。选婆说原来只看见书上形容女人美丽时用“惊为天人”四个字,那一刻他深深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贴切。
那一刻,他将对面的美女误认为是从长着桂树的月亮上掉下来的嫦娥妹妹。
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暖暖的酸酸的惬意的刺痛的畏缩的勇敢的感觉,脑袋里一片空白,任心窝里那些复杂的感觉翻腾搅拌。
只见那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迈着莲花步向他靠过来,他的心如拳头一样紧紧攥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女人先给了他一个笑容,那笑容如昙花一样在这个美丽的夜晚绽开,虽然是昙花一现,但是给人惊人的妖艳和诱惑。
“请问,你刚才吟诵的可是《召南?野有死麕》?”女人的笑容已经消去,但是花的芬芳似乎还停留在选婆的口鼻之间,使选婆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他已经将瑰道士告诉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此时的月光下,不,是此时的世界里,仅仅剩下他们两人。村头汪汪的狗吠声在他的耳朵里消失匿藏。
“是啊。”选婆见女人对他开口,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
女人听了他的回答,颔首示意,眼睛闪烁出星星一样的光芒。选婆心里又是一紧,这个美丽女人不但脸部可以笑,连眼睛也可以笑啊。他简单地回答了“是啊”两个字后再无其他话可以说。
他肚子里有很多的话想跟这个美丽女人搭讪,像这首诗里的男主角一样对面前的美女蠢蠢欲动。可是诗中的男主角有猎物作为引诱,将心仪的女人收入怀中。他却只能嘴巴颤了颤,始终憋不出半个字来。
女人仍用含笑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蠕动不已的嘴唇,以为他还有其他的话要说,静静地等待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他在心里暗暗责骂自己无用。月亮虽不会说话,却能用暧昧的月光制造气氛,自己却是闷葫芦一个,有东西也倒不出来。
此时的他,根本无暇去想鬼的恐怖和恶毒,偏偏想到的全是从村里老人口中传下来的人鬼爱情故事,类似《聊斋志异》里的美丽传说。他把面前的女人当做了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却恨自己不能像故事中的男主人公一样潇洒风度。
女人见到面前的男人窘迫状态,毫不在意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首诗的?”
选婆终于找到说话的地方,忙说:“我在《诗经》里看的呀。”愣了一会儿,觉得这回答有些不妥,连忙补充道:“我就喜欢这
“你喜欢这首诗?”女人又笑了。选婆紧张的神经顿时缓和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暧昧的月光,还是因为她的笑。
“嗯。”神经舒缓下来后,他反而觉得没有必要说很多的话。过多地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这首诗,喜欢这首诗的什么什么地方,像一个诗词专家一样见解精辟地评论这首诗,还不如一个简简单单的“嗯”好。何况,他本身并不是很了解这首诗,瑰道士只是叫他生硬地背了下来,并没有详细说明这首诗的情况。
“我也喜欢这首诗。”女人的笑不见了,忽然用幽幽的声音说。
“你也喜欢?”选婆心头一喜,难怪她要询问这首诗呢。他抬头看看月亮,觉得月中的桂树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这时,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告诉的一首童谣:“大月亮,细月亮。哥哥在堂屋做篾匠,嫂嫂在屋里蒸糯米,蒸得喷喷香。不给我吃,不给我尝……”后面说的什么却不记得了。
童谣里说的是单身的弟弟受了哥哥和嫂子的气的故事。选婆虽没有哥哥嫂嫂,却是大龄单身汉,也没少受其他人异样的眼光。那时的农村,不管男女,如果到了年龄还没有结婚,周围的人就觉得那人肯定有什么问题。
女人发觉了选婆细微的变化,温和地问道:“是不是这首诗勾起了你以前不愉快的回忆?”
选婆慌忙从分神的思维里跳出,拨浪鼓似的摇头。
女人自己却伤感起来:“它倒是勾起了我不少的回忆。”
70.
“哦?”选婆诧异道,“它勾起了你的什么回忆?”
女人苦笑一下,说:“伤心的回忆,不堪回首。”同样是笑容,可是微笑使选婆心旷神怡忘乎所以,苦笑却使他心里堵得慌,仿佛女人伤心的回忆与他有份。
选婆看着女人垂眉幽思的迷人模样,不禁心马意猿,忘乎所以。
两人就这样在宁静纯白的月光下默默相对许久。月亮在一片薄云后偷窥他们两人,却将眼睛瞪得圆溜溜,偷窥得明目张胆。可是,谁又知道女人的心思比这月亮还暧昧,却还大胆呢?
女人首先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问选婆道:“你知道《诗经》里有《召南·野有死麕》,却知不知道《诗经》里面还有另外一首诗叫做《齐风?东方之日》的?”
选婆心里一个咯噔,莫非这个女人已经怀疑我背诵的诗了?她知道我是“贵道士”派来这里做诱饵的?她是要故意出另外的诗来揭穿我的老底了。如果我会,她便不会怀疑;如果我不会,她肯定会知道我是弄虚作假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呀!“贵道士”怎么就没有帮我把这些突发情况考虑好呢?
他心里虽然乱成一团,但还是面不改色,仍旧挂着月光一样虚幻而真实存在的笑容。他感觉到那笑拉得肌肉生疼。
选婆想道:是不是我哪里露馅了?引起了她的警觉?如果她知道我是假装的,会怎样处理我呢?是不是面前美艳的容貌立即变成恶魔一般恐怖的模样?是用嘴咬在我的脖子上吸尽我的血,还是用手指掐得我窒息而亡?
这么一想,选婆不自觉瞟了一眼女人性感的嘴唇和葱根一样的手指,心里怦然一动。他的恐惧顿时退下,涌上来的竟然是盼望和快乐。
难怪古谚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选婆比不上英雄,更是过不了面前这个美人的关了。选婆想道。
他期待着那张嘴唇或者那根手指前来亲近他的皮肤。他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那个女人肯定没有想到选婆的心思在这一瞬间的许多转变。她兀自吟道: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吟完之后,她呆呆地看着宁静的月光,仿佛自己还沉浸在内,一时无法返回到现实生活中。
“什么意思?”选婆听得云里雾里,随口问出。可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这不是露馅了吗?即使自己借口记性不好忘记了这首《齐风?东方之日》,虽不露馅却露丑了。
女人笑道:“我以为你熟读《诗经》呢。”
选婆忙接口道:“前面那首诗因为特别喜欢,所以记得特别清楚。你刚才说的诗并不是我没有读过,只是记忆比较浅。”这个谎言像窗纸一样一捅就破,只看听的人愿不愿意捅破这层纸罢了。
女人踱步到选婆的背后,说:“这首诗讲的是,一个齐国的女子和一个男子热恋,主动到他家中与他亲热,从白天到晚上与他形影不离。”听得选婆心里像贴了一块猪毛皮,既热乎乎的舒服又毛乎乎的刺痒。他又不敢转身去看女人的表情,看她的眼睛里是不是传递一些他期待的信息。
女人接着说:“此诗以男子口吻起兴,写女子的热情,不见其淫邪,只见爱恋的热切。那男子也好,能受得情人的温存,虽是贪欢,更懂得尊重她的情感,并不认为她的投怀送抱就是轻佻。”女人讲完,又停顿了一段时间,等待选婆的回应。
可是选婆后知后觉,等女人接着讲,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才反应过来。
“嗯。”选婆点头道。又是这样简短的回答。
“嗯什么?”女人问道。
选婆侧过头来偷偷看女人,女人也恰好侧过头。选婆看见一张触目惊心的美艳的侧脸,她的乌云一样的头发直垂下来,那张脸像月亮一样躲在乌云的后面,欲掩弥彰。选婆感觉心脏要从心窝里跳出来了。
“嗯,你说得对呀。”选婆说。他又抬头看了看月亮中的桂树。
“哪里对?”女人问道。选婆听见了她沙沙的脚步声,不知道她是在靠近他还是在走离他。一阵轻风吹来,从女人吹向自己,他闻到了好闻的头发气味,像春土之上的茂盛绿草发出的芬芳,那是不同于花的香气。
选婆事后跟我说,那刻,他感觉自己的鼻子被那好闻的气味勾住了,拉着他的鼻子要往她的头发上靠,要用鼻尖去亲近她的丝丝缕缕。
我立刻想到陈少进在蒋诗的“房子”里闻到的香气。如果不是蒋诗的“房子”里那阵奇怪的香气,陈少进也许就可以抑制自己不要进入初次会面的蒋诗的卧室里。
“哪里都说得对。呵呵。”选婆憨笑道,“我认为你说得都很好,都很对。”此时的选婆哪里还去想女人的话哪里说得对哪里说得不对?他此时的脑袋里全是接触她的秀发的欲望。此时的他像一只馋嘴的鱼,围绕着弓着身子的诱饵,流连忘返。他隐隐感觉到了散发着香味的诱饵里面有钩和刺,就是欲罢不能。
“你说我讲得都对?”女人问道。
“嗯,”选婆回答道,“是啊,是啊。”
“那你为什么不照做呢?”女人问道。
“照什么做?”选婆不解。他觉得女人的话和月光一样模糊不清,捉摸不透。朦朦胧胧的,让他看对面的山都如隔了一层纱。
“带我回你的家啊。”女人幽幽道。月光顿时明朗起来。
选婆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他看见对面的山背像波浪一样舞动,漂亮极了……
71.
选婆是用颤抖的手将门打开的。在开锁之前,选婆有好几次钥匙塞不进锁孔,都是因为手抖动得太剧烈。
女人在后面笑得弯下了腰:“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家,怎么一个钥匙孔都找不到啊?难怪到现在还讨不上老婆的。”
选婆听了女人的话,脸腾地红了一片,手抖得更厉害。幸亏是面对着大门,女人看不到。这句话对选婆来说有着歪曲的含义。选婆这么大的年龄了还没有结婚,并不是因为他完全找不到媳妇,里面还有更深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额头上出了汗,手里的钥匙就像一条活泥鳅,怎么也不愿意进入那个孔里。
女人扶着腰直起身子来,说:“你是不愿意我进你家休息吧。你找准钥匙孔了慢慢拧进去不就好了?看你急得!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脸上已经是火辣辣的,选婆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把话的意思想歪了。然后他用一只手摸了摸锁的孔位置所在,另一只手将钥匙插入,缓缓地,锁开了。
他正要推开门,门却已经开了。原来是女人见锁打开,先于他推门而入了。
“家里挺宽整的嘛。”女人环顾四周,抚掌道。在我们那一带的方言里,“宽整”是“房子里面挺宽大挺舒适”的意思。
“是啊,是啊。呵呵,一个人住嘛,能不宽整吗。”他边说边去拉电灯。虽然由于月光的关系,屋里显得不那么暗,可是这样的氛围让他心跳不规律,呼吸有些加重。心里想的东西又多又乱。选婆抓住开关的绳子拉了一下,灯没有亮。
“看来今晚又停电了。”选婆摊掌道,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平缓,生怕女人从他的话里听出自己的心理活动。“我去找两支蜡烛来,稍等啊。”
“不用了,勉强还能看得清楚。我们早些休息吧,我有些累了。”女人扶住里屋的门往门内探出头来看。“你这个人还挺细心嘛,被子都折得豆腐块一样,家里也干净。不像很多男人一样,家务从来都是一塌糊涂。”
选婆憨憨地一笑,移步去另一间房里寻找蜡烛。
“你喝酒?”女人回过头来问选婆。
“啊?”选婆停下去另一间房的脚步,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女人指着屋里。选婆又走回原来的地方,凑过去看。她指的是八仙桌下的酒罐,圆滚滚地坐在那里,如一尊敞肚的弥勒佛。那尊弥勒佛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深夜归来的一男一女,一如几天前他走出门口时的回头一看。同样地,虽然弥勒佛的笑容宽厚仁慈,但是他感觉到隐隐的危险。
这是错觉,选婆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要把这不合理的思维甩出脑袋。
“哦。我有时晚上喝一点儿。”选婆说,“有时晚上实在睡不着,就随便喝一点儿,但从来不喝醉的。”选婆挠挠后脑勺,想起酒罐里还有一条细小的白蛇。这几天他没有开罐,白蛇在酒里面浸了这么久,也不知酒的味道好些没有。村委书记家有一个玻璃的大酒瓶,透明的酒瓶里面盘坐着一只干枯的蛇。瓶里的酒被染成蛇皮一样的颜色,村委书记喝了酒后脸上也隐隐泛出蛇皮一样的光,摇摇晃晃地走在细长坎坷的田埂上考察水稻的长势。有很多次选婆在书记家帮忙的时候,他想借饮两口,却一直没有机会。他的酒越喝忧愁就越多,觉也睡不好。他看见有的电杆上贴有纸条,上面写着:“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亮。”他突然想自己也写一些纸条贴在那里,让其他人帮忙念一念。
他看着村委书记摇摇晃晃乐似神仙一样,心想是不是喝了浸蛇的酒就可以摆脱烦恼的纠缠?是不是就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睡不着?失眠吗?”女人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微微的光芒。选婆心想道,难怪人家都说漂亮女孩子的眼睛是水灵灵的呢。他在她的眼睛里分明看见了月下泛光的溪水。他的心里突然闪过另一个女孩的模样,那个女孩也有这样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那个女孩本来是要成为他的妻子的。
后来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可是他总先看人家的眼睛,却怎么也没有找到一双如她一般水灵灵的眼睛。
多少个夜晚,选婆半夜醒来,回想梦中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欲火焚烧着身体,失落却充斥着每一根神经。墙的房子也消融在夜色之中,他如坐在水井的底部。于是,多少次,他从床上爬起,摸索着去打开冰凉的酒罐,给自己斟上一碗酒,端到床上慢慢一口一口地喝尽。喝到酒见底,窗外的天色也开始蒙蒙亮了。
“喂?”女人见他站在那里像木雕一样,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
“啊?”他眨了眨眼睛,立即醒悟过来。
“今晚我住哪里?”女人语气平淡地问道,眼睛里流出平缓的光芒。可是越是没有意味的时候,越让人觉得有意隐藏意味。
“你住……”选婆搓着双手,没有了下半句。
“总不能让我和你住一起吧。”女人的语气仍然很平淡,在选婆听来,像是含羞的要求,又像是坚硬的拒绝。选婆的思维在这两者之间徘徊不定,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
在那个也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的女孩面前,他面临着同样两难的选择。因为家穷无依无靠,那个女孩的家里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极力阻挠。可是那个女孩子不知出于怜悯还是真心的喜欢,有意违背家里的意思,要跟他在一起。他受宠若惊,却又自卑万分。
“你不会真要我和你睡一起吧?”女人又问。选婆从这句话里还是探寻不出她的真正意思。
问题是,选婆家里就一张床。
72.
“当然不……”选婆通红着脸说。
可是还没有等选婆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女人突然张开双手朝他扑过来。选婆大惊,本想躲开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拥抱,身子却恰恰此时僵硬不听使唤。原来是女人的手已经将他环腰抱住,女人身体的温度像温水一样渗进选婆的皮肤。
女人的体温像慢性毒药一样侵入选婆的皮肤,令他感到皮肤上的感觉神经渐渐麻木舒缓。
选婆警觉的心顿时提了起来,猛地一下甩开女人的手,跳至一旁,喘息着喝道:“你!你要干什么!”
女人也被选婆的举动惊吓不小,瞪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眼泪渐渐如涓涓的泉水一样漫上来。泪珠顺着漂亮的面颊滑落,饱含了委屈。
柔能克刚,眼泪是最柔的水。选婆看着女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顿时心软了下来,语气缓和甚至带些爱怜地问道:“你刚刚是干什么?”
“老鼠……”女人说,声音中透露出些许惊恐,又有几分娇羞。她一手拉起选婆的手,一手又作势环抱他的腰。房梁上果然传来老鼠的“吱吱”声,锐利的爪子划在木梁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有老鼠?”选婆拧眉侧耳道,抬头看看头顶的房梁,由于太暗,看不见上面的老鼠模样,只感觉自己的手被棉花一样柔软的东西缠住,像游动的水草,是女人的手。他无法拒绝。
女人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水草一样的手将选婆缠得更加紧,仿佛她是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溺水人的水鬼。
选婆被这死死缠住的手弄得不舒服,呼吸困难。他两只手直垂垂地被她缠住,贴在身体的两侧不能移动。他感觉到脸上有从女人鼻孔里透出来的略带香味的气息,不禁痒痒的难受。在他看来,鬼应该是没有气息的,可是当时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来自女人鼻孔的温热气息,落在他的脸上如鸡毛掸子一样扫过。
立刻,他警觉的神经重新舒缓下来,像一头发怒的牛终于被主人安抚下来,恢复了往日温顺的脾气。爷爷对牛也有一套,特别是他选中的牛。当牛怒不可遏,红着眼睛见人就斗的时候,只要爷爷在旁低沉地吼一声,发怒的牛立即放下蹄子低下头,用坚硬的牛角轻轻抵住爷爷的衣角,温柔地磨蹭。所以,村里很多人在自家的牛老了,加上一些钱换小牛时总要找到爷爷做参考。牛贩子将自己的牛吹得再怎么神奇勤快也没有用,买牛的人掏不掏钱全在爷爷的点头与摇头之间。
选婆也曾被另外一个长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的女孩子这样抱住过,也抱得这么紧。那个女孩的手也是如水草一般缠住他,让他透不过气来。当然,女孩子的手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能让他一个大男人透不过气来。这都是他的心理作用,怪不得别人。
在面前怕老鼠的女人紧紧抱住他的时候,他想起了往事。
也是这样灰暗的晚上,也是这样孤男寡女,也是这样的拥抱。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还非常年轻,正是娶媳妇的好时光。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还不用借酒消愁,那时的他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想象,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获得美好的感情,就可以将心爱的姑娘娶进家门。
女人见选婆的眼光有些游离,使劲儿将身子黏住选婆,用胸前柔软的两团压住他:“你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选婆低头看了看面前黏人的女人,不但没有被她的疑问唤醒,反而更深地陷入了曾经的回忆,那个有些激动有些紧张有些失落有些痛苦的回忆。如果不是此时此景如此类似从前,他根本不愿再想起那些画面,还有那时的心情。
脑海中那个女孩子也是这样黏住他,他也感觉到了柔软的两团抵在了身上。不同的是那个女孩没有像现在这个女人一样问他,而是将小嘴凑近他的耳边,悄悄道:“今晚就看你的表现了。如果你能将生米煮成熟饭,我爹爹想反对我们在一起也是不可能的了。”接着是调皮的一串铜铃一样的咯咯笑声,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挑逗。
这同样是个两难的处境。那时的他胆小,不敢做出出格的事情;可是另一方面,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从生理上,他都迫切希望拥有这个调皮的姑娘。
当时的他们俩在姑娘屋后的老山上,荒草丛生,遮天的大树和过膝的杂草将他们与其他人隔成两个世界。
农村的夜是相当寂静的,躺在满天星光下的他们还能听见姑娘他爹的咳嗽声,以及姑娘家那条老黄狗的吠叫声。不过由于大树和杂草的遮掩,他们将咳嗽声和吠叫声置之不理。他沉浸在她水灵灵的眼睛里,沉浸在暧昧的星光里;她沉浸在他血气方刚的激情里,沉浸在轻抚的晚风里。
他受到了她的鼓励,气喘吁吁地除去了衣服的阻碍。她积极呼应。可是……
“你怎么了?”怕老鼠的女人又问道。因为她看见选婆的眼睛里呈现出丝丝的痛苦,脸也有些抽搐。她仍然不知道选婆的思想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虽然周围昏暗,可是选婆的脑海里星光闪烁不定。
女人没有注意到选婆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似乎想攥住早已过去的时光,好让机会重来一次。
当他伏在那个女孩的身上时,拳头也是这样紧紧地攥着。不过那次紧紧攥着可不是希冀机会不要错过,而是由于神经过于紧张,紧张到仿佛下一口气都吸不上来。
这时,他的脑袋里才呈现出这个女人,她说出的那句:“你找准钥匙孔了慢慢拧进去不就好了?看你急得!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73.
他当时的心情也像刚才给女人开门一样,复杂而激动,以至于抖抖颤颤的钥匙怎么也找不到锁孔。
紧攥的拳头突然如被针扎了的气球,迅速地疲软下来,如一摊稀泥一般扑在女孩子的身上,气息也陡然平缓了许多。
底下的女孩子用皓白的牙齿咬破了嘴唇,选婆在她的嘴唇上舔到了咸味。他双手撑在压弯的杂草上,俯身看女孩,只见女孩的表情如吃了黄连一样,懊恼而难受。
“我,我,我……”他抬起一只因撑太久而酸痛的手,配合着尴尬的表情,解释说,“我是因为太,太……”他感觉脸上的某块肌肉用力地抽搐,使他装不出掩饰的表情。也是这块抽搐的肌肉,使他放弃了解释的勇气。他的手擎在半空中,迟迟放不下。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震得月亮都有些颤动。其实月亮是不会因为这个巴掌颤动的,颤动的是选婆的眼睛,颤动的是选婆的脑袋。
女孩子双手奋力一推,将选婆掀翻在地,自己爬起来搂起衣服,顾不上系上衣扣子便哭泣着跑了。宁静的月光下,留下选婆孤单一个人静坐在杂草丛中,留下一个热辣辣的感觉在脸上。选婆低下头,愣愣地看着杂草丛生的地面,沉默得如一颗植物。植物在远处的晚风吹来时还有沙沙声,而选婆比植物还要沉默。
也不知道他这样沉默了多久,村里的第一个鸡鸣声在暗隐的地方传来。选婆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亮。这个时候的桂树比任何其他时候都要清楚。
选婆想,说来也怪,照道理水往低处流,可是为何偏偏自己低头的时候眼泪没有出来,抬头的时候却泪眼蒙眬呢?此时,他的心脏如早先的拳头一样紧紧攥住,攥得生疼。他想,月亮上的桂树就是自己呀,吴刚的斧头次次都砍在他的心头上,疼得要夺去他的命。
在天际只剩启明星时,选婆才拖起两条软绵绵的腿,往家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那个水灵灵的姑娘结婚了,新郎自然不会是他。他站在村头,看着一个红彤彤的轿子将自己心爱的人接走。一路上锣鼓喧天,热闹得很,人人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
从此以后,选婆恋上了酒。
那个嫁作他人妇的姑娘每次过年过节都会到常山来省亲。选婆躲着躲着还是免不了碰到她。一个村子只有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嘛。他发现那姑娘少了少女的几分风姿,多了妇女的几分风骚;少了少女的几分纯情,多了妇女的几分刻薄。
迎面碰上的时候,她从不拿正眼瞧选婆。走过身之后,背后便传来捂嘴的笑声,还有好似有意又仿佛无意的一句:“他不行!”他顿时感到万箭刺心。
时间是最大的魔法师,时间在指间一溜过,这个人跟原来那个人已经毫无关系,形同陌路。
伤心的人往往是时间没有变幻过来的人,而被时间变幻的人是不会体会到这些伤心人的感情的。并且,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被时间变幻的人是哪位。可是时间一直如一个顽皮的小孩一样变幻着各种魔术,光怪陆离,沧海桑田。
选婆是时间忘却了的人,自然也是受伤的人。他仍然挂念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时间忘却了他,他也忘却了时间。七八年的时间就在无声无息之中溜走了,而他的心仍然驻守在原地,驻守在那片宁静的月光中,驻守在那片荒乱的草地上,驻守在那片茂密的树林里。他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月亮会缺了又圆,草地会黄了又青,树叶会落了又生。
月亮已经不是当初的月亮,草地已经不是原来的草地,树林已经不是以前的树林。他回忆里的月亮、草地、树林只能是发黄的照片一样挂在墙上,藏在相册里。它不可能再一次出现在某个夜晚,不可能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可是,他却将这个晚上遇见的女人当做了又一次的开始,当做上天给他的一次补救机会。
“我怎么会不行呢?”选婆在心里狠狠喊道,“我行的!我行的!我要证明我是行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你怎么了?木头人一样?”女人见选婆一动不动,抬手拍了拍他痴呆的脸,身子仍紧靠在他胸膛。这时,屋顶上传来几声乌鸦的鸣叫。选婆醒过神来,如做了一个长而累的梦。屋顶上的瓦“哗啦”一响,应该是乌鸦展翅飞到别处去了。青瓦如鱼鳞,一片一片摞起,很容易滑动。
屋顶出现一个小缝,是乌鸦扒拉的效果。外面的光透过这个小缝照进来,刚好打在女人的脸上。
“呃,你睡这里吧。我,我,我在堂屋里摆两条长凳就可以当床睡了。”选婆蠕动着嘴小心地说。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在幻想的世界鼓励自己,一旦意识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便立刻软弱下来。
“哦。”女人听到选婆这话,黏着的手臂立刻松开来,语气和脸上都显露着些许失望和落寞。选婆的心里也是空空的,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对不对,女人的一个“哦”字在他空旷的心里来回荡漾。
女人不再答理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怏怏的却假装兴奋地走近床边,拎了拎冰凉的被角,说:“挺干净的,好,今晚我就睡在这张床上啦。嗯,我要好好睡个觉了。”
选婆正要走上前来帮忙铺好被子,却被女人单手轻轻一推,力气虽小,意思却明确——你出去吧。选婆愣了愣,无奈转身离开。女人随即将门关上,门“吱呀吱呀”地响,仿佛跟选婆道别。
就在门即将合上时,选婆忽然回转身来,双手撑住正在关闭的门。
“喂。”他稍显迟疑地对女人说。
74.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女人留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门缝,叹了一口气问道。她的手握在门沿上,随时准备合上两人之间仅存的空间。
即使夜已经这么深了,也有许多的不眠人。除了选婆和这个女人,还有瑰道士和爷爷。瑰道士虽然控制着蕴藏巨大力量的红毛鬼,却担心选婆是不是能得手。爷爷虽然有了姥爹手稿的指点迷津,却担心事情不按预备的情况发展。令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选婆居然喜欢上了这个女色鬼。
这个夜晚还有一个失眠人,那就是我。
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写信给我说,自从收到我送的银币之后,她天天晚上做梦,梦到一只狐狸。那只狐狸站在暗处,不知道身上的毛色,只看见两只火红发亮的眼睛。
像先前我自己梦到带刺的玫瑰一样,我不明白这个梦的寓意。应该不是好梦,我当时只能这样简单地想想。
对于选婆来说,这个夜宿他家的女人未必就不是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丽而危险。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是不是就是想跟我说个晚安,或者做个好梦之类的?”女人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有些刻薄的女人就这样,如果你不能满她的意,她就会语中带刺让你也不好过。选婆能听出女人话中隐含的意义——既然我刚才这么主动都不给我台阶下,现在你也别想得逞。
选婆的双手又一次失去了力气。跟那个树林中的夜晚没有多少区别,刚开始鼓足勇气实施的时候往往软弱了。
门缓缓关上。选婆垂头离开门口,在堂屋里摆上两条长凳,以手作枕,仰躺在长凳上。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女人也准备就寝了。轻微的脚步声也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上。
选婆猜测着一门之隔的女人此时此刻在干些什么。她躺在床上了吗?她闭上眼睛睡觉了吗?或者她也跟我一样毫无睡意?如果她此时没有睡觉,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一遍一遍地回想刚才的情形,会不会后悔那么决绝地关上了那扇门?她会不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门打开,期待一线希望?
屋里传来“咣当”一声,选婆连忙从长凳上坐了起来,侧耳聆听里面的情况。
选婆听见女人轻声地埋怨椅子讨厌,原来是她不小心撞倒了椅子。他又听见“噔噔”的声音,女人把倒下的椅子立了起来。然后是一片寂静。选婆没有听到床“吱呀吱呀”的声音,也没有听到皮肤摩擦被单的声音。选婆那个木床已经很老旧了,稍微挪动都会制造出有节奏的噪声。
可是他没有听见这些声音,是不是女人站在椅子前面一动不动了呢?她是在想什么事情,还是故意等我的反应啊?选婆的心犹豫不定。选婆小时候实验过,在一只脚步匆匆的蚂蚁周围画一个圈,那只蚂蚁走到圈的圆周上时会犹豫不决,甚至被困在里面一段时间,因为蚂蚁的嗅觉被搅乱了。选婆觉得自己此时就是一只迷途的蚂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突破这个圈,不知道前面要走的路是不是对的。女人刚才是故意碰倒椅子的吗?故意造出声音引我进去?她不好意思主动说明,只好借这种方式含蓄地向我表明吗?如果我此时闯入,她会欲拒还迎地接受吗?
如果她确实是不小心碰倒椅子的,是我多心了呢?那我的莽撞进入岂不是相当尴尬?选婆的脑袋上仿佛长了两个蚂蚁一样的触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探索猜测面前的“圈”。
他小时候还做过这样的事情,拿一些食物放在一个蚂蚁窝边,引诱里面的蚂蚁出来吃食搬运。然后,他将这些食物又移到另一个相近的蚂蚁窝,引出另一窝蚂蚁吃食搬运。这样,两窝蚂蚁就因为食物的争抢而打起仗来,死伤无数。
他的脑袋里现在也分为两个蚂蚁窝,两方斗得难舍难分。这样乱的思绪,他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又想起了那晚的月亮、草地、树林,还有那个女孩。我不能再失去机会了,选婆告诉自己。
选婆的屁股刚刚离开长凳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屋里又有响动了。
女人的脚步重新在他的心上响起,一步一步走向床边。然后是令选婆非常失望的被子摩擦声。女人睡下了。不论刚才的碰撞是不是有意,可机会已经错过了,再怎么也于事无补。
选婆双手撑在僵硬的长凳上,屁股久久不愿再回坐到凳子上。斑驳的墙壁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自己如坐在深不可测的水底,孤独而绝望。一时间,他恍惚坐在了当年那个晚上的树林里,默默地等待众星散去、独留东方的启明星。
瞬间,酸甜苦辣一同涌上心头。
“酒,酒……”他的手虚弱地伸向前方,仿佛溺水的人向岸上求救,“酒,酒,酒呀……”每当心头有这个感觉的时候,他最需要酒的解救。
此时,他再也不想那么多了,直接走到门前,伸出手敲了敲门。目的简单了,思想也不会负重。甚至他的手指在敲门前没有丝毫的畏缩,甚至有些武断,不过力度很小。毕竟晚了,稍大的声音邻里都能听见。
“干什么呢?人家已经睡下了。”女人在里面回答道。
选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也不解释,抬起手接着敲门,笃笃笃。
“你干什么呀?这么晚了,还不好好睡觉?”女人在屋内抱怨道,仍听不见她起床开门的声音。
“我要喝酒,酒在那个八仙桌下面。”选婆摸了摸鼻子。
“你用力推推嘛,门本来又没有关上!笨!”最后那个“笨”字声音拉得很长,颇有意味。
75.
“笨!”奶奶颇为自以为是地责骂爷爷道,“你叫几个小孩子帮你画一画不就可以了?一个人画这么多相同的东西麻烦不麻烦?”
奶奶翻看着爷爷桌上无数的黄色符纸,手指染上了许多没有风干的墨汁。奶奶刚刚闯进房间的时候,吓了一跳。窗户上,桌子上,凳子上,床上,都是黄澄澄的长纸条。长纸条上爬着长的细的曲的黑色蚯蚓。奶奶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才知道那些黑色的蚯蚓原来是未干的墨水。爷爷的嘴也染成了恐怖的黑色。
“你不知道,我写这些符咒的时候要面对哪个方向,心里要想着什么,嘴里要念着什么,都是很有讲究的。能叫一些小孩子来糊弄吗?”爷爷回答道,手里的毛笔仍然未停。
“我看就没有什么区别啊。”奶奶低头查看一张张的符咒,虽然看不明白,却禁不住好奇,仔细寻找各个墨迹之间的不同。
“你摸摸那张。”爷爷指着床头一角的符咒说,脸上掩饰不住自得。
奶奶听了他的话,漫不经心地去触摸床头那张大同小异的符咒。她的手刚接触那张符咒,立即脚底安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
“哎呀,哎呀,是不是漏电了?我被麻了一下!岳云,你快去检测一下电线,估计家里太潮湿,屋里漏电了!”奶奶一手捏住另一手的手指,惊魂未定地喊道。
“你不是白天说梦话嘛。”爷爷呵呵笑道,颇有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气。“再有电也不能床上有电啊,电线都没有经过那里。”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符咒自身就有电?”奶奶惊讶地伸出绿色的指甲问道。奶奶每天都要出去割猪草,指甲常年保持天然的绿色。指甲内常年有用绣花针挑不完的细草丝,仿佛那个地方本来就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是草丝生生不息的养育地。在我还小的时候,有时奶奶干活儿累了,就唤我过去帮她挑草丝,用极细的绣花针,用极其小心的力度。
在不同的四季,奶奶指甲内的草丝也是不同的。春天的草汁液丰富,绿色总是染到我的手指上来,害得我晚上梦见自己的指甲内也生出青草来,在指甲与肉之间胀得难受。有时,我想着春天的土地是不是也有这种胀的难受,因为有好多好多的草要从地下伸展出来,然后茁壮成长。秋天的草开始干枯,奶奶的指甲内多见黄色扭卷的黄色细丝。原来人的小小的指甲间也可以藏着丰富的春、夏、秋、冬!
“呵呵,”爷爷朝一脸迷惑的奶奶笑笑,又说,“你再摸摸桌上的那些符咒试试。”这时,一阵风钻过门缝跑进屋里,掀起了符咒的一角。
“我才不笨呢,要我又挨电啊!”奶奶侧头看了看桌子上的一面黄色,不敢靠近。风能掀起黄色的纸,却不能吹动奶奶的头发。奶奶老了,头发也像到了晚秋的枯草,活跃的风带动不了它的兴奋。
“哎,这些符咒是没有电的。”爷爷笑道。
“我不信。谁知道有电没电。”奶奶警觉地说。
“你不信?那我先摸给你看。”说完,爷爷先将手按在了桌面的符咒上。奶奶蹲下身子抬头看爷爷的表情,生怕他故意忍着,然后骗得她团团转。
爷爷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微笑地低头看看奶奶,示意她也来试试手感。
奶奶站了起来,步步小心地走到爷爷身旁,将信将疑地将手也按在了桌面的符咒上。
“咦?怎么凉飕飕的?”奶奶对视爷爷的眼睛,问道。
“不电吧?”爷爷故意问。
“不电,不电。”奶奶笑呵呵地说。
“那个椅子上的是不是和这些又不同呢?”奶奶的兴致被调动起来,主动感兴趣地问爷爷。一边说,一边将大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甲里,抠出了几条草丝。
“那当然了。”
“那椅子上的又是什么样的呢?”奶奶问,搓着一双因劳作而趼子满生的厚手掌。
“你自己试试呀。”爷爷又拿起一张没有写符的黄纸,提起毛笔画起来。那支毛笔就如奔涌不尽的源头,将黑色液体连续地留在纸面。不一会儿,一张符咒便画好了。
奶奶走近摆满了符咒的椅子,步调轻缓,仿佛过年过节磨刀霍霍走近鸡鸭那样。符咒懒洋洋地挂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奶奶的靠拢。走到椅子旁边的奶奶又迟疑了,怯怯地问爷爷:“真能摸吗?你别故意害我哦!”
“能摸!”爷爷干脆而又不耐烦地回答,“又不是老虎的屁股,怎么就摸不得?”他假装专注于他的符咒,眼睛的余光却关注着奶奶的一举一动。
奶奶的手朝椅子伸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仿佛是去提一壶烧开了的水,生怕滚烫的水蒸气喷在了脸上。
终于碰到了静静等待的符咒,奶奶迅速收回了手。爷爷的眉毛一皱,问道:“烫吗?”
奶奶看了看爷爷,摇摇头说:“不烫。”
“不烫你这么快收回手干吗?还真怕我害了你啊?”爷爷皱着眉头不满道。
奶奶抿了抿嘴,安心地将手按在了符咒上。
“什么感觉?”爷爷放下毛笔问道。
“有点儿热。”奶奶说,“温度跟泡猪食的潲水差不多。”奶奶的比喻离不开她生活中经常做的那些农活儿。奶奶这样的农妇的眼光很难走出这样的束缚。
“只是有点儿热吗?”爷爷探着头问道,似乎他自己从未体会过这些黄色的符咒,而奶奶是他的第一个试验者。
“好像比刚才还要热些。要是猪食是这个温度,喝着就烫嘴了。”奶奶诚恳地说。
76.
爷爷点点头,说:“你就别老想着猪食了。”
奶奶不满道:“叫我别想着猪食?我还没责怪你老不关心家里的事呢!天天就知道跟鬼神打交道,鬼能养着你吗?神能给你猪油,给你酱油味精吗?”奶奶朝爷爷翻了个白眼,接着说:“不是我在家里照管庄稼和猪鸡狗,庄稼早就干死了,猪鸡狗早就饿死了。”
爷爷并不因为奶奶的这番话生气,而是学着古人抱拳向奶奶求饶:“老伴呢,真是托你的福气啦。你老人家立了大功劳!”
其实奶奶也并非真的生气,听了爷爷的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你画这么多符咒干什么啊?”奶奶问道,“你最近不是闲得慌吗?我看也没有什么人来找你呀。”
爷爷挥挥手道:“你就别问这么多啦,去煮你的猪食吧。你天天就操心栏里那头猪,哪来精力操心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咯?”爷爷的话说得有些刻薄,但是奶奶从来不以为这是讥讽她。奶奶认为农村家的妇女本职就应该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看,你是不是要插手女色鬼的事情?你不是说不插手的吗?”奶奶猜测道,“你画这些符咒是不是准备对付女色鬼啊?”
爷爷连忙丢下毛笔捂住奶奶的嘴巴。
奶奶奋力挣脱爷爷捂住嘴巴的手,毫不在乎地说:“你怕什么怕?还怕女色鬼听到了不成?它的耳朵能长到我们家的泥巴墙上来?”
爷爷解释道:“它随时可能在任何地方,你能提防住它吗?说不定就在窗户外面偷听呢!”
奶奶连忙降低了声音,却还倔犟地说:“怕什么?你怕,我还不怕呢!你父亲不是鬼官吗,他保护着我们呢。它女色鬼敢对我们怎么样!”她一面说一面踮起脚往窗外看,似乎女色鬼此时真就躲在窗下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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