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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桃沈之衍

姜桃沈之衍

作  者:佚名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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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09-22 23:59:30

最新章节:第170章 他错了错得彻底他好想回到过去

姜桃沈之衍姜桃沈之衍沈之衍姜桃沈之衍姜桃 姜桃沈之衍

《姜桃沈之衍》第170章 他错了错得彻底他好想回到过去

第170章 他错了,错得彻底,他好想回到过去。

春节的第一个夜晚,沈家人是在医院过的。

原本沈正国为老爷子特意聘了有专业水平的医疗护理人员住家照顾,但因为过节,加上老爷子最近状况还可以,护理就请了假,沈正国也准了。

所有人都大意了,没有想到老爷子会在这个时候病情忽然恶化,导致手忙脚乱,送到医院已经有些迟了。

二次脑出血,颅内压剧烈增高,医生高度怀疑是脑疝导致。

上一次脑出血做的是微创手术,沈老爷子身体都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而这一次,沈正国请来的专家判断需要进行开颅手术。

老爷子这个年龄,很难说还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且情况危急,医生让沈家人尽快考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然而时间不等人,沈正国面色沉凝,内心几番挣扎,最后决定,放弃手术。

付婉雯一直没说话,而沈牧之面色苍白,闻言忍不住开口:“医生,不做手术会怎么样?”

医生回答:“我们会用药物降低颅内压,并加凝血剂,不过作用不大,最多维持到明天……看你们需不需要,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加药看看能不能让他清醒过来,交代一些事。”

沈牧之感觉脑子都被抽空了,他的身体僵硬,腿是软的,这太突然了。

但是此时此刻,也没人敢让老爷子上手术台,年龄摆在那里,开颅手术是要命的。

沈正国采纳了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只给老爷子用了药。

到天空泛起鱼肚白,老爷子勉强转醒。

老人好像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等又过一阵,清醒一点后,叫沈正国去病床前,提起遗嘱的事,让沈正国叫律师再过来一趟,又看看四周,和沈正国说:“正国……你把之衍和桃子……也叫过来吧,等下……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沈正国出去打电话,老爷子对着沈牧之,手一动,沈牧之已经凑过去了,握住了老人的手,喊爷爷。

老爷子看着他,气短得很严重,好一阵才出声:“你都没成家……”

沈牧之眼圈红了,艰涩地开口:“爷爷,我……我会成家的,您要等着看啊,您……”

他喉头有些哽,难受得说不下去。

“本来,我……想看着你成家的……”老爷子叹气,“看不到了……”

沈牧之视线有些模糊,努力忍着,说:“不会的,您再等等,我……我明天就去相亲,您知道吗,我妈给我相看了好几个姑娘呢。”

老爷子喘着气,闭上眼,又睁开,“牧之,你……你后悔吗?”

沈牧之觉得,心口好像被捅进一把刀。

那种鲜血淋漓的痛感让他几乎要承受不了。

错了,从他和陈婧在一起开始,一切就都错了,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他无法抑制地想,或许当时他没有从订婚宴离开,爷爷不会这样,当时爷爷很期待那个订婚宴的,高兴到给周围的人发红包,但他却让爷爷失望了,还又一次进了医院。

这样的老人,哪儿受得了那么多折腾。

他错了,错得彻底,他好想回到过去。

他不说话,沈老爷子拍了一下他的手,“以后……懂事一点……该长大了……以后也……别和之衍较劲……你知道他是无辜的,沈氏……还要你们两个担着呢……”

沈牧之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个时候,他哪儿还能和老人再杠。

楼道里,沈正国打电话,通知了沈之衍这个消息。

沈之衍多少有些意外,老爷子病发突然,想在这个时候见他也令他不解。

因为是初一,姜桃和赵念巧也起得很早,他同她们说了这件事。

她们也很震惊,姜桃想起一件事,看着沈之衍,“对了,我之前忘了和你说……上次我见到沈爷爷,他和我说,他遗嘱里有留给你沈氏的股份,虽然不多,但也算作是给你的补偿。”

沈之衍更意外了,“他都没有和我说过几句话。”

姜桃问他,“那你……去吗?”

他将决定权交给她,“你去,我就去。”

姜桃决定去。

两人赶到医院,老爷子的病房里是律师,其他人都站在楼道里。

气氛很沉重,令人窒息,姜桃站在沈之衍身边,而斜对面是沈牧之。

沈牧之只在最初看了姜桃一眼,之后就一直低着头。

沈正国被医生叫了过去,要再签一份病危通知书,付婉雯拿着手机,走到远处联络沈家一些亲戚。

律师从病房里出来,就问:“谁是沈之衍?沈老先生指名要见,还有姜桃。”

沈之衍带着姜桃进了病房。

老人很虚弱,姜桃看到的第一眼,心口就一揪。

毕竟老爷子过去对她还是很好的,她心底多少有些难受,走过去喊了一声沈爷爷。

沈老爷子艰难地睁大眼,看清他们,艰难地笑了一下,“桃子……你还是成了我的孙媳妇儿……”

姜桃鼻尖发涩,拉着沈之衍坐在病床边,说:“爷爷……您还没看到我和之衍哥哥的结婚典礼呢。”

老爷子又重重地喘气,“等不住了……我……我去了,和你爷爷下棋……”

姜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也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老爷子说话不是很有条理,说得也慢,过了一阵和姜桃说:“桃子,我……我和之衍,单独说两句……”

姜桃就从病房出去了。

她走出病房,沈牧之靠着门右边墙壁站着,看到她出来,用手背擦眼泪。

他心口酸涩一片,手缓缓攥住。

见她是一个人,他很快想到,老爷子大概要单独和沈之衍说话。

真奇怪,爷爷明明也不喜欢那个私生子的,现在居然要和那个私生子谈话。

他脑中混乱地想着,听见脚步声,余光里瞥见付婉雯正打完电话正要走过来。

他心跳很快,也很重,疯狂的念头在脑中盘旋,不过两秒,他迈步,忽然用左手一把抓住了姜桃的手腕。

姜桃回头,一脸错愕。

沈牧之不由分说,拽着她的手,就往不远处的楼梯间走去。

“你疯了……”姜桃也不敢在医院楼道里大声嚷嚷,她试图甩开他的手,但没能成功,他用力到攥得她腕骨都痛。

“沈牧之!”她压低声喊,“快放开我,这都什么时候了!”姜桃不知道,男人的左手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沈牧之的手像铁钳,她使劲扭动手腕,眼看挣出一丝缝隙,却被他最后使力,一把拽进安全出口的门后面。

姜桃觉得自己的腕骨都快要被捏碎了,她火气冲顶,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爷爷都这样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楼梯间里太安静,哪怕她注意着音量,还是响起回声。

她喘着气,抬眼看他,不过一眼,就顿住了。

沈牧之眼圈通红,泪水正无声从他眼角滑落。

她沉默下来,她从来没有见过沈牧之流泪,他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了,就算偶尔出状况,也都能很快解决,他没有遭遇过太多挫折,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就挪至他的右手。

挂肩的固定带去掉了,但他的手还是被厚重的纱布缠裹,看得出里面包了固定板,因此整只手都显得异常笨重。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闭了闭眼,她转身,刚要走,他又去拉她的手。

她躲开,他情急之下,右手就抓上来。

“你疯了是不是!”姜桃小心地抓住他的手臂,“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你这只手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知道自己有伤在身,但却不管不顾。

万一再受伤,这只手不知道会怎么样。

“求你……”

沈牧之看着她,泪水在他脸上,留下明晰的两道水痕。

他往前一步,抬起手想要抱她,他只是需要一点点安慰,一点点就好。

爷爷这次挺不过去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觉得自己处在崩溃的边缘,他前所未有的脆弱。

过去那么多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都会陪在他身边的,更别说是这样的大事。

然而,他没能如愿抱住她。

姜桃挡住了他的手。

两人其实是个很怪异的姿势,她不愿再伤到他,只能用手抵着他的手臂。

僵持几秒,姜桃咬咬牙,用了点力,将他左手推开,但当着他右手手臂的那只手,却没有用力。

“你别再闹了行吗?”她皱着眉头看他,“我不知道你想怎么样……上次也是这样,你自己身上有伤,为什么自己不注意?”

她说完,又觉得很烦。

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沈牧之注视着她的眸底却亮起一丝微光,“桃子,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吗?”

为了他的身体,她这样训斥他,他巴不得她多说几句才好。

“不是,”姜桃垂下眼,隔了几秒,叹气,“上次弄伤你的手,这件事我很抱歉……”

在病房那时,沈之衍就在她身边,他本来就缺乏安全感,当时她就想,在他面前,她的态度绝对不能有一分动摇,立场必须坚定,一定不可以示弱。

加上付婉雯咄咄逼人,话赶话说到那一步,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是沈牧之不肯妥协。

她是很烦他没有错,也确实无法原谅他过去对沈之衍做的那些事,但她没有想过要对他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

她继续道:“但这仅仅是因为,我从小到大就连架都没打过……就算是其他什么人,因为我的缘故而让手落下这种后遗症,我还是会有些过意不去的,我想你应该明白。”

沈牧之不明白,他只是贪恋地看着她,原来对他受伤这件事,她并非完全没有感觉。

姜桃对上他近乎灼热的视线,她不得不偏过脸躲避,眉心拧得更紧,“如果是别人,我可能还会想要弥补,但是你不一样,沈牧之,你过去对之衍哥哥,还有对我的所作所为,让我没办法再将你当别人对待……只要你妈不逼我,我可以说这句对不起,但也只能是道歉。”

“不用的……不用道歉,”沈牧之哑声开口,“我……我没事,只是一只手,而且……对正常生活其实没有很大影响,我……”

他喉咙艰涩,问她:“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姜桃脸沉下来,“你觉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她眸底有显而易见的厌恶和不耐烦,他仿佛被刺到,手慢慢收了回去。

“我……我只是难受。”

“我只是想,你陪我一下……哪怕一分钟,不……几秒也好。”

他眼底都是红血丝,眼睫低垂下去,“姜爷爷过世的时候,我一直陪着你……你忘了?”

姜桃微怔。

这她当然没忘。

姜爷爷过世时她还小,那正是姜何平和赵念巧正想方设法生儿子的时候。

那时赵念巧正处在生不出儿子的压力之下,脾气也不好,姜何平就更不用说。

在姜家,只有姜爷爷待她还算宽厚,所以爷爷过世,她非常伤心,那几天几乎是哭着过去的,眼睛一直是肿着的。

沈牧之都担心她把眼睛哭坏了,拿冰水帮她敷眼睛,一直哄着她,说爷爷也不会希望看到她这么难过,又说,让她不要害怕以后会孤独,他会一直陪着她的。

姜桃陷入回忆,一时怔愣。

沈牧之就在这个时候又往前一步,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姜桃回神,立刻去推他,“放开我!”

“几秒就好……”他语气哀求:“我求求你……你既然能可怜他,为什么就不能可怜可怜我?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啊……”

姜桃推得用力,他却不肯放手,低低闷哼一声。

姜桃以为撞到他伤口,身子僵硬到极点,咬牙切齿说:“沈牧之……你够了,别再让我更讨厌你了行吗?”

他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她肩头。

楼道里,付婉雯其实在沈牧之将姜桃拉进楼梯间的最后一瞬,看到了两人的背影。

她心底火气已经冒起来了,想要去追,但又犹豫了。

这个关键时候,她不知道沈牧之在想什么,居然离开了病房门口,但她不能也在这个时候离开,万一沈正国回来看到他们母子俩都不在,这怎么说得过去。

她有些纠结要不要给沈牧之打个电话,也不知道他带手机没有……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沈之衍出来了。

他出来的第一时间自然是找姜桃。

只是目光搜寻一圈,在门外没看到姜桃身影。门口站着的,是付婉雯和沈家的律师,除此之外,从走廊那头匆匆走来的是沈正国和两三个沈家的亲戚。

面对这些人,沈之衍并不想开口问。

他拿出手机,给姜桃打了电话。

医院的走廊并不喧杂,他很快听见姜桃的手机铃声,隐隐约约传来,因为距离,有些模糊。

循声望去就是安全出口的楼梯间,他有些疑惑,迈步走过去。

姜桃在楼梯里,被手机铃声惊到,慌忙推开沈牧之。

这次沈牧之松手了。

姜桃慌忙先掏出手机按下静音,一看来电的是沈之衍,她心口一紧,更慌了。

沈之衍一定从病房里出来了,她得赶紧走,她压低声对沈牧之说:“你别跟着我出去,听见没?”

沈牧之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他的长相是秀气型的,现在脸上挂着泪痕,眼圈通红地盯着她,她觉得浑身不舒服,也不敢再停留,立刻拉开安全出口的门,走了出去。

才走几步,迎面就撞上走过来的沈之衍。

她刚刚和沈牧之说话时声音压得很小,但是沈之衍已经走到这里,她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爷爷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生事端了,如果他知道她刚刚被沈牧之拖进楼梯间,不知道又会做什么……

她心跳很快,脑中也乱哄哄的,面色有些苍白,问他:“爷爷和你说完了?”

沈之衍看着她,挂断手中的电话塞进风衣口袋,过了两秒,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你怎么去楼梯间了。”

“我……”姜桃抬手擦擦脸,决定等两人离开医院,再和他细细解释。

她说:“我刚刚看到爷爷那样子……就有些难受,我在楼梯间哭了会儿。”

她的眼神微微闪烁,她并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他面前。

沈之衍抬眼,望向楼梯间的门。

姜桃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那……我们要走吗?”

他收回目光,然后说:“我以为你会想要留在这里,一直送爷爷最后一程。”

姜桃心慌,抿唇几秒,说:“可是,沈家人都在……我怕你和他们待在一起会不自在。”

沈之衍又看了一眼安全出口的门,视线收回时,落在姜桃肩头,她的棉衣外套肩头有一点水痕,他往下打量,看到她手腕红了一片。

姜桃本就心虚,循着他目光看到自己的手腕,慌里慌张地就将衣袖往下拽,试图遮挡。

她脑子是空的,根本想不起,现在遮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都看到了。

沈之衍的脸瞬间就冷了,他一言不发,直接绕过她,要往安全出口走。

姜桃六神无主,一把拦住他,“之衍哥哥!”

沈之衍还在往前走,她压低声:“求你了……别过去。”

至少现在不行,老爷子处在弥留之际,这个时候沈之衍和沈牧之闹起来算怎么回事?

病房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那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她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沈之衍推开了她的手,她又追过来,一把抱住他,“真的不行,不能在这个时候闹……你们都把爷爷忘了吗?”

沈之衍浑身迸发出冷冽的气场,垂眼睨她,眼神森冷,“他疼了沈牧之多少年,沈牧之不管不顾,你要我顾忌他?”

姜桃情急之下道:“他不懂事,你不能也这样啊,你最明白事理……”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推开。

这一次他用了力,她脚下踉跄了下,才站稳,就看到沈之衍已经大步过去,推开了安全出口的门。

她的手立刻攥起,没有勇气跟过去。

沈之衍站在门口,楼梯间空荡荡。

而他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姜桃鼓足勇气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望向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她心底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沈之衍收回手,任门“砰”的一声合上,他转身大步朝着电梯间走去。

姜桃觉得自己这口气松早了,她扭头也快步去追沈之衍。

经过病房门口,沈正国看到沈之衍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喊了他一声:“之衍。”

沈之衍仿佛没听到,他径直往电梯间走,姜桃跟着他,一路小跑。

沈正国让付婉雯先看着这边,他脸色难看,也跟去了电梯间。

沈之衍和姜桃在等电梯,他出声:“之衍,桃子……你们爷爷现在这个样子,你们这是要走?”

姜桃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窥沈之衍冷冰冰的脸色,生怕他这个时候和沈正国起冲突,赶忙说:“叔叔,我、我和之衍哥哥还有事,就先走了。”

沈正国呼吸有些重,确实是被气到了。

这要是平时也就不说了,现在人命攸关的时候,沈之衍和姜桃说走就走。

沈之衍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一直盯着显示楼层的LED灯。

他干脆看向姜桃,“我家老爷子过去对你也没有不好吧……牧之和你的事,也是他一直给你撑腰,你在这个时候要走?”

姜桃本来就混乱的脑子,被这个问题搅得更乱了。

为什么所有事都撞到了一起,她处理不了,她根本想不到办法,她说:“我……我还会再过来的。”

沈正国语气重了几分:“你再过来就是葬礼了!”

姜桃觉得自己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都快要断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她?

电梯门开,沈之衍毫不迟疑地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等姜桃,也没有叫她一起。

她刚要往前走,跟进去,就看到他按了关门键。

其实她是可以挡住门的,但是他这个动作,让她愣在了原地。

她知道他们之间缺乏信任,这些天她一直在努力,想要让他更有安全感,不要再猜忌,而且今天的事她也打算要解释的,只是……

电梯门闭合,她看着他的视线也被阻隔。

他垂着眼,没有看她一眼。

被沈正国看到这一幕的丢人是其次,心口的疼痛更让人窒息,她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

沈正国望着电梯显示下行楼层,攥紧拳,“还以为他比牧之懂事……看来是我太高看他了。”

说完,沈正国要走。

姜桃急忙喊:“沈叔叔!”

沈正国步子顿了下。

她说:“我……我代之衍哥哥留在这里守着可以吗?他……他只是太难过了……”

她也知道这样的理由不一定站得住脚,但她想不出别的,沈之衍在沈氏还有自己的计划,他这个时候离开,沈正国必定会追究,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在沈氏的工作。

她不知道这一团混乱的局面要怎么挽回。

沈正国没回头,“牧之和他妈妈都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我本来已经接受了你们的,现在看来,或许是我错了。”

说完,沈正国走了。

姜桃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姜桃最后还是回到了病房门外。

无论别人怎么说,她还是想送爷爷最后一程。

沈家的亲戚来了不少人,有认出她的,窃窃私语。

她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毕竟在他们眼中,她曾经和沈牧之捆绑在一起,现在却和沈之衍订婚了。

不过她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只有沈之衍是不一样的。

他不相信她,她就很难过,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他信任自己。

沈牧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到了病房门口,和亲戚们打完招呼,他看到了站在一角的姜桃,他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

姜桃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到是他,立刻就往另一侧挪了几步。

她的排斥表露得太过明显,他眸底一片黯然,没有再走过去。

医生嘱咐家属尽早准备后事,而沈家是有些传统的讲究的,亲戚们已经打电话开始联系风水师和殡葬公司了。

沈老爷子分别和几个人说过话后,就陷入昏迷,到了午后又睁眼,但整个人意识混沌,很快就停止了呼吸。

风水师定的日子在三天后,按照规矩,沈家需设灵堂,守灵三天。

灵堂被选定在近郊一家殡仪馆。

老爷子的遗体被移动病床推出病房,需要被送往楼下,放进殡仪馆的人准备好的低温棺材中。

姜桃跟在人群之中,看着移动病床上的人,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沈老爷子眉目安详,像是睡了,但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可她几个小时之前才和他说过话。

这样的情景不免让她想起她爷爷过世时,就更难受了。

众人乘电梯下楼,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戴着手套小心地将遗体安放进透明的低温棺材里,灵车就要去往殡仪馆。

有人走过来,问姜桃要不要坐他们的车。

姜桃拒绝了。

她并不想和沈家那些人呆在一起。

沈家亲戚来得不少,车队出发,行驶得很缓慢。

姜桃站在原地目送灵车,看那辆车转过转角,她收回视线,低头擦了擦眼泪,刚刚走了几步,耳边传来声响,她扭头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行驶过来的车对她而言不陌生,这是沈之衍的车。

和沈牧之不同,他的车是中规中矩的黑色卡宴,很低调,且他只有这一辆车,姜桃坐过很多回了。

车子在她面前停下,她听见了中控锁打开的声音。

犹豫几秒,她还是拉开副驾驶的门上去了。

沈之衍坐在驾驶座,他直直望着前面,沈家的车队很长,从这里还能看到最后三辆。

姜桃本来以为他早就走了,没有想到他在这里,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男人的侧颜冷峻,没有什么表情,她无法揣测他现在的心情,不可否认,他刚刚离开时的态度,多少刺伤了她,让她现在想要解释都要在脑中斟酌措辞。

沈之衍轻踩油门,跟上了前面的车队。

姜桃看明白,他是在跟前面的车队,只是跟得并不紧,隔着一段距离。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要送爷爷一程,想起爷爷她就又忍不住眼泪。

原本安静的车厢,响起很细微的啜泣声。

车队在红灯的十字路口停下,他们的车也在后面停下来。

沈之衍抽了张纸巾,递给姜桃。

姜桃怔了怔,才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她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你刚刚走了……”

沈之衍看向她,隔了几秒,才说:“因为你说……希望以后我们之间有什么,都能直白说。”

姜桃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我刚刚想过了……”他说:“我选择听你的。”

他方才在医院的停车场,自己的车里坐很久,想了许多。

之前他有所猜忌,姜桃就会主动同他谈,在对彼此而言都完全是第一次的亲密关系里,她比他更努力。

姜桃忍不住,泪水又决堤,她伸手去抓他的手,“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要说谎,我是怕你和沈牧之起冲突,爷爷那样子……我心里就很怕……”

男人反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目光慢慢柔软,又抬起手,去触碰她的脸,揩她眼角的泪。

姜桃忍不住歪头,将自己的脸颊贴进他掌心里,蹭了蹭,她小声,带着哭腔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真的很害怕,也觉得很累,她不知道还要怎么样才能获取他的信任。

他掌心里沾了她的泪,而心口仿佛也变得潮湿,他抚了抚她的脸,语调低沉:“没有不要你。”

绿灯了,车队在缓缓前行。

这里其实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姜桃最后抓了下他的手,松开,说:“你先开车吧。”

“嗯,我们回去再谈。”

接下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不过,姜桃的情绪平复了很多。

他们在殡仪馆门口,目送爷爷被送进去,这才离开。

由于还在过年期间,两人又回了那个大平层。

赵念巧听闻沈老爷子过世,也多少有些伤感,毕竟是多少年的邻居,从前几乎天天见面的人。

按理,明天她也该去吊唁的,但她拿不定主意,主要是上次和沈正国还有付婉雯的会面搞得太难看了。

三人在饭桌上,姜桃听她讲完顾虑,说:“我觉得,妈你要是想去,就去吧,为什么要管他们呢?你去是吊唁沈爷爷。”

赵念巧微微愣了下。

“他们都不重要,你的想法最重要,”姜桃说:“如果不遵从自己本心,等以后可能多少会留下点遗憾,我打算明天去一趟。”

赵念巧默了几秒,就笑了,“你说得对,那我到时候和你一起过去。”

她居然被姜桃教育了,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倒退了,也是姜桃前进了,不过听到姜桃的话,还真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昨晚沈之衍悄悄去找姜桃,而今晚,姜桃像做贼,在赵念巧休息后,她跑去沈之衍房间外轻轻敲门。

门很快被拉开,沈之衍刚刚洗完澡,穿着睡衣,正在擦头发。

看到她,他也不是很意外,这里没有其他人会这时候敲他的门。

姜桃进去之后关上门落了锁,看他还在擦头发,她忽然说:“我帮你擦吧。”

沈之衍一怔。

“可以吗?”她盯着他,眼神居然透出几分期盼。

沈之衍:“……”

他不知道她这是什么癖好,喜欢给人擦头发吗?

不过,他对她这个眼神无法招架,还是将毛巾交给了她。

身高差摆在那里,直接擦肯定是不行,沈之衍选择坐在床边,姜桃站在前面给他擦头发。

她的手隔着毛巾轻轻摩挲,他细心感受,原来和他自己擦,还是不一样的……

她的手指很柔软,力道也轻缓。

嗅觉里捕捉到淡淡的馨香,那是她身上,沐浴过的味道,他忍不住闭上眼,深呼吸。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我要和你道歉,对不起,今天我是太慌了,才会对你说那种话。”

沈之衍睁开眼,“哪句?”

“我说你应该明白事理……是我的错,”她手中动作停了下,“你有权发脾气,是我当时没有和你说清楚。”被宠爱的人,是不需要明事理的,比如沈牧之。

他可以任性可以嚣张,永远有人护着他,为他善后。

但沈之衍不同,没有人会骄纵他,所以他内敛,封闭自己过了很多很多年。

姜桃说出那样的话,当时其实就已经后悔了,先挑事的人是沈牧之,她却要求他明事理,虽然她是情急之下,但还是过分了。

一直单恋的杨雪有一套恋爱经,认为男人也需要宠,以前她只是听听就过,可现在她逐渐明白,无关男女,对于被爱这件事,每个人都有所期待。

她是应该要宠着他的,可是她今天却要他对沈牧之让步。

她低头看他,男人的发丝被擦得半干,深蓝色的毛巾下,她只能窥见他下半边脸。

他菲薄的唇动了动,问她:“沈牧之拉你进楼梯间做什么?”

“爷爷的事情让他很难过,所以他大概是想要从我这里寻找安慰吧,”她想起那个拥抱,迟疑了下,“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动气……行不行?”

“你说。”

“我不想和你隐瞒……免得你万一再从沈牧之那里听说什么,他今天其实……”她顿了顿,“稍微抱了我一下。”

沈之衍猛然抬头。

额前略长的发丝垂坠,他那双黑瞳死死盯着她,“你说什么?”

“就几秒……”姜桃赶紧说:“而且,除了手臂几乎没碰到身体,我有用手挡的,很快就推开了。”

男人身上的气息已然有些冷了,眸底墨色涌动,像是在极力压抑。

他忽然身子一动,像是要起身。

姜桃一把按住男人肩头,她太着急了,直接就抬起腿,坐到了他腿上。

是面对面的姿势,腿分两边,她头一次这么做。

她心跳很快,一把抱住他,“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我和沈牧之不会再单独见面,我向你保证。”

沈之衍身体有些僵硬,没说话。

姜桃将他抱得更紧了,贴着他耳边说:“我知道你生气……我、我不想你不高兴,今天这件事真的是个意外,我没想到他会忽然发疯,以后我一定离他远远的,你相信我。”

沈之衍没动,也不说话。

她的语气太过小心翼翼,让他纵然有滔天怒意,也很难发火。

姜桃也知道男人的火气没有那么容易消散,她问:“你要怎么样才能不生气?”

男人忽然用力抱紧她。

她被他的力道勒得有些痛,但是没有挣扎。

沈之衍开口,语气很硬:“我想废了他的手。”

姜桃赶紧说:“我已经帮你废了一半了,他那只手,你也知道不太好用了。”

“不够……”他语气越发低:“我知道你对他心软了。”

姜桃心口一紧,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会被他看出来。

沈之衍继续道:“你很善良,我不一样,我想过让沈家人都去死。”

姜桃一时怔住。

“我是不是很可怕?”他问。

她心口像是被锥刺,搂紧他,使劲摇头,“没有……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你对着他心软,我就在想,当初你对我,也是心软,会不会……”

他话没说下去。

但是她已经明白了。

她身子往后,手捧住他的脸,注视着他的双眼,“你觉得我对他,会像对你一样?”

他唇线紧抿,不语却是默认。

姜桃沉默片刻,说:“我不会因为心软喜欢上一个人,而且我对你,也不是喜欢。”

他蹙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她说:“我爱你。”

姜桃说出这话,还是有些害羞的,但是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闪躲,而是继续和男人对视,脸却悄悄地红了。

“很爱很爱……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爱和喜欢其实是有差别的,”她咬了咬嘴唇,“我想要你完全属于我,我也完全属于你,你说你要等头发花白我还在你身边才会信我,我就想要追着你,哄着你一辈子……”

“我现在恨自己以前没有更多地关心你,照顾你,但我也好庆幸……我从人工湖里把你捞起来,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让我余生有机会,可以一直爱着你。”

心跳鼓噪,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她都快要忍不住捂脸了。

可是,她忍着害羞,还是看着他。

沈之衍像石雕,一动不动,同她对视,眼眸很深,看不出情绪。

姜桃此生最大胆的告白,没人接话。

她的心悬在半空,最后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捧着他的脸,直接去吻他的唇。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胆主动,她学他亲她的那些技巧,试探着。

只是笨拙得不得要领,男人的唇很薄,微微有些凉,她细细含吮,温柔舔舐。

不过几秒,忽然之间天旋地转,她身子一轻,紧跟着就被男人压在了床上。

毛巾掉落在床上,没人去理会。

他低头吻下来,就不像她那么温柔小意了,带着凶悍的力道,强势撬开她齿关。

她忍不住抱紧了他,很快也跟随他的节奏,而不是一味承受,同他纠缠在一起。

这样的热烈和急迫是以前没有过的,她仰着脸,手攀上他肩头,又难耐地抓紧了他的衣服。房间的温度节节攀升,缠吻在一起的两个人,气息都是凌乱的。

接吻对姜桃而言很奇妙,哪怕经历过这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还是会被男人亲到浑身战栗。

睡衣下摆被掀起,她感觉到皮肤触及微凉的空气,但很快又被男人炽热的掌心覆上。

心跳剧烈,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被揉得软了身子。

他的吻一路往下,从下巴,到脖子,再到锁骨……乃至再往下,他细细啃噬,勾出她心底的躁动和痒意。

她的手攀上男人肩头,搂住他脖子,忍不住仰起脸,喘息着,到后来,情不自禁地抓到他半干的发丝。

男人的头发短而硬,残余的潮意沾了满掌,她咬住嘴唇,压抑着声音,倒抽口气。

同样是挑弄,但这感觉和手指是不一样的。

她浑身都像过了电,脚尖也绷紧。

浑身如同火烧,她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沈之衍抬眼看她。

往日看起来清冷禁欲的男人,此时那双黑瞳里欲色翻涌,黝黑深沉。

他指尖轻勾,姜桃一颤,“我……我妈还在那边卧室呢。”

“怕她听见……”他呼吸粗重,微微起身,凑过来亲她的耳朵,又咬她耳垂,用牙细细地磨,哑声道:“那你别叫?”

这种感觉像偷情,姜桃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她早就做好准备,但确实没有想过要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什么,她没法思考,脑海一片空白,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睡衣,喊了一声:“之衍哥哥……”

沈之衍动作停下来。

半晌,他的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呼出一口气,语气有些恨恨的:“你是不是想磨死我?”

姜桃扭头,亲了亲他的脸,呼吸仍是急促的,小声哄他,“等回酒店,好吗?”

她想好了,一次购买换来终生内向,但是内向的人也不是不能购买。

为了他,主动多少次都是值得的。

沈之衍没立刻说话,支起身,翻坐在一边,从床头抽纸巾。

他在擦手指,她的脸蛋到耳尖都红透了,但目光一挪,触及男人臭臭的脸,她抿唇,往下面看了看,然后起身去抱住他的手臂。

“你要是难受……我帮你?”

沈之衍垂着眼没说话。

姜桃闭了闭眼,将手伸过去,却被男人握住。

“你今晚是不是不想睡了。”

他的嗓音还带着情潮未退的沙哑,又很低沉磁性。

“我们算是和好了吗?”她看着他,将手收了回来,说:“哄不好你……我睡不着啊。”

沈之衍顿了几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姜桃:“哪种人?”

“油嘴滑舌。”

姜桃很冤枉,“我只对你说。”

看看,随口就是这种话,甜言蜜语信手拈来,他垂下眼眸,脑子里回放她刚刚的告白。

她说爱……

爱他。

她爱他。

她还说余生会一直爱他。

他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努力压着唇角,没说话。

姜桃这个角度,看到他的表情就有点奇怪,比较僵硬。

她想了想,又开口:“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沈之衍还是不说话。

姜桃抬起一只手,说:“不然我抽自己几耳光吧,应该被惩罚的是做错事的人。”

她刚要往自己脸上打,沈之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四目对视,两人这会儿都平静了很多,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开始转了,说:“你威胁我。”

姜桃心里有点高兴,其实她打自己巴掌能有多重呢?但他还是会拦着她。

她窥着他脸色,问:“那我的威胁有效吗?”

他放开了她的手,下床去卫生间扔纸巾。

没得到答案,姜桃跟到了卫生间。

哄男人,厚脸皮是很有必要的。

沈之衍正在洗手,关掉水龙头,一回头,看到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还眨了眨眼。

她的脸颊还是绯红的,眼眸像含了水,穿浅黄色的睡衣,发丝有些散乱地披散在肩头,衣领处露出的锁骨上有他留下的吻痕,显得又纯又欲。

“你觉得这种事很容易过去?”他喉结滚动,要努力一把才能继续板着脸,“你知不知道,我忍了沈牧之多少年。”

多少年,他看着她成天跟在沈牧之身后。

姜桃往前,张开手抱住他,“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他的苦,她全都清楚。

“可我是属于你的,这件事不会因为他骚扰我们而改变,你不能再怀疑我对你的心意,”她的脸颊贴着他胸膛,“你或许不知道,现在其他人怎样看我都无所谓,只有你不一样……”

被沈牧之强行带到楼梯间那时,看到他的来电,她就心慌,因为怕他会产生误会,其实她和从前不同,已经很久没有那么慌了。

整个世界,唯有他的喜怒哀乐,都会牵动她的心,他一生气,她就会无措。

不过好在,他们在磨合,也都在努力。

沈之衍微微低下头。

姜桃身形娇小,手环在他腰间,脑袋靠在他胸口,嘴里说着哄他的话。

他默了默,说:“所以你希望我不要找他?”

“不是,只是这几天,爷爷的葬礼还没完呢,等完了,我会想出一个和他彻底了断的方法,我保证什么都和你商量。”

“姜桃,”他的语气还是有些硬,“我没那么好忽悠。”

话是这样说,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他已经很好忽悠了。

又或者姜桃是个真正的大忽悠,听到那样的情话,他根本招架不住。

姜桃立刻就接了话:“所以,我要哄你一辈子啊。”

沈之衍:“……”

心脏像坐过山车,从刚刚的跳动节律失衡,到现在,被浸润在温暖之中,抗拒她对他来说太难了。

片刻,他的肩头松懈下来,头也低下来,手搂住了她。

“姜桃……”

姜桃:“嗯?”

男人声音闷闷的:“说话要算数。”

她觉得心口像是被软软地撞了一下,唇角忍不住弯了弯。第二天早上,姜桃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自己在这里的衣服很少,且都是暖色调,实在不适合穿着去参加葬礼。

初二这个时候附近的商场没开,想买衣服也有点费劲。

赵念巧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原因显而易见,之前订婚结束,母女俩没回姜家就来了这里,很多东西都没带。

三个人在早餐餐桌上商量,守灵要三天,他们可以明天或者后天再去殡仪馆,今天回姜家拿一趟东西。

以前不回去是不愿和姜何平正面冲突,但姜何平现在态度明显软下来,且他们是三个人一起,怎么想也不会吃亏。

沈之衍开车,载着母女两人回去。

进门后,整栋房子静悄悄,简直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大过年的,这里不仅没有装饰,就连往年茶几上用来招待人的果盘零食之类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到诡异。

客厅没人,赵念巧往楼下那间卧室望了一眼,见门开着,就走了过去。

原来姜何平是在的,就躺在床上。

不过他看起来有些奇怪,身体蜷缩着,面色潮红,走近了,赵念巧看到他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姜何平这时才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到赵念巧,就愣住了。

夫妻俩已经有一段日子不见,没想到再见面是这状况。

赵念巧问:“你怎么了?”

姜何平明显是身体不舒服。

他开口,就有些气短,“感冒了……有些发烧。”

赵念巧:“没吃药?”

姜何平气若游丝道:“刚刚……吃了。”

看得出来,他病得不轻。

不过赵念巧心底没什么感觉,冷声道:“至少你发烧的时候还有药可以吃。”

姜何平没说话,他知道赵念巧是在点他之前做的事,那次她受伤后感染发烧,他将她关起来,就连药也没给她一片。

这时姜桃也走到了卧室门口,看到里面一幕,微微怔了下。

赵念巧回头吩咐她,“你和之衍先上楼收拾你的东西去。”

姜桃犹豫了下,不过还是听从她的话,转身走了。

回到客厅里,姜桃带着沈之衍一起上了楼。

这是沈之衍第一次来姜家,也是他头一回来到她的房间。

姜桃的房间是很标准的小女生房间,有一些很粉嫩的装饰,床上还有个特别大的抱枕。

沈之衍发现上面还印了个人,明显是定制的。

姜桃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将那个抱枕翻过来,看到是个卡通人物,非常日漫风的一个男角色,造型很夸张,带着像长了角的帽子,脸上像是画了脸谱。

姜桃瞥见他的动作,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动漫人物,乌尔奇奥拉,你知道他吗?”

沈之衍不知道,他没看过动漫,他的少年时代根本没有任何娱乐,除了学习,多数时间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发愣。

“很帅的,”姜桃说:“我高中那时候特别迷他,每天晚上抱着这个抱枕睡觉,还想要在梦里见到他,不过可惜,一次都没梦到。”

沈之衍:“……”

他看着她的眼神,明显是在看花痴。

姜桃觉察到,脸涨红了,“你是没看死神那个漫画,你看了肯定也喜欢他。”

沈之衍:“我不喜欢男的。”

姜桃说:“那里面有一个前凸后翘的女角色,井上织姬,很多男生都特别喜欢,你肯定也会喜欢的。”

沈之衍闻言,视线往她身上打量。

从上到下扫过,最后非常精准地落在她胸口。

虽然两个人已经那样亲密了,但现在,被男人这样注视,她还是不好意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有些羞恼道:“你乱看什么呀!”

她听见了男人低沉的一声笑,跟着听见他说:“我喜欢尺寸刚好的,日漫那种,夸张了。”

姜桃耳根都红了,不再和他说话,专心收拾东西。

沈之衍站在窗口,望向沈家的方向。

从这里是可以看到他房间的窗口的,原来站在这边看过去是这样的,他的视线笔直地落过去,回忆里,他曾经无数次站在那一头,望向这个方向。

他曾经看到过几回姜桃,虽然只是窗口匆匆而过的侧影,但他也记住了她的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在这里,好像看到了当初的他自己。

他孑然一人,孤独地站在那里,望着这个方向,其实脑中没有太多想法,也并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些什么,或许是想要看到唯一一个能将他和这个世界联系起来的人吧……

不止一次,在他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排除在外的时候,她会出现。

他搞不清她的脑回路,她总会塞给他一些小东西,她看着总是像在做贼,很怯懦,怕被别人发现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明明这么害怕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但后来他明白了,她和沈牧之那些人不一样。

哪怕她站在那里,撕了他的试卷,她和他们也是不一样的。

姜桃在收拾东西的过程里,也收拾出一些需要处理的旧物。

沈牧之曾经送给她的很多东西,以前都被她放在带了锁的柜子里珍藏,现在她找了个纸箱装了起来,打算扔掉。

收拾好了,她问沈之衍:“你说……我爸妈不会吵起来吧?”

“难说,”他道:“下去看看吧。”

他帮她拎了比较大的拉杆箱,又看向她手里的纸箱。

“这个是要扔掉的……”她说着,将床上那个大抱枕也单手给拿起来了,“这个也是,这些是以前沈牧之送的东西。”

沈之衍闻言,眼眸微微眯了下,“你抱着他送你的抱枕睡觉?”

姜桃赶紧说:“我抱的是乌尔奇奥拉!很久没抱过了,再说,现在……不都是抱着你吗?”

他想了想,也是。

看她拿着吃力,他将她手中的抱枕拿了过去,“我帮你扔。”

姜桃想,这男人,有时候还挺小心眼的。

两人下楼后,发现赵念巧已经收拾好了。

姜桃问赵念巧:“我爸怎么了?”

“发烧,死不了的,”赵念巧也很淡然,“我们走吧。”

三个人就真的离开了,外面的门重重地合上,卧室里的姜何平神思有些混沌,想起很久以前,其实这个家过年时,也不是没有温馨的时候。

最初生儿子的压力没有那么大,他看姜桃虽然不喜爱但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一家三口有好好过年,喜欢烹饪的赵念巧会自己做年夜饭,包饺子。

一家人吃饭,姜桃很乖巧,赵念巧那时也温柔……

而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想,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

如果不是他非要要儿子,如果他能对姜桃和赵念巧都好一点……或许不至于变成这样,过年生了病,身边就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生病时人比较脆弱吧,他的视线居然模糊起来。

他在空寂得如同一座坟的屋子里,终究还是后悔了。回程路上,姜桃在车上问赵念巧:“刚刚你和我爸谈了离婚没有?”

赵念巧:“谈了。”

姜桃:“他怎么说?”

谈是谈了,不过和赵念巧想的不太一样就是了。

可能因为生病,姜何平没精神,再也没有从前那耀武扬威的架势,躺在床上听她提到离婚,久久不开口。

好一阵,才说:“我现在病成这样……你这个时候和我提离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赵念巧说:“我没觉得过分,从你对我动手那时候起,你就应该想到这个结果。”

姜何平很虚弱地喘着气,闭上眼,“我当时不也是为了公司,为了这个家……”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赵念巧道:“别说为了这个家,你瞎吗,看不到这个家被你折腾成什么样?”

姜何平忍不住,从床上艰难坐起身,看着她,“难道全都怪我?如果当初你没有成天忙工作,能生个儿子出来,或许现在还能帮帮我……”

“打住。”赵念巧被触到雷区,立刻炸了,“你到现在脑子里还是那些封建糟粕,真以为是个儿子就靠得住?你没看看隔壁的沈牧之什么德行?沈老爷子要是没有他这个孙子,指不定还能多活两年呢!”

姜何平说:“那是没教好。”

赵念巧无语,“怎么,你觉得有个儿子你就能教好?”

“我肯定……”

“闭嘴吧,”赵念巧有点来气了,“我真是多余和你讨论这些,你自己也是个男的,男的到底有用没用你心里没点数吗?要真那么厉害,怎么还想要靠卖女儿来挽救自己的公司?”

姜何平本就在发烧,脸涨得更红了,却被怼到一时想不起反击的话。

他觉得头更痛了,忍不住抬手扶着额头,“你……你……”

“我……我……我怎么了?”赵念巧有心气死他,还学他说话。

这要是平常,姜何平怀疑自己会被气到动手,但他现在太难受了,打人是没力气的,就连骂人,脑子也转得不够快。

“你还回来干什么……”他气得手抖,“你们还回来干什么?”

赵念巧转身拉开了柜子的门,“你以为我们来看你的吗?我们是回来拿东西的。”

姜何平愣住了。

她们就连东西都要拿走了,那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离婚两个字已经被提起,但之前他其实一直没有多深刻的感受,直到这一刻。

他一个人,生着病,而他的老婆孩子却要拿着行李丢下他走人。

这偌大的屋子里,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赵念巧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说:“离婚是你出协议还是我来出?”

姜何平一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

赵念巧头也不回,继续整理东西。

他咳得肺都疼了,好容易缓过来,看着面前对他浑不在意的女人,也终于意识到,这段婚姻,确实不太可能继续维持下去了。

他说:“那么想离婚,除非你让沈之衍帮我,扶公司一把。”

赵念巧答应得很利索,“行,我和他说,那你就赶紧出离婚协议,准备好了我们就走流程。”

她真的没有一点留恋。

姜何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心口好像空了一块。

等赵念巧收拾完东西,要往出走时,他忍不住唤了一声:“念巧……”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要这样唤她,或许是想要回到他们都还年轻的那个时候,没有因为生儿子而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

赵念巧步子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朝着外面走去了。

姜桃听完全程,一时没说话。

姜何平并不值得同情,但他们曾经是一家人,这样的结局,还是令人唏嘘。

赵念巧看向前座在开车的沈之衍,说:“之衍,阿姨这次确实是要麻烦你一下了,阿姨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要是有什么阿姨能帮忙的,你一定要说。”

姜桃觉得她们都欠沈之衍很多,但仔细想想,想要还他人情,真的不容易。

赵念巧紧跟着就道:“比方说,以后你和桃子的孩子,你们要是忙,我肯定给你们帮忙带。”

姜桃脸一下子烧起来,“妈,你说什么呀,这都没影的事儿!”

“怎么就没影了,”赵念巧睇向她,“你们不都住在一起了吗?结婚的计划应该也不远吧?”

“就……就没影。”姜桃小脸通红,她也没法说她和沈之衍现在还没突破最后一步。

沈之衍在前面一边开车,一边道:“我和桃子打算等她一毕业就结婚。”

赵念巧闻言,没立刻接话。

心底多少有些感慨,搁在一年前,她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和隔壁这个不受人待见的私生子在一起,人生的际遇真是充满意外。

沈之衍又道:“阿姨,姜家公司那边我会处理,您不用觉得欠我人情,您给我的红包,已经抵了。”

赵念巧一愣,旋即失笑,“我那红包里才多少钱。”

她也没多少钱,只塞了八百八十八进去,全当图个吉利。

“您是第一个给我压岁钱的长辈,”沈之衍直视着前方,说:“而且,您生下姜桃,还曾经保护过她,对我来说,您才是恩人。”

他没有回头,低沉醇厚的男声,静静响在车厢内,虽然声音不大,姜桃却觉得撼得她心头都是颤的。

赵念巧闻言,怔了片刻,也笑了,“我也要感谢你,桃子过去也吃了不少苦,我这个当妈的对她有过疏忽,以后……她就拜托你照顾了。”

姜桃在旁边听着,鼻尖居然有些涩,她抱住赵念巧的手臂,软声喊了一声“妈”。

赵念巧抬起另一只手,揉了下她的头发,笑着说:“你运气比我好,好好珍惜。”最终,三个人选择在守灵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葬礼当天去殡仪馆,这样也可以送老爷子去墓地。

出发之前,姜桃跑去沈之衍房间找他。

沈之衍穿了白色衬衣,正在系袖扣,姜桃进来,瞥见旁边床上放的黑色领带和西装外套。

她坐在床上,拿着领带在手里绕了绕,眼睛没有离开男人。

沈之衍看向她,“有话说?”

“我一直没问你……”她顿了顿,“那天,爷爷和你都说了什么?”

“说让我照顾好你,还说希望我不要记恨过去的事,和沈牧之好好相处,”沈之衍回想着,如实回答:“他也说了遗嘱里给我留了股份的事,说是沈氏有我的一份,为了沈氏好,我也应该摒弃前嫌。”

姜桃问:“你是因为这些……才愿意送他最后一程,去参加他的葬礼吗?”

沈之衍默了两秒,盯着她道:“不是,我去,只是因为你。”

姜桃一愣。

“我知道你对他还是有点感情的,我想你应该会想要去,”他解释,“我在沈家那些年里,他几乎没有和我说过话,尤其最初,他看到我都会转开目光,说实话,我其实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留股份给我,我并不会因此感激他。”

姜桃沉默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沈之衍在沈家遭受那么多年的虐待,沈老爷子的漠视也是他旧伤口里的一道,想要短时间内让他原谅,谈何容易。

她想了想,才又开口,“你没有必要感激他,但是,我希望你能更善待自己,看到事情好的一面。”

沈之衍在她旁边坐下来,“什么好的一面?”

“你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股份给你,但我觉得,这是认可啊,”她侧过脸望着他,“首先他承认了你的身份,你需不需要这份认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给你是值得的,说明你是个很优秀的人,如果你不学无术,他一定什么都不留给你,继续无视你。”

沈之衍眼眸微垂,她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跟他不太一样。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沈爷爷那样的年纪,那样的身份,他可能没办法和你好好的道歉,而这些股份,就是他对你的一句‘对不起’啊。”姜桃抓了下他的手,“我不是想要你原谅他,之衍哥哥,你不用原谅任何人,我也不会原谅沈家那些人,但我不希望你心里总是充满恨,你明白吗?”

他抬眼,撞进她的眼眸里,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关切。

她表情认真,“我希望你能松弛一点,柔软一点,这样……日子才会过得开心些。”

他安静片刻,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姜桃也不知道,她只是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她的专业也不是心理学,然而她偶尔会在他身上感受到阴狠的戾气,那不是正常人生气时的状态,所以她才想要和他说这些。

她握紧了他的手,“我也不知道,没有关系,我们一起努力找到方法,一定会越来越好。”

这个时候,他觉得她仿佛又变成了一个领路人,他自己从未深层去探索过自己的内心世界,任所有情绪来去,他只沉浸其中却不会思考或者关注,但是她会。

他也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觉得他好乖,之前她说要多沟通,他也都听进去了。

虽然他的成长环境不尽人意,在亲密关系的相处里也生疏,因此对她有信任危机,可……她看得出,他也很努力。

不是她一个人一头热地在想东想西,想他们的未来,他也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未婚夫。

她忍不住,脑袋一歪,靠上他肩头,视线定格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唇角勾起,心口暖暖的。

沈之衍忽然又出声,“对了……”

她安静地听着。

他说:“那天阿姨说到孩子的事,让我想起一件事。”

姜桃:“什么?”

“你说要给我生猴子,我去查了这个梗。”

姜桃本来神经很松散,闻言,立刻僵住,脸也烧起来。

“你没事查这个干什么!”她的脸爆红,松开他的手,立刻就要起身。

沈之衍抓住她的手,看她别别扭扭,不肯回头看他,他就想笑。

“你说的话,我事后都会查,包括你说我凡尔赛,说我用2G网,还有……”他顿了下,“你喝酒之后,和我说的那句最奇怪的话。”

姜桃竖起耳朵,没听到他继续说下去。

她没回头,“我、我说什么了……”

男人眸底淬进笑意,“你说,兄弟,你好香。”

姜桃感觉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回头,圆睁着双眼盯着他,“不可能!这不是我说的!”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尤其是,看到男人笑得眼眸微弯,她真是尴尬得想抠地板。

“我……我真说了?”

“不然呢?”

“啊——”姜桃另一只手捂住了脸,闭上眼,“我再也不喝酒了……”

真是丢人死了。

她感觉到,自己被男人抓着的手,又被慢慢抬起。

她挡着脸的手指开了缝,缝隙里窥见,男人捉着她的手,低头凑近,那动作……

好像是在嗅?

她正觉得莫名,就听见他说:“你也很香。”

说话间,他的嘴唇在她手背上擦过,她身体紧绷,心跳声鼓噪,迅速地将手抽了回去。

这男人怎么不按理出牌啊,她完全不会接话了,耳根都发烫,转身就走,甩下最后一句话:

“赶紧换衣服吧你,我们要出发了!”

看着姜桃逃似的背影,沈之衍忍不住又低头笑了。

沈家今年这个年,注定已经被毁了。

一家人几天都是在殡仪馆过的,因为要守灵,就连住都住在这里。

沈牧之几天下来也没睡几个小时,他睡不着,脑子里充斥着很多杂乱无章的回忆,有和爷爷的,也有和姜桃的。

原来真的要到失去了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

那天,他在楼梯间里强行抱了姜桃,他知道不对,但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不属于他,那个拥抱,是他偷来的。

就那么几秒的拥抱,在这几天里,成为了他仅存的一点点安慰。

后来付婉雯私下里骂过他,问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就不怕被别人看到说闲话吗?

再怎么说,姜桃现在也是他名义上的嫂子了,沈正国那老古板最重家风和脸面,要是发现他干了这种事,还不知道会怎么发火。

他很木然地听着,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去顶嘴。

姜桃的离开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爷爷的死又带走一部分,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空壳。

守灵的最后一天,要举行葬礼,来的人比前两天多。

沈牧之披上白色孝服,站在灵堂一侧,和沈正国还有付婉雯一起,招待来吊唁的人。

又是三个人走过来,他准备好手中的纸钱,想要递过去时抬眼,怔住了。

来的人是姜桃,沈之衍和赵念巧。

他恍惚了下,视线不自觉地就凝在了姜桃的脸上。灵堂庄重肃穆,姜桃觉察到沈牧之的视线,不好发作,刚刚蹙眉,眼前光线就被挡了一下。

沈之衍脚步一动,将她几乎掩在身后,阻挡了沈牧之的视线。

沈牧之目光上移,便和他对上了。

沈之衍接过沈牧之手中的纸钱,也不动声色地和沈牧之对视着,身上迸发出冷冽强大的气场。

付婉雯见状,在旁边拧眉,赶紧扯了下沈牧之衣袖,暗示他收敛一点。

这周围的亲戚还有和沈家有往来的朋友那么多,万一被人留意到这兄弟俩这状况,回头出去又是茶余饭后的闲话。

她觉得姜桃就是个大麻烦,已经将沈牧之害成这样,现在还阴魂不散。

好在这次沈牧之倒是听话,低下头,不再看着沈之衍。

按照规矩烧了纸,给老爷子磕过头,赵念巧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节哀顺变”。

在这个场合,沈正国也没和她计较之前的事,说:“出去走廊南边有休息区,想吃饭这边也有,中午会开追悼会,结束后出殡。”

赵念巧点了点头,跟沈之衍和姜桃一起去了休息区。

脚步声渐远,沈牧之忍不住又抬眼望过去。

姜桃和沈之衍并肩走在一起,她挨沈之衍很近很近,垂着的手不知道是有意无意,轻轻地扯着沈之衍的衣袖。

肢体语言是骗不了人的。

以前他和她虽然时常在一起,但她对他是没有这种程度的依赖的。

他垂下眼,掩了眸底一片黯然。

在休息区坐下之后,姜桃不大有精神。

毕竟是参加葬礼,看到遗照,她就又想起从前和沈老爷子相处的一些细碎片段,因而有点难受。

赵念巧看到熟人,过去聊天了,沈之衍就坐在姜桃身边,看她片刻,手动了下,拉住她的手。

姜桃微怔,旋即微微侧过脸看他。

她的手很小,被他大掌包裹,他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似安抚。

他好像能洞悉她的情绪,她感觉到从他掌心传递来的温度,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些。

她忍不住挪了挪,靠他更近一点。

午后,追悼会结束,所有人出发去往北郊墓园,出殡的车队足有几十辆。

姜桃,沈之衍,赵念巧也去了。

姜桃站在人群之中,看着沈老爷子下葬,心底虽还有些伤感,但却也慢慢释然了,老人年龄摆在那里,继续遭受病痛折磨反而痛苦。

她一路跟来,也做了最后的告别,在心底暗暗道:再见了,沈爷爷。

葬礼彻底结束后,沈正国和付婉雯照旧是忙于送走众多宾客。

姜桃一行人要走时,沈牧之却跟了过来。

沈之衍刚要上车,看到沈牧之过来,他停下动作,将车门关了回去,绕过车头,将姜桃往自己身后挡。

沈牧之走近了些,看到他这举动,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沈之衍这个人,在沈家的这些年里,就连话都没几句,以前他处处挑衅,沈之衍也隐忍不发,好像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但是现在,这个男人对姜桃的维护和占有欲显而易见。

这其实是很可笑的,明明从前,比起沈之衍,他才是那个和姜桃更亲近的人,可现在,他们看他好像看敌人似的。

赵念巧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古怪,就好像他是来找麻烦的。

他脚步停下来,看着沈之衍,说:“我能和桃子说几句话吗?你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沈之衍眸色沉沉,“有什么话,这里直说。”

姜桃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沈牧之,也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你们……”沈牧之喉结滚了下,嗓音艰涩:“你们应该很想和我做个了结吧?”

姜桃一愣。

沈牧之说:“我也想。”

沈之衍还是岿然不动,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绿化带,说:“我就跟她在那边说几句话而已,不会超过五分钟,你在这里都能看到,难不成还怕我对她做什么?”

姜桃闻言,想了想,和沈之衍说:“我去和他谈谈吧,有些事确实要说清楚,免得他以后再骚扰我们。”

沈牧之现在的样子看着冷静多了,不像爷爷过世那天,而且他自己也说了要做个了断,她觉得可以谈,对沈之衍又道:“别担心,你和我妈都在这边呢,而且今天还是葬礼,你看远处那边还有沈家亲戚在,我也会保护自己,离他远点儿的。”

沈之衍微微蹙眉,默了几秒,目光回到沈牧之身上,并落在他的右手上,说:“我现在不想和你打架,但如果你执意,我也不是不能奉陪。”

沈牧之觉得有些好笑,如果是以前,沈之衍敢和他说这话,他大概早一拳头挥过去了。

然而他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以前的沈之衍不会这样,沈之衍从不和他争,可一出手就抢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姜桃跟他一起,走到了绿化带的一棵榕树下。

她刻意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沈牧之不是没有察觉到,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忽然问:“多久了?”

姜桃:“什么?”

“你和沈之衍,”他说:“订婚典礼到现在时间也不长,你们之间,肯定不是这段时间才有牵扯。”

“你记不记得,在订婚典礼之前,我就和你说过,我有个喜欢的男人?”姜桃也没再隐瞒什么,坦白道:“那就是他。”

沈牧之点了点头,眼神有点空。

又问她:“那你以前,在我面前,从来不和他说话……”

他没说下去,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假装和沈之衍很生疏的样子,她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包括他。

姜桃斟酌了下才开口:“你那时候在学校欺负他,别墅区的小孩也都听你的排挤他,加上大人们也都是,很排斥他,我承认我那个时候很懦弱,我怕被孤立,所以会随大流,假装和他不熟悉,后来就真的成了习惯,但其实……”

她顿了顿,“从很早开始,我和他就有接触了。”

沈牧之继续机械性地点头,他很平静,没有质问她,没有发火。

想要死心,他脑中有些疑问是要搞清楚的,他又问:“你说过之前喜欢我,那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对姜桃是,对他自己也一样。

问出口,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撕扯了一下。

姜桃垂着眼,隔了几秒才回答:“具体什么时候,我很难说,但……其实他出国念书之后,我和他就失去联络了,后来我和他重逢,还是拜你所赐。”

沈牧之抿唇,不太理解这话,“拜我所赐?”

“对,记得你为陈婧打架的那天吗?”姜桃看着他,如实告诉他:“你们在酒店房间里,我出来之后找到另一家酒店,恰好是之衍哥哥住的那一家,他收留了我,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他,我那天晚上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沈牧之恍然。

这下,他是真的忍不住笑了。

笑容充满苦涩,原来……

到头来,是他,一步一步地,将她推到了沈之衍的怀里。一切始于那个风雪夜。

而沈牧之并没有发现那是个命运的拐点。

那一晚他给姜桃发微信问她开到房间没有,信息石沉大海,后来他不是没想过出去找姜桃,但是陈婧说,姜桃都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给他,应该是找到住处了。

他被轻易地说服了。

为什么会听信陈婧的话呢,大概是因为刚刚在一起的新鲜刺激很上头,她说什么,他都信,包括后来在滑雪场,她诬陷姜桃。

滑雪场的误会,是他和姜桃关系彻底崩坏的开始。

姜桃这时也提到了滑雪场,“还有滑雪场那次,你记得吗?我被你从酒店赶出来,当时我情绪太激动,气得想要出景区,但是没大巴了,结果到了晚上还在路上磨蹭,也是碰到之衍哥哥,才没有落得无处可去的境地里。”

沈牧之感觉,她的一字一句,都变成了刀,在凌迟着他的心。

是他将她从酒店赶出去的,他没有问她去哪里,想当然以为她会另外开一间房,可原来,她一个人在外面游荡了那么久。

“他帮过我很多,”姜桃提到沈之衍,语气变得很软很软,“订婚典礼也是一样,你抛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好遇到他,是我主动要求他和我订婚的……过去因为懦弱,我做过无数次错误的决定,但订婚典礼换人这个决定,会是我一生里最正确的选择。”

沈牧之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蜷缩,开口时嗓音艰涩:“我……现在道歉,是不是没有意义了?”

细数之下,原来他伤害过她这么多次了,他却完完全全地忽略掉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粗心。

姜桃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道歉的目的是什么,沈牧之,我觉得你要是清醒,就应该清楚,我和你之间,不仅回不到过去,也做不了表面的朋友,或许以后因为沈家还会见面,但也仅此而已了,私下里我和你不会再有任何往来。”

他的左手缓缓攥住,哪怕难听的话她已经说过很多了,可是他仍没有免疫,听到还是会胸口窒闷,他说:“你喜欢他……是因为他帮了你吗?”

姜桃摇头,“有这个原因,但不全是,我是很依赖他没错,但我也希望他能依赖我,我想尽我所能守护他,他和你不一样,你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这个世界给他的太少了,我希望我能弥补那些空缺,虽然很难,但我会努力。”

她的语气坚定而果决,说到这些,也没有不好意思。

她不像从前那样别扭,总是害羞于直白表达自己的想法,将很多话都藏在心底。

和沈之衍在一起的她,蜕变了。

这是他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阴郁的冬日里,有冷风轻轻地吹过,一路吹进他心底里,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今天他没有爷爷过世那天的崩溃,也没有从前的激愤,悲伤的七个阶段,他好像已经到了最后,他只是点头,问她:“现在你们在一起……他对你好吗?”

姜桃说:“挺好的,如果你不挑拨离间,就更好,上次你在他面前乱讲话,我哄了他好久,还有上次……你要是再碰我,我也说不准会不会再推你一回。”

他低下头笑了,笑着笑着就又淡了,他为自己感到可耻,又抬眼看着她,说:“你想好了是吧,万一他是为了报复……”

他没说下去,现在,他不是在挑拨,只是确确实实在提醒她这个可能性。

“我以前,就是因为考虑这个,才瞻前顾后,不相信他,不过现在,我想清楚了,我愿意赌,”她眸底有微光闪烁,“我不认为我还能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他值得我用我这一生做赌注,如果输了,那也是因为我有错在先,我会竭尽所能地努力,然后接受所有结果,这样,我就不会留下遗憾。”

她的思路明晰,有条有理,言语也有力量。

沈牧之微微失神了几秒,余光里,已经瞥见沈之衍的身影。

姜桃也听到了脚步声,望过去。

沈之衍面色不太好,“已经五分钟了。”

沈牧之站着没动,心想,有吗?

至于看得这么紧么。

不过,他没说出口。

姜桃觉得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又望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还说什么,沈之衍都已经站到跟前了。

他摇摇头,“你们走吧。”

他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沈之衍牵着姜桃的手离开。

直到他们上了车,他依然望着那个方向,车子驶动,朝着墓园出口而去……

他一直盯着,直到双眼酸涩,再也看不到一点影子,他垂下头,抬手揉了揉眼睛。

挺好的,她说得挺清楚的。

没有可能了,以前的小桃子会对他心软,但现在的姜桃,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逆来顺受的小桃子了。

真可笑,以前他觉得她是乖乖女,很乏味,从来没有意识到她有反骨,明明他们曾经那么近……

他却没有真正了解她。

会落得现在这样的结局,或许也是活该。

良久,他用左手抹了把脸,深深吸气,转身也离开了这里。

回程的车上,赵念巧问姜桃沈牧之都说了些什么。

姜桃说:“就是问我和之衍哥哥的事儿,我都和他说了。”

赵念巧:“他看着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么傲气,现在像霜打的茄子,他是不是后悔了,想追你?”

姜桃余光瞥一眼前面开车的沈之衍,对赵念巧说:“不知道他怎么想,反正我已经有未婚夫了,结婚的事儿也定了,他想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正在开车的沈之衍没回头,视线在内视镜里瞥姜桃,果然和她目光撞上了。

她赶忙别开眼。

他唇角浅浅勾了下。

以为他发现不了吗?她的那点小心机。

她现在就是各种表忠心,刚刚说那话,也是说给他听。

很奇怪,他以前偶尔见到同学和女友腻歪,都只觉得不屑,但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仿佛有魔力。

他觉得自己真的变得很好哄。

年算是过完,参加过葬礼的隔天,沈之衍和姜桃要回酒店去住了。

赵念巧没留人,在他们走之前,将姜桃拉进卧室里,又叮嘱一遍,“千万不可以在婚前搞出孩子来!这件事很严肃的。”

姜桃脸都红了,“妈……你说什么呀……”

作为母亲,赵念巧确实很操心,不过她想了想,说:“之衍看着挺沉稳的,应该也不会乱来,一个男人如果尊重自己的女人,也不会让她稀里糊涂怀孕。”

姜桃被点了下,忽然想起,其实也有好几次了,沈之衍都是急刹车。

不是每个男人都愿意为自己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做出这样的让步和妥协,她觉得这一点非常难能珍贵。

两人回到酒店,姜桃在楼下停步,和沈之衍说:“我……我想去超市。”

酒店斜对面就有个大超市,她蠢蠢欲动地在脑中做起计划,超市里不太好买,不然还是去无人商店吧……

然而她很快听到沈之衍说:“我陪你。”

你陪着我怎么买!

她心底咆哮,却不好拒绝,只能跟着男人一起去了超市。

两人逛了半个多小时,姜桃往购物车里扔了酸奶,薯片,香蕉,车厘子……

一大堆,就是没有她想买的东西。

她已经有些丧气了,考虑等一下要不要让酒店的人送,但,那样感觉更不好意思……沈之衍上次都没让酒店的人送,她猜测他可能也不喜欢这样。

她脑中天人交战,眼看要走到收银台,沈之衍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看。

姜桃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紧跟着,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想买的东西,先被他拿在了手里。

这东西是有号的,沈之衍看了看,将手中的放回去,换了另外一盒,放在购物车里。

姜桃赶紧扭头看别处,心跳还是很快。

他怎么拿得那么自然啊?倒是她,好像做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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