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陵侧过身去，避开葡萄满是希冀的目光。他站起身来，声音平静:“这不一样。”

若是葡萄处于危难，谢陵不会置之不理。倘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被旁人带走，生死不知，自己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出，那是软弱的懦夫之举。但谢陵会救葡萄，却不会像葡萄救他一样，不顾一切地去救。谢陵会仔细思量出两全的办法，既能救下葡萄，又能保全自己。

只是这些话，谢陵不会向葡萄说，因为他心中觉得，葡萄不会懂。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对于离世之人的哀伤悲痛。葡萄在准备膳食，放置碗筷时，发现多摆放了一人时，已经可以神色自若地收回，然后转身喊谢陵。

杏花坊赶走几个酒娘子时，葡萄正依偎在栏杆上面，脚底的力道轻巧，缓缓地踩着酒曲。几个酒娘子半跪在地面，手中拉扯着秦娘子的衣裙，声音悲切:“好好的，做什么要赶我们出去？”

自从杏花坊和程吴氏在衙门面前，好生撕扯一番后，村民们不再像之前那般抗拒酒娘子，何况这份活计工钱足够，并不劳累，因此这些女子不想要离开，也是在情理之中。

葡萄问顾双儿，为何秦娘子要将这些人赶走。

顾双儿理所当然道:“她们年纪大了，自然要撵出去的。杏花坊请来酒娘子，为的是酒味醇香可口，滋味芬芳，自然要鲜嫩的少女来踩酒曲，才为精妙。那些年纪大了的，身上莫名就会多了腐朽味道，踩出来的酒曲也反响平平。既是如此，秦娘子自然不会留她们的。不只是她们，等你我年纪到了，也要被撵出去的。若是想做一辈子的酒娘子，那才是痴心妄想呢。”

顾双儿小声嘀咕着:“我家中人，便是看不清这些，硬是要败坏我的名声，好让我长长久久地留在杏花坊。我倒是情愿在杏花坊待上一辈子，可秦娘子能愿意，酒铺的掌柜能情愿？”

葡萄顺势看去，那几个女子，果真如同顾双儿口中所说，年纪稍大了些。但她们虽然不是二八佳人，也不是徐娘半老，便到了被撵出去的岁数。葡萄垂下眼睫，她眼神微转，便看到除了到了年纪的，还有一个。葡萄见到那女子，脸蛋青涩稚嫩，定然不可能是因为年岁被赶出去的。

听罢葡萄的疑惑，顾双儿抬眼望去，随口说道:“她啊，的确是年纪不到。只是她这些日子，和情郎闹了不愉快，整日哭哭啼啼，连酒曲中都落上了她的眼泪。等到那酒曲酿成了酒，苦酸交加，降至几个铜板都无人来买。”

葡萄再看时，其余几个人都被秦娘子应付出去，只有那女子，哭哭啼啼道:“王郎薄情寡义，我才……我并非有心之举，秦娘子你就体谅我罢。”

秦娘子冷嗤一声，反问道:“体谅你，谁来体谅我呢？你当真想要继续留在杏花坊？”

那女子闻言，以为秦娘子动了恻隐之心，忙点头称是。秦娘子便转身，命人将一坛酒捧来，放在那女子面前。

“你把这坛酒喝光喝尽，我就让你留下来。”

那女子酒量尚可，一听这话面上欢喜，忙捧着酒喝了起来。只是入喉的酒水，丝毫甘甜滋味都无，好比白水中放了一片黄连，又扔了一块酸橘，味道复杂。那女子只是勉强撑着喝了半坛子，就呜哇一声地吐了出来。

秦娘子连连后退几步，嫌恶地用帕子掩着鼻子，让人来收拾污秽。秦娘子冷眼看着女子，脸色嘲讽:“你自己踩的酒曲，却是连你都喝不下去，还要拿给别人喝，真真是笑话。如今，你酒没喝光，还弄脏了我这地方，我不与你计较，速速离去，莫要纠缠。”

那女子被人半驱半赶地推了出去，心中暗恨，不由得开口骂道:“你如此冷心，半分同情容忍都无。可见你如此年纪，却仍旧孤身一人，却是有缘故的。”

这便是嘲弄秦娘子孤苦无依，包括葡萄在内，众酒娘子忙垂下脑袋，不敢细听。

秦娘子不怒反笑，不仅朝着众人，更向着快被拉走的那女子，朗声说道:“我孤苦无依如何。你便是郎情妾意好不痛快，可惜遇到个薄情郎君，如今人没了，酒娘子也做不成。如此可见，你这有依有靠的人，并不比我好上多少。”

说罢，秦娘子声音严厉:“拉出去，不许她再靠近杏花坊半步！”

“是。”

今日杏花坊给酒娘子分了一小壶酒，是清甜绵软，女子可饮的米酒。葡萄提着米酒，心中却在想着秦娘子说过的话。

桌上，葡萄斟了两杯酒，她与谢陵各饮一杯。葡萄酒量不佳，一杯薄酒刚流入喉间，脸颊便浮现绯红霞光。她以手撑着桌面，身子微晃地看着谢陵饮酒。

谢陵举起酒樽，带动宽袖扬起，酒水入腹后，他将酒樽端正地放回桌面。

葡萄看着谢陵俊朗的眉眼，恍惚记忆起，两人还未曾饮过交杯酒。她轻声开口:“我们……”

谢陵却率先开口道:“我这些时日，要离家一趟。”

葡萄不再惦记交杯酒的事情，忙问:“何事？”

谢陵:“前次的东家，将我的画介绍给了亲戚。我要上门去作画，大约一月左右，才能回来。”

葡萄沉默不语，只是垂首盯着桌子上的酒樽。

谢陵又道:“我离家后，你晚上不要外出。只在白日里将活计做完了，晚上待在家中休息才是。倘若你心中不安稳，可叫来你那位好友，来家中小住陪你。”

葡萄知道谢陵所说是顾双儿，便摇头道:“我一人就可。双儿家中不会允诺她出来的，我不能为难她。”

谢陵只道:“好。”

剩下的米酒，葡萄一杯都未喝过，尽数进了谢陵的口中。床榻上，谢陵搂着葡萄缠绵时，闪过白茫茫雾气的脑海，突然涌现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将自己离开的真相，告诉葡萄。

但很快，谢陵便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此行出去，是为了联系长安城的人，不再坐以待毙。此事事关紧要，不能走漏风声，连葡萄都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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