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武伯英一个多礼拜没回来过,尽管西厢房门窗紧闭,棋盘还是又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也怪紫檀木性显脏。葛寿芝就像邀请他出山那天一样,又深吸了一口气,鼓圆腮帮子,将灰尘全部吹去,这口气很长,摆着头吹干净了棋盘角角落落。葛寿芝坐了下来,将盘内棋子看了看,正是上次停步之局面。然后抬头看看武伯英,伸手请坐,难看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落寞。
武伯英坐下似笑非笑问:“校长有什么话,要给我交代?”
葛寿芝含而不露:“没什么,就是下棋,和你下完这最后几步。”
武伯英不相信,看看棋盘低头轻笑,蒋宝珍说自己是敏感到病态的人,葛寿芝也是病入膏肓。蒋鼎文几句气话,就触动了他的心脑,杞人忧天到现在还难以释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武伯英忐忑道:“今天我烧那两样东西,确实太草率了,没想到蒋鼎文,翻脸翻得这么快。”
葛寿芝不愿听他解释,点了点自己喂入黑棋士口的红兵,打断他:“这是我上次那步,这次该你先走!”
武伯英知道他的作风,从不后悔,从不退缩,没有解释的必要。于是把思绪拉回棋盘,看了片刻,知道他孤注一掷想要舍兵破士,从而险中求胜。这招棋武伯英一直在想,早已有了最佳对招,还是那句话,想赢的先变于是先输。他不明白,葛寿芝这样的高手,为何会犯这样的错误,如果他上一步走底车一平二的闲棋,完全可以下成和局。似乎求胜都难以完全形容这个老者所想,他更应该是不允许自己走闲棋,哪怕牵扯到整局胜败。武伯英没有言语,支中心黑士吃了红兵,把杀掉的棋子搁在一边。
葛寿芝哑然一笑:“你真要和我换子?”
武伯英睁睁眼:“没办法,你主动出击,要和我换。”
葛寿芝听出了弦外之音,闭嘴用鼻子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埋怨。右手两指夹起肋杆前车,轻放在黑士之上,余下三指将黑士抽出,放在棋盘边桌面上,轻灵优雅,道骨仙风。
武伯英小心翼翼看着棋子,葛寿芝这步杀士,又造成了前车沉底挨将之势,然后两车又可错杆绞杀。武伯英能走的只有一步,把底士升到中心,看住将旁叫杀点位,同时威胁红棋前车。但他还是沉思着,似乎不得其解,似乎又另有新得,迟迟不肯出手。
葛寿芝看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也明白,咱们特种任务系统,分为两大派别,一是党务系特务,一是直属系特务。曾经有过第三股势力,就是丁默邨曾经领导过的老三处,上次来你家,我也提起过。我在特种会报期间,曾经对他寄予厚望,谁料因为他个人的无能,致使这第三股完全丧失。如今人只知军统、中统,对第三股势力的曾经出现,早已经置之脑后。不过第三股,甚至第四股、第五股,到现在都是存在的。既然当年的委员长现在的总裁,同意过三处成立,也就表明他的态度,允许别的势力介入整个特务系统,以追求整体上的制衡。”
武伯英抬头看他,似乎一直等这些话语,心思放开棋盘,认真听他讲说。
“知道第四股势力是什么吗?就是自新分子。这些年来,所谓自新分子,在整个系统内出了大力,却一直不被承认,不被器重,遭受打击排挤。甚至戴笠起报告向总裁要求分家时,指责徐恩曾的话里,就有以自新分子为基干的词语。哼哼,国民党建特,是在共产党投诚分子的努力下才有了进步,他们却防之如家贼。却不知这些自新分子,改了信仰之后,完全可以胜任各种工作,并且没有退路,坚忍不拔、殚精竭虑。我利用在特种会报的方便,曾经做过私下统计,两统正式成立前,一处自新分子占六成,二处自新分子占四成,三处自新分子占八成。这是多么大的一股势力,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群体,就算不承认光抹煞,也忽略不过去。现在三处散掉后,两统也抓紧培训新干部,这些所谓血统纯正的基干,将会逐步抵掉原来的自新分子。那么第四股力量,将会得到一个空前的发展壮大,任谁都不可小觑。知道现在这股势力的秘密领导是谁吗?”
武伯英摇摇头,眼神里闪着装出来的迷茫。
“就是我,就是我葛寿芝。我身为自新分子,深知这个特殊身份的艰苦,有人求助,我从不推托,有人求救,我从不推诿。这些年来,在我身边聚集了至少一千的第四种人。包括刚才的张毅,虽然死心塌地为戴笠工作,但是现在你看,有点小错就被毛人凤替代。他也不能不承认,曾经受过我的好处,现在这些人,境很难,心很齐,就是组织涣散。只要有个人从上组织,一定能成为新的第三股势力,从而与两统抗衡。为了他们,为了他们的家人,我责无旁贷。远的不说,只要我召唤,你和张毅,是一定会帮我的。”
武伯英装作终于听出了一点端倪,点点头表示同意,捏起自己的底士摆在中心,走了一步士五进六,看底的同时要车。
“可是我心太急了,太急切要给大家争取利益,所以还是有了不小的失误。不过我不后悔,只要有好机会,就要抓住不放,哪怕冒险,也要一搏。这次宣侠父事件,我就想是一个机会,给总裁立功,从而创造一个契机,把第三股势力顺势推出。”葛寿芝讲得激动,根本不看棋盘,把自己士口的前车朝后撤了一步,脱离险境。
武伯英安慰道:“现在不算失误,一切查得清清楚楚,尽管可能没立大功,也给总裁是个很好的交代。”
“你以为我所说的大功,是指推荐你查案,查死了丁一、侯文选,查处了徐亦觉、刘天章,套住了蒋鼎文吗?”葛寿芝撇嘴冷笑,摇头白眼,犯了自负毛病,“我的大功,是指密裁宣侠父本身,替总裁杀掉这个麻烦不断的死对头。”
武伯英大吃一惊,瞠目结舌,虽想到了葛寿芝在其中有隐秘,却不想贼喊捉贼,他就是那个双面人。
葛寿芝看着他道:“蒋鼎文讲得很对,人都有报复心,蒋介石就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他非常爱记仇,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将领政客们都怕他。他做的各种辣手狠心之事,你都知道,也不用我说。仅就宣侠父来讲,他在黄埔深造时期,就给蒋介石埋下了仇根。蒋介石在学员中推行两面政策,同时支持左派右派,和左的讲话时没有比他更左的,和右的在一起时比谁都右。利用两派的矛盾,达到居中控制的效果,收买些死心塌地的卖命人。当时周恩来甚至整个共产党都没看出来这一点,还对蒋存在幻想,以北伐大局为要。但是宣侠父一介学兵,人丑心明,反复抨击蒋介石,甚至公开吵嚷。蒋介石当时开除了他,实际要不是因为情势,都能杀了他。这个仇一憋,就是十几年,如今被张毅的报告勾起,怎能不起杀机。他给蒋鼎文发过密电,要求密裁宣侠父,适逢抗日大局蒋鼎文一直不敢动手。只是密电,没有手谕,就连密裁字样也有几种解释,可以抓可以杀,模棱两可的命令,他不愿执行。张毅更是不敢,他也算我们自新一派,和我向来要好,曾经向我讨教,我就给他出过主意。不管有没有总裁手谕,只要蒋鼎文不明确下令,不写在纸上,绝不执行。”
武伯英心中难受,他们只把宣侠父当做一个名字,一个概念,一个对手。从无人把他当做血肉之躯,灵动之魂,那张照片又在胸口开始灼热。为了掩盖心中悲伤,武伯英伸手拿起跟在中心卒之后的卒子,朝右摆了一步,至此葛寿芝红棋输定。红棋不能照将,不能抽卒,不能换卒,不能错杆,只能等着黑棋后卒一步步拱下来直到红帅旁边,真正渐臻蚯蚓降龙的化境。
葛寿芝心思不在棋上:“张毅向我请教时,我就想我的机会来了,虽然戴笠向来标榜,为领袖分忧。但对宣侠父这个忧虑,却从不敢触及,他也怕共产党无休止的纠缠,怕无形且厉害的舆论。如果我能做成此事,一定会实现固有理想,既然都不敢明着搞,为何不在密裁上再加上暗谋。我趁着向总裁汇报他处之事时,提起此事,获取充分信任,得到秘密手谕一张。趁着戴笠来西安,我也秘密前来,把各方面都计划好了,蒋鼎文却还继续推诿。我于是将秘密手谕给他展示,并转达了总裁意愿,手谕暂时不能交给他,由我妥善保存,实在顶不住才可以公开,免得他们手软,共产党一追究就把责任推给总裁。就总裁的性情、处事来说,根本不予公开,只让蒋鼎文明白他的决心,一切后果还是由蒋鼎文承担。蒋鼎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还用无法下手拖延,我要求他约谈宣侠父,并安排各种活动一直挽留到深夜。没有机会,创造机会,终于做成了此事。”
武伯英的表情越发愣怔,压抑心中越发的仇恨。
葛寿芝随手把自己的红棋前车朝后又撤了一步,退到武伯英黑棋河岸。“选你查案,因为我们做得很隐秘,你几乎查不出什么。就算露出一点马脚,你是我的学生,我可以掌控。不是掌控你,你是个从不受掌控的人,而是掌控火候。你不用恨我,杀你身边那些人,不是我的主意,而是丁一这些人太蠢,除了杀人没有好办法。说他们蠢吧,但是杀人又是最好的办法,不过刘天章的脑子,还是灵活一点。他想证明你是共产党,既阻止了你又堵了共产党,但是我不同意。因为我舍不得,前提是不能给你造祸,毕竟你是我的学生。刘天章剑锋一偏,把师孟杀了,放过了你,原是给你制造的圈套。但是你太聪明,抓住侯文选不放,让他到军统闹开一切,如果是在中统吵闹,我还可以控制,但是在对头那边,我也无能为力。后面这些就不详说了,目前没想到的是,蒋鼎文要撕开脸皮,把我置于夹缝之中。他最后说的那些话,是说给我的,他不愿承担责任,总裁更不承担。那么他们最后的结论,会是这样一个,中统幕僚长葛寿芝,用钱收买了军统陕西站丁一和警察局侯文选,谋害了八路军总参议宣侠父。”
武伯英长吐了一口气,从衬衣口袋掏出宣侠父的照片,扔在棋盘上。“死的那些人,你都没见过吧?”
葛寿芝探头看了一眼照片,拿起来端详片刻,不以为意道:“他,我见过。”
武伯英这才应了他那一手退棋,把那颗要命的黑卒朝前拱了一步,压在红棋中宫右角上。“我想他们的结论,还带着结果。中统幕僚长葛寿芝,收买军统陕西站行动科长丁一,和警察局侦缉副大队长侯文选,暗杀八路军总参议宣侠父。为惩处破坏抗日大局、滥杀友党人士诸人,丁、侯已被处决,葛业已伏法,交军事法庭审问后,枪毙立决。”
葛寿芝听得眯眼拧眉,皱鼻咧嘴,似乎牙疼。“我也估计是这样的结果,而且就像你我目前之棋局,只能等死。我要不配合,重庆的家人就要遭灭顶之灾,这是人生最大悲哀,明知要死,还要等死。所以才要你帮忙,帮我保存总裁手谕,等我入狱之后,我会申诉。警告如果不公正对待我,有人会将秘密手谕公开,闹成全国之援共风波。这个公开人,就是你。”
葛寿芝把宣侠父的照片放在一边,从自己西服内的衬衣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武伯英。武伯英却不就接,盯着信封发愣,似乎在权衡利弊,似乎不愿帮忙。葛寿芝支着手肘,把信封捏在指间,越来越不自信,手掌微微颤抖,引得信封也微微晃动。武伯英犹豫再三,接过信封,用手撑开封口,抽出一张纸。展开一观,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红色竖格便笺纸,两页连成一张,没有裁开。上面几行毛笔行书是蒋介石的字,送给自己的照片就有他的题字,倒是最熟悉不过,特别中正两个字,几乎没有差别。
兹委派葛寿芝同志,赴陕纠察宣侠父诸事,就地密裁,具报呈验。此谕,中正。
武伯英看完装回信封,掀开西服领子,放进了衬衣口袋。蒋介石的这份手谕,后缀没有日期,也许为了便于行事,也许为了免招麻烦,比较灵活。手谕就装在刚才放宣侠父照片的口袋,也有灼热感觉。这算是一个交换,蒋介石的手谕换了宣侠父的性命,宣侠父的性命换了蒋介石的手谕。
葛寿芝见他答应所托,有些轻松起来,把自己的红棋前车拿起,敲在己方河岸上。绿檀棋子磕着紫檀棋盘,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犹如此时心情。“我以为,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遗憾。既然你肯帮我,那就有转机,我相信你,一定有好办法。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也是我最可信赖的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武伯英不再言语,连拱两步黑卒,又左摆一步,并在红帅旁边。葛寿芝知道此棋必死,无药可救,也没走其他招数,只是一味退车,连退三步到黑棋两个卒子中间。他没有推盘认输,这是性格,多走一步算一步,从不轻易放弃。武伯英无法,只好用那颗长途奔袭的黑卒吃了红帅,整个棋局才算正式结束。
葛寿芝长舒一口气道:“你赢了,我输了。”
武伯英垂目思考了片刻,徐徐问:“校长听过局败身死这句话吗?”
葛寿芝皱起眉头,他有两种意思,一指眼前棋局,一指屋外人局。他突然意识不祥,武伯英可能要变卦,但是手谕已经在他手里。“你什么意思,要向蒋鼎文出卖我?我给你说过,我承诺过你,就一定办到。新势力崛起,一定会让你来领导,我来做军师。不,我连军师都可以不做,完全由你领导。我只是可惜你的才能,也可惜这些人,只要看着你们能过得舒心,我就满意了。”
武伯英抬眼皱起了几道抬头纹,拿到了手谕就掌握了主动。“同样的话,你是不是也给张向东说过?”
“没有,他不配,他没有这个能力。”
“丁默邨那股势力,还有个名字,你也知道,叫做汉奸。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的主子汪精卫是亲日派,他也是亲日派,他的人全是亲日派。被清除出特情领域,也是对汉奸亲日行径的惩罚,你把这股势力收来干啥?”
葛寿芝默听不语,揣测他的真实意图。
“你所谓的第四股势力,也有一个别名,叫做叛徒。虽然叛变的是共产党,但有朝三暮四的行为,就为人所不齿。就算你把这两股势力,能收拢来成立第三极,让我当这个领导,可这汉奸叛徒们的领导,我能当吗?”
葛寿芝闷哼了一声,不大相信他的背离,但事实就在眼前。“我以为没有什么能打动你,还是被蒋鼎文收买了,你不爱钱,你不爱权。我错了,蒋鼎文有蒋宝珍的美色,足够打动你这个残废,你这个孤独寂寞的废人。”
武伯英吐字依旧缓慢,充满力量:“不是,尽管和他一个月来比较亲密,却从来没有好感。你除了收买、投靠,就是设计、陷害,就是出卖、背叛。在你这里,没有别的词汇,你整天想的就是这些。算了不说了,我只是觉得,因为你死了这么多人,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可能我又想错了,你不是给小蒋卖命,而是老蒋。”葛寿芝呆呆看着他,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你别说得好听,还不是拿到了手谕,要向老头子请功,想搬掉我这颗绊脚石。”
武伯英伸左手把照片拾起来,竖在指间放在他眼前,让他把宣侠父看个仔细真切。“所有死的人,包括丁一、侯文选,特别是他。托付我要个说法,因为你的一个想法,他们都送了性命。你光看重你的家人,只要能保住亲人,你是可以舍命的。你没想过他们的家人,从此父母没了儿子,老婆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终生的痛苦。我现在不问问你这些话,反倒帮你活命,恐怕那些冤魂,余生里天天晚上都要来找我。”
葛寿芝看着宣侠父的脸,似乎被话语触动,身子稍微动了一下。
“别动。”武伯英声音寒冷似冰,警告他的企图,然后缓缓把右手从桌下抬出来。他手里端着那把银色柯尔特手枪,挪开照片,枪口正对葛寿芝面门。刚才武伯英收完手谕,顺手探到腰眼,把手枪掏了出来,然后一直用左手下棋,走了四步。那时葛寿芝正在得意,正在激动,正在悲愤,没有发现这个细节。
“把枪拿出来。”武伯英的声音都能滴水成冰,具有极大的威慑。
葛寿芝完全被镇住,小心翼翼将手枪掏出来,一把袖珍勃朗宁手枪,放在棋盘旁。武伯英把照片罩在他的枪上,不方便寻机反击。葛寿芝还想说动他:“我说的,你都懂,现在我只为了家人。那股自新势力,我完全可以交给你,由你来做头子。你不管在军统或中统,都是寄人篱下,凭你的智慧,再有全国各地这千把个特务支持,一定会和戴笠、徐恩曾平起平坐。我老了,早有找人接替的想法,我还可以给你当军师,暗中协助你完成这件大业。”
武伯英面无表情道:“我对你所说的大业,根本不感兴趣,我有我的理想,和你们的不同。”
葛寿芝有些灰心,他不给一点机会。“你说的我相信,你不希图蒋鼎文和胡宗南,怎么会希图戴笠和徐恩曾,要不然这次查宣案,也不会这么干。你的理想,共产党?胡汉良出国前给我说过,怀疑你已经被共党收买,他只给我透露,我也没告诉过别人。我一直不相信,认为他在报复被赶下台,现在想来有道理。”
武伯英看了眼宣侠父的照片:“不,你错了。和共产党没有关系,只和他有关系。他是爱国的,这一点就足够我崇敬。他为了抗日奔走,却还要遭你们陷害。你也听徐亦觉说了,把他尸体搬上城墙时,尸包里都成了糨糊。再也没有比这惨的了,这种不平,我一定要帮他找回来。”
葛寿芝紧闭嘴唇不吭一声,似乎也对自己的不计后果有些后悔。
武伯英又道:“还有王立,他和你儿子差不多大。还有罗子春,和你女儿年岁应该相当。你说为了家人可以舍命,那么你现在死,对家人就是最好的保护。我会照顾他们,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说到做到。”
葛寿芝还是存着生念:“你不敢开枪,枪声把人招来,你也好不了。”
武伯英冷笑了一声,笑纹里掉着冰碴。“我敢,来人有什么可怕?你已经死了,只能任由我说。我是专员,又是胡总指挥的红人。尽管和蒋主任有些不愉快,可烧了那两件证据,他现在恨不得把我供起来。我说正是为了他,我才杀了你,他肯定原谅我。而你在重庆的亲人,就一定不被原谅了。但是你如果愿意死,就说明已经对地下这些冤魂有了惭愧之心,我就会被打动,完全换一种说法。”
葛寿芝非常痛苦,面临生死与亲情的抉择,始料未及的背叛更是雪上加霜。他把身子朝后靠,全部倚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足足有一刻钟。没有睁眼,带着山穷水尽的悲哀:“你开枪吧。”
“不。”武伯英伸左手,把照片和手枪一把抓起来,将枪揣进西服口袋,然后把领子撩开,将照片重新装入衬衣口袋,和新得到的手谕放在一起。“他被扔进了井里,我家也有口深井,你得个全尸吧。”
葛寿芝睁开眼睛,苦笑着看看他,双手抱拳拱起。“可以,谢谢。一样,都是死。但是你答应过,保护我的家人,一定要办到。”
葛寿芝确实是意志坚定之人,从西厢房出来,一直到跳入井中,没说一句话。巨大落水声,在深邃的井壁间回响,沉闷而空洞。武家的井是无底井,水位很高,和深渊没区别,只要下去就是一死。武伯英没到井口探视,转身走到堂屋前,竭尽全力把青石莲花呈露立起来,滚到井台边。他把呈露的一边抬起担在井台上,再吃力地把它竖起来,呈露上了井台。然后全力控制,挪动位置,对准井口推倒。呈露石是圆的,恰好把井口盖得实实在在,和青石井台严丝合缝。葛寿芝始终一声未吭,包括呼救,甚至呻吟。
武伯英感觉肚子饿了,才想起早已过了午饭时间,锁门开车到浙江会馆去吃饭。就单在分手那个包间,菜没点几个,绍兴酒要了一坛,一直喝到傍晚,已经醉得趴在桌上连头都抬不起来。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武伯英算回头客,又是个级别挺高的专员,带着伙计尽力支应。来吃晚饭的客人多了起来,武伯英觉得必须回家,就让伙计准备几个打包菜,再弄一坛绍兴酒,回去再喝。他在柜台前结账,才发现已经醉得站不住了,扶着柜台竭力不倒,保持着平衡。数钱的时候,他想让伙计去叫罗子春来开车,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死了,不禁泪水长流。
武伯英晃晃悠悠把车开回后宰门,用钥匙开门,突然想起王立,眼泪又出来了,模糊地看不见锁孔,颤抖着手半天才把门打开。武家宅院又回归了宁静,回到仅有自己一人的状态,大事过后的宁静,让人压抑得想大声喊叫。他在西厢房的罗汉床上躺了一会儿,在这院子生活过的人,生的死的,都趁着寂静前来拜访。每个人都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没有理睬武伯英,在黑暗中轻巧灵动,不触碰桌椅器具。他不信鬼,却认为是灵,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有灵,依附于经过的地方触碰过的东西。最后葛寿芝进来,直接坐在棋桌旁,凝目研究棋局,还在思考失败的原因。武伯英这才想起,他就在院中的井里,不由害怕起来,伸手去桌子上取酒。手摸了个空,才想起酒坛子还在车上,他挣扎着起来,出门取酒。躺了一会儿,头脑没有那么模糊了,脚步也没那么飘浮了,取回了酒坛子。经过水井时,他特意停下来,用铜马勺砸开泥封,给盖井的青石莲花呈露里倒了一些,本想祷告,却没词语。
武伯英再次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沈兰正站在罗汉床旁,定定地看着他。他以为是幻觉,皱眉抽脸抬起头,看看自己腿脚,问候道:“你回来了。”
沈兰没说话,扶他爬起了身子,安顿在床边。前妻手上传来的力量,让武伯英意识到不是灵魂,而是本人。武伯英坐了片刻,血气下行,头脑终于清醒了一些。沈兰自从那次坐着娘家的马车,离开了自家宅子,这是第一次回来。武伯英想冲她笑笑,却没有笑出来,伸手使劲在脸上抹动,想要解除脸皮的麻痹。
沈兰继续用劲,扶起他支撑着出了房门,一直走到堂屋躺椅边,安顿他躺卧在椅子上,呼吸新鲜空气,吹吹湿风醒酒。做完这些,沈兰才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是王立惯常的位置。“那个青石呈露呢?只要下雨,不管多小,它就满了。”
武伯英循着他的话看去,放呈露的地方空着,这才想起挪去了井口,镇压葛寿芝的鬼魂。“哦,我腿脚不好,挡路,挪了。现在一步,就能从堂屋,到厢房台台。”
沈兰点点头,对这个家中的所有器物非常熟悉,转头打量了一番。“今天阳历九月八日,阴历是白露,就算不下雨,呈露都潮了。”
武伯英笑了下没有接话,似乎在回忆过往的点滴。隔了一会儿,不知他触动了哪根神经,借着酒劲未散大声念道:“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沈兰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课堂上念这首诗的样子,那时自己还是梳着短发的女学生,眼睛不禁潮湿了。武伯英大声念着,开始还用北平腔,后来变成关中调,更觉得慷慨苍凉,眼泪流了出来,流过麻木的脸皮,就像蚂蚁爬过。“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沈兰等他完全平复,才问道:“根据你的密查结果,反动派内部已经处理了责任人。不知组织给你的任务,有没有一个结果?”
武伯英眯着眼睛,透过稀薄的雨霁,直朝南看去,透过打开的前门,能看见后宰门街上的来往行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西服内口袋,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把这个想办法,交给伍云甫,要快。让他转给周,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能打开。”
沈兰接过信封,点头应允,收了起来。
武伯英又掏出宣侠父的照片,端详了一下,递给了沈兰:“把这个,也还给伍云甫。我不能存,也不能毁。你给他说,宣侠父同志埋的地方,我知道。但是三年之内,不能告诉他,我知道他们的做事方式。按照要求,我已经把能攀进来的人扯了进来,但是他们肯定还觉得不够。万一暗中去找尸首,开会追思某某某,集会打倒某某某,也就快给我开追悼会了。我记着地方,会不时去祭奠悼念,让他们放心。”
沈兰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下,站起来收进腰间的暗兜。害怕压折照片,她不能再坐下,就有要走的意思。知道他已经成功,也理解他的境况,决心要帮他向组织隐瞒。“我干脆就说,根本没有尸首的下落,这样更好。”
“随便你。”武伯英从躺椅上拾起身子,“你走吧,不能时间长。估计抓我的人也快到了,你放心,也请组织放心。我知道的秘密最多,必须软禁我,才能完全封锁消息。没事的,不会有事,最多一个星期。要紧的是不能托关系救我,那样反倒害了我。”
沈兰眼睛潮湿,肯定地点点头,又好好看了前夫一眼。然后转身沿着西厢房雨台,走上麻石华径,路过夹道里的水井时,发现了青石呈露的所在。武伯英跟在后面,送过二道房,一直送到大门。沈兰出门前,用手拨拉了一下划子和摘子,轻声交代:“今后睡觉,一定记得关门,要多加小心。”
武伯英这才想起,昨晚取了酒后,忘了关门。“一定。”
一个多星期后,戴笠被蒋介石叫到临时官邸,穿过庭院,进入总裁宽敞的办公室。蒋介石见他进来,从纸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子,扔在办公桌外沿上。
“戴先生,你看看这个。”
戴笠心中不安,和总裁互称先生,这是他的特权。自己开始不在政府军队体系之内,蒋称自己戴先生,自己也为了显示特别和独立,称他蒋先生。但是这两个称呼已经被逐渐取代,蒋叫自己雨农,显得亲近,戴称他总裁,显得尊重。又听见老称呼,戴笠知道总裁已经非常生气,一切都是他给的,他也能剥夺一切。
“是,总裁。”
戴笠站在大办公桌前,拿起文件夹打开,左手托住,右手翻看。夹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拍摄内容是蒋总裁关于密裁宣侠父的手谕。里面提到了已经失踪的葛寿芝,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另一张是片竹膜薄纸,用炭笔涂抹,拓下了一些文字,正是照片中的手谕。虽然有些模糊,却和照片中的一模一样。戴笠看完合上文件夹,放回刚才位置,总裁已经生气,还是少说多听。
蒋介石拍拍文件夹:“周恩来前几天说,他们已经得到了,我下令密裁宣侠父的确凿证据。”他说着从桌后走了出来,“现在果然拿来了,害怕我说照片是伪造的,还蒙在原件上,拓印了一份,让我不能否认。你说怎么办?”
戴笠垂手直立,垂头不语。
蒋介石看了他片刻,觉得批评已经足够严厉,走到办公桌后坐回椅子,感叹道:“雨农哪,这个证据很确凿啊,不能否认哪!”
戴笠听见称呼表字,知道已经缓和,才敢说话:“也不能承认。”
蒋介石忍住不悦:“葛寿芝在西安失踪,随之家人在重庆失踪,现在他手里的手谕,到了共产党手里,你却让我不要承认?”
戴笠又赶紧立正,恭敬而惭愧:“卑职无能。”
“不是你们无能,而是共产党太狡猾了。”蒋介石替他解围,实际还是批评,“那时武伯英说,葛寿芝一定反叛,投降共产党。你和徐恩曾,都不同意这个说法。现在手谕反馈回来,证明他的判断很准确。”
戴笠点头称是,多嘴道:“徐恩曾同志手下,多是自新分子,对共党存有感情。这些人,最靠不住,脚踩两只船。”
蒋介石伸手制止他倾轧政敌:“事已至此,我只好承认,这件事是我搞的。”
戴笠听言紧张万分,前趋一步道:“总裁万万不可,您身负抗日大业,切不可名誉受损,影响全局。”
蒋介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原本这件事情,想让你去办的。但是这件事,肯定是要挨骂的。你的骂名,在全国已经无以复加。但是我相信你,别人骂你骂得越狠,我越觉得你人格纯洁。国家危难严重,你还要履更大艰难,创更大光荣。既然葛寿芝请缨,所以就交给了他。谁知他没有办好,要是交给你,断不会办成目前这样的结局。”
戴笠感激不已,真心劝道:“总裁,如果非要给他们一个答复,就把责任全放在卑职身上。我就是干这个的,没有人会怀疑。就当是给我的奖励,只要您知道卑职苦心,赴汤蹈火也毫无犹豫。”
蒋介石意味深长看看他:“责任要是能给你,我已经先给蒋鼎文了。”
戴笠更加感激,佩服得有些悲壮,鞠躬恳求:“领袖!”
蒋介石故意批评:“不是早都给你说过,不要叫我领袖吗?”
“不,您永远是我们的领袖!”戴笠身子躬得更深,不愿抬起。
“好了,不讨论这个了。”蒋介石把椅子朝后推了推,坐得更舒服一些,“我还有事情给你,也是关于这件事的。你再去西安跑一趟,给每个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增发奖金。这次事件,军统和中统都死了人,更要把他们的家属安抚好。特别是武伯英,听说他家里和手下,都有人因此死了。对他要特别优抚,可以多给一些钱,免得又出个奖金分配的小事,坏了抗日反共的大事。”
“是,绝对不会了。”戴笠明白总裁在变相批评自己,“武伯英这个人,下一步该怎么用?”
“不能用了。”蒋介石的意思很清楚,“你是不是想给他说情?”
“不敢说情,只是觉得他还有些才能。”
“是有才能,心却不太本分了。”蒋介石轻叹了一声,略含惋惜之意,“这一次他,挑拨了不少是非,藏着祸心。想借机上位,别人看不出来,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他如果上来了,你们情报界上层,也许就没有安宁日子好过了。”
“恐怕是他被闲置日久,立功心切才做了这些事情。”
蒋介石不想再谈武伯英:“你去了西安,找蒋鼎文拿钱,他喜欢出钱,就叫他再出一次。再一个给他讲明,以后向我,要多多请示。不要以为全部都是为了我好,有时反倒害我,一切必须以国家为要。我考虑了,也找几个人谈了,西安行营已经过时,和战区规划不相适应,和抗日体制有些冲突,必须撤销。成立天水行营,兼顾整个西北,选个老成谋国的人当主任,和共产党没有交恶,有些渊源最好。你这次去,顺便给蒋鼎文吹吹风,你最合适。”
“是。”戴笠听命答应,然后又问,“那怎么答复共产党,还有给舆论交代,让报纸发通讯时,要提宣侠父破坏抗日的各项罪行吗?”
蒋介石略一沉吟,坚定道:“越描越黑,不必多讲,就说他是我的学生,一直反对我,我下令把他杀了。这样,就变成了我记仇,而不是反共,我们目前必须以抗日为重,为首要之事业。我已经承认,共产党也有脑子,如果再发动舆论讨伐我,就是他们在破坏抗日局面。”
戴笠无比钦佩,再次鞠躬。
秋雨再度落下,武伯英打着油伞独自步行,应沈兰之约到四中去见她。刚走到四中大门口,就发现蒋宝珍的汽车停泊在路边。他看了两眼,转身欲走,一直撑伞等在门口的沈兰,赶紧追了上来。
武伯英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问:“你约我,就是为了安排,和蒋宝珍相见?”
沈兰幽幽道:“是的,蒋宝珍说了今天要来,我才约的你,她不知道你来,”
武伯英回头看看她:“干什么?”
“没啥事,就是看看我。今天还带着一个丫环,是送给我的。她说过,要给我找个用人,已经开了一年的工钱。”
“她有的是钱。”
“蒋宝珍这个人,表面厉害,心地还算善良。这回又是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甚至送了个人。”
“真够大方的。”
“她给我说,你们俩分手了。还说我俩投缘,可以做姐妹。她一个人在西安,没有朋友,想和我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武伯英对蒋宝珍的做法,只厌恶了一下就有了感动。她虽然性格刚烈,心肠却是柔软的。自己已经放弃了这段感情,她还旧情不忘。自古多情女子负心汉,这是因为男人的世界太丰富,女人的世界只有男人,蒋宝珍这样的新派女子也不例外。
沈兰又道:“如果你想真正安全,必须重新接近蒋宝珍,她会是你最大的庇护。”
武伯英完全转身过来,压低声音却未压低火气:“我不危险,我很安全!”
沈兰摇摇头:“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身上有些毛病,也是环境所致。我要在她那种环境,估计也是满身毛病,任谁都忍受不了。我看她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如果你不是非常讨厌,就保持一段,再相处相处。组织也是这个意思,希望你们能重修旧好,目前在蒋鼎文身边,自己人一个都没有了。只有你,还有机会接近他,蒋宝珍是个不错的途径,如果能把她同化过来最好。亲侄女做亲叔父的工作,更有针对性,也更安全。你要做好长期潜伏蒋鼎文身边的准备,也许这是你今后一段时间,最主要的工作。”
武伯英听是组织指令,气焰没有先前嚣张,却根本不愿接受,那意味着和沈兰复合遥遥无期。“还要给她暴露我的秘密身份?”
“如果进一步发展,必须让她知道你的秘密身份,这是不可避免的。”
敏感的武伯英感觉她一语双关,似乎在吸取教训,正是当年自己没对她透露秘密身份,造成了前一次婚姻的失败,并且不可缝补。“发展到哪一步?”
“我也不知道。”
武伯英拧眉思虑,对沈兰的劝告和组织的安排,不给明确答复。
沈兰又鼓动说:“蒋宝珍对你,一往情深。我不生气,我不吃醋。这说明你优秀洒脱,能吸引女人倾慕。你尽管可以和她发展,不要顾虑。我已做好了一辈子独身的打算,把自己全部献给党。你问到哪一步,我觉得,可以走到嫁娶那一步。”
武伯英把一只眼睛眯了起来,感觉她要遁入空门一般。“不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知道,我对她是假的。你不懂她,这样的女人,不可能回头。”
“可我懂女人,任何一个女人,只要真正爱上一个男子,这一辈子都不允许自己改变了。”沈兰说完此话,似乎也在说自己,落寞之情难以掩饰。
武伯英还是没给明确答复,听完此话转身走了。沈兰明白他转不过弯子,更难忘旧情,需要时间来调整,就没有再追逐挽留。武伯英漫无目的,在雨中独自行走,融入街中人群之中。虽然天在下雨,但各色百姓来往匆匆,寻找着生活的来源和去处。武伯英走到一处大户人家门口,心累体乏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于是在下马石上坐下来。下马石用陕北红砂石雕刻,把脚防滑,吸水透水,下了几天雨只是有点发潮。武伯英收起伞靠在一边,把头埋在臂弯里,任凭眼泪流在西服袖子上,华达呢布料吸收泪水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最爱的女人叫自己去爱别的女人,没有比这更让人难受的了。街上行人匆匆,却没有一个人注意,这个虚弱悲伤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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