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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小说网>《太子殿下,王妃她又来蹲您了!》

《太子殿下,王妃她又来蹲您了!》

《太子殿下,王妃她又来蹲您了!》

作  者:佚名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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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09-22 23:57:24

最新章节:第823章 他是谁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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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王妃她又来蹲您了!》》第823章 他是谁有关系吗

第823章 他是谁,有关系吗?】

苏倾暖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但随即便被她很好的掩饰过去。

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她若无其事的问,“寒儿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虽然面上平静,可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一个八岁的孩子,被人从遥远的大楚绑到江夏,其中经历了什么,可想而知。

如今历尽磨难,终于获救,可她的第一句话,问的竟是她的父亲。

一个于她而言,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而那个人,曾经还用卑劣的手段伤害了母亲。

毫不夸张的说,他就是导致母亲死亡的元凶之一,罪无可恕。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了。”

林倾寒手指无意识的缠弄着落于肩头的发梢,另一只被苏倾暖握着的手心,已微微有些濡湿。

她的视线透过前方近在咫尺的镜面,茫然的望向里面的人影。

清秀稚嫩的脸颊之上,正挂着一抹同年龄不符的忧思。

“我的父亲,不是林昭对吗?”

虽是问语,却不难听出里面隐含的笃定意思。

苏倾暖眼神一顿,凤眸极快的划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暗芒。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

寒儿在被救回来之前,一定是有人同她说了什么。

是初凌渺?

还是桑悔道长?

他,亦或是他们,告诉她这些事情的目的,究竟用意何在?

“姐姐——”

林倾寒垂下眼帘,眼眸中的神色,尽数被浓密的睫羽遮挡。

“关于我身世的事,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我虽身在林府,却和林昭没有半分关系。”

她的语气低而轻,隐隐透着几分自嘲,“所以至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就因为她年纪小。

苏倾暖眸光幽深,静静的看着她。

须臾,她缓缓启唇,“没有太早,刚刚知道而已。”

握了握她冰凉的指尖,她别有深意的抬眸,“不过只比你早了几日。”

她是听了元鹤在围场的只言片语,再结合之前林昭的回忆,这才有了初步的猜测。

甚至连确切的证据都还没找到。

所以乍然被她这么仓促的问起,她一时间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其实说实话,关于寒儿父亲是谁这件事,她并不怎么想继续查下去。

有些事,适合装一辈子的糊涂。

她只需要,将那些伤害过母亲的人,统统送到地狱就是。

林倾寒沉默片刻,嗓音有些干涩,“他——究竟是谁?”

所以那人说的,都是真的。

她抬起星眸,眸色认真而执着,“姐姐,可以告诉寒儿真相吗?”

苏倾暖甚至自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他是谁,有关系吗?”

如果此时此刻,她还只将她当做一个孩子看待,那也太迟钝了些。

可一夕之间长大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更何况,她看上去明明还是个小丫头,同几个月前相比,也不过是长了些个头而已。

究竟是哪里忽略了?

沉思间,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忽然自脑海里闪过。

寒儿会不会像她一般,也有了一段所谓的“前世记忆”?

然后这些记忆里的经历,促使她变得成熟沉稳,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历过一世?

否则,何以解释她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

“你的母亲是宁舒依,你的姐姐是我,你的哥哥是苏文渊。”

短暂的停顿过后,她温声补充,“还有你的外祖父外祖母,你的舅舅舅母,你的表哥表姐。”

“如果你觉得,这些还不够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父亲,他是谁。”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眼中的笑意已淡了许多。

她是去了松子山,才得知真相,且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当然,原本她也不准备告诉她。

可她如果执意要知道的话——

她也不会选择瞒着她。

毕竟,这是她的权利。

无关年龄。

听出她语气中的失望,林倾寒忽然有些犹豫。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同她坦荡的眼神对视。

明明那里面,透着让她熟悉的关切。

她微微垂下了眼眸。

“可是,你们到底都不姓林……”

姐姐和哥哥,都是苏家的孩子。

而她不是。

“你也不姓林。”

苏倾暖打断她,“这个很重要吗?”

见她不语,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寒儿,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跟着姐姐和哥哥姓苏。”

她并没有直接告诉她,她本就姓苏。

元鹤那样的恶人,即便他是寒儿的亲生父亲,她也不愿让寒儿随他姓。

就算她要改姓,也是跟着她姓,和元鹤没有一丝干系。

认祖归宗什么的,就更不必了。

“姐姐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林倾寒默默低下了头,语气罕见的含了丝情绪,“关于他的事,姐姐不方便多说么?”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姐姐为什么还要隐瞒?

一旁的漫萧吃惊的看着林倾寒。

这哪里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该有的神情和语气,以及心思。

若不是一直在旁边听着看着,她很难相信,这些话是出自素来乖巧的寒小姐之口。

她这是怎么了?

苏倾暖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手,让漫萧退了出去。

素来含着笑意的凤眸,此刻淡如泠泉。

得知寒儿醒过来,从主殿到偏殿的这一段路,她幻象了很多可能。

她会害怕,会委屈,会抱着她哭诉,会缠着她陪她一起吃饭睡觉。

她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让她从这段被绑架的阴霾中走出来。

她还太小了,原本不该经历这些让人恐惧的东西的。

可实际上呢?

没有姐妹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更没有依赖,没有倾诉。

本该亲密无间的人,此刻却各怀心思的坐在这里,互相试探,互相猜疑。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最疼爱的妹妹,执拗的想要知道所谓的真相。

那个从未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于她而言,就真的那么重要?

重要到比她,比渊儿,比外祖父外祖母还让她上心?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薄似若无的凉笑。

“是天魔岛主,元鹤。”

“也是江夏国曾经的二皇子,我的皇叔,苏钰。”

“多年前,苏钰因为叛乱失败,假死隐匿,成为元鹤后,为了报复我的父皇,欺负了母亲,然后便有了你。”

她不知她能不能听得懂这些门派别系,能不能辨得清这些身份关联,可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和盘托出。

“当然,他是你父亲这件事,还只是我的推测,并不十分确定。”

在她看来,不论寒儿的父亲是谁,都是母亲的苦难,都非她自愿,没什么可提的。

林昭如是,元鹤亦如是。

但他们犯下的错,和寒儿没关系,不该由她来承担。

所以她心里暗自发过誓,不论真相怎样,寒儿就是她的亲妹妹。

她会用尽一生,好好保护她,疼爱她,不让她受伤害。

当年的那些龌龊与罪恶,她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

她只要在她的羽翼保护下,开开心心成长就好。

可显然,她似乎并不愿意这样。

林倾寒的声音很轻,甚至还透着几分小心翼翼,“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吗?”

她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可他终究是她的父亲。

如果可以,她想见他一面。

只一面就好。

“死了。”

苏倾暖神色复杂,“我亲手杀的。”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只知道,杀元鹤这件事,她并不后悔。

即便他是寒儿的亲生父亲。

林倾寒倏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苏倾暖,嘴唇颤抖,“姐姐——”

怎么会……

“于公,他密谋叛乱,为祸天下,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死有余辜。”

“于私,他辱我母亲,伤我父皇,还曾暗算云顼,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苏倾暖面色严肃的看着她,一字一句,极为认真,“任是给我千次百次机会,我也一样会杀了他。”

有时候她忍不住在想,若是当年江夏皇能够再明察秋毫一些,能够再狠心一些,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元鹤?

母亲是不是也就不会因为那件事而深受打击,万念俱灰,继而被秦氏有机可乘?

可惜,一切不会有如果。

无言的沉默。

良久,林倾寒勉强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我知道了。”

她眼中原本的希翼,尽数化为点点泪光,“多谢姐姐告诉我真相。”

原来,他已经死了啊!

“寒儿——”

瞧着她这副模样,苏倾暖忽然就有些难过。

“你是怪姐姐杀了他吗?”

她想告诉她,即便元鹤没死,大程度上也不会管她这个女儿。

更何况,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又不忍心再继续打击她。

即便多了一段“记忆”又怎样?

本质上,她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如何能承受太多?

“没有。”

林倾寒苦涩摇头,“姐姐不要多想。”

她默默垂下了眼帘,浑身散发出似有若无的疏离。

“我想一个人先静一静。”

她心里,很乱。

苏倾暖默然。

见她不欲再多言,她只得干巴巴安顿,“那你先休息,我让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东西,待会儿给你送过来。”

她又将漫萧唤进来,殷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回了主殿。

云顼已不在屋里。

正是多事之秋,如今宫内已安全,想必他是去忙别的事了。

青墨倒是一如既往在屋外护着,但因为寒儿的事,她也没心情再问他什么。

左右已交给云顼处理,她就不插手了。

刚巧紫芙带着一众宫女进来请安,她简单叮嘱了几句,又顺势叫了水。

沐浴过后,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任由紫芙为她重新输了发髻,去除了一身风尘仆仆。

正想着偏殿的膳食是不是做好了,便听到小厨房来报。

她不厌其烦的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都是寒儿爱吃的之后,这才叮嘱人送了过去。

心知寒儿有些心结没有打开,她决定还是先不去打扰她,给她一些时间接受。

只希望,她尽快想开吧!

怕漫萧侍候不过来,她又派了两个得力宫女,并两个嬷嬷过去。

洛舞和芦笙便是在她用膳的时候进来的。

膳毕,她在宫人的服侍下漱了口,净了手,这才颇有深意的看向二人,淡笑着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比她预想的时间,要早上不少。

洛舞熟练的递上一杯热茶,亦笑着回应,“奴婢怕别人粗手粗脚,公主用着不习惯。”

苏倾暖如画的眉眼间,浮起几分暖意。

低头微抿一口,是熟悉的雨前云雾。

味道浓淡适中,甚合她意。

的确比先前她刚回来之时,入口的要好上不少。

当时她就知道,那茶不是出自洛舞她们任何一人之手。

放毒放迷药倒是不至于。

毕竟这里还有青墨坐镇。

只是冲茶的手艺有些不佳。

应是青墨临时指派了别的宫女,在屋里当值。

毕竟他并不知道,她今日回来。

只可惜,那茶虽是她经常喝的品种,却终究不合她的味道习惯。

“的确不大顺手。”

她眼帘微抬,唇角缓缓勾起,“这是想明白了?”

洛舞是什么性子?

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她心里藏了事。

但她没有逼问,而是给了她选择的余地。

她说了,她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依旧留她在身边。

她若不说,她会在回大楚之后,为她寻一门好人家,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谊。

洛舞和青墨不同。

青墨是云顼派过来的人,即便如今跟着他,但他的身份依旧还是御卫。

而且,他隐瞒不报的,恐怕更多的是关乎他自己的私事,尽管这私事很有可能关乎全局。

更何况,“前世”的记忆中,她毕竟亏欠了他,所以她可以大度的不计较他的欺瞒。

但洛舞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是她知心知意的姐妹,她若发现了什么线索,而不告诉她,那她也没有再留下她的必要了。

好在,她通过了考验。

洛舞神情惭愧,“公主,是奴婢错了。”

说着,她没有犹豫的跪了下去,“您是奴婢的主子,不管发生什么事,奴婢都不该隐瞒不报。”

他说,不告诉公主,就能避免她卷入这场是非之中。

他还说,他一定不会伤害公主。

所以她暂时帮他瞒下了那件事。

可她终究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即便他是她曾经喜欢过的男子,她也不会因为他而背叛公主。

至于他是好是坏,当由公主判断,而不是她。

当然,他对公主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会尽力替他隐去。

就当是,为自己曾经那份隐秘的喜欢,做一个了结罢。

从此以后,她同他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交集。

芦笙连忙也跟着跪了下去,“公主,洛舞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先前奴婢回来报信的时候,是她及时指点了奴婢,让奴婢去找红棉和红柳。”

“若非她,奴婢早就说露馅了。”

虽说最后青墨还是知道了,可洛舞的功劳,并不能因此而免去。

只不过,是他太狡猾了而已。

苏倾暖抬手示意她们起来,神色无奈。

“我又没说要责怪你们,跪下做什么?”

顿了顿,她莞尔一笑,“说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两个丫头,她又不是兴师问罪。

“是这样的——”

洛舞连忙道,“公主离京后的第三日,有一个人忽然来了暖福宫……”

【第 824 章 局势】

江夏皇回京的速度很快。

在叛乱被平息的第二日,他便由吕城迁回了勤政殿。

同行回京的,还有一干新被任命的文武官员。

这些官员中有寒门学子,有落魄士族,还有曾依附世家而生的门客部曲,或是曾得罪过古家,忤逆过“圣意”的旧臣僚属。

总之,皆是一群出身并不算高,但颇具真才实学,且不愿同流合污的人。

他们被江夏皇选中,以各种名目安排到陪都,为的就是这一天。

陪都的官属机构同京城一样,且相对独立。

因而这些官员到京上任后,很快便表现出了铁面无私的做事态度,和娴熟老到的业务能力。

有了他们的坐镇,朝廷濒临崩塌的各部各衙门,开始重新运转。

但即便如此,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古氏母子的叛乱,牵连了一大批人。

除了在围场被诛杀的,京城也有诸多留守官员,或主动或被动被卷了进去。

总之,凡是沾染了的,哪怕只是些许,也无一不被革职抄家,入狱等候发落。

往日里尊贵奢华的豪院贵府,一个个被贴上了冷冰冰的封条,尽显萧瑟凄清。

京城内,人人自危。

因而,即便有这些新任官员补缺,但朝中大大小小的职位,还是几乎空了一大半。

有的甚至一人掌管着两个衙门,忙的不可开交。

其中最为繁忙的,当属刑部。

拜古氏母子所赐,大牢中的案犯,早已人满为患。

甚至因为没有关押的地方,一些人只能被临时羁押在自己的住处。

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不能再拖延下去。

可刑部四司加上大理寺,如今也只有刚到任的尚书和寺丞,以及一名郎中共三人。

别说审案了,连整理狱讼卷宗和草拟司法文书的人都不够。

急得刑部尚书岑俊智是满嘴燎泡,日日跑去吏部要人。

这下可愁坏了同样刚刚就任吏部尚书的廖元凯。

人就这么点,哪能个个安排到位?

考虑到事有轻重缓急,他已经大方的多给了刑部一个郎中,还惹的其他部门对他颇有微词。

都是积压了一大堆的事,谁不忙?

总不能,自己也调去刑部做事吧?

他这个吏部尚书当的,真是有苦难言。

皇上昨儿个可是说了,关于空缺官位人选的事,让他尽快拟一个名册出来,力求三日之内全部到任。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上哪儿找那么多备选的人去?

且不说之前的科考,一直都是由古家把持的,那些考中的进士,清不清白都尚未可知。

再者,便是真要用这些人补缺,三日之内也无法仓促集齐。

谁没事会一直呆在京城等着封官啊?

三日的时间,恐怕他连任命诏书都无法送到人手里。

可事情总不能拖着。

无计可施之下,他想到了去求助,暂代尚书右丞之位的三皇子,也就是瑞王殿下。

话说这位瑞王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因在二皇子叛乱一案中力挽狂澜,表现突出,被皇上破格任命为尚书右丞,掌管兵部、刑部和工部三部。

若按品级说,他是吏部尚书,乃正三品,而尚书右丞只是正四品,官位还在他之下。

况且,他的吏部,也并不隶属于瑞王的管辖范围之内。

可偏偏,如今的尚书省,并无负责吏部的尚书左丞。

甚至连尚书令和尚书左右仆射(左右丞相)都没有。

换言之,瑞王虽只有四品,却是目前尚书省内权力最高的长官。

皇上此举是什么意思,他怎会不懂?

这明显是在给瑞王铺路啊!

他甚至觉得,若非瑞王太过年轻,又根基尚浅,难以服众,只怕皇上都要直接拍板,让他出任丞相一职了。

但猜到归猜到,他却不敢多掺和。

毕竟储位之争,自来便是一场生与死的赌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现在只求,三皇子能真如传言中一般宅心仁厚,帮他解决眼前的困境。

对于廖元凯的到访,苏文渊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耐心听完他的话,他思忖片刻,温和一笑,“廖大人,今年的春闱,快要开始了吧?”

江夏的春闱比大楚要晚一些,是在春夏之交。

算起来,和姐姐大婚的日子,倒是接近。

当然,那时候,恐怕他们都已回了大楚。

廖元凯连忙道,“是,就在下个月。”

算算时间,应考的一众举子,此时差不多已经来了京城。

他有些惋惜。

若是会试在叛乱之前举行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也不用再烦恼没有人选的事。

“科考的目的,是为朝廷留住优秀的人才,为国效力,如今官位既然空缺严重,何不就在这些人里面选拔,然后择优录之?”

苏文渊用言语点他,“事急从权,会试的时间,也不是不能提前。”

江夏皇的意思,无非也是想弃用先前的栓选名单,重新录用背景清白之人。

毕竟相较于被世家操纵严重的会试,乡试的成绩,要真实上许多。

可栓选名单上皆是前些年考中的进士,若是直接全部弃用,到时候只怕不仅是世家,连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认为朝廷朝令夕改,出尔反尔。

所以他才会给廖元凯出了这个难题。

三日的时间,来不及启用栓选名单,那就只能勉强从最新的举子中录用了。

毕竟反叛这样的事,发生的太过突然,谁也料不到。

总不能让诸多官位,一直空缺下去吧?

廖元凯有些犹豫,“可若是提前,礼部能忙的过来吗?”

天下举子皆聚京城,少说也有两三万。

从准备考试到放榜,中间有太多的工序,三日的时间怎么够?

更何况,这几日礼部还要接待大楚使臣,他若真将会试提前的建议呈报上去,礼部尚书还不提刀将他给宰了?

苏文渊意味深长的笑了。

“廖大人,这批应考举子,也不是所有人都合适做官的。”

真正符合要求的,也不过百之一二。

廖元凯先是一愣,继而忽然如醍醐灌顶。

“下官明白了。”

他心服口服的躬身行礼,“多谢瑞王殿下提点。”

皇上既要打压世家,那同世家有关系的考生,自然也是不能参加的。

一层一层筛选下来,还能剩多少?

反叛的事已经牵扯了这么多人,再多牵扯几个应考举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皇恩浩荡,念其参与不多,又是初犯,不追究他们的责任。

但禁考个三五年,不过分吧?

他由衷感叹,今日这趟,真是来对了。

都说三殿下待人接物,亲和有礼,果然如此。

怪不得,新晋的官员都喜欢同他来往。

至于那位传说中的太子殿下,因着之前并未打过交道,他也不好多加评判。

左右,这也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顾不得多耽搁,出了尚书省后,他立即便去礼部要了名册,然后匆匆进了宫……

于是,原本应在下个月举行的春闱会试,便被提前成了声势浩大的官员选拔。

在江夏皇的暗中授意之下,那些出身优渥的世家子弟,以及同各大家族有牵连的学子,皆被从名单上划去。

在对剩余的学子进行简单的会考后,主考官连夜阅卷,很快便将成绩封存,呈报了上去。

江夏皇立即主持了殿试,并着重点了几名特别突出者,直接委以重任。

其余的,则交由吏部,根据其能力大小,分别封官授印。

速度之快,堪称历史之最。

三日之后,朝中已官无虚待。

各部积压的政事,很快便被提上日程处理。

又是三日过去,一干参与反叛的案犯,或是被杀头,或是被流放,或是被抄家灭族,一应有了自己的下场。

介于之前杀人过多,江夏皇这次采取了怀柔政策,除了直接参与谋反者被斩立决,个别严重的夷三族外,其余从犯大多被判了杖刑或流放。

虽然依旧是重罚,但好歹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至此,这场旷日许久的反叛,终于落下帷幕,

那些被禁考者以及落选者,无一不对苏锦瑶咬牙切齿,痛声谩骂。

毕竟相较于来自全国各地的泱泱考生,最后被成功授官的,着实是算不上多。

而且,若是有心人留意,便可发现,这些被选中的举子,基本都来自各地的私家书院,且多出身普通。

能在被世家控制多年的科考中脱颖而出,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要知道,往年这类学子,大多只有两个结果。

一是落榜,二是屈从于世家庞大的势力,成为其门生爪牙。

随着一道道政令的颁布,许多埋头苦读的读书人,开始明白过来。

世道要变了。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突然崛起的一大批私家书院。

这些书院的出现,大大冲击了门阀世家把持的官学,甚至隐有替代之意。

无人知道它们是如何突破了朝廷的严格禁锢,和世家的重重包围,突起于关键时候。

但现在无论是谁,都再也不能忽略它们的实力。

尤其是,如今其门下诸多学子,已一跃成为了朝中新一代的中坚力量,虽说大多都是三品以下,但三省六部之中,到处都有其身影。

影响之大,史所罕见。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学子熟读五经,善于政令,针砭时弊,勤敏敢谏,无一庸碌。

整个朝廷,因为他们的到来,为之焕然一新。

当然,面对顽固的门阀世家,江夏皇也并未一竿子打死,而是采取了各个击破的策略。

杀一批,打压一批,提拔一批。

杀的,自然是同古家、龚家等有牵连的世家。

不得不说,古家的叛乱,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将一些势头正旺的世家连根拔除。

打压的,是诸如上官世家、魏家等元气大伤,短期内几乎没什么能力再翻身的。

大部分小世家,也在此列,毕竟朝廷的盐铁粮改制,他们没少唱反调。

至于提拔的,只有两家。

顾家和许家。

顾家原本就是忠君爱国的典范,此次平叛,作为勤王军副帅的顾怿,更是立了大功,自然当仁不让的获得了封赏。

而许家的突然崛起,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先前,因为族内子弟大多经商的缘故,许家在朝中的影响,并不如其他三大世家。

为了让自己保住四大世家的位置,许家一直都背靠古家,而且这些年,也做了许多狐假虎威之恶事。

后来因着魏良的死,许家同古家决裂,地位便一落千丈,大不如前。

如今古家灭了,魏家蔫了,许家反倒蒸蒸日上。

于是一些有心人开始猜测,古家和魏家的陨落,只怕和许家脱不了干系。

所以现在许家虽然深受器重,但在其他世家眼中,名声却反而大不如前,甚至还隐隐有被孤立的迹象。

谁愿意和一个喜欢背后捅刀的家族,多加来往呢?

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这样的流言愈传愈烈,没几日便传到了许家家主耳中。

许家家主满腹冤屈,却无法辩解,又因贪恋眼前的荣宠,便开始暗中谋划,想要保住眼前的一切。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谁知道明天的圣意,又是怎样的?

再不想出路,只怕许家又会是下一个古家。

而此时此刻,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端坐在勤政殿内的御座上,胸有成竹的看着报上来的奏折。

【第 825 章 许家并无待嫁女儿】

“许家老儿倒是识趣,将家产全部充作了国库,也算没辜负朕的一番敲打。”

没了万贯家财,许家根本不足为虑。

那些虚无的封赏,他今日能给,明日就能收回来。

说着,他饱含深意的看向下方立着的人,“有了许家的银子,你这户部尚书,过的也能轻松一些。”

经过这些年的肆意挥霍,以及对大楚的作战,国库早已空虚。

许家此举,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顾怿额首低垂,眸中情绪悉数被掩去,“谢皇上体恤。”

朝廷大变革后,他就被重新任命为了户部尚书。

皇上说了,户部如此重要的地方,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可他却觉得,他本意只是想让他避开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才不得不给了他这个三品尚书的职位。

“经过最近这些事,朕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忠心之人。”

江夏皇感慨的叹了口气,眼眸深邃难测,“顾怿啊,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那!”

“朕都觉得,给你的封赏,有些不够了。”

朝中可堪大用之人,并不多。

如果顾怿识时务,他还是想要将他留给阿渊的。

当然,在这之前,先要瓦解他身后的顾家。

顾怿面无表情回道,“苏锦瑶能够这么快伏法,全赖瑞王殿下指挥得当,微臣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谈不上什么功劳。”

其实他的确没做什么。

而皇上之所以对他如此客气,无非也是感激他们顾家,在这件事上的立场而已。

毕竟顾家若是趁乱想要谋划点什么,也并非难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顾家之所以没有横插一脚,并非是他不愿。

而是表兄暗地里给顾家人下了密令——

任何人,不可趁机妄为。

顾家忠君不假,但不会愚忠。

君主若不仁不义,那么反了又如何?

拥立得道新君,照样还是忠臣良将。

而如今唯一能够压制住顾家的,就是表兄。

不仅仅因为他是姑母的儿子,身体里流淌着一半顾家的血。

更重要的是,顾家上下,皆对他心服口服。

可这些,皇上并不知道。

就像他更不会知道,为了这个被他折腾的风雨飘摇的江山,表兄暗中做出过哪些努力。

他的每一个冲动之下的行为,每一项不成熟的决策背后,都有表兄在兜底。

可以说如果没有他,江夏只怕早已陷入一片混乱,甚至是不复存在。

江夏皇满目欣慰,“阿渊都和朕说了,没有你的配合,收复京城不可能这么顺利。”

“更何况,在松子山的时候,也是你及时抵挡住了古氏,阿暖才有时间为朕控制蛊毒。”

自阿暖明确袒露心意,只喜欢云顼后,他就没有再提让顾怿做驸马的事。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他自然不能罔顾她的意思,乱点鸳鸯谱。

她既无意,这件事便只能作罢。

当然,顾怿也聪明的没有再流露出类似的意思。

君臣二人,默契的当做春狩前的那场约定,从未发生过。

因为一时琢磨不透江夏皇有几分真心,顾怿没有言语。

封赏不封赏的,他不在乎。

如今苏锦遥已经伏诛,接下来交手的对象,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苏文渊。

想到此,他眸光暗沉了几分。

如今苏文渊圣眷正隆,他们只能先避其锋芒,韬光养晦。

主动出击,不是明智的选择。

当然,或许还有别的原因,让他不愿轻易对苏文渊动手。

但他不想再往深处去想。

“周全,封赏的诏书还没拟好吗?”

江夏皇侧头,神情不悦,“中书省的效率也太慢了些。”

一旁的周全连忙上前,恭声禀道,“回皇上的话,刘大人方才已亲自送来了,是奴才见皇上正和郡王爷说话,这才没有惊动。”

言罢,他躬身将诏书呈了上来。

郑恩伏法后,周全便顶上了他的位置,成为了大总管。

年纪轻轻即是御前红人,这让宫内上上下下,对其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更多的人,则是惊讶于江夏皇的决定。

勤政殿当值的内监不少,资历深的更是数不胜数,可到头来,竟是名不见经不传周全捷足先登。

可见,他早已深得江夏皇信任。

江夏皇接过打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便执起御笔,在上面批了朱红。

“立即送去门下省。”

朝廷的诏令要通过门下省的审核,方可发布。

哪怕是圣旨,也是一样。

顾怿眉头微皱。

如果他耳朵没出问题,周全刚才说的是,郡王爷。

“是,皇上!”

周全答应着,就要退出去。

只是在路过他的时候,“偶然”瞧见他犹疑的脸色,便好心替他解了惑,“奴才先在这里恭喜郡王爷了。”

“皇上昨儿个便令中书省拟旨,封您为护国郡王,食邑五千户,世袭罔替。”

因着江夏没有异姓王爷,郡王,便是顶到头的爵位封赏了。

更别说还是罕见的世袭罔替。

这份莫大的殊荣,恐怕换作任何一个人,都要激动的笑出声来。

可顾怿不仅没有高兴的情绪,反而只觉一股彻骨的凉意,自心底升起。

他挑了挑眉,询问的看向了上首的江夏皇。

勤政殿是什么地方?

周全一个刚刚升上御前总管的内侍,敢这么随便开口,透露圣旨上的内容?

若说没有江夏皇的授意,谁信?

仿佛就是等着他的态度。

一见他看过来,江夏皇立即笑呵呵补充。

“朕还要留你在京城替朕分忧,所以你的封地并不远,而且,平日里朕也会派人替你打理,你不用操心。”

自古以来,赐赏封地都会留下无穷隐患,所以他便将顾怿的封地选在了京郊,方便盯着。

顾家的地位已经够高,再给个虚无的爵位,已是莫大的皇恩了。

当然,这也是他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

顾怿面色顿时严肃起来。

他一撩衣摆,毫不犹豫的跪下推辞,“微臣受之有愧,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明着是封赏,可暗里,却是笼络,也是警告。

先是用官位拴住他,然后再给他一块有名无实的封地,一个至高无上的封号。

他是想用这些荣华富贵,来动摇他对表兄的忠心?

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他不大确定。

但无事献殷勤,总不会是好事。

“顾卿不必自谦,你当不当的起这份封赏,朕心里有数。”

江夏皇语气透着不容置疑,“起来说话吧!”

不封这个爵位,接下来的戏,他还怎么唱下去?

顾怿只得默然起身。

看来,这是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谢皇上。”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顺其自然。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顾怿都不会惧。

当然,也不会改变初衷。

见他应了,江夏皇脸上威严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浮起了几分莫测的意味。

似愉悦,却又不像。

他随手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翻看了几眼,忽而淡笑出声,“这两日弹劾顾祺的折子,倒是不少。”

似乎在征询顾怿的意见,他眸光深深,“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顾怿还罢,其他人,就免了。

尤其是那个行为鲁莽,言语无状的顾琪。

顾怿瞥了眼他手上的折子,而后又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略一沉吟后,他坦然而答,“顾祺,不堪大用。”

“臣的建议是,罢免其军中职务,勒令回府反省。”

顿了片刻,他又别有深意的补充,“臣身为顾家家主,对府内子弟管教不严,负有连带责任。”

“还请皇上准许臣,辞去户部尚书一职。”

如果到了此刻,他还不明白皇上的意思,那在朝中这么多年,可就白待了。

恩威并重,皇上这是用顾祺,在敲打他。

亦或是,敲打他们顾家。

“顾卿多虑了。”

对于他的态度,江夏皇似乎颇为满意。

“你是你,顾祺是顾祺,朕不会混为一谈。”

他合上折子,话锋倏而一转,“不过顾祺年轻经验不足,做事确实有欠考虑,就依顾卿所言,让其回府,再沉炼几年吧!”

敢当众给阿渊难堪,不砍他的头,已是他法外开恩。

别以为他不知道,顾祺那小子,是借机想要表达对阿渊,对他的不满,以昭示自己对苏锦逸的忠心。

果然是太子一党的马前卒。

他还没死呢,就敢这般折辱他和阿依的儿子,若是他百年之后,他顾家还不反了天去?

不过这也正好坚定了,他要传位给阿渊的决心。

只有他做了皇帝,他们姐弟才不会任人欺辱。

之前,终究是他想的简单了。

权利面前,哪有兄弟之情可言?

一如当年。

顾怿眸底一片漠然,语气却不显,“是,谢皇上恩准。”

顾祺的性子,确实也不适合再呆在军中,趁此机会撤回来,重新韬光养晦,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但他有种预感。

顾祺,或许只是个开始。

“朕听说,许家老儿有意,要将女儿送进宫?”

江夏皇却没再说顾褀的事,反而又提起了许家,别有深意的嗤笑。

“刚去了一个古氏,又要来一个许氏,看来这些世家们,还是贼心不死那。”

这个档口送女儿入宫,许家这是嫌命长了?

顾怿垂眸,眼底一片冰冷。

他愈发觉得,如今的江夏皇,只怕再也无法恢复到,许多年前那个英明睿智、励精图治的他。

即便古氏已经伏诛。

即便他重新大权在握。

不是同情许家。

对于许家,他并无什么好感。

他只是觉得, 若非他明里暗里的逼迫敲打,依许家家主胆小谨慎的性子,是不大可能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的。

因为担心早晚有一日会被清算,他已经开始慌不择路了。

毕竟,在他看来,送一个枕边人进去,总会保险的多。

可他忘了,有了古氏的前车之鉴,皇上怎会不防着?

“据臣所知,许家好像并无待嫁的女儿。”

其实不是没有。

只是他并不希望,那个叫许菁菁的姑娘,就这么稀里糊涂被许家利用,送入宫中,蹉跎一生。

“是么?”

江夏皇皮笑肉不笑的看向他,“许天坤不是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好像还未婚嫁吧?”

【第 826 章 帮朕除掉天乩楼】

顾怿立刻便知道,皇上怕是早就将许家查了个底朝天。

连许天坤这样的偏支,多年前在外一夜风流所生的女儿,都一清二楚。

要知道这件事,连许家本家,都没有多少人知道。

不过她也的确算是许家,唯一还未出嫁的适婚女儿了。

“顾卿莫非不知她的身份?”

江夏皇眸光灼灼,“可据朕所查,你们好像还认识。”

说到这里,他脸上已无一丝笑意。

亏他还考虑过让他做阿暖的驸马。

若不是查了许家,他还真不知,顾怿竟然还和那个许家女儿有过牵扯。

听出江夏皇话里话外的试探与怀疑,顾怿素来冷漠凉薄的心,竟莫名涌出一股气愤的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误会这件事。

亦或是,不想让另外的人误会。

即便他们已没有任何可能。

“皇上如果真查了,就应当知道,臣与她,也仅仅只是认识。”

虽说阴差阳错之下,他救过许菁菁,但他们之间,的确没什么交情。

“点头之交,微臣是,她亦如是。”

许天坤的夫人知道她的存在后,容不得她,所以派了不少人追杀她。

他偶然碰到,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她已被砍中要害,眼见不活。

对于一个陌生人,他还没那么大的同情心。

只能说她命该如此。

可他刚要飞身离开,却发现原本几乎重伤不治的她,竟忽然又坐了起来,还淡定的撤下裙摆,将血流如注的伤口包扎起来。

不疾不徐的模样,就好像是伤了手指那般简单。

而且她的动作非常娴熟自然,仿佛做过千万遍一般。

顾不得多惊骇,他当即就意识到,她会医术,而且水平还不低。

那段时间,为了表兄的病症,他一直都在苦苦寻找各路神医。

所以他顺势便将她带回了别院,方便她养伤。

因为她许家人的身份,他没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只遗憾的是,表兄一如既往的连人都没见,就果断拒绝了。

而且许菁菁后来也明确表示过,她不善医治内伤。

于是他便放她离开了。

她留在别院的那几日,是他们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交集。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东拉西扯的给他讲一些民间的趣事,然后间而想要探听他或是表兄的身份。

因为防着她,他便只沉默听着,一直不曾回应过。

再后来,她也不说了。

直至离开。

“原来是这样。”

江夏皇若有所思的笑了笑,“朕原本以为,顾卿和那个许家小姑娘有些缘分,想帮你们牵个线,却不想,你们都没有那个意思。”

他似乎颇为遗憾,“那就只能作罢了。”

顾家和许家联姻?

笑话,他怎么可能允许?

——————

同外面的血雨腥风相反,苏倾暖躲在暖福宫,着实是过了几天的清闲日子。

关于江夏皇对那些所谓乱党的处置,她也听说了。

这些年,朝廷几乎是古家的朝廷,被杀被流放的,鲜有无辜之人,只不过是罪状轻重罢了。

左右同她无关,她也不会好心到,替他们去求情。

只是因着朝事繁忙,原本计划一回京,就为江夏皇解蛊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好在他最近状态不错,药瘾也只犯过一次,借助她的施针,及时被压下去了。

说来也奇怪。

这次回京,他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一改之前的消极怠政,精力旺盛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

原本气息奄奄的朝廷,在他的大刀阔斧之下,还真有那么几分起色。

而且他的脾气也收敛了许多,虽说还是有些刚愎自用,但到底没有以前那般残暴嗜杀。

即便对付政敌,手段也怀柔了不少。

她心里忍不住升起几分希望。

或许,他真的能改变也说不定。

不过相比前朝,她更关心的,还是初凌渺的下落。

但遗憾的是,即便皇兄出动了几乎所有能调动的势力去查,可她还是全无消息。

就好像,在江夏完全消失了一般。

“看来,我们只能先回大楚,再从长计议了。”

她轻叹一声,有些失望。

虽说她也没指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住初凌渺,但这趟江夏之行,关于她的调查,一点进展也没有,却是她没想到的。

到现在,她甚至都不知她长了什么模样。

“初凌渺会易容,善蛊毒,善幻术,看来想要找到她,不是那么容易。”

皇兄掘地三尺都无法查到的人,可见她潜伏的有多隐秘。

还是说,她真的已经成功逃离了江夏?

“再善于伪装,也总有马脚露出,不急。”

苏锦逸语气罕见的有些冷寒。

“只是临近月牙谷的景州一带,最近频繁出现了恶劣杀人事件,而且凶手都有神智不清、力大无穷的共同点,有些不大寻常。”

“我已分派了人手过去,只希望能遏制住事态的发展。”

很显然,对方沉不住气了。

不过这也说明,初凌渺很大可能,还在江夏。

“是药人?”

苏倾暖秀眉微蹙,很快便将这件事,同之前大楚发生过的几桩药人事件联系了起来。

神志不清,力大无穷,很明显的特征。

苏锦逸颔首,“据目击者描述,那些忽然冒出来的凶手,的确像是中了蛊的药人,没什么思考能力。”

只待京城的事一了,他就会亲自动身前往,一探究竟。

苏倾暖顿时凝重起来。

“会不会是桑悔道长的手笔?”

她记得,他之前可是专门给他们指过前往灵幽山的路线。

就在月牙谷一带。

“应该不会,他暂时还出不了京城。”

虽然他派出的人无法一直盯着他,可只要他一出京城,他一定会知道。

苏锦逸唇畔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凉意十足。

“况且,这也不大像是他会做的事。”

倒像是,御圣殿一贯的作风。

“那就是初凌波了。”

苏倾暖面色笃定。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是蓄意挑衅?

还是声东击西,想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助初凌渺逃脱?

“是谁没关系,但滥杀无辜百姓这笔债,我早晚是要同他们算回来的。”

就冲这一点,他也不可能让前朝再卷土重来。

一个刽子手,是不配逐鹿这天下的。

读出他眼中的寒意,苏倾暖知道,自己已不用再多说什么。

他们的目的,从来都是一致的。

想起今日来东宫的目的,她顺势岔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皇兄的陈年旧伤已基本痊愈,同常人无异。”

“但你天生体弱,日后还需多加注意,以防生出新的病症。”

若非他内功深厚,经常自己调息,只怕便是她,也无法将他根治好。

一旁立着的涵枫闻言,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历经这么多年的折腾,殿下的身体终于大好。

这可真是了却了他们的一桩心事啊!

公主殿下果然是神医转世。

而且她对殿下之病的上心,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没有她一直以来的监督,殿下哪能乖乖用药,又哪能好的这么快?

如此想着,他看向苏倾暖的眼神,愈发充满了感激。

公主殿下和殿下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是真心实意拿殿下当哥哥啊!

可笑着笑着,他又有些想哭。

殿下这些年太苦了。

旁人不知,他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好在如今,终于苦尽甘来。

苏锦逸轻拢广袖,好看的过分的容颜,一如往常的淡薄如烟,瞧不出任何喜悦之色。

“也就是说,我可以使用功夫了?”

语气平和,只在话尾的时候略略上挑,流露出几分不知名的情绪。

“前几日,皇兄不是就已经同人动过手?”

苏倾暖无奈抿唇,灵动的凤眸隐隐透着责怪,“你既不听劝,又何必再问我。”

能在两三招之内,将一个顶级高手击毙,虽是出其不意,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他这功夫,想必已经恢复了八九成。

苏锦逸自哂一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阿暖。”

在她面前,他似乎真的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

“不过这样也好,省的我再向你解释了。”

有一个聪慧的妹妹,似乎也不错。

“我只是觉得,在江夏,能有如此头脑和身手的,唯皇兄而已。”

苏倾暖嘴里说着,手上却不耽搁。

她低头唰唰快速写好一张药方,然后折起来递给他。

“这是玉清丸的方子,你找人配好,携带在身上,以后若有不舒服的时候,可以随时服用。”

不日她就要回大楚,该交代的事,还是别落下的好。

想到此,她一口气又连续写了好几个方子,一并交给他。

“这些药方的功效,我都在上面写清楚了,闲暇的时候,你可以看看,随用随配。”

都是理气行气补气的药,对他的身体有益无害。

当然,还有解毒丹清心丹等这些行走江湖必备的丹药。

苏锦逸自然而然的接过,然后粗略翻了翻。

娟秀小巧的字体间,透着浓浓的关切与在乎。

一股暖流宛如淙淙泉水,霎那间涌上心田,包裹住他那颗几乎冰封的心。

他微微垂眸,声音有些放轻,“小妹费心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用心的对过他了。

好像自阿诺去了之后,他就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

藏在心底的不舍,就那么突如其来的冒了出来。

好不容易认回来的妹妹,这么快就又要嫁出去了。

还是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若非对方是云顼,他还真想反悔这门亲事。

“既知我费心,你就该多爱护自己的身体,别让做妹妹的担心。”

“当然,适量的活动,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苏倾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的提醒他“皇兄如今既已大好,也该去忙该忙的事了,可别闲散太子当上了瘾。”

这次回京后,他不是窝在书房内看书,就是躲在亭子里品茶,至多也只会到后院赏赏美景。

过的比她都要清闲。

朝廷百废待兴,暗处的敌人还在虎视眈眈,他身为储君,怎能一直躲在东宫偷懒?

再不露面,别人都快忘了他这个太子了。

她半是揶揄半是认真道,“哥,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让渊儿继续历练下去?”

便是她身在后宫,也听到了诸多关于渊儿的传言。

他现在的风头太盛了。

这对他和皇兄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做的挺好的。”

苏锦逸目光欣慰,“比我预料的还要好。”

是可造之才。

他可以放心的将一切交给他了。

“那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皇兄,在背后出谋划策?”

恐怕连江夏皇都不会知道,渊儿之所以如此出色,除了他自身的天赋和努力之外,还离不开皇兄暗地里的默默教授与支持。

他帮他铺好了所有的路,却将荣誉和名声,都给了他。

“我也没做什么。”

苏锦逸淡笑,“是阿渊聪明,学得快。”

否则,即便他给了他机会,他也把握不住。

苏倾暖瞧见,心里不免有些发愁。

身体都帮他治好了,可皇兄这让位的心思,还是没有打消啊!

她该怎样说服他呢?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想到了桑悔道长的话。

她甚至觉得,若是他的挑拨离间,有一半是真的就好了。

那样最起码代表着,皇兄是想要谋划这江山社稷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连储君之位都要让来让去。

想着想着,她不由讥诮的翘起了唇角。

亏那桑悔道长还自诩得道高人,竟连世间最基本的信任都参不透。

苏锦逸瞧她一眼,“就这么好笑?”

这丫头,也不知想到什么了。

“当然好笑了。”

“你是不知道,桑悔道长当时一本正经的胡诌,还差点就真把我给唬住了。”

说到这儿,苏倾暖又话锋一转,“不过你若再不让渊儿回来,我可能就真的要考虑,他的话是不是有些道理了。”

虽是这么说,可她脸上却没有一丝怀疑的神色。

不激他,他怎会放弃自己的想法?

不是她杞人忧天,而是再纵容局势发展下去,只怕就不好收场了。

夺嫡之争本就残酷,即便他们二人互相谦让,可他们身后的支持者们,却不这么想。

到时候,就真的是身不由己,无法挽回了。

苏锦逸瞧她半响,忽而正了神色,“阿暖,难道当时,你就真的没有一丝怀疑?”

桑悔道长在文龙观说的话,她并未瞒着,前几日便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她。

她的信任,让他感动。

可他又怕辜负了她这份心。

机关算计太久,他甚至都忘了,真心是怎样的。

是阿暖,是阿渊,让他一次次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

“你会么?”

苏倾暖反问。

不待他回答,她又噗嗤一笑,“真心还是假意,我能感觉的出来。”

“况且,以你的聪慧,若真想算计我们,又哪里会用这么低劣的把戏。”

他可是与云顼齐名,举世出众的苏锦逸啊!

苏锦逸眸光温和,仿佛清晨和煦暖融的曦光。

他一字一句,回答了她明显不需要他回答的问题,“你说得对,我不会。”

纵是他千般算计,可她和阿渊,是他珍之重之的家人。

他永远都不会伤害他们。

永远。

苏倾暖弯唇一笑,心照不宣。

她站起身,“好了,我们走吧,这个时辰,云顼也快进宫了。”

之前诛杀苏锦遥,城内百姓皆知,那些所谓的大楚使臣,是江夏皇派人假冒的。

而真正的使臣,是在京师平乱后,才正式现身。

因为先前的事,云顼他们进城后并未大肆张扬,但江夏皇为了表示诚意,还是亲自出了宫门迎接。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在光禄寺举办了盛大的接风宴席,时间就定在今晚。

瞧着她提起云顼时的轻快模样,苏锦逸莞尔。

“你就不怕,父皇不同意你们的亲事?”

在围场的时候,他可是差点张罗着,给阿暖选驸马。

若非元鹤出现,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当然不怕。”

苏倾暖唇畔高高扬起,一点不担心。

“反正有皇兄帮着我们。”

所以对于这个问题,她压根就不考虑。

两个善于运筹帷幄的人都在,她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苏锦逸睨她一眼,步态从容的出了屋子。

“那可不一定。”

——————

勤政殿!

江夏皇看着眼前长身玉立,锦衣玉颜的的青年,满意的点了点头。

怪不得,天下人对他称颂有加。

怪不得,锦逸对他推崇备至。

怪不得,阿暖对他死心塌地。

“坐吧!”

他沉沉叹气,“云顼,朕知道,你和阿暖两情相悦。”

“作为他的父皇,朕不会再反对你们的亲事。”

想到叫他来的目的,他语气陡然威严起来,“但是,朕有一个条件。”

其实并不是什么条件。

阿暖一心要嫁他,他已经没什么理由阻止。

可这件事,非他不可。

云顼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但若细看过去,便不难发现他眸中的郑重。

“什么条件?”

江夏皇的突然让步,虽不在他预料的范围内,但他也不是太过惊讶。

毕竟不论他对别人如何冷漠无情,但对阿暖姐弟,却是真心疼爱的。

既然是真心,又怎么舍得为难?

见他并没有一口回绝,江夏皇微微松了口气。

“朕要你,帮朕除掉天乩楼。”

【第 827 章 除掉天乩楼的事,我不会答应】

云顼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天乩楼?

看着眼前满目沉色的江夏皇,他有些一言难尽。

“皇上知道真正的天乩楼,是怎样的吗?”

这个时候动天乩楼,就是在动江夏国的根本。

若非对方是江夏皇,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别国派来的奸细了。

“朕不必知道。”

江夏皇冷笑一声,“原本朕是想放他们一马的。”

毕竟在这场平叛中,他们也算帮了他大忙。

“要怪,也只能怪那个天乩楼主,野心太大,要的太多。”

再不除掉天乩楼,这江山,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姓苏了。

他不能给阿渊留下这么大一个隐患。

哪怕世人说他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他也认了。

他苏琒本就不是什么心慈良善之辈,残忍好杀的名声担久了,也就麻木了。

不差这一桩。

“朕也不怕跟你交底,如今这江夏,只怕至少有一半,已落入了天乩楼之手。”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如此猖狂过分的行径,简直是欺人太甚。

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再姑息下去。

否则,他也不至于向云顼开这个口。

如此倒显得他是在利用暖儿的亲事,和他谈条件。

可他没办法。

联合云顼,是他唯一有把握,战胜对方的筹码。

若江夏没了,阿暖和阿渊就会成为无根的浮萍,再无退路可言。

即便大楚能一时庇佑他们,可作为亡国皇子和公主,必然会遭受数不清的的冷遇和轻视,甚至是排挤和暗杀。

若真发生这样的事,那他就是死了,也无法闭眼。

更无脸去见他的阿依。

所以即便是鱼死网破,他也要让天乩楼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只是搬去了古氏这座大山后,他才恍然发现,经过这么多年的荒唐,他所拥有的先机和优势,早已不复存在。

螳螂捕蝉,安知黄雀在后?

他那点势力,在庞然大物天乩楼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

如今,只有云顼能帮他。

见他似乎并不当回事,他狠了狠心,不得不又继续透露,“你可知,藏在上官府背后的人,是谁?”

四大世家中,上官侯府独占江夏近一半的田矿,其名下酒楼店铺,更是遍布各地,数不胜数。

上官荻和上官嫣儿死了,他自然不愿放过这块肥肉。

抄没古家和龚家的甜头太大了,他有些上瘾。

再加上许家的识时务,让他更加坚定了谋划上官府庞大家产的心。

如今上官府人丁单薄,嫡系不过只剩下上官娥和上官兴,两人还素来不和。

他只要稍加挑拨,不难将那些东西收入囊中。

不是他趁火打劫,欺负两个孤弱女子,而是上官府占的实在太多了,还是关乎社稷存亡的田地矿产,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可让他没料到的是,就是他认为的这两个孤弱女子,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上官兴的奢靡贪财他一直有所耳闻,原以为是个好的利用对象,但这一次,她竟然主动放出话来,要舍弃上官府如此庞大的财产,全部让给上官娥。

他觉得,她简直就是疯了。

上官娥又不是她的亲姐姐,她这么大方做什么?

而上官娥就更有意思了。

她不仅利用养女的身份,成功赶走了其他前来争家产的旁系偏支,还冷漠拒绝了他的拉拢。

更让他吃惊的是,经过暗中调查,他竟然发现,所谓上官侯府的这些资产,竟是全都登记在另一个人名下。

换言之,这些年,上官娥都是在帮着别人打理生意。

真正的上官府,穷的一清二白。

比他还穷。

而那个名字,他也并不陌生。

天乩楼主,闫弱。

一个明明很强大,却如此示弱的名字。

他甚至觉得,对方选择用这个名字,就是在嘲讽他的迟钝和无能。

云顼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讶之色。

上官嫣儿是公认的才女不假,但其在生意方面,却是一窍不通。

霍家财产到了她手中后,经过多年的折腾,早已十不存三四。

真正懂得经营之人,其实只有上官娥。

而上官娥之所以有这身本事,也并不是源自她母亲上官嫣儿的教导。

传授她生意之道的,另有其人。

而她一直打理的那些遍布各地的生意,也与霍家,与上官府没有半分干系。

或许是上官嫣儿有所顾忌,没有直接交给她,也或许,是她并不愿接受那些不义之财。

总之,霍家的资产,从始至终,一直都握在上官嫣儿手中。

如今上官嫣儿已死,霍家冤情真相大白,所涉及到的财产,自然是要由官府做主,重新还给霍家后人的。

至于上官兴,他已下过命令,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玲珑阁都不得与天乩楼为敌。

当然,她们之间的私事,他不会插手。

“这些年,天乩楼利用上官府的名义,圈占了大量的田地、银矿、铁矿,还涉及盐粮交易,其早已富可敌国。”

江夏皇脸色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朕若再不选择提前下手,只怕早晚会沦为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这样的经历,一次就够了。

云顼挑了挑眉,直言了当的戳破了现实。

“依江夏目前的状况,这些田地矿产即便不落入天乩楼手中,也会被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瓜分,朝廷和普通百姓,终究是连一分都占不到。”

非常时期,行权宜之计而已。

且据他所知,天乩楼对其名下的佃农、矿夫以及盐户很是和善,设立的地租和需要上交的相关所得并不高,即便加上朝廷的赋税,也比其他世家要低上很多。

而且若遇上灾荒之年,这些佃农矿夫盐户不仅不用交租税,还能免息借粮,甚至是直接领取补贴粮食和布匹。

天乩楼名下的店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这么多年,不改初衷。

尤其是在一些特别贫困和遭了灾的州县,其价格还要比其他商家低上两成,可以说是非常良心了。

至于开仓放粮、施粥赈灾这样的善举,更是数不胜数。

当然,是以神秘人的名义。

故而江夏百姓虽不知天乩楼之名,却受其恩惠,久矣!

在古家把持朝政的这些年,天乩楼名下的佃户盐农们,日子过的可比普通百姓有保障多了。

“那你可又知道,最近这些忽然崛起的私家书院,竟也是天乩楼名下的资产?”

江夏皇怒容愈甚。

为云顼不咸不淡的态度,也为自己的一时不察。

这么多私家书院一夜之间同时冒出来,他后知后觉出了不对劲。

结果一查,它们还真和天乩楼有关系。

亏他还想打压世家,弃了栓选名单,大胆用了今年应考的举子。

结果,直接将天乩楼的人全部搬进了朝廷。

他现在几乎都不敢再调查下去。

依天乩楼这样的脾性,只怕连勤王军和京师三军,甚至是御林军,都不可幸免。

这么多年,他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渗透进来的,又渗透了多少。

他堂堂九五之尊,手底下还有可信可用之人吗?

“天乩楼处心积虑谋划这一切,为的是什么,朕心里一清二楚。”

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不可能放过他们。

云顼沉默了片刻,“那皇上为何又选中顼,来对付天乩楼?”

他墨眸中似有复杂划过,“我是大楚人,在江夏若大肆动作,只怕有些不大妥当。”

明明他其实不必走这一步。

不必和天乩楼势同水火。

“因为你对阿暖的心,朕看在眼里。”

直到此时,江夏皇脸上才浮起淡淡的温意。

“更因为,唯有你,才有能力对抗天乩楼。”

云顼的实力,他当然知道。

如果有他鼎力相助,将十拿九稳。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

天乩楼能这么快崛起,而且还将手顺利伸到了朝廷,他怀疑,朝中应该有人在帮着他们。

只希望这个人,不是他猜测的那个吧!

云顼薄唇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那皇上可知,为何您,或者古氏这些年都没查到天乩楼分毫,而如今短短几日,您却对它们了如指掌?”

他自认为的明察秋毫,不过是对方的有意让步,想让他查到而已。

江夏皇倏然一愣。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暖儿,我自然要娶,谁阻止都没用,哪怕您是她的父皇。”

云顼语气一转,“但除掉天乩楼的事,我不会答应。”

顿了片刻,他意味深长的看向他,“皇上,既然您认为,天乩楼的存在已严重威胁到江山社稷,威胁到苏家的安危,那何不将暖儿和渊儿都叫过来,听听他们的看法?”

“对了,还有您亲立的太子,苏锦逸。”

话已至此,他如何选择,就不是他的事了。

“你什么意思?”

江夏皇微微皱眉,直觉他话中有话。

云顼却已起身,行礼告辞,“皇上既有家事要处理,那顼就不打扰了。”

他着重咬了“家事”两个字,深邃的墨眸中,自入殿来第一次浮起严肃之色。

“据我所知,江夏国内已出现了药人杀民伤民事件,所以皇上还是尽快决定,要不要同大楚携手,共御前朝之敌吧!”

“另外——”

他一字一句,极为认真,“我要娶暖儿,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心悦她。”

“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大婚,不会遇到任何外在的阻力。”

当然,他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之所以如此客气,仅仅是因为,他是暖儿的父皇。

言罢,他转身离开。

望着那一方宛如青松绿竹般坚韧挺拔的背影,江夏皇罕见的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低沉的嗓音中含着几分疲惫,吩咐周全。

“按他说的办,去将他们都叫过来吧!”

【第 828 章 因为,我就是天乩楼主】

苏倾暖没想到,宴席还未开始,江夏皇倒先派了人来。

而且来的还是御前大总管周全。

至于是什么事,他并未明说。

她和皇兄原本已经在前往举办宴席的光禄寺路上了,如今只得临时改道,先去了勤政殿。

看到渊儿也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就察觉出了不寻常。

苏锦遥伏诛后,江夏皇的儿女,便只剩下他们三个。

这下竟全来齐了。

所以他如此大张旗鼓的,将他们几人宣诏过来,包括忙的几乎脱不开身的渊儿,究竟是为了何事?

而且还是在接风宴前夕。

难不成,是同和谈之事有关?

想到此,她神色顿时有些凝重。

只希望江夏皇可别意气用事,再闹出什么幺蛾子,破坏两国好不容易才有所修复的关系才是。

苏文渊看到自家姐姐和皇兄,面上一喜,一改先前的沉稳持重,刚要过来叙话,便见江夏皇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

他只得先隐了激动,乖乖行礼。

苏倾暖自然瞧见了苏文渊的动作,低垂的眉眼中,浮起淡淡的暖意。

这次回京后,她几乎都没怎么见过渊儿,只知道他暂代了尚书右丞之职,朝中数事压身,每日都忙的脚不沾地。

自然,寒儿的事,她也没来得及告诉他。

他们姐弟好像已经很久,没坐下好好说话了。

或许可以说,从他率领勤王军平叛以来,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变得很少。

如今见他黑了,瘦了,也成熟了,稳重了,她心疼之余,又觉得颇为骄傲。

如皇兄所言,渊儿离开她保护的羽翼,真的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迅速成长为了一个武能驾驭三军,文能指点乾坤的能臣。

虽然手腕尚显稚嫩,经验略有不足,但在一些事上独当一面,至少已不成问题。

而对于苏文渊的成长,感触最深的,当属江夏皇。

每每同他在一处商议朝事,他都不自觉被他的自信爽朗、意气风发所感染。

甚至他都觉得,自己也因此而变得斗志昂扬。

这份明朗赤忱、宛如朝阳的性子,是他从少年时,就不曾有过,且极为向往的。

没想到活了半生,竟在他儿子的身上看到了。

他心中颇为感怀,又很是欣慰。

对自己重新选择阿渊为继承人的决定,更是愈发满意。

他的视线又不自觉看向苏倾暖。

怎么说呢?

阿暖和阿渊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在阿暖面前,阿渊就像是一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孩子,完全没有经历过世间的险恶,单纯美好到令人向往。

可阿暖不是。

她那双同他相似的凤眸中,总是隐藏着看透世事的睿智,阅尽千帆的平和,以及雷厉风行的果敢。

从围场她义无反顾站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

她同养在深闺的那些世家女,完全不一样。

藏在端庄清雅、温婉娴静背后的,是一个让他完全陌生的阿暖。

有勇有谋,有胆有识,才智无双,但又低调不显露人前,不恃才傲物。

她冷漠无情,又心怀柔软;正气凛然,偏偏十分护短。

而这些,平日里都被她很好的掩藏在表面的娴静温柔之下。

甚至于之前,连他都被骗了,以为她真的只是一个懂些功夫,简单率真的小姑娘。

他忽然就很想去了解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了解真正的她,究竟是怎样的?

围场的匆忙一瞥,终究不是全部的她。

他更想知道,明明她只有十五岁,和阿渊一般的年纪,为何总却有一种历经万千世事般的苍凉与疏冷感。

这样的阿暖,让他心疼。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或许,待一切尘埃落定,江山都移手交给阿渊后,他可以跟着阿暖去大楚,用余生慢慢去了解她。

阿依一个人在玉山太久了,他该去陪着她了。

他会帮她看好他们的儿女,护他们一生顺遂。

想到这些,他原本有些烦躁的心,忽然就慢慢沉淀了下来,身体里更是充满了无尽的力量和底气。

尤其是在看到阿暖和阿渊都恪守着长幼礼仪,自然而然的跟在苏锦逸身后,他又一次在心里感慨,阿依真的是将两个孩子教导的很好。

即便如今他给了他们无上荣宠,甚至超过了锦逸,可他们还是如此懂规矩知分寸。

这份不骄不躁,让他很是欣慰。

即便他这一生太过狼狈,可有他们在,江夏毕竟是后继有人了。

只是视线在落向苏锦逸的时候,他眸色有些复杂。

其实决定对天乩楼动手的事,原先他并不预备告诉他。

他知道他很聪明,手上势力也不少。

再加上背后有顾家支持,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但即便如此,对上天乩楼,他也未必有多少胜算。

虽然已经决定废除他的太子之位,可他并不愿伤他性命。

这孩子虽然经常同他意见相左,到底心性不差。

再加上他找回了阿暖和阿渊,于情于理,他也不能亏待他。

之前他是打算将皇位传给他,然后封阿渊一个闲散王爷的。

如今阿渊既有意皇位,那他给阿渊准备的封地和无数赏赐,自然会毫无保留的转给锦逸。

这是其一。

二则,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不想让锦逸参与进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他心生邪念,趁机同天乩楼勾结,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样的话,他还有什么机会反杀回去?

可就在刚才,听了云顼的建议,他最终还是决定,让他知道这件事。

也算是给他的一个考验。

一旦他真的有异心,他将再不留情。

掩去眸底的神色,他朗声招呼他们坐下,笑容慈爱。

“朕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忽然想将你们叫过来,我们父子几个聊聊天。”

苏锦逸:……

苏文渊:……

苏倾暖:……

倒是也没什么,就是时间选的有些不大合适。

毕竟再有半个多时辰,宴席就要开始了。

不说别的,他这参加宴席的吉服,都还没换吧?

苏倾暖心里琢磨着,既然他如此闲暇,那她是不是可以考虑安排,帮他解蛊毒了?

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三人都没说话,一副聆听教导的模样,让气氛有些凝滞。

无言的尴尬充斥在空气中。

江夏皇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咳——咳——”

他以拳抵唇,轻咳几声,企图化解尴尬。

“其实——”

“是朕有一件事,想同你们商量,听听你们的看法。”

若非实力不够,他直接吩咐下去,就将这件事偷偷给办了。

哪里还像现在这般,商议来商议去的。

容易走漏风声不说,还显得他优柔寡断。

“朕想设法除掉天乩楼,你们有什么好计策?”

经过这次平叛,天乩楼的大名已人尽皆知,更何况许多时候,阿暖和阿渊都在场,所以他也没做过多的解释。

至于锦逸,他手底下自有自己的情报网,天乩楼的动静,更是瞒不过他。

苏倾暖:?

所以江夏皇急吼吼宣他们过来,竟是为了天乩楼?

还要除掉人家?

这算什么事儿?

苏文渊下意识看了眼苏锦逸,又看了眼苏倾暖。

在同自家姐姐短暂的对视后,他稳下性子,不动声色的问,“父皇怎么忽然想起,要动天乩楼?”

据他所知,天乩楼好像也没做什么人神共愤之事。

“天乩楼势大,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朝廷的安危。”

江夏皇脸上有冷色划过,“朕必须除之。”

只是苦于没有足够可靠的人手执行。

这下,苏倾暖听明白了。

敢情他还不知……

“好像也没——没怎么威胁到吧?”

苏文渊低声嘟囔。

否则,他在朝中这么多日,如何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江夏皇:……

“渊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眸光温煦的看向苏文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免得他误会,自己是在怀疑他。

“如果你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父皇。”

渊儿当然不可能同天乩楼有瓜葛,只是他到底年纪小,别被误导了才是。

苏文渊先是一怔,继而泰然轻笑,“父皇误会了,儿臣只是觉得,这次平叛多亏了天乩楼出力,我们这么做,有些不妥罢了。”

虽然江夏皇现在很器重他,可伴君如伴虎,他可没得意忘形到,去直接驳斥他的意见。

虽然他心里是很想这么做的。

当然,若非因为对方是天乩楼,他也不会贸然出言相助。

江夏皇轻叹口气。

事已至此,他知道,若再隐瞒下去,恐怕阿渊还真以为他是心狠手辣、过河拆桥之辈。

于是他索性将对云顼说的话,又同几人说了一遍。

言罢,他语气沉沉,“天乩楼暗中侵吞土地,操纵科考,染指朝堂,私藏甲兵,其野心已昭然若揭。”

说实话,云顼不愿帮忙,他是真没什么信心,对上如今的天乩楼。

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原以为这番话说出来,三人多多少少也会生出几分紧张或忌惮之色。

毕竟对方是无孔不入,令人防不胜防的天乩楼。

可没想到,除了苏文渊露出些许吃惊的神色外,苏倾暖和苏锦逸俱是一脸平淡,连半个反应都没有。

就好像他真的是在同他们唠家常之事。

江夏皇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难道他们和云顼一样,都觉得是他错了?

“朕也不想再杀人,但若不先下手为强,只会为人所趁。”

他别有深意的看向苏文渊,“为君者,不可弑杀,但也不能妇人之仁。”

当然,杀人这种血腥的事情,还是由他来做比较好。

苏文渊却好似没听出江夏皇的意思,反而沉笃开口。

“父皇,或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天乩楼怎么可能会有夺权的想法?

这也太荒谬了。

江夏皇:......

这孩子怎么好像被天乩楼蛊惑了似的,一个劲儿的帮他们说话?

他心底微凉,转而看向苏倾暖,“阿暖,你也这么认为?”

阿渊虽然入朝多日,但现在看来,终究还是太过单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觉得,阿暖必然会赞同他的计划。

原因无它,她足够有远见,也善于变通。

苏倾暖嘴角习惯性的上扬。

“父皇,儿臣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希望您可以帮儿臣解答。”

江夏皇颔首,“你说。”

朝政的事,阿暖身为公主,不清楚也正常。

苏倾暖凤眸澄澈,仿佛是真的不解一般。

“若江夏田地有十分,天乩楼占了半数,那么剩下的半数,都到哪里去了?”

“明明田地不少,可为什么那么多农民却无田可种,不得不远走他乡,或是沦为佃户?”

“这莫非,真的只是因为天乩一楼的存在?”

她意有所指,“再者,我江夏明明在各地都设有官学,可为什么那些读书人,却偏偏弃官学而不选,反而更愿意在兴起才没几年的私家书院就读?”

“这些年,若无私家书院的收拢,被官学拒之门外的那些贫寒学子,又该去哪里读书认字?”

“没有了他们的存在,在父皇除掉古氏党羽后,又有谁来填补空缺的朝廷?”

“更何况——”

她无声一笑,只是笑不达眼。

“若非天乩楼出手,只怕古氏一族,也不会这么快就伏诛。”

平叛如此顺利,不过是因为,有强硬的力量支持而已。

明是勤王军,暗有天乩楼。

而能同时调动这两股势力,让他们甘心听命,不敢起异心的,却是同一人。

否则,单是大肆诛杀朝臣这一条,就足以让他的皇位岌岌可危。

世家的力量,从来都不是摆设。

江夏皇默然无语。

阿暖所言,他如何不懂?

从目前看来,天乩楼的存在,的确是利大于弊的。

世家的力量被压制,他才能游刃有余的进行改革。

否则,一切励精图治,都是纸上谈兵。

“可这并不能成为,他弄权夺位的理由。”

虽说天下能者居之,可他们这招趁虚而入,着实是太过卑鄙了些。

他苏家气数还未尽呢,他们也太心急了。

“父皇——”

苏倾暖饱含深意的看着他,“可截止到现在,他们好像并无这方面的意思。”

一切,不过是他的臆想。

她看到的,是对方的深藏功名,功成身退。

况且,天乩楼若真要谋反,他哪有机会再回到京城?

江夏皇脸色一僵。

好像天乩楼还真没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在向着天乩楼说话?

难不成,就为了牵制世家,他就只能继续姑息下去,任其壮大到无法撼动的地步,然后束手就擒?

他不甘心。

“天乩楼,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正在这时,一道温和舒缓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响了起来。

在空旷的大殿显得尤为突出。

江夏皇先是一愣,继而立刻看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目光如炬,带着浓烈的审视。

苏锦逸恍若未觉,漫不经心的拢了拢衣袖,继续从容进言。

“父皇不必担心,只要阿渊顺利成为储君,天乩楼,自然就不会再存在。”

此言一出,几人皆惊!

苏文渊失声出口,“皇兄——”

他才不要当什么太子。

那是皇兄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染指?

况且,一个尚书右丞已够让他忙了,若成了储君,那岂不是连半分自由都没了?

他可不愿。

经过这段日子的成长,对接下来走什么路,他早有打算。

苏倾暖微微皱眉,但到底忍住没说什么。

虽说她是渊儿的姐姐,知道他无意抢夺皇兄的东宫之位。

但拒绝的话,还是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她不是什么事,都能代替他做的。

江夏皇犹疑的看着他。

“锦逸,你什么意思?”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对于这个儿子,他一点也不了解。

就比如现在,他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看不透,他究竟存了什么目的。

“父皇的意思,就是儿臣的意思。”

苏锦逸肃然起身,郑重行礼,“还请父皇,撤去儿臣的太子之位。”

他侧头看了眼苏文渊,眸中浮起和暖之色,“三皇弟仁孝至纯,德才兼备,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父皇器重,朝臣拥戴,自身又勤敏好学,谦恭有礼,他已具备了一个储君该有的基本条件。

他只能带他走到这一步,剩下的路,就要靠他自己了。

他相信,阿渊不会让他失望。

江夏皇将信将疑的打量着他,似乎在确定他有几分真心。

良久,他才试探着问,“你,认真的?”

他能自己提出来,最好不过。

毕竟这个口,不大好开。

苏锦逸抬起头,看着玉阶上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以及御座上满脸威严的人,眸光坦荡无波。

“父皇放心,儿臣,真心实意。”

权利,枷锁罢了!

只是要辛苦阿渊了。

见他态度诚恳,不似作伪,江夏皇的心缓缓放了下来。

可轻松之余,他又觉得有些愧疚。

毕竟,他没犯什么错。

“你放心。”

他脸上适时浮起几分慈爱之色,“除了皇位,朕可以在其他方面补偿你。”

就冲着他这份知趣和谦让,他也不会薄待他。

“父皇放心,儿臣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自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不会留在京城让他猜忌。

一连几个“放心”,让江夏皇微微有些不自在。

明明苏锦逸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露,可他就是觉得,他是在暗戳戳指责他的偏心。

为了避免尴尬,他当即岔开了话题。

“刚才你说,这和天乩楼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天乩楼真正拥戴的人,是阿渊?

若真是那样,就好解决了。

苏锦逸笑了笑,一语惊破众人,“因为,我就是天乩楼主。”

【第 829 章 难道你还要弑君不成?】

有那么一瞬间,江夏皇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明明他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楚,可连在一起,却让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其中的含义。

确定他不是玩笑,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几乎可以说是咬牙切齿。

“你再说一遍?”

他就是那个天乩楼主?

这件事最好不是真的。

否则……

苏倾暖若有所思的看向苏锦逸。

她注意到,他说的是我,而非儿臣。

所以,他这是真的打算,将苦心经营多年的底牌都交出来,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就为了让江夏皇放心?

其实她倒觉得,他可以先不暴露自己的。

最起码不应该是现在。

以江夏皇对天乩楼的痛恨程度,只怕巴不得天乩楼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

他这样做,无疑是在自投罗网。

而且江夏皇也不会因为他的坦白,而对天乩楼手下留情。

反而可能会更加坚定他铲除天乩楼的决心。

一个天乩楼,已够让他忌惮,若是再和皇兄这层身份叠加的话……

没有一个君主,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皇家的斗争,从来都是如此残酷。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也并不那么融洽。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刚要起身帮他解释,却无意瞥见,他垂于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向她摇了摇。

动作幅度很小,若非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他身上,几乎不能发现。

这是——

不想她插手的意思?

她眸中划过一丝无奈,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罢了,还是先看看再说。

他不是鲁莽之人,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有他的用意吧?

只是——

她隐晦的看了眼苏文渊,默默叹了口气。

或许从他们决定踏上江夏的那一日起,就已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了这些纷争之中。

哪怕渊儿无意争抢那个位子,可总有人会出于各种理由,想将他推上去。

之前是皇兄。

如今又多了一个江夏皇。

或许,还有其他许多,他们不知道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注定是不会平静了。

江夏皇的反应,在苏锦逸的意料之中。

他隐下眸中的情绪,再次从容而言,“我就是天乩——”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忽觉前方一道疾风破空而至。

不知名的物什,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准确无误的袭向他的面门。

来势凌厉,毫不留情。

没有犹豫的,他轻描淡写的伸手接住。

才发现,是一方染了墨的砚台。

浓黑的墨汁,溅的四处都是。

可见掷出它的人,是多么的愤怒而毫无章法。

素色的锦袍洁净依旧,不曾被乱飞的墨汁沾染分毫。

苏锦逸原本波澜不惊的的凤眸,闪过一抹不明的意味,幽深浓长。

“端溪石砚名贵,且开采不易,所谓千夫挽绠,百夫运斤是也,理当好好爱护。”

言罢,他掌心真气运转,将砚台平稳的重新送回到御案上。

然后优雅的自袖口取出帕子,从容不迫的擦拭着白皙修长的手指。

真打碎了,他可是要心疼的。

这方极品鱼脑冻端砚,若到了他手里,少说也能卖几十万两银子。

够一方百姓生活好些日子了。

江夏皇脸色铁青,勉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逆子!”

原本他就有过怀疑。

天乩楼崛起的速度如此之快,是不是在朝中有位高权重之人,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可这次查抄的那些官员中,却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所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怀疑过东宫。

但也仅仅只是怀疑过。

或者说,潜意识里,他并不愿意接受这个可能。

原因无他,苏锦逸平日里表现的太正了。

而且他性子温和,不抢不争,还大度的帮他找回了阿暖和阿渊。

这样的胸襟,这样的仁爱,让他尽管对他并无多少父子之情,也愿意给他一份尊重,一份厚待。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同天乩楼有瓜葛。

甚至还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乩楼主。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么多年,他真是小瞧了他。

“事虽小,勿擅为!”

苏锦逸不疾不徐启唇,仿佛没瞧到江夏皇盛怒的模样。

“父皇贵为一国之君,一言一行关乎民生社稷,更当以身作则才是。”

如果连这些都忍不了,那他若是知道,连他素来倚重的皇家暗卫,都是天乩楼的人,又该是如何反应?

“呵!”

江夏皇怒极反笑,“你一个天乩楼主,在教朕做事?”

他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亏他以前还以为,他人品贵重,可堪大用。

现在他只想自戳双目。

苏文渊偷偷看了眼苏倾暖,眸中潜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怎么办?

原本他都准备好要开口,回绝他们非要自作主张让他做太子的决定了,结果二人说着说着,竟又说到了天乩楼。

还因此争的面红耳赤的。

所以,他现在是该解释,还是该劝和?

这里面好似没他什么事,却又仿佛是因他而起。

一时间,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苏倾暖其实也觉得,不论天乩楼如何,渊儿还是趁此机会解释明白的好。

免得引起其他不必要的误会。

所以她微微颔首,默认了他的决定。

“天乩楼主,也是江夏的子民。”

苏锦逸一字一句,极为认真。

他的天乩楼,的确没做过一件违反江夏律法之事。

唯一忤逆了圣意的地方,只怕便是它的存在了。

“好一个江夏子民。”

江夏皇语气嘲讽,“那朕问你,好端端的,你成立这个天乩楼做什么?”

只怕是想早日气死他,好坐上这个位子。

“为了江山社稷。”

“为了黎民百姓。”

“更为了天下芸芸众生。”

苏锦逸平静清淡的眼神里,有郑重之色一闪而过。

只可惜,江夏皇尚在盛怒中,并未注意到。

他重重一拍御案。

“所以你就不断侵占田地,不断私吞矿产,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甚至不惜将手伸到朝廷的科考之中?”

什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只怕都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你给朕老实说,这皇城内外,朝堂上下,究竟还有多少你的人?”

他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心思阴毒的儿子。

连老子都算计起来了。

他现在忍不住都在怀疑。

苏锦逸做的这些事,顾氏和顾家是不是也都参与了,参与了多少?

“知道的太多,对父皇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苏锦逸抬起眼眸,别有意味的看向他。

“您不必担忧什么,儿臣方才已然说过,只待阿渊坐上储君之位,天乩楼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他成立天乩楼的时候,就知道有朝一日,会有解散的一天。

“况且,天乩楼也并未谋夺什么,田地依旧是百姓的田地,矿产也还是朝廷的矿产。”

“至于科考,多几个私家书院作为官学的补充,也是为了能更好的教化万民,开启民智。”

天乩楼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懂探查情报的江湖组织。

它存在于江夏的每一寸角落,几乎无孔不入。

却又游离于以四大世家为首的权贵网之外。

包括顾家。

如今,这些由无数普通百姓和寒门学子,乃至底层奴隶组成的群体,已然成了对抗世家势力最强大的力量。

曾经,他不曾显露分毫,是因为时机未到。

毕竟这江夏,明面上还是由一个人说了算的。

而那个人这些年对世家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无底线的纵容。

如今古家、龚家等一系列世家惨败,其他世家也自顾不暇,正是他辛苦培养出来的这批人,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天乩楼的存在,是在为他们保驾护航。

毕竟,世家虽衰,但余威犹在。

况且,他从未打算将世家赶尽杀绝。

杀是杀不完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如今的寒门官员,一旦得势,未必就不会是下一个世家。

他只是要一个平衡。

一个能让天下老百姓,活的好一些的平衡点。

而这个平衡点,只有在各方势均力敌之下,才会出现。

阿渊在这个时候入住东宫取代他,无疑是最佳的时机。

为了这个平衡不被打破,无论世家还是寒门,都不会开罪他,也不敢开罪他。

更何况,他还有圣眷在身。

至于他自己想要笼络什么人,当由他自己取舍。

苏倾暖瞬间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某种意义上讲,天乩楼其实就是一个小江夏。

在这些年古氏的不断逼迫,世家的重重包围中,它尽可能的囊括了一个范围,保护了一些人,一些东西,使他们能免遭那些权贵的蚕食,得以存续下去。

她忍不住开始想象,若是皇兄能尽早继位的话……

江夏的形势,一定会比现在好太多。

或许江夏皇曾经也有过雄心壮志,有过意气风发,可终究,岁月磨灭了他所有的抱负。

以及眼界与智慧。

从前,他是一个好君王,却不是一个好夫君。

而现在,或许他想做一个好父亲,却未必还是那个英明伟大的帝皇。

生母的偏心,胞弟的背叛,爱人的离世,朝臣的指责,世人的误会,身体和心理上双重的折磨,以及与古氏这么多年艰难的周旋,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如果,他愿意的话……

她其实是想做一个好女儿,同他慢慢培养,这些年缺失的父女感情的。

“你觉得,你说的这些,朕会相信?”

瞧着他这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江夏皇心中气怒愈甚,随手抓起御案上的镇纸,又狠狠掷了过去。

还暗暗用了五分内力。

他才是江夏的皇帝,什么时候用得着他来考虑这些了?

别说他现在压根就不打算传位给他,就是真的选择了他,那也是百年之后。

他还没死呢。

他用得着这么着急?

以天乩楼现在的实力,他这是从多大就开始谋划了?

想到此,他后背一阵发凉。

亏他以为除掉古氏,就可以高枕无忧。

没想到,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打死这个不孝子。

还推荐阿渊当储君?

他信他个鬼。

本就有些份量的九龙白玉镇纸,裹挟着江夏皇的熊熊怒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冲着苏锦逸当胸而来。

这一次,竟直取他的檀中穴。

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连角落里早已被人遗忘的周全,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皇上不会真的杀了主子吧?

没有犹豫的,苏文渊噌的站了起来,立刻就要飞扑过去阻止。

“不可——”

但他的座位本就在苏锦逸之下,距离御案更远,如今哪里来得及?

苏倾暖手中倒是把玩着一枚鹅卵石,那是方才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捡的。

但她并未有射出去的意思。

原因无他,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忽然福至心灵,猜到了皇兄如此不计后果,激怒江夏皇的目的是什么。

倒是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还是先看看吧!

万一就成功了呢?

镇纸在距离苏锦逸胸口三寸之距时,被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易夹住。

随之抬起的,是一双淡漠如冷泉的墨眸。

“既然父皇不喜这样沟通,那我们不妨换个方式。”

苏锦逸淡然勾唇,“就以天乩楼的名义如何?”

犹记得曾经,他也想做个好儿子的。

如果他们父子能够心无芥蒂,能够同仇敌忾,古氏必然蹦跶不了这么多年。

江夏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岌岌可危。

可惜他们大部分的精力,都浪费在了互相防备之上。

他已赌不起。

“你待怎样?”

江夏皇森冷的眯眼,“难道你还要弑君不成?”

【第 830 章 让皇兄再滴血认一遍就是了】

他不由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如果现在动手,他能有几成胜算?

皇家暗卫就在外面,只要他一声令下,马上就可入殿将其拿下。

一旦苏锦逸落了网,那么剩下的天乩楼众人,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他完全可以各个击破。

看似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前提是,苏锦逸愿意束手就擒。

如果,他不顾君臣父子之义,负隅顽抗的话……

他的功夫,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

皇家暗卫会是他的对手吗?

这样一顶巨大的帽子压下来,若是换做普通人,只怕早已诚惶诚恐,慌乱的跪下请罪了。

当然,前提是真无这方面的意思。

可苏锦逸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眸光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只是少了平日里的温度。

“父皇误会了,天乩楼,从未有此意。”

江夏皇脸上的怒色不见丝毫缓解,依旧冷冷的审视着他。

天乩楼没有,那么他呢?

私下里,他身为太子,有没有怪怨过他?

有没有动过以下犯上的心思?

他并非担心自己的安危。

即便现在活成了人人厌恶的暴君,可他还是他。

已经一无所有的苏琒,又怎么会惧怕区区一死?

他只是,不放心阿暖和阿渊。

他们是阿依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是他愿意放弃一切都要留住的珍贵。

仅剩的理智让他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而是冷嗤一声,岔开了话题。

“你这身份,转换的倒是游刃有余。”

一边口口声声唤他父皇,一边又不惜以天乩楼主的名义给他施压。

当真以为这样,他就会妥协?

“一句话,立即将你的天乩楼全部移交给朕,朕会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处理。”

笑话,他说解散,就真的会解散?

这种阳奉阴违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谁知道他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闻言,苏锦逸轻笑。

笑容中多多少少带着几分讥诮之意。

“正如您不相信我,我也不信您。”

“天乩楼确实没有不轨之心,但那么多人跟着我,我总要给他们谋一份安稳。”

他并非什么善男信女,但鸟尽弓藏之事,也不屑于去做。

包括对顾家。

他可以约束其势力发展,剪除其部分羽翼,但他手上的刀,永远都不会对准他们。

“您应该明白,选择阿渊,是我们之间唯一能够达成一致的地方。”

“除此之外,您不会得到关于天乩楼的任何信息。”

他眸光淡淡看向他,“不若以此为约定,您将易储之决定昭告天下,十日之后,儿臣遵约解散天乩楼。”

阿渊天资聪慧,又不失敦厚善良,他只信他。

“不是,你们替我做决定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

苏文渊面色难看,“我什么时候说要当太子了?”

简直就是离谱。

明明是他们俩商量事情,总是牵扯他做什么?

只可惜,对于他的抗议,二人都置若罔闻。

江夏皇额头青筋凸显,凤眸中泛出浓烈的杀意,冷冷盯着苏锦逸。

“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朕绝不会让步。”

天乩楼在江夏的影响如此之大,即便要解散,也是交到他手里,他确保没有要犯遗漏后,再行驱逐解散。

什么时候轮到他做决定了?

至于阿渊,他会亲自教授培养,然后传位给他。

而不是被他苏锦逸威胁。

此刻的他,犹如一头盛怒的豹子,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伸出血腥的爪子,将眼前的猎物撕碎。

苏倾暖心里一个咯噔。

遭了,他这个样子,只怕是体内药瘾发作,快要压制不住了。

她立即起身,正要走过去,江夏皇已瞥见了她的动作,率先开了口。

“阿暖你别管,这是为父和他之间的恩怨,今日必须做一个了结。”

他倒要看看,他这么处心积虑的要将阿渊推上去,究竟是什么目的?

“儿臣亦然。”

苏锦遥平静的同他对视着,“由我亲自解散天乩楼,是我的底线。”

一旦交给他,他知道是什么后果。

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他也不会冒这个险。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苏倾暖没管江夏皇的话,几步走到御座跟前,熟练的打开针袋,开始帮他施针。

之所以赴宴也带着针袋,就是为了防止他的突然发病。

细长的银针,一根根准确无误的透过皮肤,插入各穴道。

江夏皇皱了皱眉,原本想说自己没事,但在触及到她认真凝重的神情时,终是忍住没拒绝。

虽然他现在已经暴躁的想杀人,可面对阿暖,他还是不想吓到她。

一刻钟的工夫很快过去。

江夏皇黑沉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眼底的戾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

苏倾暖缓缓收了针。

她抬眸轻扫,瞥见苏锦逸依旧笔直的立在那儿,漆黑的瞳孔深邃难测,让人瞧不清楚里面的神色。

但可以肯定的是,绝无退让之意。

她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江夏皇,嗓音温和,“父皇,宴席在即,天乩楼的事,不如暂且搁置,待容后再处理?”

欲速则不达。

皇兄今日的目的既已达到,再对抗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

而且江夏皇的药瘾若是连续再犯,仅靠银针,是无法压制住的。

况且,她暗暗看了渊儿一眼。

总要给他个说话的机会,解释清楚这一切才是。

自家姐姐的眼神,苏文渊如何不懂?

他当即抓住这个时机,义正辞严的拒绝,“父皇,您的好意,儿臣心领了,但儿臣懒散惯了,并不愿做什么太子。”

顿了顿,他又转而看向苏锦逸,别有深意的说明,“储君的位置,永远都是皇兄你的,我苏文渊在此发誓,绝不会染指分毫。”

言罢,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祖传玉佩,双手郑重的递给他。

“替皇兄保存了这么久,如今物归原主。”

他的一番教导,他不会辜负。

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江夏皇有片刻的惊讶。

他没想到,苏锦逸竟连祖传玉佩都给了阿渊。

所以,他是真的打算……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阿渊的态度。

难不成是他误会了,他其实并不想要这个位子?

如此想着,他心里的怒意稍歇。

当然,也只是稍微而已。

毕竟,苏锦逸欺瞒他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还有天乩楼的去留,总归是个问题。

苏锦逸并未接过玉佩。

他瞳孔深邃,又有些浓沉,宛如漆黑而没有星子的夜。

“玉佩,你已滴血认了主。”

“所以,只能是你。”

江夏下一代的皇,只能是他。

明明只是平和的语气,却无端的让人听出几分威严在里面。

江夏皇深深看了他一眼,面色稍霁。

苏文渊不服,“那是你诓骗我的,不做数。”

要是他知道玉佩这么重要,打死他也不会接受。

见他急了,苏锦逸微微一笑,唇边浮起几分意味深长。

“不管怎样,认了就是认了。”

他就是故意骗他的。

那又如何?

兵不厌诈,只要达到目的,他向来不在乎手段。

江夏皇神情渐渐缓和下来,难得替苏锦逸解释了一句。

“阿渊,你有所不知,唯有对玉佩滴血认主之人,才能继任江夏国大统。”

事情闹成这样,他当然更愿意传位给阿渊。

他也值得这份托付。

苏文渊不在意的笑了。

他耸耸肩,“认主就认主了呗!”

“玉佩是死物,又不会追究谁当皇帝。”

更何况,这本就是他的。

“或者,若真讲究,让皇兄再滴血认一遍就是了。”

反正就是一块玉,只要是苏家子孙,谁的血滴进去,都能融。

多一个无关紧要的他而已,有什么打紧?

江夏皇:……

还能这样?

苏倾暖垂下的眼眸中,极快的闪过一抹笑意。

她莫名觉得,渊儿说的很有道理。

这玉佩的神秘之处暂且不谈,但皇兄和渊儿是亲兄弟,由谁滴血认主,或者是两人都认主,也可以的吧?

正如渊儿所言,就是多了一个人而已。

苏锦逸似乎也没料到苏文渊会这么想,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见状,苏文渊心下微松,大步走到了殿中央,向江夏皇深深行了一个礼。

“父皇,儿臣想——”

他刚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了禀报声,“皇上,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云太子的车驾,已经在前往光禄寺的路上了。”

【第 831 章 如果儿臣说,是儿臣猜出来的,您信吗】

接风宴,自然没有让贵客先到等着的道理。

尤其这贵客,还是大楚的皇太子。

涉及两国邦交,其他再大的事,也耽搁不得。

所以江夏皇当下便摆了摆手,让苏文渊暂且退下。

理智回归,他也醒悟过来,天乩楼的事,的确不是这么会儿功夫就能解决的。

想着原本他只是招云顼过来谈个条件,没成想阴差阳错之下,竟让苏锦逸主动承认自己就是幕后之人......

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这件事先放一放,待大楚使臣走了再说。”

言罢,他警告的瞪了苏锦逸一眼,“和谈期间,你给朕安分点,别想闹出什么乱子。”

这一刻,他忽然又有些庆幸。

既然苏锦逸是天乩楼主,那么只要盯好他,他暂时完全可以不必管其党羽。

反正出了什么事,他都找他算账。

而且他能将祖传玉佩送给阿渊,也还算有点良知。

他就姑且先给他个机会。

苏文渊话说了一半,也明白此刻不是阐明一切的时机,只得乖乖退回到了座位上。

手上的玉佩,愈发像个烫手山芋。

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皇兄若再坚持不要,那他就等到夜里的时候,悄悄溜到东宫,放下就走。

反正这也不是他的东西,他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苏锦逸当然不知苏文渊心里的想法。

对于江夏皇的警告,他倒是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只恭顺应道,“是,父皇。”

他也没想着他会这么快让步。

毕竟以他自负多疑的性子,天乩楼这根刺存在一日,他就会坐立不安一日。

除非亲手拔掉。

见他如此识趣,江夏皇冷哼一声,也没再责难他。

他起身正要转入内殿,忽而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来,眸光复杂难测的看向苏倾暖和苏文渊。

“他是天乩楼主的事,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虽然面上还是有些严肃,但语气相较之前,到底温和了不少。

江夏皇并非无故发问。

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在苏锦逸说出自己就是天乩楼主的时候,他们姐弟的反应,好像太过平淡了些。

平淡到没有一丝吃惊。

这不正常。

苏倾暖:......

她斟酌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如果儿臣说,是儿臣猜出来的,您信吗?”

她一直就知道,皇兄手上有一支可怕而庞大的势力。

云顼告诉她,天乩楼是友非敌的时候,她就大致有了猜测。

而最终让她完全确认的,则是天乩楼主只用了两招,就轻易击杀了苏锦遥。

这样高深莫测的功夫,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的。

在江夏,除了皇兄,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江夏皇沉默了片刻,幽深的眸光落在苏文渊脸上。

“阿渊,别告诉朕,你也是猜出来的?”

这件事就那么好猜?

他不是不相信阿暖,只是觉得,离谱。

他身为皇帝,都没猜出来。

最多也只是有过这方面的怀疑。

苏文渊挠挠头,眉目间全是疑惑,“很难猜吗?”

连他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别人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这就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瞧见自家弟弟那一脸不解的模样,苏倾暖偷偷弯了下唇。

其实并不难理解。

在她和渊儿眼里,江夏隐藏最深之人,非皇兄莫属。

因为他们看到的,是真实的皇兄,或者说,是最接近真实的他。

可江夏皇不一样。

在他面前,皇兄是藏了拙的。

甚至在很多时候,为了不暴露自己,他连帮忙,都是暗中进行的。

就好比这次同古氏的对决。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却总是在关键时候,让江夏皇反败为胜。

诚然,这里面有江夏皇自己的谋划,但没有皇兄,他这些谋划,未必能够成功。

所以江夏皇虽然知道皇兄有能力有才学,却也只是模糊的知道个大概。

更何况,做皇帝的,一向都很自负,以为自己才是这天底下最为睿智之人,又怎么会愿意相信别人比他强?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吧!

江夏皇:......

看着姐弟俩一脸的无辜,再想想之前云顼充满暗示的话,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敢情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默然无声的进了内殿,他无力的靠坐到椅子上,疲惫的合上双眼。

难过倒是没有。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老了。

老糊涂了。

“更衣吧!”

语气多少有些低沉怅然。

立即便有两名宫女捧着龙冠冕服上前服侍。

一旁侍奉的周全看着这样的江夏皇,不免担忧的问,“皇上,您没事吧?”

皇上看上去,不大好的样子。

一点都没有在勤政殿时骂主子的气势。

闻言,江夏皇陡然睁开双目,锋利的眼神直射向他。

审视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全吓了一跳,忙不迭跪了下去,刚要请罪,头顶上冷沉的声音宛如千钧般砸了下来。

“你是天乩楼的人?”

天乩楼,着实可恶。

周全心里一个咯噔,立即将头磕得咚咚响,哆哆嗦嗦的否认,“皇上,奴才不是啊!”

顿了一下,他又颤抖着声音辩解,“奴才八岁就进宫了,一直都在宫里当值,怎么可能是天乩楼的人啊!”

难不成,是他在什么地方露馅了?

可是,不应该啊!

宫里这边都是万公公在负责,主子说了,他只需专心侍奉好皇上就行,不必掺和进去。

皇上又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他心怀忐忑七上八下的时候,江夏皇又阴恻恻看向那两名宫女,“不是他,那就是你们了?”

两个宫女一头雾水,压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江夏皇脸色不大好看,瞬间吓得面如土色,慌里慌张的匐在地上,连连请罪。

“奴婢不知什么天乩楼,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正在磕头的周全倏然一顿。

敢情皇上这是在诈他呢?

他悄悄抬起头,这才发现,皇上好像是有些魔怔了。

略微思索了下,他不得不壮着胆子提醒,“皇上,她们是流彩和流珠,一直都在勤政殿侍候着。”

宴席的时辰马上就到,他是御前大总管,可不能看着皇上误了大事。

更何况,流彩和流珠毕竟无辜,若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皇上拖出去砍了,那可真是牵连了无辜。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日怕是免不了一死的情况下,就听江夏皇嗓音漠然的重复,“更衣吧!”

再无多话。

屋内跪着的三人闻言,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

接风宴说是在光禄寺,其实是在光禄寺旁,也是江夏皇宫最大的宫殿,宸极殿举行。

江夏皇御辇到达的时候,朝内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及其眷属早已分列两边,随着高昂的唱报声落下,整齐划一的下跪参拜。

所有人都恭敬有加,乖巧顺从,仿佛是发自内心敬仰着他们的君主。

入目之处,一派升平景象,欣荣祥和。

江夏皇眸色沉沉的看着,神情麻木。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表面。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群他亲自筛选提拔上来的臣子和一直信赖的宫人中,谁是出自天乩楼。

或许都是。

有朝一日,他们只怕也会像之前那班朝臣一样,露出自己阴险的真面目,然后反过来将武器对向他。

总归是个隐患。

要不,都杀了,再换一批?

他深不可测的瞳仁中,渐渐浮起血腥之色。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皇上——”

轻飘飘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淡漠的没有一丝感情。

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提醒一般。

江夏皇骤然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顾氏已下了轿辇,走到了他的身边。

深青色袆衣,十二龙九凤冠尊贵无双,只是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愈发映衬的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假人。

理智回笼,他自己也被刚才的想法惊了一下。

他骤然发现,蛊毒被压制了,古氏一族被灭了,可他动不动就想杀人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甚至更甚。

敛去眸底的戾色,他收回落在顾氏身上的目光,重新换上淡漠威严的面容,一步一步走进大殿,踏上了玉阶。

不论她今日派人催促他赴宴,是不是为了替苏锦逸解围,但她身为皇后,这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所以他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只希望,她没有掺和进去。

否则,顾家也不能留了。

望着那方明明该是挺拔伟岸,如今却明显已露疲态的明黄背影,苏文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挺可怜。

真正关心他的人,太少了。

苏倾暖脚步未顿,跟在苏锦逸后面进了大殿。

她并不如渊儿那般感怀。

皇兄的计划,无疑是目前最合适破江夏局的。

所以她不介意在关键时候,推波助澜一把。

虽然有些残忍,但到底是为了大局。

根源在他,不是换几个臣子就能解决的。

而且,她也不希望他再心力交瘁下去。

这个皇位消耗的,不仅仅是他的精气,还有他的生命。

她想救他。

“众卿平身。”

江夏皇自御座坐下,威冷的神色在众人起身的瞬间,已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温和。

“大家不必拘礼,都坐吧!”

表情完美到无懈可击。

众臣应了声是,然后规规矩矩的在自己的位置落座,目不斜视。

皇上虽这么说,可如此庄重的场合,哪个敢真的放肆?

从方才的唱报声中,他们虽不曾抬头,但也知道,进入殿内的除了皇上,还有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以及前段时间刚归国不久,圣眷正隆的德庆公主和诚王殿下。

至于因为谋反而被诛杀的二皇子,早已成了历史,已经没有人再想起他。

晦气!

这是朝堂大换血以来的第一场宴席,除去一些老世家外,新到任的官员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相互走动过,可以说还生疏的很。

而更是由于任命的仓促,大部分官眷都还不曾被接到京城,所以到场的眷属,也多是京中勋贵家的夫人小姐,零星有外地来的,也皆面带谨慎,少言寡语。

但不管怎样,总归是宫宴,大家穿着都比较明丽鲜靓,也算是为这场盛大的宴席添了几分色彩。

苏倾暖眸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场内。

虽说不如她以往参加的宫宴热闹,但到底是嗅到了一丝新生的味道。

江夏,会慢慢好起来的。

江夏皇简单说了两句场面话,外面的唱报声便再一次响起,“大楚太子到——”

【第 832 章 共修永世之好】

随着话音落下,众人便见一名气质矜贵出众,姿容倾世绝尘的男子,步履稳健的走了进来。

他身着绛紫纱袍、外罩宝相云纹大氅,窄薄的腰身被金丝嵌玉带銙轻束,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肤色白皙,容颜精致,深邃狭长的眉眼,蕴藏着月光般的清冷,头上的九金玉冠,将他的风姿雍容、尊贵高雅体现到极致。

周身的王者之气,此刻更是毫无隐藏的展露出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大楚官服,气宇轩昂的男子。

个个不俗。

正是此次随行的霍高义等人。

在座的贵女们早就听说了,这次出使江夏的,是大楚那位名动天下的皇太子,如今见他果然如传言中一般风采绝绝,不由一个个都看红了脸。

原以为他们江夏的太子已是姿容出众,世间少有,却不想,这大楚的云顼太子,生的更是琼兰玉树,龙章凤姿。

最关键的是,他的身上,还透着几分淡漠出尘的疏离感,任是寒冬初雪,山巅冰莲怕也赛不上分毫。

而这种淡漠的气质,又与他天生的尊贵雍雅相融合,形成了一种让人望尘莫及的出世超凡,宛如天上皎皎明月,又似瑶池濯濯清莲,让人可畏可敬,却独独不敢肖想冒犯。

这样出色的男子,怕不是误入尘凡的谪仙人吧?

苏倾暖秋水般清透淡雅的凤眸,在云顼进来的那一刻,不自觉浮起璀璨的光芒,明亮耀眼好似夜间漫天星辰。

眸底更是藏不住的温柔。

好在众人的目光此刻都在云顼身上,并未过多注意到她。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

看着她唇角弯起的那抹刺眼的弧度,顾怿捏紧杯盏,素来冷硬的心,突兀的升起了几分不大舒服的感觉。

他漆黑而凉薄的眼眸垂下,尽数掩去眸底的情绪。

云顼的视线在那道熟悉的倩影上短暂停留片刻,便不着痕迹的收回,然后从容不迫的躬身,向江夏皇行礼。

“大楚太子云顼,见过皇上。”

今晚明着是接风宴,但实际上谁都明白,两国对于议和的态度,都会在宴席上体现无疑。

换言之,接下来的事情能否顺利,全看今晚。

霍高义等人也跟着行了礼。

因着是出使别国,他们并不用跪拜,只需站立行天揖礼,表示尊重即可。

江夏皇面色比刚进来要缓和许多,几乎可以说是和风霁月。

他虚虚抬手,面上露出客套的笑意,“云太子不必多礼。”

“各位使节也快快请起,坐下说话。”

说着,他的视线看向一旁候着的周全。

周全会意,立即快步走下去,恭敬的将云顼请上了台阶。

只比上首的御座和皇后之位,低一阶的位子。

而霍高义等人,也在其他内侍的指引下,各自落座。

宾客既到,丝竹声很快响起。

婀娜多姿的宫姬款款涌入,婆娑起舞,曼妙生香。

笙箫渐浓,殿内一派歌舞升平。

觥筹交错间,江夏皇执起玉盏,目光和煦的看向云顼,“云贤侄这次能不计前嫌,主动来江夏出使,朕心甚慰。”

他神色有些怀念,感慨而叹,“算下来,朕与你父皇,已经有十多年不曾见过了。”

“这些年,他身体可好?”

一句话,便拉近了两国之间的关系。

江夏皇当年作为大皇子去大楚求助之时,楚皇已即位多年。

但因着兰太后弄权,楚皇郁郁不得志,再加上二人年纪相仿,虽然地位的差距在那里,但到底也有了些交情。

只是多年不见,两国之间又时有龌龊,故而那点子交情也就淡了。

如今两国既要重修旧好,云顼自然也不介意再言当年,因而顺势改了口,“劳皇伯父上挂心,父皇身体一向康健。”

他眼眸深邃,将话题一转,“只是前段时间边地不大太平,父皇不免也为此伤神了些时日,好在大楚臣民一心,已顺利解决。”

同江夏皇和云顼热切交谈的氛围不同,底下坐着的文武官员,却一个个心不在焉,面露忧色。

谁都知道,这次的议和有多难。

这场祸事,说白了,其实是古家弄权引出来的。

但江夏先挑起战争是事实,战败也是事实。

如今想尽快平息事端,他们就要拿出相应的诚意。

否则人家大楚堂堂大国,怎么可能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而所谓诚意,无非就是城池割让,称臣纳贡。

再不济,也得是巨额银两的赔偿。

前两个条件是万万不能的,可这银子……

不少官员都暗暗摇头。

无论结果是多少,最后都是要分摊到百姓身上的。

但经过这些年古家上蹿下跳的折腾,各种名目的赋税已经繁杂林立,再加上时不时发生的天灾人祸,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如何还能承担起更多的苛捐杂税?

至于国库,若非查抄了几个大世家,只怕早已入不敷出。

所以想起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他们很难不悲观。

谈也谈不拢,打又打不过,这议和,如何还能进行的下去?

这云顼太子千里迢迢而来,现在虽然和和气气的没表现出来,可谁又知道,他会提什么苛刻的条件?

死局啊!

江夏皇自然听懂了。

云顼话里指的,便是先前江夏无故攻打大楚青州的事。

心里再一次将古氏母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打着哈哈,不着痕迹的岔开了话题。

“听说贤侄在来江夏之前,先是去了南诏国?”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局势,很不利于江夏。

南诏国的新王池颜,唯云顼马首是瞻,南疆的希尔王子,也已在唐乔的辅佐下,顺利登基,可以说这两国今后如何站队,完全是由大楚说了算。

再加上亲政后的魏皇,也有刻意讨好大楚的意思,他若是不处理好这次的议和,只怕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四面楚歌的境地。

内忧外患之下,局势只会比现在更为糟糕。

更何况,阿依是大楚人,阿暖和阿渊又在大楚长大,他本也没有与大楚为敌的意思。

之前不过是他棋差一招,被古氏母子利得逞,这才铸成了大错。

云顼仿佛没听出江夏皇话里的深意,避重就轻回道,“顺路帮南诏解决了些问题。”

东方荇在江夏被擒杀,苏锦逸还趁机同大魏要了悬赏的曲安郡,江夏皇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去南诏的目的?

无非是不愿接受罢了。

为了避免他继续装傻充愣下去,他别有意味的看向他,眸中隐隐露出严肃之色。

“如今前朝势力蠢蠢欲动,只怕不久之后,便会卷土重来,这个时候,五国理应摒弃前嫌,同气连枝,共御外敌才是。”

自江夏国内出现药人事件后,前朝的事就已不再是秘密。

那么多百姓伤亡,纵是官府想瞒,也瞒不住。

江夏皇默然无语。

顿了一会儿,他微微颔首,似乎深以为然。

“云贤侄说得对。”

“奸妃误国。”

他轻叹口气,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悔意,“到底是朕对不住你们大楚啊!”

别的不说,这件事,确实是他理亏在先。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云顼是不会让他轻易糊弄过去的。

罢了……

底下众臣都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

大楚若是真有什么要求,只怕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提出来。

毕竟连他们素来自负的皇上,都罕见的承认了错误。

他们可得仔细听着,好回去提前想好对策,来应付接下来的讨价还价。

国家没银子,能省一点是一点。

江夏皇态度的变化,云顼很轻易就感知到了。

从之前在围场上明显的冷漠,到宴席前勤政殿时的妥协,再到现在至少有那么一两分的真心流露,无一不在说明,他在试图改变。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他眉眼平和,一如知礼的晚辈,在劝诫犯了错的长辈一般,语气诚恳,无半分来自战胜国的居高临下,颐指气使。

“皇伯父能够及时拨乱反正,避免大错的发生,实属难得,乃圣君所为。”

错了就是错了,毕竟青州之战影响恶劣。

作为一国之君,即便因为受了蛊惑,但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不会为他曲解事实。

但考虑到众目睽睽之下,而且他到底还是阿暖的父皇,所以他也乐意给他留几分颜面,粉饰一二。

“圣君”二字,成功让江夏皇老脸发热。

饶是他再怎么自负,也觉得,自己离这个评价相去甚远。

不过他自不会愚蠢的去拆自己的台,只是面上表现的愈发惭愧,大度挥手。

“贤侄放心,大楚在青州之战的所有损失,我江夏都会全部承担。”

好在他的私库还算充盈,赔偿完大楚,还能给阿暖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

他欠下的债,总不能再苦了百姓。

“这也算是朕给大楚的交代。”

言外之意,也希望大楚能够宽容江夏这次的鲁莽,不再追究。

众臣并不知,江夏皇是打算动用自己的私库赔偿。

虽然肉痛,但他们也知道,再怎么谈,这笔银子都是少不了的。

毕竟对于大楚来说,这场战争是无妄之灾。

人家总不能自掏腰包。

这就是来自战胜国的底气。

就是不知道,这位云顼太子会不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再要别的了。

云顼七窍玲珑心,如何听不出江夏皇看似真心实意的话中,隐含的试探之意?

再加上底下一众江夏臣子希翼满满的目光,他便是想忽略都难。

这是在探大楚的底线呢。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如此甚好!”

虽然这次前来,他本意没打算提什么条件,但江夏皇既然主动要给,他也不会拒绝。

大楚若是表现的太过大方,反而会让他得寸进尺。

说不定,更要在他们的亲事上横加阻挠了。

他饶有深意的扫过江夏众臣,然后向江夏皇拱手,“希望这是我们两国之间,最后一次议和。”

上一次议和,距今也不过几代。

先祖们定下的世代交好,终究是敌不过一次又一次的利益冲突。

这下,众人终于明白,大楚是真的没打算趁机敲江夏的竹杠。

一时间,君臣心中大定。

“哈哈哈,那是自然。”

江夏皇神色彻底舒展,再一次举杯,“云贤侄所言极是。”

外忧解决,他就能腾出手来,处理天乩楼这个大患了。

众臣也整齐划一的遥敬云顼,比方才真心实意了不少。

大楚能让步这么多,他们已经知足,且很是感激。

苏倾暖轻抿一口果酒,眸露淡笑。

青州之战虽是江夏占主动,但其在大楚的影响,并不是很大。

毕竟从前到后,楚皇也不过只派了五万宁家军赴边关增援。

再加上一个原本就要去处理南疆问题的唐乔,不过短短几日,就大获全胜,俘虏江夏士兵十余万。

不仅如此,还成功召回了拥兵自重的兰隐泽。

损失可以说是降到了最低。

许多百姓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听说,战争就已结束。

可江夏不一样,仅仅是参与攻城的将近四十万大军,再加上相应的粮草辎重,就差不多已是举国之力。

而且苏锦遥为了壮大自己的声望,更是放出豪言,待袭击青州成功后,便要长驱直入,一举吞掉大楚。

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不仅大将魏良身死边关,苏锦遥亲自训练出来的浮屠军和倭武军全军覆没,甚至连从各地抽调的四十万大军,也大多成了大楚的俘虏,不可谓不狼狈。

再加上魏虎回京路上的大肆宣传,一场败仗,几乎闹的是人尽皆知。

民怨鼎沸,民心尽失,国力自此更是大衰。

而为此买单的,毫无疑问是江夏皇这个皇帝。

毕竟老百姓不知其中隐情,只知道发往边关的一道道圣旨,可都是盖着玉玺大印的。

所以相较江夏而言,大楚君臣对江夏的怨气,其实并不是那么重。

再加上前朝步步紧逼,五国急需联手相抗,楚皇就更不可能提出过分的要求了。

当然,这其中云顼的周旋,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就是她对两国的和谈,一直都淡然处之的原因所在。

但这些江夏众臣不知道,所以此时此刻,他们不免对大楚,对眼前这位云太子又多了几分好感。

感觉到时机已经成熟,云顼放下酒盏,起身向江夏皇作了一揖,淡定自若的开口。

“皇伯父,为了让两国关系能更近一步,我父皇的建议是,江夏和大楚可以借此缔结联姻,以消除之前的误会,共修永世之好。”

【第 833 章 你这是在做什么?】

虽然他要娶暖儿,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毋庸置疑,他们的亲事,的确能够很好的促进两国关系的修复。

所以,两国臣民必然是喜闻乐见的。

果然,闻言,江夏众臣心思瞬间一动。

联姻,是个好法子啊!

如此一来,大楚和江夏可不就成了亲家?

长远不说,最起码近些年,再次发生战争的几率就会小许多。

能有人在其中随时周旋,这可比一个干巴巴的盟约要有用多了。

顾怿嘴唇轻抿,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他心里暗暗说服自己,苏倾暖嫁去大楚,对他们还是有好处的。

最起码,苏文渊可以失去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云顼再强,还能隔这么远,插手江夏内政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江夏皇也只得装作不知他的心思,故意表现出几分兴趣盎然的样子来。

“不知云贤侄所提,是怎么个联姻法?”

底下的人也是一脸好奇。

虽说联姻一般都是两国皇室双方的婚嫁,可该是大楚的公主嫁过来,还是他们江夏的公主嫁过去?

而且,就算要嫁,是嫁给皇帝,还是嫁给皇子?

想到此,不少人都偷偷将目光投向了苏倾暖。

皇上只此一位公主,而且还是刚刚寻回来的,会舍得嫁到那么远吗?

云顼等的就是这句话,视线立即看向了斜对面的人儿,眸露浅笑。

“顼素闻德庆公主温良贤淑,蕙心兰质,才学俱佳,妙手仁心,更是在围场以一己之力抗击叛臣贼子元鹤,有胆有识,巾帼不让须眉。”

夸赞起心上人,他的话和不要钱似的。

“顼倾慕公主多时,今特来求娶为太子妃。”

他满眼柔情,望进那双明艳熟悉的凤眸中,一字一句,说的极为缓慢。

“吾愿一生一世疼之惜之,珍之护之,待卿之心,甚于吾身。”

短暂的对视后,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江夏皇,神情郑重。

“顼在此承诺,今生今世,唯公主一人,永不辜负,永不纳妾。”

“望皇伯父成全。”

不止今生,而是生生世世。

如此严肃庄重的誓言,登时将在场之人都砸懵了。

云太子这联姻之心,也太诚了吧!

求娶德庆公主为太子妃倒罢。

毕竟他们的公主尊贵无双,虽一直养在宫外,但才情修养学识样样不差,模样也生的倾国倾城。

最关键的是,她还懂医术,会功夫,简直就是世间完美女子的典范。

就是配大楚这位名绝天下的云太子,也是不遑多让的。

只让他们惊讶的是,他竟然当着江夏君臣的面,承诺了此生只娶公主一人。

这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

便是他们,家里多多少少也有几房美妾。

更遑论,这位云太子以后可是要做大楚的皇上的。

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

不少大臣心里暗自摇头。

联姻的事他们是赞同的,只是这不纳妾的话,听听就行了。

毕竟以后他就是真的违背了诺言,他们也不可能去大楚找他评理去。

远嫁的公主,虽然有母国在,但到底不如在自家活得恣意。

这是事实。

当然,此时此刻,他的话,还是给足了江夏面子,给足了德庆公主体面。

相较于百官,在场的贵妇贵女们,心思则要细腻许多。

他们如何瞧不出来,云太子那看向德庆公主时的眼神,透着满心满眼的爱意。

再联想到德庆公主自小是在大楚长大的,于是许多人便有了些猜测。

只怕这云太子和德庆公主,应该是旧识,还有些情意在里头的。

不过事关皇家之事,她们也不敢多言,即便是德庆公主不愿联姻,也还有其他宗室女作为替补,左右没她们什么事。

其实在云顼说出“永不纳妾”之言时,江夏皇也是有一丝意外的。

皇家不是没有痴情种。

诸如楚皇,诸如他,一生都只是钟情一名女子。

可他们到底都没能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真的能做到?”

他怀疑的看向他,目光审视。

对于云顼,他本身其实并没有敌意。

相反的,他一直都很欣赏他。

之前那点子故意为难的小心思,不过也是因为自己刚刚认回来的女儿,马上就要被娶走的失落不舍感作祟。

但女大不中留,阿暖都和他剖明了心意,他自不能再糊涂下去,作出棒打鸳鸯的事。

况且,他就是想留,也留不住啊!

凭云顼和阿暖的本事,想要从江夏脱身,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阿暖对他的态度虽然还可以,但远远够不上亲近,甚至都比不上苏锦逸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单看天乩楼之事上,她的立场就可以瞧的出来。

他若是再固执己见,只怕会将她越推越远。

云顼和缓一笑,眸光坚定的迎上他的视线。

“皇上若不信,可以拭目以待。”

他会用实际行动来回答他这个问题。

见状,江夏皇也不好再说什么。

极力压下心底的那丝别扭,他以拳抵口,轻咳出声。

“阿暖,这是你的亲事,你自儿个决定,要不要嫁给他?”

顿了顿,他瞪了云顼一眼,冷哼出声,“若你不愿嫁那么远,父皇就拒了这门亲事,任是楚皇来了,也不管用。”

众臣:......

就这么直接?

您也不怕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惹怒了大楚。

更何况,德庆公主嫁过去可是要做太子妃,也就是说,以后是要当皇后的。

一点也不委屈。

苏倾暖失笑。

她可不是远嫁,而是回家。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她端庄起身,大大方方看向云顼,“儿臣愿意嫁给云太子,促成两国联姻。”

四目相对,纵是经过克制,也不难瞧出里面的情意流露。

这下,谁还不明白?

联姻之事,怕是已经板上钉钉了。

苏锦逸轻笑,“看来接下来的几日,礼部是有的忙了。”

公主出嫁,尤其还是嫁到别国,自然是极其隆重的。

好在他已让天乩楼提前做了准备,不至于太过仓促。

礼部尚书诺诺不敢多言。

皇上还没拍板,太子殿下却先认下了此事,众目睽睽之下,这让他怎么回?

虽然知道已经八九不离十,可圣口不开,谁也不敢乱猜测啊!

不得不说,太子殿下,是真的勇。

江夏皇脸上的笑意僵硬了几分,不由暗暗瞪了苏锦逸一眼。

他如何不知,他这是生怕他再编排出什么理由,多留阿暖几年。

心眼儿多的和莲蓬似的,也不知是随了谁。

重新看向云顼,他眼中浮起威严之色,“朕就姑且相信你的为人,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善待朕唯一的公主。”

否则,他绝不会放过他。

江夏如今虽然比不上大楚,但也是堂堂大国。

真要对上,未必就怕了他。

云顼知道,江夏皇这话一出,基本算是妥协了。

他和煦一笑,真心实意的向他躬身行礼,“多谢皇伯父成全,顼一定谨记在心。”

怎么可能会不善待?

这可是他放在心尖尖上,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受的人儿啊!

事情谈妥,殿内又是一片其乐融融。

气氛甚至比刚才还热烈不少。

推杯弄盏,宾主尽欢。

江夏皇乘着微醺,笑呵呵开口,“礼部筹备亲事需要些时日,云贤侄若是不忙,可以在江夏多待一段时间。”

他指了指坐在云顼下首的苏文渊,又看向云顼。

“瑞王虽入朝多日,但到底年纪小,你自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倒是可以乘此机会,好好教授他一番。”

他也能多些时间筹谋。

此话一出,原本气氛热烈的场面,霎时安静了下来。

教授什么?

怎么教授?

众臣虽面色如常,但一个个早已猜测满腹。

皇子的教导,自有太师太傅负责。

便是皇上想亲为,也不是不可。

再不济,不还有太子殿下么?

太子殿下虽年轻,但温和有礼,才学俱佳,教导幼弟之事,完全可以胜任。

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大楚的太子来插手吧?

更何况,瑞王殿下充其量只是个王爷而已,以后便是要去封地独当一面,也不用这么费尽力气的栽培。

果然——

皇上是存了易储之心的。

一时间,众臣心思各异。

云顼眸中的笑意褪去,语气也淡了不少。

“皇上多虑了,瑞王才学出众,顼自认,并无什么可教授的。”

这小子可是举人出身,还是亚元,学问怎么可能会差?

若非因为来江夏耽搁,误了春闱,此刻只怕已经是进士了。

他向苏锦逸遥一抱拳,“况且,若论从政经验,苏兄并不在顼之下,皇上若有意教导瑞王,只怕苏兄比顼更为合适。”

渊儿身边并不缺名师。

在大楚的时候,他就一直跟着唐乔学习,他也抽空指点过他一些方面。

当然,除了帝王之道。

而这一点,苏锦逸在这段时间已经做了补充。

为君为臣,他都已出师,缺的只是历练。

更何况,渊儿有他自己的选择,他并不愿干涉过多。

顾皇后原本冷淡的面容,在听到云顼的话之时,不自觉看了他一眼。

苏锦逸从容淡笑,“云兄谬赞,逸怎比得上云兄高才。”

从始至终,都不曾因江夏皇的话而有丝毫情绪流露。

众臣瞧着,不由暗自点头,同时心里深觉惋惜。

宠辱不惊,沉稳冷静,如此优秀合格的储君,皇上怎么舍得废除?

再看看瑞王殿下……

哎!

也是个好苗子啊!

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鱼。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众臣已悄然分做了两派。

“你我相交十余年。”

云顼别有意味的看向苏锦逸,“你的本事,我自然知道。”

闻言,众人这才了解到,原来他们的太子和大楚云太子,竟是至交好友。

这下事情可就复杂了。

如今瑞王马上就要成为云太子的小舅子,那么到时候,大楚又会选择支持谁?

江夏皇讨了个没趣,只得打了个哈哈,将此事给带了过去。

他原本是想趁着这个场合,将改立阿渊为太子的想法先透露出去,也好让朝官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阻力太大。

当然, 也有试探云顼的意思。

哪里想到,他竟然直接就拒绝了他。

真是一点情面不留。

他不免又觉得同意他们的亲事,有些草率了。

云顼连这个态都不愿表,对阿暖又有几分真心?

不过……

他余光瞥了眼安安静静坐着的苏文渊。

这小子倒是没再站出来反对。

难不成经过这会儿功夫,他已经想通了,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

他顿时又觉得有了些安慰。

只要阿渊愿意做这个太子,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可惜——

他这边想的好,事情却偏不如他的意。

翌日,他的御案上便多了一摞厚厚的奏章。

其中最上面的一封,尤为醒目。

勤政殿!

江夏皇黑着脸,第一次对苏文渊动了怒气,“阿渊,你这是在做什么?”

【第 834 章 你是铁了心不要这皇位?】

他呈上来的折子,他已经看过了。

包括下面那一摞附和他意见的。

内容大同小异,仿佛提前商量好一般,连语气都是大差不差。

成功让他气的心绞痛。

这浑小子,敢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简直就是胡闹。”

私下里任性就算了,他也不会同他计较,怎么还闹到朝堂上去了?

这让他怎么收场?

苏文渊一脸坦然,丝毫没有犯错的自觉性,“儿臣的诉求,都在奏章中写清楚了。”

他抬头直视着他,语气多多少少含了那么几分有恃无恐。

“这都是群臣的意思,父皇身为明君,可不能刚愎自用。”

他没在早朝上当众提出来,已经是够委婉的了。

“太子之位是皇兄的,儿臣从未肖想过,也绝不会染指。”

他挺起胸膛,不顾他的怒瞪,再一次郑重强调了自己的决心。

眼中燃着的是不畏“强权”的坚定之火。

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动摇他的意志。

江夏皇捂了捂胸口,努力压下胸腔内升腾而上的火气。

他是真没想到,他竟然在一夜之内,说服文武百官,共同递了折子拥护苏锦逸。

虽然奏章里没有明着说,可那篇篇目目,满满都是对现有东宫的溢美之词。

他便是再迟钝,也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换言之,他若是真的下了废除太子的命令,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是名副其实的昏君所为。

“我是皇上。”

他冷着脸,“好心”提醒他,“你这招釜底抽薪虽然使得不错,但对我来说没有用。”

便是得到所有廷臣的支持又如何?

他是皇帝,最后谁做太子,还不是他说了算?

苏文渊显然已将江夏的朝廷法令研究的透透的,闻言,立刻想也不想便出言反驳。

“中书省和门下省都反对,您只怕连诏书都发不出去。”

中书负责拟诏,门下有封驳权,他的话,还真未必就是圣旨。

昨儿个夜里,三省六部里凡是可以直接上奏的官员,他可是一个一个挨着上门说服。

支持皇兄的自不必说。

而原本看好他的,听出他无争夺储君之意,自然也乐的卖皇兄一个人情。

至于那些中立的,若真为江夏着想,就不会不同意他的办法。

朝堂中新换的这批官员,做实事的毕竟占大多数,自然不希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势,再度风起云涌。

所以这件事执行起来并不难。

甚至于他连御史台的人,都拉了几人过来。

虽然他们的主要职责是纠察百官,但皇帝若犯了错,也不是不能骂。

反正他瞧着,他们的奏章可比其他人写的犀利多了。

江夏皇被他的理所当然气笑了。

“阿渊,他们可都是朕任命的。”

不听话的,换一批就是了。

他到底还是年轻,以为那些不成文的规矩,真的可以约束到他这个皇帝。

相权再重,也不能忤逆君权。

苏文渊不服气。

“如果您不打算还权给三省,那他们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麻烦不说,还浪费俸禄,您干脆直接取消掉好了。”

这偌大的江夏,他一个人说了算多省事儿?

只要他不怕出乱子就行。

江夏皇被他驳的哑口无言。

废除三省,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吗?

这小子,尽往他肺管子上戳。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也来了倔脾气,“如果说,朕一定要废了他呢?”

如今他统共就他们两个儿子,他倒要看看,废了苏锦逸,他要不要接下这个太子之位?

除非他弃江山社稷于不顾。

苏文渊撇了撇嘴,唇角浮起几分浑不在意的薄笑。

“父皇的决定,不必告知儿臣,皇位是您的,您做主就是。”

他眼神平静,“只是如果因为儿臣的到来,而让江夏出现动荡,让您平白增添了困扰,那儿臣情愿不再当这个什么皇子,什么瑞王。”

“姐姐大婚之时,儿臣会随着姐姐一同回大楚,往后绝不会再踏入江夏一步。”

虽然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但江夏皇若执意坚持己见,那他也只好放弃那条路。

变强的方式,并不是只有一种。

江夏皇噌的一下自御座上站起来,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你是说,你要走?”

阿暖远嫁已不可避免,他没想到,阿渊竟然也是存了回大楚之心的。

难道江夏对于他们来说,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

那,他这个父皇呢?

触及到那双隐含伤心绝望的凤眸,苏可渊有一瞬间的心软。

但他很快就压下这点妇人之仁,只是将抬起的下巴略微收了收。

“本来也不是非走不可。”

“不过您若坚持让儿臣做储君,那儿臣就只能回大楚了。”

顿了顿,他别有深意道,“其实您心里一直都明白,比起儿臣,皇兄更适合这个位子。

他只是,单纯的对皇兄有偏见罢了。

江夏皇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僵持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语气放软,“阿渊,你可明白。”

“在我心里,只有你和阿暖,才是我的真正的孩子。”

他只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

历代更换太子的皇帝多了去了,他又不是头一个。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苏锦逸优秀不假,可阿渊,也不差。

怎么就不行?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说下来,苏文渊说没有触动是假的。

谁不想被自己的父皇疼爱看重?

尤其是,他从小就不曾得到过父爱,对此更是渴望。

但他没忘记,这一切,是建立在牺牲皇兄利益的基础上的。

皇兄身上流着的是江夏皇的血,他即便不爱顾皇后,也不能如此不负责任的否认皇兄的身份。

“父皇既疼儿臣,就不要勉强儿臣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他神情不羁,顺坡上驴,“儿臣自在惯了,不想被拘着。”

当年那些恩恩怨怨,他不想再同他掰扯。

更何况,掰扯也掰扯不清。

就算他一再提醒他,顾皇后和皇兄是无辜的,又有何用?

他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接受罢了。

被他一噎,江夏皇哽在嗓子里的话,再也说不出一句。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醒。

阿渊,是真的不愿意。

他的偏爱,在他看来,都成了令人窒息的逼迫。

何其讽刺!

他沉默下来,心里的怒气,在一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犹记得,最初的初衷,他也是想让他做个闲散王爷来着。

可后来,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

或许,是认清了权力的重要性,以及人性的复杂吧?

他背转过身,不辨喜怒的嗓音沉沉传来。

“也就是说,你是铁了心不要这皇位?”

别人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无上权势,他却一推再推,恨不得同它划清界限。

一时间,他也不知是该为他骄傲,还是该感到失望。

“不要。”

苏文渊回复的斩钉截铁。

这件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江夏皇默然颔首。

他正待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了周全的禀报声,“皇上,德庆公主来了。”

【第 835 章 黛儿怎么办?】

苏文渊心头一跳。

姐姐怎么过来了?

他都还没想好,怎么同她坦白呢。

江夏皇目光一瞥,没错过他眼底流露出来的不安之色。

那怂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能言善辩,锐意十足的少年,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心情莫名就有些好了。

他以拳抵唇,掩去唇角微微翘起的弧度,轻咳出声。

“进来吧!”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阿渊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也不是没有能制得住的人。

门外传来了周全恭敬的回应声。

下一刻,便见殿门打开,一名身着天青色宫装的明艳少女,自曦光亮影中缓步走了进来。

一踏入大殿,苏倾暖即察觉到,殿内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她状似无意的抬了抬眼,果不其然,自家弟弟的身影,便跃然出现在视线中。

原本俊郎的脸上写满了抗拒,若是细细看去,还隐约透着几分紧张。

很显然,这父子二人,是在商讨着什么事。

而且商讨的过程,应该还不大愉快。

她佯作不知,福身行了礼,温声说明了来意。

“父皇,您身上的蛊毒拖延日久,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亲事议定后,接下来便是礼部紧锣密鼓的筹备婚事。

她待在江夏的时间,已屈指可数。

于是在打听到今日没有廷议后,她便径直过来了。

有古贵妃的那只母蛊在,想要引出子蛊,并不是一件难事。

据蛊书上讲,一个时辰,足矣!

她看了眼苏文渊,“既然父皇正召渊儿议事,那儿臣不若换个时间,再来为您解蛊?”

一大清早,她就听青禹禀报,说渊儿昨日夜里,挨个儿去拜访了朝臣,连磨带哄,愣是让人按照他的意思递上了折子。

可把一众官员折腾了个够呛。

不仅如此,他还央云顼出面,以对弈的名义,去东宫拖住了皇兄,使他不能出手干预。

准备可谓相当充分。

所以此刻在勤政殿见到他,她一点也不意外。

瞧着他眼睑处淡淡的青黑之色,显然是一夜未眠的结果,她没来由一阵好笑。

虽说这办法有些无赖行径,但效果似乎还不错。

果然,各人有各人的办法。

闻言,江夏皇似乎才想起来,他身上还寄生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蛊。

“不必,阿暖你来的正好。”

“解蛊的事先不急。”

他顺势将御案最上面那本奏章拿起来,向她递了过去,神情无奈又焦躁。

“你先看看,阿渊的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吧!”

这小子既怕阿暖知道,那便说明,折子里写的,很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顿时又有了些希望。

也许阿暖的到来,能让事情峰回路转,也说不定。

苏倾暖虽大致猜到了上面的内容,但还是接了过来,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

这一看,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极其复杂的瞥了眼苏文渊。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苏文渊顿觉心虚,连忙低下了头,哪敢同她对视。

苏倾暖却已合起折子,还给了江夏皇。

随即,清婉沉静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稳稳响起,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父皇,他既不想要,不如便就此作罢吧!”

她隐晦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御座之上,难得流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如实说,万万人之上,就一定是最好的吗?”

某种角度上讲,也不过是枷锁而已!

即便没有皇兄这一层,渊儿也未必会愿意。

江夏皇怔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竟如此直接。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幽长叹气,“我又安能不知,它不是个好的?”

高处不胜寒。

最起码这些年,他没感觉到一日舒心。

“可很多时候,我又总在想,如果当年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我,那么我和你母亲,也许就不会经历那些生离死别,你们也不会流落在外十几年,受尽苛待。”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下聘,将阿依娶回来,然后风风光光的封她做皇后。

而不是为了躲避苏钰的暗算,自以为是的远离她,让她一个人无助的面对那些龌龊刁难。

他是混账不假,可又何尝不是手中无权所致?

苏倾暖垂下眸子,不置可否。

有一句话,她一直不曾说过。

母亲和他相识之时,并不知他是有家室,还有孩子的。

所以即便那些事没有发生,他真的向宁国府提亲了,外祖父和外祖母也不一定会同意,将母亲嫁给他。

但往事已矣!

母亲既然到死都深爱着他,甚至连自己的安葬之地,都选在了他们初识的玉山,那她作为女儿,也不好再说什么。

“害了母亲一生的人,是林昭。”

她没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说下去,而是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

“他如今已被儿臣带到了江夏,您若想为母亲报仇,儿臣可以将他交给您。”

如今的林昭不过只比死人多喘了一口气,由江夏皇还是她动手,没什么区别。

“至于他背后的初凌缈,儿臣自会找到她,同她算当年的账。”

林昭这样的草包,初凌缈当然是不屑于收拢的。

但当年若非她故意引导,林昭也不会恶向胆边生,将目光瞄上身为宁国府贵女的母亲。

说着,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苏文渊。

“如果您真的想弥补对母亲的亏欠,那就尊重渊儿的意愿,别让他牵扯到皇位争夺的漩涡中去。”

“如果母亲地下有知,她也一定是希望渊儿能过的轻松自在的。”

而不是被权力绑在那个冷冰冰的皇位上,蹉跎一生。

苏文渊诺诺不敢抬头。

自家姐姐眼神中的凉意,他如何感觉不到?

果然,姐姐这关,是最难过的。

江夏皇神色怅然。

许久,方颓靡开口,“你都如此说了,我又怎好再执意逼迫于他?”

罢了!

阿暖说的没错。

依照阿依单纯的性子,定然也是不愿意阿渊受这份辛苦的。

他严肃的目光落在苏文渊脸上,隐隐透着慈爱。

“如你姐姐所言,太子一事就此作罢,朕不会再提及。”

“朕会将如州赐给你做封地,你在那儿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只要不是出格的事,朕或者你皇兄,都不会管你。”

短暂的停顿后,他又向苏倾暖道,“阿暖的封地,便定在威州吧!”

“两州位置相接,又同大楚比邻,方便你们日后往返。”

威州是挨着曲安郡的,苏锦逸既将接管后的曲安郡送给阿暖做嫁妆,他自然也要将她的封地选在附近。

况且如威两州经济富庶,民风淳朴,阿渊过去当王爷,过的也舒心些。

“至于那个林昭。”

他眸中浮起嗜冷的杀意,“既然他有命活到江夏,朕就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招待他。”

阿依的悲剧全因他而起,不杀了他,他怎能泄愤?

这次,苏倾暖没有反驳,躬身谢了恩。

封地什么的,她不在乎。

左右等她出嫁后,朝廷也会收回。

至于那个曲安郡,就先让皇兄帮着打理好了。

她暂时还没时间去管。

苏文渊皱了皱眉,有些不大满意。

他偷偷瞄了眼自家姐姐,见她面色淡然,似乎并无生气的意思,这才壮着胆子出声抗议。

“父皇,儿臣在奏折里写的,明明就是景州,怎么还换了地方?”

如州政通人和的,他去做什么?

给当地官员添堵吗?

“你还敢说?”

闻言,江夏皇当即转过身来,愠怒的瞪着他,“景州那地方乱成什么样,是你该去的吗?”

这小子,尽给他出难题。

江夏皇的顾虑,苏文渊当然知道。

前几日景州一带发生的药人杀人事件,在当地可是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甚至于还连带出现了富户外逃事件。

毕竟,谁也不想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忽然身首异处。

他选择景州的原因,便是基于这一点。

“正因为景州乱象频出,儿臣才要前往。”

瞧见江夏皇脸色不大好看,苏文渊语气稍微和软了些。

“您不是相信儿臣吗,那就将景州交给儿臣治理,儿臣一定竭尽所能,不辜负您的期望。”

暂时不回大楚的想法,其实在他心里,早就开始有了。

皇兄说得对,只有他自身变得强大了,才能更好的保护姐姐,做姐姐强有力的后盾。

所以他不能再躲避在姐姐的羽翼庇护之下,过逍遥日子。

原本他也只是打算,随便选一个封地先去历练一番,但如今景州有难,他自然当仁不让。

况且,这也是一个锻炼自己的好机会。

江夏皇脸色发黑,“这就不是期望不期望的问题,这一次,不论你说的天花乱坠,朕都不会同意。”

药人是个什么情况都还没调查清楚,他就巴巴给人送上门,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如何能不担心?

苏文渊也急了,眼神倔强,“您要是不让儿臣去,儿臣就回大楚。”

他发现了,用回大楚这件事来威胁江夏皇,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早知道,他一开始就用这招了。

江夏皇:......

“你要实在想回大楚也可,待朕安排好,就放你回去。”

去大楚,总比去景州要强。

苏文渊:......

听着二人的争论,苏倾暖心情百转千回。

她是真没想到,渊儿竟会存了留在江夏的心思。

还是去驻扎景州。

景州毗邻月牙谷。

而月牙谷,是进入灵幽山的门户。

其特殊性,不言而喻。

一旦灵幽山内出现了什么岔子,景州很有可能,就是抗击前朝的第一线。

她承认,渊儿聪敏机警,也有能力,是可造之材。

但如江夏皇所言。

在一些大事上,他到底年轻,经验不足。

可——

如今的景州,的确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之人,前去坐镇。

若是皇室子弟,自然能更好的安抚民心。

渊儿的身份,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道理她都明白,如果这个人是她,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往。

但换做渊儿,恕她私心作祟,却并不想他去冒险。

反对的话几乎已到了唇齿间,她脑海里,却忽然突兀的闪过了皇兄的告诫。

“渊儿是需要成长的,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不可能护他一辈子。”

类似的话,云顼也说过。

一时间,她又陷入了纠结。

似乎赞同或是反对,都是错误的。

思虑半响,她最终还是决定,先探探他的口风。

“你——想好了?”

如果他执意要如此,那她真的能阻止的了吗?

苏文渊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并不怕江夏皇不同意。

他只是,怕姐姐挂心。

“姐姐——”

他微微低下了头。

声音不高,语气却坚定。

“我是男子,总不能一直让你保护。”

“这一趟,我势在必行。”

说着,他又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柔着嗓音,含了几分商量的意味,“你就让我去吧!”

软硬兼施,姐姐会同意的吧?

“我保证!”

他抬起一只手,又看了眼江夏皇,似乎也是说给他听。

“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伤,不让你们担心。”

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他还要留着这条命,好好护着姐姐呢。

“那黛儿呢?”

“黛儿怎么办?”

【第 836 章 你这一场谋划,算是落空了】

苏倾暖语气平和,并无责备质问之意。

却成功让苏文渊脸上的激动之色刹那间褪去。

“黛儿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你选择驻守景州,少则一年半载,多则数年,她怎么办?”

临行之前,她还为此开解黛儿,让她不要多想。

毕竟渊儿是亲口承认过心悦黛儿的。

可现在,见他如此坚决的要留在江夏,她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少年人的的心动,能有多深厚,又能维持多长久?

算下来,他和黛儿相识的时间,也不过几个月而已,甚至都不曾相互了解过。

他们的感情,真的能抵得住时间的考验,抵得住各种压力与诱惑吗?

苏文渊默默放下了手,情绪有些低落。

他没有否认。

黛儿,的确让他留在江夏的心动摇过几次。

但也仅仅只是动摇。

“若连我自己都要姐姐护着,又如何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黛儿是他喜欢的姑娘。

他也真心想娶她过门。

哪怕来江夏之后计划几经改变,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但,不是现在。

江夏皇虽不知其中内情,此时也听了个梗概。

他眉头深皱,眸中罕见的浮起责备之意,“你既还有顾虑,就不要耽误人家。”

好端端的姑娘,凭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他,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人家并不欠他什么。

自己犯过的错,不能让阿渊再犯一次。

“我省的。”

苏文渊默默低下了头,“我不敢让她等。”

所以,他没给过她任何承诺。

包括这次来江夏,他也什么都没表露。

苏倾暖淡淡注视着他。

继续参加三年以后的会试,走文官之路,他依旧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虽然不是皇子亲王,只要他肯上进,前方照样是坦途一片。

留在江夏,并不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一次,她是假装睡着的。”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告诉他。

“所以你说的话,她一字不落,都听到了。”

苏文渊倏然抬头,意外的瞪大了眼睛。

她,她知道了?

想起当时的场景,他的脸霎时红了个透彻。

所以,他是等于已经当面表白过了?

“那——那她怎么说?”

会不会嫌弃他什么也不是?

姐夫和皇兄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已能运筹帷幄,谋划一方,可是他——

相比之下,他着实是太差了。

“你觉得呢?”

苏倾暖挑眉反问他。

“她若无心,我今日又岂会提起?”

“所以你若有了新的打算,就自己同她去说。”

她故意表现出冷漠的样子来,“我可不会当你的传话筒。”

如今瞧着,他也并不是不看重这份感情。

只是眼界宽了,觉出自己有太多不足,急切的想要变强罢了。

但不论结果如何,当面说清楚,都是最起码的尊重。

渊儿是她弟弟不假,可这件事,她不会偏帮他。

“姐姐是说,她也心慕于我?”

苏文渊眼神一亮。

触及到她淡漠的眉眼,他心下一敛,连忙出言保证。

“姐姐放心,待这次回了大楚,我就亲自同黛儿说清楚。”

既然黛儿都知道了,那他就趁着送姐姐出嫁回大楚的功夫,去于府先提亲。

总不能让人家没名没分的等他。

当然,前提是,黛儿还愿意给他机会。

见提到黛儿,他依旧不改初衷,苏倾暖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心中明白,他去景州这件事,只怕已是板上钉钉了。

作为姐姐,她可以哄,可以劝,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唯独不能强行干预。

否则,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到时候说不准,连他们姐弟的感情都要生分了。

寒儿到现在都躲着不见她,她若再将渊儿推远,只怕也当不起这个长姐的身份了。

罢了!

“父皇,让他去吧!”

她的眼神透着些许无奈,却更多的是信任和鼓励。

“路都是走出来的,他既想试试,我们不妨就支持他一次。”

她会尽快让红颜门的势力渗透到景州,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景州形势复杂,在他没有站稳脚跟之前,她也会让云顼和皇兄派人多加照看。

至于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江夏皇默了片刻,只得叹气同意。

阿暖都妥协了,他这个半路出现的父皇,又有什么理由阻止?

孩子大了,有抱负是好事。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事情得以谈妥,苏倾暖随即又提了解蛊的事。

这一次,江夏皇没再推却,同意了。

回了寝宫,按照阿暖的要求,将东西都准备好后,他便让周全退了出去,在外面守着。

如此做,倒不是为了防备周全,纯粹是他作为帝王的自尊心作祟。

毕竟这解蛊的过程,应该会挺狼狈的。

苏倾暖可不知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为他仔细把了脉,又反复检查了子蛊隐藏的位置,确定其不曾发生变化后,她便让江夏皇褪去外衫,平躺在了龙榻上。

然后转身,动作谨慎的从盒子里取出母蛊。

为了今日的解蛊,她可是准备了好些时日,还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母蛊久不吸人血,绵软的身体无精打采的在她指间蠕动着,状态有些蔫蔫。

“刀给我。”

苏倾暖一边观察着母蛊的状态,一边自然的向苏文渊伸出了手。

考虑到涉及一国之君的隐私,她让紫菀也留在了殿外,没跟着进来。

所以这些辅助的活儿,只能让渊儿代劳了。

苏文渊连忙拿起早已在火上炙烤过的匕首,轻轻放到了她的手上。

然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指尖捏着的虫子,暗暗防备。

这东西可是能控制人神智的,姐姐千万别被它咬了才是。

苏倾暖接过匕首,利落的在江夏皇手臂处划开一道约莫三寸长的口子。

炽热的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随即便被轻柔的帕子拭去。

许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母蛊忽然强烈的躁动起来,扭着身体就要摆脱苏倾暖的控制。

江夏皇和苏文渊顿时紧张起来。

苏倾暖一手轻松控制着母蛊,另一手拿起桌上的小瓷瓶,屈指弹开上面的瓶塞,避开伤口,在江夏皇手臂处撒了一些淡粉色的药粉。

然后便将母蛊对着伤口附了上去。

殿内顿时传来了极轻微的吸吮声音。

这些药粉,是她之前在那些药人的血中提取的。

蛊虫从小便被这些药喂养,对这个味道自然不陌生。

母蛊贪婪的大口吸着血,不知疲倦。

原本细长的身体,开始变得圆润胖硕,宛如椭圆形的鹅蛋。

随着体型的不断增大,它的皮肤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到最后,几乎生成了同血液一样的颜色。

鲜红欲滴。

江夏皇倒罢,毕竟如此场景,这些年已经历过无数次。

可苏文渊,却看的心惊肉跳。

这得多少血,才能够它喝?

瞧着时机已差不多,苏倾暖气沉丹田,开始缓慢的运转起了内力。

将真气一点点逼到指尖后,她抬起两指,轻轻搭在了子蛊藏身之处,开始给其施压。

逼迫它向着母蛊的方向移动。

母蛊的召唤,药物的吸引,再加上真气的驱使,终于起到了预料中的效果。

江夏皇闭上眼,默默忍受着来自身体上的强烈不适。

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的滑落在枕间。

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向着手臂的方向,在皮肉间缓慢的蠕动着。

所到之处,无法忍受的痛处,蔓延而至。

可剧痛过后,又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之感。

恍若新生。

这样的体验,他从未有过。

明明这母蛊吸了他很多次血,但唯有这一次,他体内的子蛊有了明显的回应,还主动向其靠近。

也不知阿暖用了什么办法。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在江夏皇经历了一遍又一遍蚀骨的疼痛反复折磨后,子蛊终于得以被顺利取了出来。

苏倾暖暗自松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替人解蛊。

好在,成功了。

当然,这子蛊要比正常银线蛊弱上许多,她也算捡了个便宜。

就当是一次练手。

将子蛊焚烧干净后,她又重新将母蛊收到了盒子里。

毕竟这母蛊还有没有控制着其他子蛊,亦或者说,其他银线子蛊,会不会对这只母蛊有所感应,她尚且不知。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先留着它。

将早已准备好的方子交给江夏皇,她温声安顿。

“父皇日后若是觉着药瘾发作,难以忍受,便按此方做成丸药服下,或可缓解许多。”

她一并将三个瓶子递于他,“这是儿臣已经配好的,你随身携带着即可。”

见他眉心凝起,她淡笑着宽慰,“只要坚持上一年半载,您的瘾病自可戒除。”

医身容易医心难,只希望他自己不再执着于那些俗事,看开些吧!

江夏皇接过药瓶和药方。

因着周全不在,他便郑重的放到了枕头边。

“阿暖!”

他难得心平气和,便有了些自我检讨的想法。

“你觉得,天乩楼一事上,父皇是不是做的有些偏激了?”

阿渊不愿做太子,他只能将这江山交给苏锦逸。

既然最后整个江夏都是他的,那天乩楼的存在,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苏倾暖不置可否,反而将问题又抛给了他,“您觉得皇兄的为人如何?”

她心里有了些安慰。

他能如此问,说明心里对皇兄,还是存了几分柔软的。

江夏皇神情一顿。

他的为人?

在得知他是天乩楼主之前,他对他的品行,自是极为肯定的。

他相信他会好好护着阿暖和阿渊。

也相信他会了解他的苦心,甘心让出东宫之位。

只可惜,信任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

“尚可。”

沉思了一会儿,他勉强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可以试着去原谅他,重新接纳他,毕竟这些年,他也有不对。

但再让他全心全意的去相信他,他做不到。

苏倾暖弯唇一笑。

“那父皇不妨,试着信他一回。”

信他会妥善处理好这一切。

一旁的苏文渊连忙凑上来补充,“您放心,皇兄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当然,他也会将自己的封地治理的好好的,争取不会比他差。

江夏皇凉凉看了他一眼。

对苏锦逸,他倒是比对自己还上心。

这兄弟感情,好的让他嫉妒。

只是听着他们宽慰的话,他忽的就释然了。

心里有一个声音隐隐响起。

放手吧!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比承欢膝下,更让人幸福的事?

有孩子们在,他于愿足矣!

“哼,便宜他了。”

看在阿暖和阿渊的面子上,他就给他一次机会。

苏倾暖垂下眸子,眸底隐有笑意流露。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他对皇兄,并非全无感情。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而且还生的如此优秀,他怎会全无触动?

嘴硬罢了!

不过显然,江夏皇还留了最后一道下马威。

翌日,他就在早朝下了旨意,德庆公主赐封地威州,出嫁后封地保留,暂交由户部打理,瑞王赐封地景州,待德庆公主婚事了结后,即去就封。

然后便是对满朝文武上奏一事的口头赞扬。

唯独东宫,只字不提。

百官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但见事已大定,便齐呼圣上英明。

只要不影响社稷,虽他怎么闹腾去。

九五之尊,哪能没个脾气。

而苏文渊则拿着圣旨,带了江夏皇给他配备的一支皇家暗卫,以探路的名义,心急火燎的先往景州去了。

好在两地修有驰道,且相距也不是太远,快马往返,十日足矣。

红颜门在江夏根基尚浅,苏倾暖便让谢真岩派出商队一并出发,打着经商的旗号,也往景州而去。

谢真岩果然不愧是商界奇才,短短时间,已接手了她在江夏的五成生意,江子书索性将盐铁这一块全部交给了他运作,只在一些大事上,稍作把关。

赶上朝廷新政重新启用,她便让谢真岩顺应政策,主动将盐铁生意的所有权交了上去。

门阀世家被打压后,那些背靠世家的大盐铁商也纷纷低调了下来,不敢再冒头闹事。

再加上天乩楼的暗中支持,时断时续的盐铁改革,终于再无阻力,得以顺利推行下去。

原本的私营,渐渐向官督民办转变,而苏倾暖,也成功当上了由朝廷任命的合法盐商。

当然,出面的是谢真岩。

她只需躲在后面,坐收银子即可。

寓税于价,商户从此不得再随意抬高盐价铁价,而朝廷的税收,又由此多了两项。

利国利民,自不必说。

暖福宫,苏倾暖听着古星的暗报,心中感到满意。

一切都在向着正轨发展。

想来不久之后,江夏必然会恢复从前的国力。

对付前朝,又多了几层把握。

古星说完正事,眼珠子咕噜一转,一脸“挂心”的看向苏倾暖,“公主,您是真打算,在出嫁前都不见主子?”

她可是听说了,主子连着两夜闯了暖福宫,但都没能进得来。

虽然不想承认,可看着素来站在云端之上的主子接二连三的吃瘪,她心里是真的暗爽。

苏倾暖自然没错过她眸底几乎跃然而出的幸灾乐祸。

斜斜睨了她一眼,她悠悠启唇,“古星,我好像瞧着,你很高兴的样子。”

“你说你主子若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凭云顼的身手,他若真想进来,紫菀或是皇兄安排的人能拦得住?

他是真顾惜她,才会信这种没什么根据的讲究。

古星几乎咧开的嘴角连忙敛住,想也不想便否认。

“公主,您一定是瞧错了,属下只是担心主子。”

“不过——”

她话锋一转,又一本正经的劝说。

“这成婚前新人不能相见,可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了您和主子以后的幸福着想,您可一定要坚持住,不能妥协。”

就让主子急上几日好了。

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知道了。”

苏倾暖莞尔,也不再逗她,“我心中有数。”

热恋的人,都是恨不得日日在一处的。

更何况回京后的这段时间,他们都在各自忙碌,也的确没好好在一起说话了。

她是真有些想他。

但这个时候,众人的目光都在暖福宫,她的行事,自不比从前自由。

所以她便由着皇兄的意思去了。

左右距离成亲,也没几日了。

正说着,紫菀自外面进来禀道,“公主,司仪局的宫人送了礼服来,您是否要看过?”

菱歌几人,都被江夏皇派来的嬷嬷,带着教授宫里的规矩去了。

如今她们都升做了一等大宫女,有了品级,不日便要陪嫁苏倾暖到大楚,宫中一众事项,自然是要学的。

“不必看了。”

苏倾暖淡笑吩咐,“你收起来就是。”

礼服是为她及笄礼上赶制的。

尺寸已经事先量过,样式也是按照规制而裁,实是没什么好验看的。

紫菀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了。

东宫!

云顼姿态闲雅的放下茶盏,看好戏一般,幽深的眸光落向对面之人。

“看来,你这一场谋划,算是落空了。”

【第 837 章 说吧,你们要什么】

话落,他将一枚精致小巧的物件儿置于桌上。

“受人之托,物归原主。”

苏锦逸垂眸,清淡的目光投了过去。

是一枚质地上好的古朴玉佩。

细腻柔和,莹泽纯净,润如凝脂。

庄严繁复的古木纹镌其上,栩栩如生。

短暂的静默过后,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他倒是找了个好帮手。”

他饱含深意的对上云顼的视线,“你就惯着他吧!”

真是出息了,连他都算计在内了。

云顼轻笑,笑容里多多少少隐了那么几分纵容之意,“彼此彼此。”

就好像他这个做皇兄的,不曾惯着似的。

“他年岁尚小,既不喜被拘在这皇宫里,你就顺其自然吧!”

更何况,这副重担,本就该是他的。

“年岁尚小?”

苏锦逸眉梢微挑,透着不赞同。

“你我可是从孩提时候,就被迫在群狼环伺之下艰难生存了。”

十五岁,在百姓之中,或许还算是个孩子。

可对于皇家子弟来说,早该是建功立业的年纪了。

云顼不以为然,“他有人疼着护着,自同我们是不一样的。”

有所依仗,也不是一件坏事。

苏锦逸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也是。”

阿渊现在排斥,他就先替他接下这重担。

等他玩闹够了,他再将他诓回来就是。

他伸出手,温凉的指尖划过玉佩上繁密的纹路,薄淡的唇微向上翘起。

他选中的人,怎么能跑得了?

不急。

苏锦逸眼中狐狸般的精睿之光,自没能瞒得过云顼。

他心中微叹。

渊儿那小子,只怕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已在这场储位之争中顺利抽身。

岂不知,苏锦逸若无成婚的打算,他作为唯二的皇子,终还是免不了要继承皇位。

太子和皇太弟的区别罢了。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时过境迁,谁知道到时候,渊儿的想法会不会发生变化?

他现在也没得去提前干预。

“景州方面,我让玲珑阁的人也过去了。”

“只是药人事件在当地百姓间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还需要你们朝廷尽快出面安抚。”

除了上官兴,他还专门调了朱雀堂一半的人手去帮忙驻防,就分散在月牙谷一带。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渊儿就是白去了。

毕竟玲珑阁是玲珑阁,官府是官府,不能混为一谈。

玲珑阁旨在查明真相,揪出暗中隐藏的前朝奸细。

而渊儿此行代表的是朝廷,是江夏皇,重在主持大局,稳定民心,恢复秩序。

侧重点不同。

苏锦逸颔首,“我相信阿渊能不负众望,处理妥帖好当此事。”

伤亡亟待善后。

除了突然遭到袭击的无辜百姓,还有奉命捉拿药人的吏员和衙差,包括附近驻扎的府兵,也死伤惨重。

祸已发生,既难挽回,朝廷后续的慰问和抚恤,就要及时派发下去。

而更重要的,是如何消除这件事在百姓间造成的恐慌。

所以即便渊儿不去,他也是要走这一趟的。

“你觉得,初凌波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的药人事件,和大楚之前发生的一系列,还是有所区别的。

在大楚,那些药人的出现,大多都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

比如在江州,是为了拖住云顼,袭击红颜门。

比如在玉雪山附近,是为了引出方夜孤。

而之后的几件,则是在云顼的主动出击之下,对方为了弃车保帅,不得不选择放弃。

唯有这一次,更像是在赤裸裸的挑衅。

初凌波连露面都是鬼鬼祟祟的,说明根本就没做好同五国正式宣战的准备。

亦或者说,他是有更为重要的谋划还未完成。

更遑论古家龚家接连倒台,他在江夏的布局,可以说是功亏一篑。

这个时候选择主动挑衅江夏,岂不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也许是在声东击西,为了助初凌缈脱身。”

云顼漆墨如玉的眼眸浮起几分暗沉。

“亦或许——”

“他只是想要搅乱江夏这池子水,然后伺机而动,浑水摸鱼。”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便说明,对于初凌波来说,初凌缈这个同胞妹妹,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最起码在大业面前,她是可以舍弃的。

而且景州离灵幽山太近了,近到他们从始至终,都无法忽视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你是说——”

苏锦逸倏然看向他,“他是想将药人事件嫁祸给初道珩,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哪怕因此,牺牲掉初凌缈?”

皇家骨肉相残太过正常,拥有前朝羽氏血统的初凌波,更是青出于蓝。

当年既可以逼父弑亲,如今再拿妹妹开刀,也不是没有可能。

鹬蚌相争,看来初凌波这是想做一回渔翁了。

“初家这一代的家主令,很可能在初凌缈手上。”

云顼的眼神意味深长。

在暗牢的时候,古贵妃虽然不曾透漏太多,但从她的字里行间,还是隐约可以推测出来。

在初家,家主可以利用家主令发号施令,但保存此令牌的,却另有其人。

上一代是古贵妃,这一代,很可能是初凌缈。

也就是说,大约是唯有出生正统的初家女子,才可以有此资格。

目的是为了防止家主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而特意分散其手上权利。

这样的操作,并不稀奇。

所以一旦初凌缈死了,虽然对于御圣殿来说会损失一员大将,但就初凌波个人而言,倒也是一件好事。

大权从此尽揽!

“看来我们要尽快找到初凌渺了。”

听云顼的意思,显然是更偏向于后一种可能。

他亦如此!

毕竟若是为了救人,初凌波可以有更好的办法,完全不必如此大张旗鼓暴露自己。

但敌人内讧,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

苏锦逸笑了笑,起身打开暗格,从中取出一幅小巧的画轴,递了过来。

“云兄,你且先看看这个。”

云顼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然后没有犹豫的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形曼妙,姿态婀娜的红衣女子。

她生的似乎极为年轻,至多不过二九年华。

黛如春山,缥缈清幽,透着勾人夺魄的神秘之感;眸似秋水,粼粼波光,极尽天上人间桃色。

深不可测的妙瞳中,仿佛蕴藏了无限的妩媚妖娆,让人只是看过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沉沦在里面。

绯色的轻薄面纱,遮住了眉眼以下的面容,却更惹人遐思——

面纱下,又该是何等的风情绝艳。

此刻若是寻常男子,只怕早已忍不住心猿意马,神魂为之倾倒。

只可惜,是冷心冷情的云顼。

他粗粗扫过,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凝眉想了一瞬,这才看向苏锦逸。

“是初凌渺的画像?”

“前世”记忆中,他对这个身影的确有些印象。

但并不太真切。

毕竟只是走马观花的随便一瞥。

这股淡淡的熟悉感,只怕便是源于此处。

苏锦逸嗯了一声。

“翠秀宫没有活口,查不出什么,但苏锦遥府里的人却大多都在。”

“据他那些妻妾和仆人招供,春狩期间,府里的确来了一个高傲张扬的女人。”

“而且这女人,并不是第一次来。”

“于是我便找来了画师,根据他们的描述,作了这幅画像。”

“但也不排除,这是她易容过的模样。”

他神情微露遗憾,“而且她从始至终都戴着面纱,并未显露过真面目。”

所以这画像,也仅仅只能作参考。

“是否易容,一试便知。”

云顼合上画轴,顺势塞到袖子里,然后起身。

“画轴先借我一用。”

苏锦逸反应过来,也跟着站了起来,“你是说,这里还有人认识她?”

难不成,是林倾寒那个小丫头?

可初凌渺既绑了她,又怎么可能不做掩饰,被她瞧了真面目去。

更何况,她还懂些幻术。

别说一个孩子,便是绝大部分普通人,也分不清这些。

“是有那么一个。”

云顼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唇,“不过他愿不愿意配合,还未可知。”

晾了他这么久,也该去会会了。

......

云瑾麻木的坐在潮湿发霉的蒲草之上,死寂的眼神,空洞的望着前上方透进来的细小光亮。

因着这束光亮,原本漆黑而伸手不见五指的暗牢,得以能够勉强视物。

那是一方不大的窗口。

说是窗口,其实连一只成年男子的脚都通不过去。

却是他唯一能够接触到外界的地方。

连每日的饭食和饮水,都是被放在一个个小巧的碗中,从这个小窗口吊放下来。

饭食的规格并不差,几乎可以赶得上他在安王府时的级别了。

若忽略掉一直被拘在这个脏乱差的暗室里,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是来当贵客的。

他并不是一个重享受之人,却因着这待遇上的巨大落差感,莫名其妙生出了几分愤懑和不甘。

还有与日俱增的对自由的期待与渴望。

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经历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期盼后,他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点。

现在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幻想着离开这个令人作呕,让人发疯的地方。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云瑾年少有为,本是天之骄子,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上天何其不公。

身后的墙壁忽然被移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安静的暗牢内显得尤为突兀。

云瑾神态麻木,没有动。

这样的声音,他曾“听到”过无数次。

但没有一次,是真的。

为此,他也曾疯闹过,甚至自残过。

可遗憾的是,回应他的,只有这四堵冷冰冰的墙壁。

没有人来救他。

他们仿佛并不在乎他的死活。

包括她。

混杂着各种恶臭的气味扑鼻而来,便是连开门的守卫,也忍不住闭了呼吸。

云顼冷沉的视线在那纹丝不动的背影上短暂停留一瞬,便皱眉吩咐,“将人带出来吧!”

这地方对于有洁癖的他来说,不得不说是一种折磨。

哪怕只是隔着门远远瞧着。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的云瑾,也是有些洁癖在的。

可现在——

他似乎适应的还不错。

清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话音,让云瑾的脊背陡然僵住。

怎么会是他?

他不可置信的转身,抬眼看去,果然在门口处,看到了那尊熟悉的、洁净出尘的、宛如芝兰玉树的修长身影。

同自己的潦草狼狈,肮脏丑陋,形成了强烈而鲜明的对比。

一股羞愤自心底升起,他正自难堪间,却见云顼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冷漠的转身离开了。

仿佛只是来嘲笑他一般。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站起身,迫不及待的的追了出去。

刚才他说什么,他没注意听。

但这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哪怕是云顼,他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要离开这个让人绝望的地方。

哪怕是死。

当然,这一次,守卫没有拦着他。

幽静明亮的小室内,云顼姿态雍容的坐在椅子上,别有兴味的看着云瑾被带进来。

一踏入门槛,他便如预料中一般,发了疯的冲了过来。

俨然是要同他拼命的架势。

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四平八稳,打死不开口的云瑾?

青玄适时出现,拦住了他。

为了避免同他接触,他长剑抵在云瑾的胸口,不让他近身。

毕竟,太臭了。

云瑾几乎是瞬间便崩溃了。

他一巴掌拍向青玄的剑,见对方纹丝不动后,只得站在原地,歇斯底里的向云顼嘶吼。

“云顼,你究竟要做什么?”

“有本事给我个痛快,这么折磨我,算什么英雄?”

他受够了。

见他老实了,青玄收起剑,重新退回到云顼身边守着。

将他的行为尽数阅入眼中的云顼,舒懒的靠向椅背,漫不经心抬起眼帘,语气极尽嘲讽。

“云瑾,本宫绑住你的手脚了吗?”

若真想求个痛快,他有的是机会。

只可惜,他并不想死。

云瑾发疯的状态戛然而止,脸上血色一瞬间尽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羞愧与尴尬。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一改先前的激烈,平静开口,“说吧,你们要什么?”

【第 838 章 你招供的价值,决定你接下来的待遇】

他不得不承认,云顼的敏锐的确非常人可比。

他不想死。

自被罢黜安王府世子的身份后,他就一直如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看尽旁人脸色。

圣主瞧不上他,苏锦遥羞辱他,连他最深爱的女人,也一次又一次的对他极尽挖苦,甚至还将他发配到遥远的江夏,不复再相见。

曾经的荣华富贵,曾经的柔情蜜意,曾经的筹谋抱负,仿佛只是他这么多年来的黄粱一梦。

一朝梦醒,繁华尽散。

可饶是如此,在他内心深处,还是不想就此放弃。

虽然他也曾消沉过,绝望过,还不止一次的叫嚣过,强硬过,作出连死都不怕的样子,时间一长,甚至连他自己都被骗了过去。

但归根结底,他从未有一次是真的去赴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并不蠢笨,又怎会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

怕死,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他步履坦然的走过去,姿态从容的坐到了云顼对面的椅子上,强烈的斗志在眼眸中重新燃起。

“果然还是太子皇兄最了解我。”

“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只要不触及我的底线,我可以透露给你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

在没撕破脸之前,他和云顼的关系并不差。

尤其是小的时候,他几乎是拿云顼当亲兄长看待的。

只可惜,后面发生了太多的事,导致他们之间,注定会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虽然他也曾暗暗惋惜过,但也仅此而已。

对于自己的选择,他并不后悔。

即便是再来百次千次,他也依旧会坚定的站在渺儿身边。

哪怕是与天下人为敌。

一旁的青玄瞧见,正要上前阻止,便见自家主子摆了摆手。

云顼并未计较云瑾的放肆与无礼。

他深沉的墨眸微抬,带着洞察人心的犀利,轻描淡写的睨了他一眼,然后干脆利落的将画轴扔向了他。

“那就说说这个女人吧!”

薄凉的唇微微翘起,“说的好了,本宫也不是不能饶你一条狗命。”

若说来之前,他还存了叙旧的心思,打算利用幼年的交情,企图唤起他的最后一丝良知的话,那么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便已烟消云散。

曾经那个温和良善的少年云瑾,终究是消失在了漫长的岁月里,不复存在。

从他认识初凌渺的那一刻起,就已一步一步的偏离了他原本要走的路,再难回头。

或许,他也并不想回头。

哪怕他明明知道,当年所谓的救命之恩,所谓的惊艳一瞥,所谓的日夜陪伴,都只不过是初凌渺专门为他设下的局而已。

他既喜欢一条道走到黑,他这个做皇兄的,又怎好不成全?

云瑾猝不及防的接住画轴,愣了一愣,又惊疑不定的看了眼云顼,这才犹豫着打开。

在看到画像的一瞬间,他脸色倏地一变。

怎么会……

但很快,他就将那一丝紧张与慌乱很好的掩饰过去。

“皇兄这是打哪儿寻来的美人,姿色还算可以。”

他大脑开始飞速的运转。

云顼怎么会有渺儿的画像?

难不成,她已经提前暴露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为了掩饰内心的担忧与不安,他故意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怎么,才这么短时间,皇兄就对林倾暖那个丫头腻了?”

云瑾一直被关着,并不知苏倾暖已经成为江夏的公主,改了姓氏。

“不过想想也是,她虽然模样生的不错,到底年纪小,对男女之事太过生疏——”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感觉一股强烈的气流迎面袭来,然后自己的身子便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极快的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门板上。

落地的瞬间,他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次凌迟。

好不容易撑立起来的气势,一瞬间又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若愿意这么谈,本宫没意见。”

云顼高大修长的身影立于他上方,宛如星辰般深沉浩瀚的墨眸,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冷意尽显。

“本宫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全在你自己。”

由始至终,他都没错过云瑾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所以即便他不承认,他心里也基本有了八九分的确定。

这只怕就是初凌渺的真实模样。

而他接下来只需要,让他补齐面纱下的空白就是。

云瑾死死捂住胸口,痛苦的咳了两声,眼眸中却是清明一片。

他苦笑一声,毫不畏惧的看向云顼。

“今日若换作是你,你会出卖你心爱之人吗?”

“我招认了,她就会暴露,就会有危险,你觉得,我会这么做吗?”

他眸光闪烁,似嘲讽又似自嘲。

“皇兄,我们云家从不缺痴情之人 ,连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何必苛责于我?”

这是他想到的,唯一能让云顼共情的地方。

如果云顼能够感同身受,那么他就不仅保全了渺儿,还能成功活命。

“你我虽是堂亲,但从小关系便亲厚,不比旁人。”

“云瑜傲慢无礼,云璃包藏祸心,唯有我,是真心实意的拥护你,敬重你,若没有后来的那些事,我可以做你一辈子的左膀右臂,为你鞍前马后,替你征战四方。”

“落在你手里,我服气也认命,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事,只除了她。”

说到动情处,云瑾几乎都觉得自己是在真心悔过。

他伸手扯住云顼平整顺滑的衣摆,第一次主动放弃了自己的骄傲,压抑着痛苦的嗓音,近乎恳求。

“皇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只要你不动她,从今往后,我云瑾唯你马首是瞻,再不背叛。”

这些日子的与世隔绝,让他想通了一个道理。

一时的放低姿态,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如果能借机重新蛰伏在云顼身边,缈儿就不会放弃他,他就能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到时,他会亲手为她夺下这万里江山,作为迎娶她的聘礼。

瞧着眼底明明写满了算计,却故作卑微的近乎匍匐在他脚下的云瑾,云顼清冷的俊颜上浮起如霜寒意。

“你觉得,本宫稀罕你的投诚?”

“初凌缈不配同暖儿比,本宫也不是你。”

他眼眸噙着淡淡的嘲弄 ,“知道这画像是怎么来的吗?”

就这点小伎俩,还敢出来卖弄?

云瑾心里一个咯噔,不自觉松开了捏着他袍角的手,脸色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初凌缈身边,可不止你一个人。”

云顼饶有深意的勾唇,“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忠心耿耿’。”

云瑾和初凌缈那点风月,早在落青被俘后,就已抖露了个干干净净。

但不得不说,这些初凌缈亲自培养出来的手下,对她还是有几分死忠之心的。

一番威逼利诱下来,也并不愿完全出卖于她。

比方落青,尽管暖儿以元鹤相要挟,还动用了不少手段逼供,但除了云瑾这一桩,对初凌缈的其他事,她始终守口如瓶。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通过多方获取,然后将信息进行整合拼凑,得到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你是说苏锦遥?”

云瑾当即反应过来。

“我就知道,是这个混蛋。”

缈儿身边除了他,就只有苏锦遥一个男人了。

至于那些临时被她瞧上的,事后都去了阴曹地府,几乎没有活着超过三天的。

所以,他想不到别人。

云顼心里有一瞬间的讶然,但并未表现出来。

他其实并没有指向苏锦遥的意思。

但云瑾竟一下子就想到了他。

可见二人因为初凌渺,早已积怨甚深。

他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薄淡的唇微微上挑。

苏锦逸以天乩楼主的身份,直接击杀苏锦遥,没有留活口,一则是因着他和御圣殿并不是一条心,知道的内幕有限,有云瑾在,留着他着实是没什么大用。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身上毕竟还流着江夏皇的血,同其他人不同。

若有朝一日,江夏皇忽然记起这个儿子,对他网开一面,宽恕了他的罪过,那岂不是给了他死灰复燃的机会?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能留有任何隐患。

但云瑾并不知苏锦遥已死。

所以,他这么认为,也就理所当然了。

云顼所表现出来的成竹在胸,让云瑾彻底慌了。

“你既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再来找我?”

在心里将苏锦遥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抬起下巴,故意表现的傲然无畏。

“那你就杀了我好了。”

他在赌,云顼留着他,一定还有用处。

否则,以他对他的了解,他不必亲自来这里走一趟。

他必须抓住这最后活命的机会,为自己争取一次。

只可惜,他心里盘算的好,却不想,云顼只云淡风轻的凉笑了一下。

“你的建议不错。”

“既如此,那就——杀了吧!”

丢下一句吩咐,他再没有留下的意思,越过他,便大步往外走去。

仿佛真的只是来找他叙了一场旧。

身后的青玄应了声是,利剑倏地出鞘,直向云瑾的颈项而来。

云瑾彻底傻眼。

这怎么可能?

关键时刻,到底是嘴比大脑的反应快了许多。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脱口而出,“你别走,我说。”

大业未成,他决不能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锋利闪着寒光的宝剑,在他颈前半寸堪堪停下。

细密的冷汗,自额间耳后争前恐后的冒了出来。

云瑾不自觉吞了吞口水,一时间后怕不已。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已半只脚迈进了阎王殿。

青玄他是来真的。

云顼的脚步乍然而停,重新转身,凉薄的视线落于他身上,唇边的笑意不达眼底。

“早这样不就好了?”

也许他对初凌缈是真心的,也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

但很显然,这里面并不包括他的性命。

云瑾本该苍白无色的脸可疑的红了红,眼神躲闪飘忽,不敢同他对视。

“提前说好——”

冲动过后,他心里不自觉浮起几分内疚,还有深深的痛苦。

若是可以,他不想出卖她。

但他活着的价值,远比那些死板的信息要有用的多。

缈儿若知道,会理解他的。

他如是安慰自己。

“御圣殿的事,我甚少参与,并不知太多内情,所以你别抱太大希望。”

虽然为了活命,他不得不为之,但能多为她保留一份筹码,他们以后就能多一分赢的机会。

云顼,并不好对付。

“随你的便。”

云顼极为耐心的重新回到座位上,看着云瑾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不过,本宫要提醒你的是,你招供的价值,决定着你接下来的待遇。”

“是愿意继续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还是想堂堂正正的活在阳光下,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故意晾他这么久,就是为了磨灭他的意志与心性。

暗牢里的一切,可都是精心为他准备的。

云瑾眸底极快的闪过一抹浓浓的厌恶与恐惧,刚刚坚定下来的心,又一次动摇起来。

那个让人作呕的地方,他永远都不要再回去。

永远……

“我——我说。”

......

很快就到了及笄这一日。

苏倾暖身着精致繁复的五重华服,带着紫菀和紫芙到了大成殿,才发现,江夏皇为她举办的及笄礼,远比她预想的,要盛大太多。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世家大族,众内命妇,官员眷属,凡是京城内有身份且品级高者,皆被邀来观礼。

大殿之内由上到下,垂拱而立。

丝毫不亚于一场声势浩大的朝宴。

玉阶丹樨之上,江夏皇于御座间,正目光慈爱的看着她,满脸欣慰。

而身边的顾皇后,面色也比往日温润许多,唇边更是罕见的流露出些许淡笑。

再往下是苏锦逸。

此刻他眸光暖煦,眼神柔和,隐隐还透着几分宠溺,完全不似平日里的疏离模样。

然后是笑得牙不见眼的苏文渊。

相比于情绪内敛的苏锦逸,他下巴微扬,脸上皆是骄傲自豪之色,俨然一副以姐为荣的姿态。

只是眉宇间难掩风尘仆仆。

一看就是不久之前,才自景州匆匆赶了回来。

苏倾暖如蒲扇般浓密的睫羽微垂,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先不论记忆的真假。

几世为人,对于及笄礼,她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份激动的心情,只当它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流程。

但此时此刻,因着大家的用心,她还是不由微微动容。

这些都是她的至亲之人,包括远在大楚的外祖父一家。

所以和前朝的决战,他们一定要赢。

她会好好守护着这一切,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哪怕是拼了性命。

紫菀和紫芙在进入大殿之后,就默默退到了最后边。

而苏倾暖则被礼官指引着,一个人步履从容的走向了高台。

【第 839 章 及笄礼】

她走的很稳很慢,每一步,都彰显着尊贵雍容,端庄大气。

在精致华丽的礼服映衬下,绝美的面容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芒,高贵而不可攀。

那双同江夏皇极为相似的凤眸,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平和沉稳。

一举一动,都仿佛经过千百次演练,分毫不差。

下面立着的命妇贵女们瞧见,不由又一次为她的仪态气度所折服。

果然是天生的金枝玉叶,即便是长在宫外,也对这些礼仪信手拈来,仿佛天生就会似的。

只可惜,她马上就要出嫁到大楚。

她们便是心生仰慕,想要交好,也没什么机会了。

而且,据说她平日里低调的很,除了一些不得不出现的场合之外,从不在京城贵圈内走动,同宫里的其他主子,也甚少往来。

端的是深居简出。

所以对于她的了解,她们大多也只是道听途说,分不出真假来。

“请公主殿下登台。”

礼官高昂嘹亮的唱报声,一瞬间将所有人的神思都拉了回来。

举办及笄礼的高台,就设在大殿前段中央,与御座齐平且相通,另一端由九级玉阶延伸向下,直通向大殿中后部分。

苏倾暖登上高台,在早已准备好的宝位之上面向东正坐,双手交叠放于腹前,落于前方的视线,从容而淡定。

看着如此落落大方的女儿,江夏皇眸光欣慰,素来坚冷凌厉的脸上,今日笑容就没断过。

尤其是这一刻,他唇边的弧度更是几乎咧到了鬓角。

这时,一名锦衣宫装的年轻女子走到苏倾暖身后,动作娴熟的将她一头墨瀑绾成了繁复精巧的反绾髻,并轻轻固定好。

然后又在宫女面前的盘子里,取过海棠镂空玉笄,斜斜插在她的发髻之上。

做完这些后,她便乖顺的退到了苏倾暖旁边站定,并不曾离开。

苏倾暖余光瞥见,这女子装扮华贵,容色姣美,只比她大一两岁的样子,瞧着隐约有些面熟。

大约是在之前的宴席上见过。

她想了想,好像是顾家的一位姑娘。

应是江夏皇和顾皇后考虑到她在江夏并无闺中好友或表姐妹,这才请了顾家的女子充做赞者。

毕竟自她来江夏之后,除了上官兴和上官娥两姐妹,并不曾同其他世家女有过往来。

上官娥本身同她没什么交情,上官兴倒是有些玲珑阁的渊源,但遗憾的是,她如今并不在京城。

更何况,上官府败落后,江夏皇也不会再考虑选她。

回神间,便见顾皇后已自凤座起身,端步走了过来。

先是以盥净手,然后将她头上,顾家女子刚刚插入的海棠镂空玉笄,象征性的扶正。

同时庄重严肃的嗓音,在殿内缓缓响起。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引自百度)

此为初加。

苏倾暖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举高至眉心,深深叩拜。

礼毕,之前的顾姓女子再次上前,取掉海棠玉笄。

再由顾皇后将金丝鸾凤八宝攒珠钗,重新插入苏倾暖发间,同时继续吟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引自百度)

二加完成,苏倾暖再依礼跪拜。

依旧是顾家女子重复上述步骤,取掉金丝鸾凤八宝攒珠钗,退到一边。

由顾皇后将尊贵华丽的九龙九凤鎏金珍珠花彩冠,为苏倾暖郑重戴上。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引自百度)

苏倾暖再拜。

至此,三加三拜,方为礼成。

她起身,纤细端丽的倩影缓缓转过来,宛如皓月辰星的凤眸,淡淡看向了观礼的众人。

雍容而不失威严。

底下百官眷属长揖躬身,整齐划一的齐声敬贺。

“恭喜德庆公主及笄礼成,愿公主福寿无疆,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倾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平身。”

“吾家有女初长成!”

江夏皇威朗的嗓音平稳响起,“公主表字,赐兆阳。”

兆者,庆之;阳者,暖之。

他最疼爱的女儿,合该享天下最大的福气。

苏倾暖唇角浅浅弯起,恭敬福身,“兆阳谢父皇赐字。”

江夏皇熨贴之余,大手一挥。

“传令下去,今年各地税收均减免一成,所有百姓同沾公主福气,同沐公主恩德。”

他要让朝野内外,举国上下,都感念阿暖带给他们的恩惠,让她成为江夏名声最为显赫,身份最为尊贵的公主。

户部尚书应声出列,“是,皇上。”

虽然国库并不充盈,但经过这一番动荡,减免税收,的确是一项有效安抚人心的政策。

只要同大楚的联姻顺利,江夏短时间就不会发生战争,也就不会有大的银钱粮草消耗。

勒紧裤腰带,还是能撑过这最困难的几年的。

更何况德庆公主自愿远嫁大楚,本就居功至伟,这份来自百姓的拥护,对她以后在大楚地位的提升,也是很有裨益的。

只有她的地位稳固了,两国和睦的关系才会一直存续下去。

其他人也齐声应和,“皇上心怀天下,公主仁爱众生,乃百姓之福,江夏之福。”

皇上对公主的宠爱,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先是为了封其母为皇后而大赦天下,如今又因及笄大礼而减免税收,这样的荣宠,放眼百年,谁能及得上?

便是当年的延平公主,怕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这些政令的颁布,也并未动摇国本,他们犯不上在这个时候,去触皇上的霉头。

苏倾暖含笑不语。

这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江夏皇都拍板了,她自没什么意见。

当然,说不感动是假的。

他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也并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但对她,对渊儿,的确算是用心了。

接下来,便是盛大的礼宴。

身着统一裙衫的宫女,手持托盘,鱼贯而入。

珍馐美味,琼浆玉液陆续被摆上各桌。

丝竹声起,红绸舞动。

气氛热烈祥和,尽显繁华喜庆。

正在这时,外面一声唱报,“大楚云太子到——”

正在推杯弄盏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不明所以的看向门口。

江夏有规定,已经许了亲的女子,在娘家举办及笄礼,男方是不能够参加的。

这一习俗,还要追溯到江夏立国之初。

据说当年延平公主及笄礼时,已经拴了婚的准驸马,恰巧在外征战,未能准时出席观礼。

先祖宠爱延平公主,便特意下令,以后江夏所有公主的及笄礼,准驸马一律不能参加。

久而久之,传到民间,就形成了这一风俗。

当然,他之所以没有邀请云顼,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并不想让他夺走阿暖太多的关注。

只要云顼出现,他就会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乖女儿,很快就要被抢走了。

甚至好像这及笄礼,也是为了她的出嫁而举办。

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待嫁而笄。

但他心里依旧不大舒服。

云顼的在阿暖心目中的地位,太重了。

重到他这个做父亲的,总是不由自主的在同他较着劲儿。

冷然的眼神落向殿门,他心中冷笑一声,面无表情的启唇,“传——”

他倒要看看,这及笄礼都结束了,云顼还来做什么?

想娶他女儿,就要依着他的规矩来。

见江夏皇的神情肉眼可见的不悦起来,苏倾暖多少有些无奈。

今日云顼不在,她虽有些遗憾,但为了入乡随俗,遵循江夏的礼节,更为了顾忌江夏皇那敏感的小心思,从始至终也没说什么。

左右她和云顼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偶尔迁就一下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是不可以。

可如今及笄礼已成,云顼便是来,也不算违背江夏礼制。

更何况,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在众人疑虑不解的目光中,云顼步履从容的走了进来。

他抱拳躬身,不卑不亢的向江夏皇行了揖礼,“见过皇伯父。”

脸上没有丝毫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尴尬之色。

沉稳从容依旧,风采气度依旧。

“云贤侄不必多礼。”

江夏皇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你来的巧,今日正是朕的德庆公主及笄的大喜日子。”

“虽然有违礼制,但既来了,就不妨坐下同朕喝一杯,也沾一沾我们江夏的喜气。”

他故意将朕的德庆公主几个字咬的极重,然后向周全招了招手,“为云太子赐座,斟酒。”

吩咐完这些,他才没什么诚意的解释起来。

“云贤侄勿怪,江夏有风俗,未来夫婿是不能在女子及笄礼上出现的,况且你们亲事在即,按理也不便提前相见。”

言下之意,你出现在这里,很不合时宜。

闻言,众臣不由有些尴尬。

虽说江夏的确有这个习俗,但直接落人云太子面子,也不大妥当吧?

涉及两国邦交,便是有这个讲究,也该让上一让。

又不是什么大事。

云顼没有计较江夏皇阴阳怪气的态度。

他甚至还敛了周身气势,连语气也不似平日般清冷,反而有些如沐春风。

“顼自知江夏有此讲究。”

他温柔的视线落在苏倾暖脸上,短暂的停留之后,这才一本正经的继续解释。

“但小婿今日,是来送聘礼册子的,于礼并不相悖。”

未来夫婿的确不能出现在及笄礼上。

可在及笄礼上下聘,却是可以的。

而下聘,是以交付聘礼册子为准。

众人:……

还能这样?

苏倾暖美眸微眨,眼尾勾起几分笑意。

亲事议定后的第二日,大楚极为庞大的聘礼队伍,便源源不断的抬向皇宫。

前后足足占了数条街,走了整整一日,才全部进入宫中。

此举直接惊动了整个京城,负责交接的礼部官员,看着如此之多的聘礼,更是个个瞠目结舌。

可当他们依规矩向云顼讨要聘礼册子的时候,云顼却只说不急,便搪塞了过去。

原本打算加班清点入库的众官员,只得暂时作罢。

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名满天下的云太子,故意压着聘礼册子,竟是为了今天。

为了来参加德庆公主的及笄宴席。

一时间,他们竟不知说什么好。

江夏皇眉梢一挑,意味深长的薄笑了一下,“云太子有心了。”

他还真是将算计体现到了方方面面,连阿暖的及笄礼,也不放过。

云顼七窍玲珑之心,如何读不出江夏皇眼中的嘲弄。

心知被误会,他也不急,只疏淡勾唇。

“皇伯父有所不知,聘礼中有一项,是昨儿个才添进去的,所以这名册,才延误了几日。”

言罢,他没再说什么,只将聘礼册子交给了内侍。

虽然从东方荇进入江夏那一日便开始准备,但时间上依旧很急。

无奈之下,他只得出此下策,先将聘礼册子扣下。

幸亏在暖儿及笄当日,赶上了。

内侍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呈了上去。

江夏皇接过,象征性的粗略一翻,正要合上,忽然瞥见在册子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几个异常熟悉的城池名。

幽城,北蓟,燕顺,宛城,兴安,阳范。

他眼神一凛,原本的散漫瞬间收敛,脊背下意识挺的笔直。

连表情,都变得严肃郑重起来。

【第 840 章 再见故人】

当年五国先祖起兵推翻前朝过程中,为防北边犬戎趁机来犯,紧邻犬戎的大魏和江夏经过协商,各自在边地建铸了三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互为依仗。

便是云顼聘礼折子里所言的六城。

但世事难料,很快前朝便同犬戎暗中勾结,再加上奸细混入,这条用来抵御犬戎的防线,还没来得及派上大用场,就被轻易攻破。

前朝败亡后,两位先祖各自建国,无暇他顾,这几座失守的城池,便一直都在犬戎手中,不曾被收复。

先祖驾崩,其后的继任者包括大魏,也曾试着争夺过几次,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败的多了,胆子就怵了。

自那以后,两国君臣似乎都默契的选择了被动防守,并不愿再去招惹凶狠残暴的犬戎。

即便在对峙过程中偶有小胜,也不敢继续深入。

再加上地理上的劣势,让他们很难占据主动,而犬戎,却能依仗这几城的补给,随时随地北下,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直至今天。

而原本属于第二道防线的曲安郡一带,在六城失陷后,便完全暴露在犬戎的铁蹄之下。

之前魏皇为尽快除掉东方荇,不惜将曲安郡拿出来悬赏。

东方荇死后,苏锦逸便派人到大魏,将曲安郡要了过来,打算送给阿暖当嫁妆。

那么,云顼在册子里提到六座城,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真的已经收复了这条防线?

想到此,他不由激动起来。

这一防线的失去,曾令多少爱国志士为之叹息扼腕,也令多少忠勇之将恨不得饮马北上。

在做太子之时,他也曾多次设想,要收复失地,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这些壮志雄心,最终一点点被磨灭。

原以为六城会成为永远的遗憾,毕竟不论江夏,还是大魏,国力都已远远比不上当年,很难再对善于骑射的犬戎持续用兵。

可没想到,时隔两百年,云顼竟然如此轻易便夺了回来。

“这么短的时间,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刻,他看向云顼的眼神,都变得热烈起来。

云顼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既敢写在聘礼册子上,那么便代表着,如今这六城,就已在他手上。

底下官员见江夏皇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顿时惊奇不已。

是他们错过了什么吗?

究竟发生了何事?

云顼淡笑,“兵贵神速,以牙还牙而已。”

当初犬戎两个月内连克六城,用的就是这个法子。

先派奸细混入城中,收买投毒,制造混乱,然后在夜间偷偷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内。

神不知鬼不觉间,城池便易了主。

此法简单,却甚为有效。

再加上守将的疏忽,竟屡次被得逞。

精心设计的高墙巨弩全没了用处,到头来,反而便宜了犬戎。

犬戎善骑射,本不会守城,全赖在先前工事的基础上,才得以有恃无恐。

如今两百年过去,这些留守的犬戎将领早已骄惰不堪,完全没有了先人雄风。

正是夺取城池的好时机。

这六座城,是他早就计划,要送给暖儿的礼物。

再加上曲安郡和封地威州,她的地盘已差不多抵得上南诏一半的疆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国了。

除了易守难攻,那里还有大片荒芜的土地可以耕种,还有铜矿铁矿等各种矿物有待开采。

只要治理得当,繁荣,是迟早的事。

当然,他行此举,除了暖儿的原因外,还有另一深层考虑。

同前朝的决战迫在眉睫,这个时候收复防线,将犬戎驱赶出去,也能有效的避免其再次同前朝相互勾结,使江夏和大魏腹背受敌。

江夏皇震惊之余,心里忽然就升起了几分惭愧。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他狭隘了。

“云顼,你,很好。”

他由衷感叹,“皇伯父很欣慰。”

这一刻,所有的不快,所有的吃味,全部消失。

为了一个人,守护一个国,能做到这一步,他的人品,还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

不得不说,阿暖慧眼如炬。

如今对这个女婿,他是越好越满意。

苏倾暖眉眼含笑,浓浓的骄傲不自觉由眼底泄出。

她的云顼,从来都是这么好。

很好很好。

哪怕是挑剔如江夏皇,也终于承认了他的优秀。

云顼神色谦虚,“皇伯父言重了,顼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为暖儿,也为天下。

犬戎这个后顾之忧,必须解决。

经过江夏皇一番解释,众臣这才知道,云顼留下聘礼册子的用意。

一时间,他们对云顼的钦佩与感激,空前绝后。

果然不愧是心怀天下,文智超群的云太子,一出手,便解决了他们江夏几百年来的难题。

“好,好,好!”

江夏皇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尤觉不够。

“这是你送给阿暖最好的及笄礼物。”

云顼特意挑了今日告知,可不就是为了给阿暖一个惊喜?

他就说,最近他怎么如此低调。

原来是闷声不响的忙大事去了。

真真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周全,给朕旁边加个椅子,朕要同阿顼好好畅饮一杯。”

众臣:……

这就……阿顼了?

周全应了声是,连忙亲自去取了紫檀雕花镂空皇宫椅来。

云顼从善如流,毫无心理负担的走了过去。

至此,殿内推杯弄盏,又是一片其乐融融。

眼见时间不早,底下一个人坐不住了。

许家家主许准趁着时机,壮着胆子站了起来。

“皇上,臣的孙女菁菁,早就仰慕公主多时,特地编排了一支舞曲,想要在公主及笄这日,敬献给公主殿下,不知皇上和公主殿下可有兴趣一观?”

他不傻,没有直接说是表演给皇上看,而是找了德庆公主为借口。

如此一来,皇上便是顾忌公主面子,也不会轻易拒绝于他。

众人闻言,齐齐一愣。

许准这是老糊涂了?

德庆公主的及笄大宴,主角自然是人家公主,他这个时候送孙女儿出来跳什么舞,抢什么风头?

还有,许菁菁是谁?

不是说他的孙女儿们都已出嫁了,没有待字闺中的了吗?

顾怿皱了皱眉头,终究是没说什么。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

他帮过她一次,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许家非要将她推出来,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再插手。

当然,她若真向他求助了,他也会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二。

毕竟,她也算是他唯一的朋友。

江夏皇原本温笑着的脸,陡然沉了下去,一双凤眸犀利的投向许准,冷意浮现。

果然是狼子野心,给了他荣宠,他却还想要更多。

平时倒也罢了,今日他还敢利用阿暖的及笄礼乱来,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了。

许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许准只感觉头顶那道视线中的杀意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任是他低着头,都能感觉的到。

他心头一跳,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头顶这位,一直都不是那么好哄弄的。

而且,他最讨厌被臣子愚弄。

不安一丝丝自心底升起。

他也知道今日不合适。

可他偷偷让光禄寺的人查过了,最近两个月,除了德庆公主的及笄与大婚,皇宫内再无什么宴席举办。

而他想要将许菁菁送进宫,想要让她抓住皇上的心,就必须给她一个施展美貌与才华的机会。

今日不将她推出去,等德庆公主大婚的时候,就更不适合了。

他其实也是没了法子,这才铤而走险。

皇上已升了顾怿做郡王,还赐了京郊封地,却对捐出一半家财的许家无动于衷,只给了些口头夸奖和虚无的封赏,此亲彼疏,一目了然。

这完全是要对许家下手的前兆啊!

顾家有两宫护着,地位无可撼动,可他许家有什么?

所以他必须尽快将许家女子送进宫去,以巩固如今的地位,以及消除将来可能发生的危险。

更何况,他在世家圈子中已经坏了名声,只有成了国戚,完完全全站在皇上这条船上,才是唯一出路。

原本他想着,只要皇上看上了许菁菁,那么他今日突兀的举动,就不会怎么样。

哪里知道——

“许准,你好大的胆子——”

冰冷森寒的嗓音,让许准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就跪了下去。

若是仔细观察,还可以看到他微抖的脊背。

众臣眼神不屑。

活该!

许准此刻哪里顾得上旁人的嘲笑,只不断在心里重复,完了。

全完了。

接下来,即便许家不倒,他也会彻底失了圣心。

一步输,步步输。

就在他于紧张与惊惧中不断懊恼自己冲动的时候,一道清澈悦耳的嗓音忽地响起,在一片静寂中宛如天籁之音。

“父皇,菁菁姑娘既有这个心,我们又岂好辜负?”

苏倾暖含笑着,嗓音软软的,非常无害。

“刚好儿臣想看一些特别的,不如您就准了,让她上来展示一番?”

古家覆灭后,她对剩下这些世家本无多大兴趣。

有皇兄在,她压根不用操心什么。

但这许家既然都谋划到她的及笄礼上了,她若不接招,岂不是辜负了对方的一番“美意”?

更何况,在她潜意识里,似乎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个许菁菁,不是一般人。

既如此,见见又何妨?

见自家宝贝女儿感兴趣,江夏皇当即慈爱一笑。

“好,那就让她表演。”

换脸的速度,堪称一绝。

他重新看向下边战战兢兢跪着的许准,眉目间都是和善。

连声音都带着笑意。

“许准,你好大的胆子,既有善歌舞的孙女儿,怎不早些带到宴席上来?”

众人:……

他们没成想,德庆公主短短一句话,就能让濒临发怒的江夏皇一瞬间恢复常态。

果然,心尖宠就是不一样。

许准从未觉得,德庆公主是如此的善解人意。

简直就是菩萨下凡。

他感激的向苏倾暖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才不慌不忙回道。

“皇上,菁菁只是庶女,按理是不能得见天颜的,所以臣便让她在外面候着了。”

她甚至连庶女都不是,勉强只能算外室所生。

而且还不是出自许家本支。

若非家里孙女儿皆已出嫁,只剩下流落在外的这么一个,他也不会将注压在她的身上。

不能得见天颜,还故意在皇上面前提起?

众人心里暗骂,果然是厚颜无耻之人才能做出的事。

江夏皇却不以为然,“无妨,将人请上来吧!”

因为阿暖喜欢,他甚至还破天荒的用了个“请”字。

许准忍住窃喜,应了声是,连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内侍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内侍出去后,不多时,便引着一名年约二九的红衣女子走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立刻不约而同的,齐齐投了过去。

只见那女子脸颊白皙小巧,五官清秀动人,身形纤细窈窕,鲜艳的红裙随着走步的动作蹁跹翻飞,宛如一只悦动的蝴蝶误入殿中,带来了脾人的清香。

原本该是娇软可憨的人儿,却偏偏因着眉宇间的一抹勃勃英气,多了几分利落飒爽之感。

一双天生带着笑意的杏瞳,更是明亮耀眼到让人几乎移不开目光。

苏倾暖彻底呆愣当场,完全忘了反应。

怎么会是——

下一刻,她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某处。

却见素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喜怒不形于色的苏锦逸,倏地自座位上弹起来,甚至还不慎打翻了桌上的盘盏。

脸上更是交织着不可置信的震惊,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许诺!

【第 841 章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纵是殿内陈铺着繁密厚实的地毯,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动静,但他突兀的举动,还是让不少人都注意到了。

不论皇亲国戚,还是文武百官,无不流露出惊讶错愕的神情。

这还是那个举止有度,从来不行差踏错,一直以温文尔雅示人,完美无缺的谦谦君子太子殿下?

他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苏倾暖在这一刻,蓦然回神。

她收回看向苏锦逸的视线,凤眸含着审视,重新落于场中许诺的身上。

准确的说,是许菁菁。

无人知道,就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她的脑海已闪过无数疑问,假设过无数可能。

甚至于,她几次都想立即冲下台阶去问一问。

她怎么会以这种身份,出现在这里?

那些同生共死,携手并战的岁月,她又记得几分?

但最终,仅剩的理智还是让她压下了翻涌的心绪,重新划归平静。

即便要弄清真相,也不是现在。

更何况,前世是否存在都尚未有定论,安知她就是真正的许诺?

不急。

相较于苏倾暖的清醒,苏锦逸却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费尽周章想从桑悔道长口中套出所谓的真相,极尽谋划要得到那个据说能够扭转乾坤,让人起死回生的蛊王,为的就是让她回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找她生活过的痕迹,好证明,她是的的确确存在于这个世上的。

但终究,一无所获。

这偌大的天下,仿佛真的不曾有过她的一丝气息。

除了他,除了阿暖,无人知道她的存在。

他甚至沮丧的一度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只是他臆想出来的?

尤其是连前世都真假未定的情况下。

可现在,她却如此突然,如此简单的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简单到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真切切的看到她,还能离她这么近。

比梦里的每一次都要近,都要真实。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去顾忌了。

什么封建礼教,什么孝悌人伦,什么前朝势力,什么天下安危……

这一刻,都不如一个她重要。

她已为了所谓的天下牺牲过一次 ,他又如何不能为了她,而任性一次?

纵然这只是一场虚无的梦,他也不要梦醒来。

深不可测的凤眸涌起无数磅礴的情绪,那些原本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深处的东西,此刻正源源不断的涌将出来,顷刻间便溢满了他的胸腔。

眸底之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绵绵深情,与冷到极致的疯狂。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阻挡他的决定,谁也不能再将她从他的身边夺走。

他一定会好好的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顾怿深深皱起了眉头。

表兄这是要做什么?

那样义无反顾的,疯狂偏执的眼神,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他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又是什么身份?

苏文渊自愿退出夺嫡,局面好不容易偏向他,这个时候,他若犯了傻,做出不可挽回之事,那原先的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想到此,他下意识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无暇去细想,表兄和许菁菁是什么关系。

也无暇去顾忌,许菁菁是不是他的朋友。

只要她威胁到了表兄的大业,他就绝不会再留情。

既然她听从了许家的安排,已入得宫来,那他就不妨再推波助澜一把。

借刀杀人,才是高明的策略。

而皇上,就是那把最好用的刀。

略微清了清嗓子,他刚想进言,却见苏锦逸忽的一撩锦袍,快速越过座位,大步向殿中而来。

往日里的沉稳从容,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的步伐,带着肉眼可见的急切与恐慌,仿佛下一步,那个人就要消失在原地一般。

顾怿将要出口的话,下意识化作了激愤的提醒,“太子殿下——”

隐忍了这么久,难道他真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弃自己的地位声名于不顾?

就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许菁菁?

他狠狠捏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将他打醒。

场中之人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一个个仿佛看陌生人一般,愣愣的瞧着苏锦逸快步走下玉阶,走向了场中的许菁菁。

他脸上的激动欣喜之色,就仿佛是寻得了万年难遇的珍宝一般,势在必得中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所以太子殿下这是,魔怔了?

江夏皇原本含着笑意的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冷冷盯着早已失了理智的苏锦逸。

若目光能化作利箭,只怕苏锦逸现在早已是万箭穿心。

这就是他最后选中的继承人。

亏他还觉得,之前是自己过分了。

呵!

若非他对这个许菁菁无意,今日在这大殿上,岂不是还要上演一场父子相争一女的戏码?

江夏两百年基业,竟然要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许准脸上的得色早已被目瞪口呆所取代,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苏锦逸,原本就不大聪明的脑袋,更是嗡嗡作响。

太子殿下怎么会,怎么会同许菁菁有了牵扯?

她是要敬献给皇上的女人啊!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次只怕是,真的弄巧成拙了。

大成殿再深再广,储君的座位离殿中央也不会太远。

更何况,苏锦逸的步子又急又快。

但饶是如此,他尤显太慢。

在下了玉阶后,干脆直接动用轻功,掠到了许菁菁面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停了下来。

然后贪婪的看着那张熟悉的玉颜,眼眶微微湿润。

眸底有什么东西,似要倾泻而出。

无人知道他此刻有多么激动,多么开心。

念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她终于,终于回来了。

他试着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

一切言语都是苍白。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好好抱抱她。

再也不放手。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这个怀抱,是他多少次在梦里,都可望而不可求的。

他已等了太多年。

只是他刚有抬手的动作,身体却忽的被人扯住。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袖传入,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牢牢握紧了他的手臂。

仿佛一把不可撼动的铁钳,阻止了他接下来所有的动作。

“皇兄——”

清澈透亮而不失轻柔婉转的嗓音,宛如一道可以令人醒目明神的清泉,在耳边潺潺淌过。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隐隐的,透着熟悉之感。

见状,顾怿心中一松,不由感激的看向那人。

还好,她及时出现了。

否则,一旦表兄作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众口铄金,到时候,唾沫星子也能把他从储君之位上掀下来。

只可惜,顾怿此刻的顾虑,苏锦逸并未思虑到。

或许是想到了,但不在乎。

他甚至都无暇去回头看一眼,拉住他的人是谁,便下意识想将手臂扯出来。

他怕,怕阿诺会责怪他不理她。

更怕,她会再度消失在他眼前。

而这样的失去,他已无力再承受第二回。

只是——

任凭他如何动作,那道拉着他的力量,却始终稳如泰山一般,纹丝不动。

就仿佛在故意同他较着劲儿。

他顿觉不耐,心里的恐惧与迫切,让他的眼眸染上浓烈的戾气,当即化掌为刀,斜劈向那人。

招式显而易见的凌厉,再不留情。

场内众人瞠目结舌,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殿下怎么还动上手了?

一些少女更是吓不由自主惊呼出声,生怕苏锦逸劈出的掌,会无情的落在那道拉着他的纤弱身影之上。

云顼漆黑如夜的墨眸,似有冷芒划过,手中玉盏顷刻间化为齑粉。

但到底忍住,没立即出手。

苏文渊吓得脸都白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脱口而出,“不可伤她。”

又一次,他痛恨自己功夫太差,来不及阻止。

顾怿却早有准备,见状瞬间自座位弹出,绝妙的轻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眨眼间,便来到了苏锦逸跟前。

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在江夏,没人能够快的过苏锦逸。

作为天乩楼主,他的功夫,早已登峰造极,绝非普通高手可比。

裹挟着风声的利掌,毫无迟疑的袭向了拉着他的人。

众人吓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甚至已经想象到,接下来的画面,该是多么的惨烈。

可惜了,那么绝妙的人儿,马上就要血溅当场。

这样的力道,即便不死,只怕也要受伤吧?

只是他们的惊呼声还没完全咽下去,便见另一只纤细白嫩的手,已及时挡住了苏锦逸的攻击。

出招沉稳老到,却又灵活多变,每一次,都能轻轻松松化解掉对方的攻式。

两人眨眼间,就已过手几十次,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高手同高手之间的对决。

一个不让,另一个,同样也没有退却的意思。

苏锦逸耐心彻底告罄,眸中杀意浮现,喷薄的内力当即源源不断涌入掌心。

这一刻,他只想将这股可恶的、阻止他靠近阿诺的力量完全消灭掉。

云顼脸色一变,原本还算平稳的眸色瞬间森寒,刚要闪身出去,便听旁边一道怒吼沉沉响起,宛若雷霆洪钟,“够了!”

【第 842 章 苏兄可要瞧好了,别认错才是。】

无人看见,自进入大殿便一言不发的许菁菁,平淡的杏眸中极快的划过什么,又很快消失不见。

江夏皇脸色铁青,重重一拍桌子。

“太子,你还要继续胡闹到什么时候?”

这逆子,之前他就应该狠下心,送他去和苏锦遥做伴。

也省得今日他对亲妹妹下杀手。

真是气的他心口疼。

苏锦逸的攻击堪堪停在半空,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察觉到手臂上的力度,他愣愣低头。

就看到一只雪白的小手,正紧紧握着他的手臂。

便是两人过招了这么多次,她也执拗的没有松开。

青葱玉指紧绷如弦,昭示着她在用力。

一小截白皙如玉的皓腕,自华贵宽大的广袖中滑出,若隐若现。

顺着那绣满了吉祥纹饰的衣袖往上,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惊世绝美的小脸。

她的唇角不同于往日般微翘,是紧紧抿着的。

昭示着她的不悦。

那双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眸深处,更是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她在生气。

苏文渊此刻也冲到场中,及时护卫在了苏倾暖身边。

往日宛若小太阳般明朗火热的少年,此刻盯着他的目光中,却充满了警惕。

仿佛生怕他再度出手伤人。

那明晃晃而不加掩饰的戒备,霎时让苏锦逸苍白了脸。

“我——”

一旁的顾怿趁机拉下他僵在半空中的动作,压低声音提醒,“表兄,不要再错下去了。”

事未发生,尚可挽回,一旦他同许菁菁有了什么亲昵的举动,那就不是御前失仪这么简单了。

虽然许准不曾明说,但谁都知道,她是许家觐献给皇上的女人。

除非皇上开金口,明确拒绝了她。

否则,任何人都不能动沾染她的念头。

尤其还是当着皇上,当着众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面。

否则,就是在打皇上的脸。

他身为人子,身为储君,就更敏感了。

苏锦逸只觉脑袋有一瞬间的钝痛。

他勉力按了按眉心,尽快让自己从这样混乱的局面中清醒过来。

想起今日是阿暖的及笄礼,想起自己方才过激的行为,他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懊恼与后怕。

他竟然对阿暖动了手。

还差一点杀了她。

怎么会,这样?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父皇那一声呵斥惊醒了他。

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苏倾暖冷笑一声,反手将扣在掌心,蓄势待发的银针摊开在他眼前。

“皇兄想要胜我,可不是那么容易。”

“你信不信,这针上面的迷药,足够让你睡足七天七夜。”

她说的是胜,而不是杀。

如此一来,他们的交手就变成了普通的切磋,而不是生死决斗。

顾怿的心再一次受到强烈的震动,墨眸管不住的怔怔看向了她。

旁人也许没注意,可他离得近,瞧的非常清楚。

方才表兄分明没有任何收手之意。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的。

可是她,却轻描淡写的帮他遮掩过去了。

那样明显的杀招,他都看出来了,就更瞒不过作为当事人的她了。

他微微动容,也终于明白了,表兄这般冷心冷清之人,为何独独对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会如此推崇,如此看重。

她真的是个至诚至性的好姑娘,值得被偏爱。

苏锦逸眸中自责愧疚愈甚,恨不得立即当场给自己两刀。

她的话虽充满了不服之意,但他如何听不出来,那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维护?

他这个做皇兄的,当真是混账的可以。

“阿暖,今日是我对你不住,待事一了,不论你要怎样,皇兄都任你处置。”

“但现在——”

他语气甚至还夹杂了一丝恳求,“请你别阻止我。”

动手是他不对,可阿诺就在眼前,他不可能放任她作为许家之女,为父皇献舞,然后顺理成章入宫成为父皇的妃子。

想到此,他精致如星辰的眼眸,霎时又染上了赤红之色。

今日若是旁人,他大可不必在意。

谁阻挠他,就是他的敌人。

而对于敌人,他从不会手软。

可阿暖不行。

她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在他心里,是与阿诺同样重要的存在。

他不能伤她。

更何况,阿诺也是她的朋友,她会理解他今日之举动的。

不就是同父皇,同朝廷,同天下为敌?

他不惧,也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那可不行。”

苏倾暖却不接他的茬,冷哼一声,傲娇的抬起下巴。

“我们可是事先约好了的,谁先找到它,它就归谁。”

“更何况,如今它已有了主,你若再造次,会让人许小姐害怕的。”

言罢,她向许菁菁歉然的弯了下唇,眸光深邃难测。

“许小姐对不住,你手上这把宝剑,我皇兄曾寻了许久,今日乍然看到,不免失了分寸,让你见笑了。”

旁人或许没留心,可她注意到了。

就在刚才,皇兄对她下杀手的那一瞬间,许菁菁脸上的情绪隐约有些不对。

就好像是在——紧张?

而且,她的脚还小幅度的向前迈了一小微步。

只是在皇兄的动作停下后,她又不着痕迹的退了回去。

因着宽大裙摆的遮挡,所以这个动作并不明显。

可她除了同皇兄交手,其余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自然不会错过她这些细小的变化。

好在皇兄这一刻也是心神不定,出手没什么章法,否则,她这样心不在焉的,还真在他手上过不了几招。

至于皇兄方才的举动,就更让她奇怪了。

诚然,因为许菁菁的突然出现,更因为她如今不合时宜的身份,他方寸大乱,冲动了些,容易作出一些过激的举动。

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无差别的贸然攻击他人吧?

而且还不惜下了杀手。

浮躁,凉薄,暴戾,理智全无。

这些从来都跟皇兄不沾边的词汇,就在方才那一刻,竟然全部在他身上出现了。

就很不对。

她知道,皇兄不是想杀她,而是想杀阻止他的那个人。

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阻止他的人,绝不会是在害他。

纵是他无暇去细想,顾怿、渊儿包括她接连的提醒,都不能让他哪怕保持一丝一毫的清醒吗?

当然,这只是她的怀疑。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先保住他的名声再说。

毕竟众目睽睽,若真有什么不好的话传出去,对他的太子之位,是会造成很大影响的。

苏锦逸倏然一愣。

他的行为,会吓着阿诺?

想到此,他顿时紧张不已,下意识就看向了她。

她,不认识他了吗?

众人也是这时才注意到,许菁菁的手上,还拿着一柄约莫四尺出头的长剑。

单看那厚重华丽的剑鞘,就绝非凡品。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

云顼俊颜有些冷,但到底还是接下苏倾暖的话,帮苏锦逸解了围。

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透着浓浓的警告。

“这承影剑乃天下至宝,苏兄可要瞧好了,别认错才是。”

虽然理解他乍然见到自己心上人时的失态,但他差点伤了暖儿,就不值得原谅。

待今日事了,总得将他拎到暖儿面前,让她揍两顿解气才是。

许菁菁手上拿着的,竟是承影剑?

不同于江湖三大名器断痕、残雪、红颜锦,这承影剑乃出自上古帝王之手,除了本身的价值,更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在历朝历代,都颇受权贵追捧。

所以在场之皇亲贵族,不约而同都露出了贪恋的眼神。

至于那些对承影剑并不了解的官员,脸上则溢满了不可思议。

敢情这兄妹俩当场打个你死我活的,竟只是为了争夺一把剑?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

虽然一些心思细腻的女眷,隐约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但这到底属于皇家秘闻,她们如何敢提出异议?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只不过——

他们倒是有些好奇。

除了宫内侍卫,任何人都不得携兵器入宫,否则,将被视为刺客,按谋逆罪论处。

那么,这许菁菁又是怎么将剑带进来的?

这时,自入殿以来,一直不曾说话的许菁菁,忽而大大方方跪了下去。

“两位殿下喜爱此剑,是臣女之荣幸。”

清澈灵动的嗓音宛若袅袅琴声,婉转而又不失力量。

让人听着,便知是一个爽利之人,未曾相交,就不自觉多了几分好感。

苏锦逸原本痴愣的眼神,在听到她的话,鼻子一酸,几乎差点落下泪来。

连声音和语气,都是一模一样的。

真的是她,他的阿诺。

苏倾暖心弦微动,不自觉有些恍神。

根本就不是像不像的问题。

而是,她本就是她。

许菁菁浓密的睫羽垂下,掩去了眸底的情绪。

“臣女身份低微、行为粗鄙、才学疏浅,原不敢在御前卖弄。”

虽是自谦的话,但自她口中说出,却没有一丝卑微之感。

“然祖父为今日之献舞,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操劳数日,作为孙女,臣女不忍,亦不敢违抗祖父之命,虽惶恐,也只得勉为其难入得殿来。”

“只是不曾想还未表演,却惹出这样一场风波,令两位殿下不快,实是臣女之过。”

说完这些,她顿了一下,又恭声解释。

“皇上明鉴,两位殿下明鉴,臣女携此剑入殿,无作它想,只为表演之用,因之这鞘中之剑乃是木制,非承影真剑。”

“待今日过后,臣女自当亲自将原剑取来,敬献给两位殿下,以作赔罪之礼。”

字字恳切,句句真诚。

让人很难不感受到她的用心。

众人:……

原来呕心沥血、殚精竭虑还能这么用。

真是活久见。

他们这还是头一次遇到,将自家的谋算明明白白摊开说给皇上听的。

还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这许菁菁,怕不是和许家有仇吧?

苏倾暖唇边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深了许多。

“既是许小姐的东西,我又怎好夺人所爱?”

眼见一旁的苏锦逸沉不住气就要上前,她连忙快走两步越过他,率先将许菁菁扶起。

“更何况,皇兄也并非要夺人所好,他只是想借过来,观摩一番罢了,许小姐不必多心。”

说着,她似是刚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顿时意味深长的看向许准。

“敢情这进宫献舞的想法,不是出自许小姐,而是你许大人的意思呀。”

她恶劣的勾了下唇,半是揶揄半是玩味道,“还说什么仰慕本公主,当着父皇的面,你这可是在欺君哦!”

其实这件事可大可小。

若没有许菁菁这番话,谁又有那个闲情去追究许准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许菁菁自己的意愿,就更没人愿意去过问了。

只是这许准都利用到她的头上了,她怎么也得礼尚往来一番。

至于父皇对他是个什么态度,是继续宠信,还是要趁机削弱,就不关她的事了。

对于朝廷局势的走向,她可没什么兴趣参与。

当然,许菁菁他是万万不能纳回去的。

最起码在她确定真相之前,这个人,她截胡了。

如此一顶大帽子砸下来,许准顿时慌了。

“皇上,微臣冤枉!”

他急急忙忙跪下辩解,“微臣只是想向皇上敬献自己的一份心意,绝无欺瞒之意啊!”

他承认,自己是想保住如今的荣华富贵,若是条件允许,多谋划一些私利,也不是不可以。

可这并没有错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凭什么别人能送女儿进宫,他就不行?

古家这些年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不就是因为宫中有一个古贵妃吗?

她能抓住皇上的心,许菁菁模样不差,自然也可以。

甚至说不准还能长盛不衰。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他心里又气又恨,恨不得立即将这个吃里扒外的孙女儿给大卸八块。

她这是要置许家于死地啊!

“是么?”

苏倾暖好整以暇的瞧着她,悠悠启唇,“本公主还以为,许大人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具体有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以父皇多疑的性子,只怕是不会再考虑让许菁菁进宫了吧?

除非,他不想要他的江山了。

许准心头一跳,更是吓得头也不敢抬。

“皇上明鉴,微臣忠心耿耿,绝没有存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啊!”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位德庆公主是多么的可怕。

他心里后悔不迭。

好不好的,干嘛非要利用她啊!

在场官员大多都是寒族出身,对权势滔天、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早就深恶痛绝,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为许家出头。

至于一些皇亲和其他勋贵,虽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但到底事不关己,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而顾怿就更不会了。

虽然之前他也觉得献女进宫这样的小事无伤大雅,只要拒了就是了,不必夸大处理,但今日表兄的表现,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许家潜在的危害。

更何况连许菁菁都在对许家落井下石,他一个外人,就更没有为其求情的必要了。

所以一时间,偌大的宫殿内静悄悄的,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散落在各处侍奉的宫人内侍,更是屏声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落针可闻。

江夏皇深吸一口气,不住在心里说服自己,今日是阿暖的及笄宴,即便要清算,也不是现在。

许准这个老贼,就先让他蹦哒两天好了。

倒是这许菁菁,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瞧着年纪也不大,却是个聪明的。

提早同许家划清了界限,也省的以后被许家牵连。

打定主意,他轻咳一声,刚要开口,脊背忽然莫名泛起一股寒战。

紧接着,一丝不好的预感,突兀的自心底升起。

强烈而明显。

他怔了怔,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下一瞬,异变突生。

凌厉的杀意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忽而毫无预兆的、极快的逼近了他的身后。

任是他不曾回头,都能感受到那毫不留情的、狠辣的风声。

耳边响起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他心底一颤,认命的闭上了眼。

吾命休矣!

【第 843 章 莫添乱,躲好不要出来】

伴随着低沉痛苦的闷哼声响起,御座上霎时鲜血飞溅。

刺目的颜色,宛若点点红梅,成片溅染在纹雕着数条飞腾巨龙的山字围屏之上。

也染红了庄重威严的十二章纹玄赤衮服冕裳。

许多人前一秒还在想着皇上会如何处置许准,下一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瞧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平日里那个他们几乎都不敢仰视的、高高在上的尊位,已被刀光剑影所笼罩。

而周围成片的血红,更让众人的心齐刷刷沉了下去。

他们甚至都不敢想,此刻被包围在正中间的皇上,正遭受着什么。

刺杀!

一场精心预谋的,针对皇上的刺杀。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许多忠于社稷的大臣发了急,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刺客的对手,站起来就想不要命的往玉阶上冲。

局势才刚刚稳定下来,这个时候,皇上一定不能有事。

只可惜,他们的腿脚很快便被因惊吓而躁动起来的人群和繁列的席位绊住,一时之间无法靠近,只能站在下面干着急。

而在高台之上的周全,状态也比众人好不了多少。

原本他是站在御座侧后方的,可变故发生的那一刻,他只感觉一股大力袭来,然后就被稀里糊涂的送到了金柱后面的角落里。

等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就见之前站着的地方,早已陷落在刺客的重重杀戮之中。

那些原本侍立在各处的宫人,此刻像疯了一般,宛如一个个没有理智只知杀人的怪物,凶狠快速的向御座挥砍着手里的利刃。

那股狠劲儿,仿佛只有将里面那个人碎尸万段,才能消除他们的心头之恨。

他脸色一变,登时反应过来,一边大喊着护驾,一边奋不顾身的上前,想要将处于危险中央的皇上拉出来。

这一刻,他无暇去细想,刚才匆忙之下救了他一命的人是谁。

他只知道,皇上还在里面,生死未卜。

主子派他到皇上身边,让他侍奉好皇上,他就不能让皇上有事。

天乩楼的人,没有临阵脱逃之说。

可没想到,他的脚刚迈出去,抬眼就见原本该被围攻着的江夏皇,忽而以极快的速度,突兀的飞掠到了他的面前。

因着惯性,他甚至连着往前疾冲了两小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虽然大致上无损龙威,但怎么瞧着,都有些平时不常有的狼狈。

周全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脸上的神情因着激动似哭似笑,略显滑稽。

“皇上,您——您没事吧?”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他已经......

江夏皇揉了揉有些发懵的脑袋,眸色复杂。

就在刚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猝不及防就被扯下了龙椅。

然后就看到了一名宫人的尸体。

尸体的脖子上,正嵌着一柄锋利的短刀。

刀的另一侧,还握在他的手里。

他当下就明白过来,刚才必然就是这个人在背后暗算他来着。

但现在,死的是对方,不是自己。

也就是说,在最紧急的时刻,他被人救了。

至于救他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有这样本事且又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想着刺客已伏诛,他当即就想抬起头瞧瞧现在的局势,毕竟作为九五至尊,却被迫蜷缩在椅背后面的,委实是有些狼狈。

别的不说,时间长了,腿也会麻。

只是不曾想,他刚有这个动作,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忽的握住他的后脖颈,毫不留情就将他重新摁了下去。

力度之大,差点让他当场磕个头。

他心里又气又恼,不久以前刚刚升起的,对他的信任与好感荡然无存,正要伺机发作,头顶便传来了刀剑砍在御座上尖利刺耳的声音。

噼里啪啦,火花四溅。

还未出口的指责,生生咽回到了肚子里。

好险!

再然后,在躲过了好几波攻击后,他就被强大的内力稳稳送了出来。

只是在落地的瞬间,他恍然记起,自己也是会功夫的,怎么就任由他牵着鼻子走了?

而且以他的身手,若想救他,完全可以在杀了刺客的第一时间就抛他出来,压根不必如此窝囊的在御座后面躲避半天。

想了想,他最终认为,他这是在报之前他怠慢他的仇。

云顼这小子,果然是个小肚鸡肠的。

因为想的出神,他全然忘记使用轻功,直接导致落地不稳,差一点当场栽倒。

若非周全及时扶住,只怕又要闹出洋相。

当然,此刻正帮着江夏皇牵制刺客的云顼,完全不知他会做此想。

他干脆利落的拧断一名刺客的脖子,深不可测的墨眸扫过山字围屏上透出的两道模糊人影,紧抿的薄唇缓缓勾出一个冷寒的弧度。

今日这场刺杀,果然不同寻常。

周全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江夏皇说话,以为他是被这血腥的场面惊着了,当下也不再问他,拖着他的手臂就往角落里躲。

若非怕以下犯上,皇上事后找他算账,他都想动手将他身上这套衮服扒下来。

太惹眼了。

简直就是移动的活靶子。

只是他这边着急,江夏皇却不这么想。

他环视了一圈眼前混乱的场面,脸色霎时变得森冷起来。

这些人竟敢破坏阿暖的及笄宴,简直是在找死。

想到此,他当下就要返身回去大开杀戒。

一而再再而三,这些乱臣贼子简直没完没了,还真以为他是好欺辱的?

除去皇上这一层身份,他的功夫,并不比江湖一流高手差。

刚才只不过是没反应过来罢了。

见他不仅不远离,反而又要往扎堆的刺客里面凑,周全吓了一跳,连忙拽住他的衣袖。

“皇上,您要干什么去?”

这些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他堂堂九五之尊,哪能和他们去拼命?

万一真有个什么闪失,谁能担待的起?

江夏皇愠怒,“放手。”

这些刺客能避开御林军和皇家暗卫成功潜伏进来,可见其蓄谋已久。

既如此,今日就一网打尽。

周全不假思索的摇头,全身力气都集中在了手上,死死攥着不松开。

“皇上,不可意气用事啊!”

这些刺客当然不能放走,可总得将外面的御林军唤进来再行捉拿。

再不济,殿内不还有十几位武官在吗?

哪里有让皇上单枪匹马亲自冲锋陷阵的?

他现在甚至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没有。

一旦让他冲出去和刺客厮杀,不论暴露在明处的,还是藏在暗地里的,都会一股脑的往他身上招呼。

双拳难敌四手,他就是有再厉害的功夫,又能如何?

如今躲在这里,最起码暂时还能不被人注意到。

说句大不敬的,他出去简直就是在添乱。

“周全,你好大的胆子,再敢墨迹,朕斩了你。”

江夏皇赤红着眼睛瞪他,连声音都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不屑于同一个内侍解释什么,若非看在他素来尽心尽职,他一掌拍死他。

对方都杀到家里来了,他再不把皇帝这层枷锁丢掉,仗着身份不还手,这口气焉能忍下来?

若是平日里倒罢,可今日是他女儿的及笄宴,他们也敢来捣乱,不将他们大卸八块,他就不配当这个父亲。

江夏皇话里显而易见的警告意味,登时让周全脸色霎白。

御前侍候了这么久,皇上的性子他不说了解个十成十,却也有七八分。

他决定的事,是任何人都劝不回来的。

惹恼了他,他还真有可能当场将他给砍了。

他虽然不惧死亡,但也不是这么个窝囊的死法。

略微的思索过后,他立即张眼四望,想要看看德庆公主或瑞王殿下如今在哪里。

他们的话,皇上总会听吧?

再不济,干脆点了昏睡穴,先将人扛走再说。

可这一看不要紧,他的心陡然沉到了谷底。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不仅是御座周围,连玉阶下,官员眷属席位所在的地方,也已乱作一团。

多到数不清的刺客,拿着锋利的短刀,毫无顾忌的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群中肆虐。

他们统一都穿着宫人的服饰,脸上已不再是熟悉的恭敬,眼神凶狠残暴,见人就砍,完全没有任何留手的意思。

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成了他们的目标。

殿内各处的户牖,不知何时,已悄然关闭。

外面隐约传来兵戈相接的声音,明显而激烈。

整个皇宫,似乎都陷入了血腥的屠杀之中。

出不去了。

有这个认知的,不止周全,还有殿内的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以及众世妇女眷。

他们从短暂的有刺客的怔愣中醒悟过来后,便立即手脚并用的爬出座位,开始慌不择路的四下逃命。

可大成殿就这么大,四周的出口又都被封堵,即便反应迅速,又能逃到哪儿去?

有不少人甚至因为一时不察,直接逃到了刺客的面前,被一刀刺入胸腹。

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场面彻底失控。

周全大骇,当下也顾不得后果,连忙使出吃奶劲儿扯着江夏皇迅速往后退。

都这个时候了,他出去又能做什么,不过是分担两刀罢了。

被一个内侍当面忤逆,江夏皇脸色瞬间铁青,抬脚便踢向他。

“滚一边去。”

一个个的,都拿他的话当儿戏。

两人正自纠缠间,忽听那道清冷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含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莫添乱,躲好不要出来。”

【第 844 章 公主,如今我们怎么办】

声调虽不见得多高,其内蕴含的沉稳从容与无限力量,却犹如一支定海神针,瞬间就让周全心中的担忧焦急如潮水般褪去。

顺着声音的方向,他抬眼望去,便见一道修长挺拔的锦绣身影在刺客之中快速穿梭,游刃有余间就将已察觉到这边动静,急切想要冲杀过来的一众杀手悉数拦下。

他身手潇洒矫健,动作行云流水之余又不失干净利落,出神入化到每一次出招都看似随意,却又让人避不开半分。

那些凶狠残暴的刺客,在他手里不曾讨到一点好。

倒是地上的尸体,在肉眼可见的急剧增加着。

周全心中大定,感激且庆幸。

有云太子在,事情总算不那么糟糕了。

他不懂功夫,是以方才完全没注意到云太子是怎么出手救了皇上,又同时将他给送出来的。

但其过程有多凶险,他却多少都能想象得到。

也亏是同主子齐名的云太子,若是旁人,只怕今日悬矣!

江夏皇动作一顿,神情有些不大好看。

作为九五至尊,却被小自己一辈,且又是准女婿的人当众提点,让他面子上如何挂的住?

可偏偏,仅剩的一丝理智又不断提醒着他,不能再冲动,云顼是对的。

他心里暗叹一声。

罢罢罢!

云顼是阿暖亲自选中的人,于公于私,他都应该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与支持,而不是在这个混乱的时候,拖他后腿。

周全明显感觉到江夏皇全身紧绷的肌肉,在慢慢放松下来。

他心中推测怕是云太子的话起了作用,于是赶忙趁着这个功夫,一鼓作气将他拖拽到了盘龙金柱后面的角落里,藏的严严实实。

最起码自御座那边,是看不到这里分毫的。

倒是自他们藏身的方向,可以瞥见屏风上面隐约映有两道端庄纤细的模糊身影。

认出对方是谁,周全刚要探出身子唤她们过来,却忽然想到什么,又飞快的缩了回去。

今日留在殿中侍候的宫人,都是按照以往名册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多为宫中侍奉多年的老人。

按说在如此严格的筛选之下,理应不该出任何问题。

但如今,这些宫人却一个个摇身一变都成了凶残的刺客,向皇上举起了屠刀。

所以此时此刻,除了云太子和主子,他不敢贸然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顾皇后和她的贴身宫女。

只是想着她虽同主子关系疏远,但二人毕竟还是母子关系,心里在防备之余,又不免为她捏了一把汗。

只希望那些刺客别这么快发现她们吧!

接近半透明的屏风,可不是一个合适藏身的地方。

江夏皇刚刚躲好,便迫不及待的将目光扫向了玉阶下面的方向,急切的想要寻找到心中始终惦记的那两个身影。

他从未忘记,阿暖和阿渊还在下面混乱的人群里。

这也是他多次想要冲出去的原因所在。

可被云顼的话一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仅不能护好他们,反而容易给他们招来祸患,他也只能暂时躲在这里,忍着不去接近他们。

虽然他也知道,以他们姐弟二人的功夫,对付这些刺客,只怕是绰绰有余。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这个做父皇的,早已比不上他们。

顾皇后沉默的站在巨大的山字围屏后面,素来端冷的脸上恍惚之色尚未褪去。

她的座位可以说是离御座最近的,但变故发生的一刻,或许是刺客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江夏皇身上,竟让她成功被身后的侍女拉着逃脱了。

当然,云太子那及时的一挡,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饶是如此,她仍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也说不上来。

略微沉思片刻,她忽而快步向屏风外走去。

宽大的礼服裙摆在地面划出一道带风的弧度,彰显着主人心情的不平静。

一旁的宫女眉头微皱,毫不犹豫的扯住了她的衣袖。

“皇后娘娘,万不可意气用事。”

“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更何况,您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先躲在这里,护好自身为要。”

闻言,顾皇后倏然停住脚步,转身意味深长的瞧向她。

“你说什么?”

野蛮的杀戮仍在继续,在场的皇亲勋贵和文武百官们,再也顾不得平日里的端庄优雅,一个个可以说是卯足了劲儿向四散逃命。

这一刻,他们脑海里只剩下了单纯的求生本能。

而对于那些力量明显就小于男子,又一直被养在深闺甚少见人的贵妇贵女们,就更是一场史未料及的灾难。

在如此情况下,使得原本就失控的局面,愈发变得混乱不堪。

即便有几名官员很快醒悟过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刺客并不给他们缓冲的时间。

于是屠戮还在继续,逃命也只能无休止的进行下去。

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下一刻,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悲观和绝望在大殿内肆意泛滥,蔓延成灾。

苏倾暖锋利的眼眸冷冽如霜。

在御座发生变故的一刻,她即发现了不对。

但考虑到云顼就在那边,所以她便忍住没动。

相较于别人,她对云顼的信任,自然是十成十的。

他既在玉阶之上,那么父皇很大程度上就是安全的。

于是她当即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殿内还有这么多人在,由不得她大意。

果不其然,四周很快就涌现出了大量刺客,并经由各个方向,迅速冲向了场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群。

苏倾暖早有准备,见状手腕灵活一转,一连串微弱的银光闪过,便见已冲向女眷的几名刺客,忽而毫无征兆的倒了地。

若是仔细瞧,便可看见,在他们的脖子上,不约而同都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银针。

一击毙命。

趁此功夫,苏倾暖疾步掠到苏文渊跟前。

抬眸看向他英俊坚毅的脸庞,她正要出言叮嘱,便见他已先一步开了口。

“姐姐想要做什么,自去做就是,弟弟帮你兜后。”

他俊眉微微扬起,往日略显清澈的眸光,此刻锐意十足。

“我是江夏的瑞王,自没有留在人群中等待保护的道理。”

“姐姐,保重!”

言罢,他几个飞掠便越过慌乱不已的人群,到了百官席位的最外围。

也就是刺客出现最为集中的地方。

苏倾暖心头一跳,视线下意识跟过去,就见他三两下从刺客手中夺了一把短刃过来,没有任何缓冲的同对方交上了手。

一众文武,被他稳稳护在了身后。

功夫比来江夏之前,进步了不止一星半点。

见状,苏倾暖心中稍安。

她微叹口气,只得将那句跟在我身边咽了回去,随他去了。

玉阶下这些后来出现的杀手,瞧着并不比第一批暗算父皇的高强,想来以他的功夫,自保不是问题。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苏锦逸,见他的注意力已不在许菁菁身上,便放心的足尖一点,飞向了女眷处。

同苏文渊完全相反的方向。

女眷这边的情况,早已不能用混乱来形容。

尤其是靠近大殿边缘一带的席位,因着逃路被挡,所有人只能慌乱的往桌子下面躲藏。

再加上曳地长裙和和披帛的拖累,那些贵妇贵女摔倒的摔倒,丢鞋的丢鞋,发髻散的发髻散,妆面花的妆面花,刺耳的尖叫声更是此起彼伏,好不狼狈。

但好在,因着方才苏倾暖的及时出手,刺客血腥的屠杀被阻断,倒未造成大面积伤亡。

只两名贵妇不慎被砍中了后背,但瞧着,也无生命危险。

苏倾暖落地的同时,顺手将一名将要倒向刺客的少女扯回来,然后紧跟着丢下一瓶伤药给她们。

“受了伤的,互相帮忙止血。”

一边吩咐着,一边迅速上前,夺刀、杀人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的将靠近的几名刺客一刀封喉。

鲜血四下迸溅。

不出意外的话,又引发了一连串失控的尖叫。

但也仅此而已。

从事情的发生到现在,在众贵妇贵女心里,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让人踏实。

有几名较为年幼的世家小姐,更是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喜极而泣。

德庆公主来救她们了,她们有机会活下去了。

瞧着她们一个个激动的模样,苏倾暖忽然有些歉疚。

虽说这场刺杀不发生在今日,想来也会发生在未来的某一天,毕竟对方精心谋划了这么久,不可能就此放弃。

但一想到她们都是为了参加她的及笄宴席,才遭受此无妄之灾,她就觉得对她们不住。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紫菀连着杀了几名攻上来的刺客后,并未多做纠缠,而是直接飞掠到了苏倾暖身边。

“公主,如今我们怎么办?”

【第 845 章 这里交给本宫】

言罢,她将手上的红颜锦呈递给了苏倾暖。

苏倾暖接过,顺手解决了几名尾随在她身后,偷偷逼近想要暗算的刺客。

金殿上不得携带兵器,残雪和镖囊都是不便带进来的。

至于那几枚银针,不过是她作为医者以备不时之需而已,并不算作武器。

毕竟在这个世上,能以银针作为致命武器杀人者,寥寥无几。

而红颜锦不作武器用时,旁人仅凭外形,是很难认出它就是江湖三大至宝之一的。

至多只当它是一条名贵华丽的宽大披帛。

今日因着要参加及笄礼,不便携带,她便将它暂时交给了紫菀保管。

“紫菀,你去襄助瑞王,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务必守住一面,阻止刺客继续行凶。”

将紫菀派给渊儿,两人能够互相照应,也算是多一分保障。

紫菀应了声是,“那公主自个儿小心,今日的刺客不好对付。”

紫芙不会功夫,古星和古月又没有进殿,她一走,公主就只能独自应付女眷这边的众多杀手了。

对付刺客不难,难的是同时要保护这么多各怀心思的人。

苏倾暖嗯了一声,随即便将红颜锦闪电般向前甩了出去。

柔软光滑的绸带霎时化作一条吐着信子的巨蟒,以势不可挡的力量,灵活的在刺客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不消片刻,就将攻过来的几名刺客利落绞杀。

后面的刺客见状,不仅不退,反而更加不要命的向这边冲杀而来,完全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攻法。

苏倾暖眼尾锐意闪过,愈发肯定这些刺客来历不凡。

她手腕用力一转,红颜锦被蓬勃的内力灌注,刚才还柔软顺滑的绸带,登时便铁铸一般,变得刚硬无比。

宽大的绸面横着向侧方一拍,巨大的冲击力将几人同时掀翻在地。

在其不曾反应过来之前,苏倾暖迅速飞身上前,足尖一勾,将掉落在地上的一把泛着蓝光的长刃轻松勾起,然后在几人脖子上毫不留情的唰唰各自补了一刀。

不过眨眼功夫,这一路的刺客便被她悉数消灭。

“快向殿中央跑!”

苏倾暖退回原地,有些嫌弃的扯了一下厚重冗繁的礼服,皱着眉头扬声吩咐。

刺客虽然凶狠且多,但他们出现的方位却有迹可循。

除了扮做乐师和舞姬的处于男女两席之间,其他基本都是自殿两侧靠近窗户的边缘一带、以及席位后方殿门之处突然出现。

毕竟这些地方通往外面且较为隐蔽,是刺客们绝佳的藏身之处。

所以总体而言,殿中央,才是目前最为安全的避难之地。

事急从权,已无暇顾及男女大防,只有让这些官员及眷属尽快汇集起来,聚到一处,才方便统一保护。

否则任由这些人盲目乱跑,只会首尾难顾,到时候伤亡只怕更大。

苏倾暖是刻意用了内力喊出来的,殿内不论男眷女眷,绝大多数人都听到了。

众人原本已慌作一团,哪里知道该往何处跑?

之前不过是下意识的认为自己不能站在原地等死,便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如今一听苏倾暖的话,登时便如迷途之人遇到了指路的明灯,瞬间有了逃命的方向。

在几名相对理智的官员费力组织下,不论皇亲勋贵,还是寒门新秀,此刻全都放下了往日的芥蒂,齐心协力将碍事的座椅抬到一边,很快就顺利逃到了殿中央空旷的地方。

而一些功夫不弱的武将,则自觉留在末尾善后,同苏文渊和紫菀一起抵挡刺客的攻杀。

女眷这边,苏倾暖再次以红颜锦将刺客拦截在人群之外,然后素手一扬,将收集来的几双金镶青玉嵌乌木箸悉数发了出去,把一干刺客送上了西天。

不得不说,在避无可避的殿内,她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占尽了便宜,甚至连冲杀都不用,就牢牢掌控住了局面。

趁着这会儿功夫,她抽空回头一扫,见方才顺手救了的那名少女还乖乖在她身后不远,两只无辜的杏眼水汪汪的,正呆愣的看着她。

她皱了皱眉,“还不快跑?”

都这会儿功夫了,怎么还在发愣?

少女被她略显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粉嘟嘟的俏脸登时红了起来,连忙软软应了一声,低着头逃开了。

连小巧的耳垂都是红扑扑的。

苏倾暖:.......

刚才是不是有些凶了?

毕竟对方还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不过此刻她无暇顾及这些,眼见不少贵妇不仅不退,反而一脸义无反顾的逆着方向继续向她这边而来,似乎是想要找回被冲散的亲人。

她心下一紧,正要出言提醒,便听一道端庄雍容的嗓音响了起来。

“阿暖你自去忙,这里交给本宫。”

语气不似往常冷淡,隐约还有几分温和。

顺着声音,苏倾暖抬眼一看,便见顾皇后不知何时已到了女眷中间,正沉稳从容的指挥着众人有序向中间逃离。

她头上的凤冠略略歪斜,身上的翟衣也不似方才平整,形容有些狼狈,显然是趁着混乱,自玉阶上逃下来的。

顾皇后容貌虽然不俗,却因着性子孤傲冷僻,平日里多以疏离淡漠示人。

但此时此刻,她身上那股疏廖之感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陌生又熟悉。

苏倾暖抿了抿唇,抽空瞥了眼御座方向。

见上面的刺客已大为减少,而云顼正和一名身形窈窕的宫女快速交着手。

那宫女身手肉眼可见的比其他刺客要高上许多,便是这一会儿功夫,已同云顼往来了几十招,且不落败迹。

至于江夏皇,自她这个方向看不到全身,只能隐约瞥见沥粉贴金云龙巨柱后面一方明黄衣角。

她收回目光,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那就拜托皇后娘娘了。 ”

顾皇后颔首,没再说什么。

这时,数股力量忽然同时袭在红颜锦之上,引的坚如磐石的锦面剧烈颤动。

苏倾暖霎时回神,当下便将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专心致志的对付起刺客来。

明媚而耀眼的红颜锦上下翻飞,时而轻盈灵活如长龙出洞,时而又似铜墙铁壁牢不可破,任是遭受再多的冲击,也始终牢牢守着一方,不曾被突破分毫。

不惧刀剑,无畏烈火。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到红颜锦的神奇与厉害之处,也是第一次亲眼瞧见,苏倾暖深厚的内力与绝妙的轻功,心里早已震惊的无以复加。

德庆公主的功夫,竟是这般的强悍?

她才多大?

看着这面由她一人支撑起来的保护墙,不论是皇室宗亲、文武勋贵,还是世妇女眷,心里的惊慌与恐惧都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散。

他们今天,还是有可能活着离开的吧?

相比于苏倾暖有强大的武器支持,苏文渊有紫菀和众武官帮忙,顾怿这边则要吃力的多。

【第 846 章 本宫想知道,方才皇儿都同你说了什么?】

若不算暗器,他的功夫其实并不比苏倾暖差多少。

放在平时,这些刺客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便是再来更多, 他也能轻松应付。

可问题就在,他要守住的不是一处,而是整整一个方向。

除去通往御座的玉阶一处,其他三面,他和苏倾暖,以及苏文渊等人各守一面。

这无需提前商量,而是在紧急情况下临时形成的默契。

毕竟,谁也不可能看着满朝文武及其家眷被屠戮殆尽。

可大殿既广且深,刺客又是寻着防守的缝隙攻杀,他没有红颜锦这样趁手的武器,又达不到云顼那般出神入化的轻功,还不能大幅度使用内力以免伤及无辜,一个人难免疲于奔命。

七星剑又未带来,这让擅长剑法的他,不免有些力不从心。

不过好在,众人已在苏倾暖的提示下不断往中央靠拢,他的防线很快缩短,再加上从刺客手中夺来的长剑,这种被动的情况没持续多久,就被他反客为主。

场内的局面开始逆转,并很快稳定了下来。

在苏倾暖等人行动的同时,苏锦逸也没闲着,迅速将那些扮做乐师舞姬的刺客解决掉,确保了后方的绝对安全。

阿暖他们将居中策应的任务留给了他,而他,也是场内唯一没被牵制住的那一个。

他不用担负保护人的责任,便可以趁机做更多的事。

漆似点星的凤眸往四周一扫,往日温和的眼神,此刻凛冽锋利如刀。

交错成三交六椀菱花的红漆户牖,被紧紧关闭,对方的用意,显然想将他们瓮中捉鳖。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护着这么多人离开,要么将殿内的刺客斩杀干净,要么就要想法子,打通一条可以通往外面的路。

而从传来的动静看,外面只怕不比这里好多少。

他虽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在大成殿周围安排了人,但此刻外面战况如何,尚不得而知。

毕竟这次的对手不比往常。

所以最大的稳妥,还是先留在殿内。

刺客还在源源不断的出现,凶狠的冲击着被集中在一起的人群。

短暂的做了决断后,他蓦地飞身而起,迅速将身体拔高数尺,几乎接近了金碧辉煌的殿顶。

仔细环视一圈,他很快发现了不对。

在一些被金丝楠木巨柱遮挡着的、原本铺设着巨大嵌花金砖的地面,不知何时已被人移去原貌,露出了小巧的、黑黢黢的、类似暗道入口的地洞。

三个方向各有至少一个。

除了那些原本假扮作宫人,留守在殿内的,其他刺客均由此处进来。

所以尽管他们在不停地杀,可刺客数量依旧不见减少。

庄重威严的大成殿,怎么会同时有这么多暗道出现?

重新落于地面,他幽深的凤眸,亏欠的看向许菁菁。

“阿诺——”

嗓音晦涩低沉,隐着让人难以忽视的不舍,声音几近哽咽,“对不起。”

他想牵着她的手,再也不放开,免得一个不留神,她又离他而去。

可这么多的人命放在这里,阿暖阿渊阿怿都在拼了命的努力着,甚至连作为大楚人的云顼,都在替他护着父皇,护着满朝文武,护着江夏子民。

原本,今日他完全可以不来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身为江夏的皇太子,做不到只顾儿女情长。

记忆中的选择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他却因为大局,只能又一次放开她的手。

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刺客身上,无人顾忌到他们之间的互动。

不同于之前的冷淡疏离,许菁菁宛然一笑,“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晓得。”

眼角有泪滴滑落。

她握紧手中的剑,明亮的星眸深如古井,眸底镀了一层让人读不懂的复杂情愫。

“小心,勿念。”

说完这句,她再无留恋,毫不犹豫跑向了人群。

苏锦逸目送她到了中央最为安全的地带,确保她不会被刺客伤到后,这才收回不舍的目光,身子一闪,率先飞向一处地洞。

许准躲得快,但腰腹部仍是被深深砍了一刀,鲜血直流。

模糊中看见有人过来,他痛的忍不住呼喊起来,却见那道熟悉的人影,竟快速的越过他,跑向了另一名生命垂危的文官跟前,蹲下了身子。

查伤、撒药、止血、包扎一气呵成。

熟练的仿佛做过千遍万遍。

许菁菁——会医术?

这是许准晕过去之前,脑海里最后的想法。

手法娴熟的为那名官员止住了血,许菁菁简单安顿了守护在他身边之人几句,刚要去看下一个伤患,抬眼便瞧见顾皇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面前。

“皇后娘娘。”

捏着药瓶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她微微垂下了眼眸。

眸底,冷静如斯。

“许姑娘。”

瞧着她略显害羞的模样,顾皇后妩媚的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似笑非笑的看向她。

“本宫想知道,方才皇儿都同你说了什么?”

她唇边浮起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声音慢悠悠的,笃定又恶劣。

“你们的关系,好像不一般哦!”

许菁菁先是一愣,继而猝然抬眸,一脸不可置信看向她。

“你不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见眼前原本该是高贵雍容的顾皇后,忽而极快的伸出手,擒向了她修长的脖颈。

【第 847 章 我们联手,你觉得,你能有几成胜算?】

“顾皇后”的动作很快。

快到许菁菁完全来不及反应,便感觉到那只染着鲜红豆蔻的纤纤玉手,已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肌肤。

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她白皙细嫩的脖颈,就会被无情的扭断。

只可惜,终究还是差一点点。

一只精致华贵的酒盏,忽然以刁钻的路线避开了拥挤的众人,及时出现在了她胸前往上的地方,裹挟着疾风利气,准确无误的袭向了那只已然威胁到她生命的手。

发出酒盏的人,仿佛是事先预料到一般,无论在时间上,还是角度上,都做到了分毫不差。

“顾皇后”的意图被识破,不仅不恼,反而露出了轻蔑的嗤笑,“雕虫小技。”

言罢,她轻描淡写的屈指一弹,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登时便撞向了来势汹汹的酒盏。

酒盏毫无意外被击中。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顾皇后”这是要做什么,身体却已不受控制的,如惊弓之鸟般往四散躲去。

而那名刚刚被包扎完毕,有所好转的受伤官员,则是吓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彻底晕了过去。

原本有些拥挤的场地,霎时空开了一大块地方。

无人注意到,自始至终,许菁菁的神色都是从容平静的,仿佛早就料到了对方会这么做,又好似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命被威胁到。

而就在这时,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那酒盏被对方的力道一撞,不仅没有落地,反而在空中炫了个圈,竟又改道直取向“顾皇后”的膻中穴。

甚至比刚开始还要凌厉上几分。

“好一招借力打力。”

“顾皇后”饱满红润的嫣唇,饶有兴趣的勾起,“唐家庄的暗器,果然不同凡响。”

一边说着,她宽大的锦袖漫不经心扫过,轻轻松松便将再次袭来的酒盏打落。

如此绝妙罕见的暗器手法,竟也不能伤她分毫?

众人的心,再一次高高提了起来。

难不成,今日他们真的难逃一劫?

酒盏虽不曾击中“顾皇后”,但接连两次的干扰,还是短暂将她阻了阻。

而在酒盏的掩护下,另一枚细小的银针,也紧随其后,悄无声息的袭向了“顾皇后”的后背。

与此同时,灵活的红绸巧妙自人群间穿梭而过,精准缠向许菁菁纤细的腰身。

苏倾暖接连三次出招,并不奢求能伤到“顾皇后”多少,只希望许菁菁顺利脱身,就算达成目的。

见状,众人微感踏实。

虽然之前,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喜许家祖孙为了权势,自荐枕席的举动,可如今面对着共同的敌人,他们自然也不希望她有事。

兔死狐悲,谁知道她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这些刺客,很明显是杀人不眨眼的。

况且,就是冲着她接连出手为伤者医治包扎,完全不顾及自身安危的举动,之前那点子偏见,也早就消散的一干二净。

德庆公主身手强悍,即便可能杀不了这个“顾皇后”,但有她护着,他们总归是安心的。

可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或许是巧合,就在红绸即将触碰到许菁菁的时候,她手中抱着的承影剑,忽而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剑鞘分离,玄铁铸造的古朴剑身在宫灯的照耀之下,泛出冷幽的光芒,让人仅瞧着,便知是一把锋利的好剑。

许菁菁似乎吓了一跳,立即蹲下身,快速的将剑和鞘分别捡了起来。

抬头的一瞬间,似是记起了先前的话,她顿时一脸尴尬。

“剑是爷爷准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句话,便将许准彻底摁在了忤逆欺君的罪名上,再难翻身。

众人神色复杂的瞥了眼尚在躺在地上躺着,生死未知的许准,一时无言。

这许菁菁,怕不是许家的仇人吧?

先不说今日这刺客是否同许准有关系,单是持剑入宫这一项,便已经够让他喝一壶的。

许家,只怕是继古家、龚家之后下一个要遭殃的大世家。

因着许菁菁突如其来的动作,红颜锦意外的扑了个空,堪堪擦着她的发髻飞过。

“顾皇后”也在同一时间避开了背后的银针,见状红唇一勾,“有点意思”。

熟悉的动作,再度出现。

许菁菁刚刚站直身体,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扯离原地,直直扑向了“顾皇后”的方向。

始料未及。

眼见逃脱无门,她咬了咬牙,忽而抽出怀中长剑,拼着同归于尽的架势,歪歪斜斜刺向了对方。

笨拙而生疏。

懂些功夫,但不多。

一些官员暗自摇头。

垂死挣扎罢了,这样的花拳绣腿,如何能抵得过武功高强的女魔头 ?

利剑毫不意外被打飞,撞向了再次横穿过来的红颜锦。

红颜锦偏了一偏,不得不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而许菁菁整个人,已几乎要完全撞入“顾皇后”怀里。

苏倾暖别有深意的看了眼她,眸光微闪。

一次是意外,那么两次呢?

哼,不让她救,她偏不如她的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许菁菁在劫难逃的时候,那原本偏离了角度的红绸,忽而像是注入了什么强劲的力道一般,在空中强势的折了个弯,再度缠了回来,并及时将她带离了“顾皇后”的攻击范围。

满满当当都是维护之情。

“小丫头,屡次坏我好事,你是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原本娇魅的语气倏然变冷,苏倾暖刚刚将许菁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抬眸之间,便见“顾皇后”已然飞身而起,华贵精巧的绣鞋在红颜锦面上轻点而过,带着腾腾怒意杀向了她。

那双荡漾着春光的眼眸,此刻正泛着轻蔑的凉意,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

凌厉的掌风随着她的靠近,铺天盖地的倾轧下来。

周围不懂功夫之人纷纷被这迫人的气势掀翻在地,吐血不止。

其他人更是吓得惊叫连连。

苏倾暖瑰丽的凤眸中有冷寒一闪而过,心底已隐约猜到,她真实的身份。

毫无疑问,尽管自己的修习从未懈怠过,但对方的内力与功夫,还是远远在她之上。

当然,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毕竟对方真实的年纪,至少要比她大上两轮,而她接触到高深的诸如唐家剑法、唐家暗器以及红颜门功法这些功夫,才不过短短半年。

时间上的劣势,让她尽显被动。

精致的眉眼间浮起凝重之色,短暂的思索过后,她迅速将体内数股内力汇集于掌心,然后毫不犹豫全部注入红颜锦。

既然不能硬拼,那就唯有智取了。

这里都是无辜之人,对方可以不在乎他们的性命,她却做不到。

所以同对方直接比拼内力这个选项,第一时间便自她脑海里剔除。

两人的内力功夫叠加,一旦全部爆发出来,可以直接掀翻大成殿,甚至掘地三尺。

到时候,所有人都活不了。

而云顼和皇兄没有及时过来支援,说明他们是被什么绊住了,这个时候,她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将她阻上一时半刻。

众人就见原本被“顾皇后”压制在足下的大红长锦,忽而如猛龙抬头一般,重新震撼跃起,并以闪电般的速度咬向其脊背。

滑如灵蛇,去势汹汹!

顾皇后俏丽的身影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红绸之间,仅留几片衣角隐约可见。

一时间,人心大振。

“顾皇后”原本以为,在如此劣势之下,苏倾暖必然会松开红颜锦后退自保,毕竟她若再不放手,很可能会马上殒命在自己的掌力之下。

可没成想,她竟使了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不闪不避,硬刚而上。

想要依靠这条破绸子反败为胜?

“顾皇后”冷笑一声,当即几个闪身便脱离了红颜锦的控制,迅速欺近苏倾暖,然后变掌为爪,直取她的咽喉。

速度之快,形如魍魉鬼魅。

苏倾暖早有准备,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成功避开了对方的杀招,并果断出手反攻向对方胁下。

隐藏于两指缝隙里的银针,泛着冷冽淡蓝的光泽。

这是她在暖福宫无事的时候,特意想出来的保命杀招。

原本是想留在最关键时候的。

但在确定对方身份后,她毫不犹豫就将其提前暴露了出来。

银针上涂着她特制的毒,没有解药,见血封喉。

成败,在此一举。

她的动作又快又准,还透着毫不掩饰的狠劲儿,仿佛势必要在对方靠近之时,给予其致命一击。

同时,握着红颜锦的右手迅速回拢防守,全力格挡住对方的杀招。

左右手一明一暗,一攻一守,原本十分的威力,被她豁出命的使出来,竟发挥成了十几分。

虽然可能因此而受伤,但用最小的代价换对方一命,值了。

“顾皇后”果然有所忌惮。

她并不想伤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所以为了躲避这几乎接近同归于尽的打法,她不得不撤回杀招。

威胁消失。

但苏倾暖并未感觉到轻松。

因为她捏着银针的左手,在同一时间,被一只涂着鲜红豆蔻、纤白如玉的柔夷握住了。

“顾皇后”反应迅速,在她的手还未触碰到她衣襟的时候,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行动。

“小丫头,心思不少啊,敢暗算本宫?”

此刻的“顾皇后”,又恢复到了先前慵懒娇媚的姿态,勾着眼尾,饶有兴致的自上而下打量着苏倾暖。

“你想杀本宫,就不怕你的好皇兄,苏锦逸事后怪怨你?”

“再怎么说,本宫还是他的母后。”

她的确有恃无恐。

顶着这张皮,这宫内很多人可都不敢直接同她动手。

对上那双明明含着杀意,却尤显妩媚风情的眸子,苏倾暖讥讽的勾了勾唇角。

“你不是顾皇后。”

语气笃定,毫无惧色。

忽略掉手腕处传来的疼痛,她手指微曲,蓦地一弹,细小的银针当即毫无阻隔射向“顾皇后”的中府穴。

知道一击可能不中,所以刚才的第一步,只是她的幌子。

只要银针还在手,便是被对方桎梏住,她也有把握重新将暗器发出。

而且距离更近,胜算更大。

这一次,“顾皇后”避无可避。

银针穿过厚重的礼服,成功没入其锁骨下方的肌肤内。

见状,苏倾暖微松口气。

中了!

许是察觉到了疼痛,顾皇后低头,慢条斯理的瞥了眼银针没入的地方。

再抬头时,细碎的目光,隐约多了几分凌厉。

波光流转间,她审视的瞧着苏倾暖那张明显比她年轻许多、又白皙细腻许多的绝美小脸。

这一刻,那小脸上写满了倔强与无畏。

“是个聪明丫头。”

她悠悠叹气,“但你猜猜,本宫为什么不躲?”

只可惜,终究还是嫩了点。

苏倾暖沉默不语,只是眸光再不复之前的璀璨明亮,幽暗深沉了许多。

其实在银针刺入对方身体,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之时,她便已知道自己赌输了。

她有些懊恼的想,此刻若是换做唐乔,即便不能成功,必然也不会像她输的这般难看。

诚然,她的暗器功夫已经继承了他的六七分衣钵,但不同的是,唐乔不擅长用毒,而她不然。

这本是如虎添翼的一件事,可偏偏在这里,起了反作用。

若是唐乔,他会反复仔细斟酌,如何巧妙的利用这仅剩的一枚银针,达到最大的目的。

所以银针一旦脱手,就必然是取向对方致命部位的。

只要对方躲不过,非死即残。

而她,为了保险起见,也因为太过依赖于银针上的剧毒,便放弃了这一想法,力求只要刺破对方肌肤,就能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

结果就是弄巧成拙,反而因此而失去了一次反击的机会。

“没想到,你是百毒不侵之身。”

苏倾暖睫羽微垂,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她的确是没料到这世上除了青墨,竟还有不惧万毒之人。

判断失误,是她太过轻敌。

“顾皇后”没有承认,也不曾否认。

“本宫有些好奇,之前你是如何猜出,本座会对许家孙女出手的?”

若非那个酒盏和红颜锦的阻挡,姓许的小姑娘哪里还有机会逃脱?

她一直都隐在殿里,自然瞧出了苏锦逸和苏倾暖兄妹对那个许菁菁的不一般。

便是连云顼,似乎也颇给她面子。

所以只要许菁菁在手上,她完全可以逼他们交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于苏倾暖那些哄骗人的话,她完全不信。

一把承影剑,如何就能让苏锦逸失了分寸?

荒谬!

苏倾暖仿佛没听出她话里似有若无的试探,不以为然的抿唇,“我盯着旁人做什么,只需防着你就是了。”

虽然之前她并未想到顾皇后哪里不对劲,但这并不妨碍她一直偷偷注意着她。

所以在她对许菁菁出手的第一时间,她就发现了,也能及时阻上一阻。

皇兄去处理那些暗洞,她自然要替他守好后方。

有些默契,完全不必用言语说出来。

更何况,许诺也是她的朋友。

只是——

她隐晦的瞥了眼许菁菁的方向。

有些疑问,现在还不是弄清楚的时候。

“看来,你早就识破了。”

顾皇后娇娆勾唇,“既然你非要阻止本宫对那个许家丫头下手,那本宫就换一个目标,带你走好了。”

虽然有些棘手,但苏倾暖的价值,可比许菁菁大多了。

她似乎颇为爱笑。

而且每一帧笑容,都像是一把挠人的勾子,直勾的心痒难耐。

这是苏倾暖对她的第一印象。

虽然还是顶着顾皇后的脸,可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妩媚韵致,却是顾皇后乃至她见过的所有女子中,都无法与之相较比拟的。

抛开一切不说,她真实的模样,一定是一个极致美艳、风情万种的女子。

这一刻,她忽然就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她明明比云瑾大那么多,可云瑾却始终都对她死心塌地、矢志不渝。

一个如此令人心动的倾城美人儿,一个专门针对他设下的温柔陷阱,又怎么会让他轻易逃出去?

“你觉得,既入了瓮,你还能走的了吗?”

苏倾暖眸色讥诮,一字一句道破了她的身份,“圣女殿下!”

势力被尽数拔除,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已偷偷逃出江夏。

可偏偏,她却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而且还在全江夏都在通缉她的情况下,谋划了这么一场周祥细密的刺杀。

大隐隐于市,初凌缈的胆大,看似出乎意料,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们手里还有对方心心念念想要的玉佩,她怎么舍得就此放弃?

圣女殿下?

众人先是一愣,待记起她的身份,顿时恍然。

敢情今日这场刺杀,竟是御圣殿暗中策划的?

可他们都是怎么混进来的?

皇宫不是菜市场,守卫森严,如此之多的刺客大批量涌入,若说没有内应,谁信?

而且这内应,必然还不少。

初凌妙妩媚一笑,笑的花枝乱颤,“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笑过之后,她眼神一厉,捏着苏倾暖细腕的五指骤然收紧。

“那你就瞧瞧,看本座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带走的。”

言罢,她似乎也不屑再多说,直接扯着她便向殿门方向飞去。

苏倾暖冷冷勾唇,在双足离地的同时,右手发足内力,狠狠印向对方左胸,完全不顾自己的寸关是否被人拿捏。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自己对她还有用,所以,她不会杀她。

而她,在这个小范围里,便可以为所欲为。

果然,初凌缈想也不想便挥掌格挡。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在空中连着过了五六次手,互不相让。

底下的人瞧着心惊。

尤其是那些被苏倾暖直接救过的贵妇少女。

这个什么圣女明显不好对付,德庆公主毕竟年纪小,可别被伤着才是。

扪心自问,不论于公于私,他们都不希望她出事。

众人正自忐忑间,忽然瞥见一道人影倏地出现在两人身边,几息的交手过后,初凌渺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向后弹了出去。

而那道挺拔修长的人影,则揽着苏倾暖,缓缓落入殿中。

清冷的眸光微抬,扫向刚刚站稳的初凌缈。

“想带她走,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因着交手的速度太快,其他人只能看到个梗概,但苏倾暖身在其中,却最是知晓,刚才有多凶险。

也亏是云顼,若是其他人,哪里能在护着她的同时,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击败初凌渺。

这一刻,她心中大定。

初凌缈幽深的瞳孔中有暗色一闪而过,只是在对上那双宛如星辰曜石的墨眸时,又缓缓绽放了笑意。

“云顼,你太天真了。”

“就凭你一个人,还想反败为胜?”

他可是她看着长大的,他有几斤几两,她会不清楚?

虽然如今他的实力可能不弱,但怎会是她的对手?

刚才的搏命,不过是因着苏倾暖在她手里,他太过心急超常发挥罢了。

至于其他人,早已被她使计支到了别处,更是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加上我呢?”

温润的嗓音透着往日不常有的冷冽,慢条斯理在初凌缈背后响起。

“我们联手,你觉得,你能有几成胜算?”

【第 848 章 本座就纡尊降贵,做你的太子妃如何?】

不知从何时开始,殿内活跃着的刺客,开始渐渐减少。

最后仅剩下几名凶狠不要命的,还在负隅顽抗。

苏文渊和顾怿几人顿感轻松,当即一鼓作气将其斩杀干净,然后迫不及待将目光落向了场中。

落在那个长着顾皇后的脸,穿着顾皇后的衣服,神情姿态却一派陌生的女人身上。

为了以防敌人卷土重来,他们依旧守在人群外围,没有动。

其余武将,则顾不得御前失仪,一个个丢掉手里夺来的剑,依着柱子大口喘着气。

这一次,面对人数和实力远超他们数倍的敌人,他们成功守住了。

当然,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如今殿内能够完好无损站着的文武,仅有半数之多。

其余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伤。

更有已经奄奄一息的,只剩最后一口气勉强吊着。

苏倾暖很快便发现了这一点,当即不再去关注初凌缈,而是疾步掠到一名生命垂危的武将跟前,蹲下了身子。

有云顼和皇兄在,初凌缈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她并不担心会有什么变故发生。

见那武将气息已经不稳,她当即往他舌下塞了一颗药丸,又快速出手封住他的几处大穴,护住了他的心脉,这才开始为其包扎伤口。

为了确保稳妥,她还往其体内输送了一部分真气。

有这些真气续命,最起码两个时辰之内,他是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她在心里暗暗思忖。

还是要尽快出去才是。

否则这里缺医少药的,受伤的人若不能得到及时的治疗,最后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可是——

棘手的也在这里。

初凌缈并非那些普通刺客。

她的功夫深不可测,又擅长施幻下蛊,若是动起手来,难保不会误伤到这些官宦眷属。

到时候,即便成功除掉了她,在场的人只怕也都活不了。

两败俱伤,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她过来的人安静了片刻,低声道,“我来包扎吧!”

苏倾暖放在武将袍摆的手微顿,继而利落的撕下了一条,充作绷带。

她当然知道对方一直跟在她身后。

也知道她要做什么。

所以她没再多话,只默默留下一瓶药,便走向下一个伤患。

对方的药,未必就比她的差多少。

但这么多人,伤药的需求量也大。

都是来参加宴席的,她身上至多也不过备上一瓶,哪里还有许多?

那人也没见外,将药收起来后,便接替了包扎的工作,开始快速忙碌起来。

同样的操作,同样的步骤,多年的默契,让二人的配合犹如行云流水,效率增加了一倍不止。

得益于她们的努力,使得许多原本撑不过去的官员,得以暂时保得性命。

其他人瞧见,心中顿感踏实。

果然如传言中所说,德庆公主也是会医术的。

而那些官员家眷,更是感激不已。

初凌缈缓缓回身,看到那道不亚于云顼的,如玉似翠、欺霜傲雪的身影,意外的挑了下眉,“逸儿?”

尾音缠绵悱恻,颇有些亲近暧昧之意。

“怎么,那些暗道里的杀手,你不打算管了?”

狭长妩媚的狐狸眼中闪过惋惜之色。

若他真进了暗道,无论哪一处,都不可能轻易脱身。

最起码半个时辰之内,他是无法破解那些专门为他设计的机关阵法的。

想到此,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欣赏。

果然是同云顼齐名的,除了这分好颜色,脑子也好使。

不得不说,云瑾和苏锦遥接连的离开,还真让她有些春闺寂寞。

“对这些为你卖命的属下,你倒是一点都不心疼。”

苏锦逸语气嘲讽,“好像巴不得本宫将他们杀个干净。”

御圣殿在京城的势力明明已被他们清除干净,又怎会忽然多出这许多?

还是在守卫森严的皇宫?

这本就不正常。

前朝暗桩藏的深,但天乩楼也不是摆设。

更何况还有玲珑阁从旁协助。

所以,今日这些势力,很大可能上并不属于初凌渺,只是被她利用,有意或无意中做了她手中的刀而已。

至于都是些谁,并不难猜。

初凌渺慵懒的抚了抚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娇娆勾唇。

“若用这些废物的命,能换得逸儿你的归顺,也算是他们死得其所。”

“可你终究是辜负了母后的一片'心意'。”

若是她的人,何至于如此不济,连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妇孺都做不到?

只可惜,她动用了所有手下,也仅仅够设伏在江夏皇身边,暗算他一个人。

最后还因为云顼的插手,失败了。

她的确是没料到,今日云顼会来。

苏锦逸神色料峭,“所以你费尽心思假扮本宫母后,就是为了让本宫投诚?”

这样拙劣的理由,只怕连她自己都骗不了。

很显然,她一直都隐藏在殿内。

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所谓刺客自暗道出现的画面,就是她的杰作。

一种类似于水月宫的幻术,或者蛊术。

他若真进入了暗道,等待他的,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巨大牢笼。

“你怎就肯定,我不是你母后?”

初凌缈悠然环臂,好整以暇的打量着他,“难道就没有可能,我本身就是顾皇后?”

因着这个动作,她身上的翟衣领口微微张开,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吹弹可破。

苏锦逸凤眸中有寒意一闪而过,但为了顾皇后的声誉,还是耐着性子继续戳穿她,“母后从不以逸儿二字称呼本宫。”

她一般只会公事公办的称他为:太子。

无论私下还是各种场合。

角落里将要出声的顾皇后神情一顿,眼眸中极快的划过什么,继而又恢复到之前的面无表情。

江夏皇看了她一眼,率先大步走了出去。

他虽同她没什么感情,但平日里到底尊重她些。

可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冷漠至极的人。

“呵!”

初凌缈红唇微扬,“有点意思。”

言罢,她利落又不失优雅的将身上的礼服扯下扔到一边,露出了内里有些轻佻的藕荷色低胸交领长衫裙。

身形曼妙如仙,风姿绰约似妖。

鲜红的豆蔻自耳边轻轻一撕,薄而轻透的易容面具被摘下。

一张风华绝代、国色天成的绝艳面容,登时毫无掩饰的展露在了众人面前。

宛若璀璨耀眼的明珠洒下万丈光华,一瞬间便夺去了殿内所有的颜色。

场中众勋贵皇亲、文武百官只觉呼吸一窒,心不由自主跟着漏跳了两拍。

便是连那些贵妇小姐,也一个个看直了眼,甚至都忘了去嫉妒。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肌肤莹白如瓷,眉眼精致似画,小巧的鼻子挺巧圆润,宛如琼瑶美玉,红润的唇瓣丰盈饱满,仿若熟透的樱桃,诱惑着人去品尝采摘......

每一寸容颜,每一处细节,都仿佛经过了造物主精心的雕琢,艳绝到了极致,也完美到了极致。

这是他们继德庆公主之后,见到的第二个容貌有如此之盛的女子。

最关键的是,她那宛如妖狐般幽深魅惑的美眸中蕴含着的,是连德庆公主都不曾有过的妖娆风情。

波光流转,媚意荡漾,勾魂摄魄。

巧笑倩兮间,便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再也不想出来。

众人只觉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一时之间,竟忘了敌我之分。

有些定力浅的世家公子,更是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

之前面对德庆公主的时候,他们只觉她绝美无双,宛如瑶池仙子,神圣不可侵犯,至多也只敢偷偷欣赏,万万不敢多加亵渎。

可面对这名女子,他们的心却是不由自主被引诱着,下意识想要贴近她,占有她。

这样的冲动,甚至让他们忽略了此刻的处境。

“既然你不喜本座扮做你母后。”

感受到现场那一道道贪恋痴迷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初凌缈自得的抚了抚脸颊,吐气如兰。

“那不若,本座就纡尊降贵,做你的太子妃如何?”

【第 849 章 我们来谈个交易如何】

直到将所有危重的病患都安顿好,苏倾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腾出精力,她随口问道,“针袋带了吗?”

剩下的人情况不是那么紧急,她便可以徐徐医之,不必再动用内力。

毕竟大敌才刚刚现身。

熟稔的语气,让后面的人面色一松,不由莞尔。

“御林军查得严,带不进来。”

苏倾暖睨她一眼。

“连宝剑都带进来了,区区一副治病救人的银针,还能难得住你?”

若说没人帮她,谁信?

虽然帮她的人,未必就不是敌人。

这一次,许菁菁没再回嘴。

她乖乖将藏在衣衫内的针袋递给她,顺势掩去了微扬的唇角。

施针这一项,她的确不如阿暖。

当然,若是动个手术什么的,阿暖也比不上她。

苏倾暖接过针袋,刚要在一名倒地昏迷的官员身上下针,蓦的瞧见,那张明显被惊吓的苍白过度的脸,隐隐有些熟悉。

仔细一瞧,才发现竟是许准。

“你爷爷,救不救?”

虽然在医者面前,众生平等,但对这个许准,她并无什么好感。

而且她猜测,父皇这次只怕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既如此,就这么睡过去,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许菁菁略作思索,“救了吧!”

她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么大的罪名,我一个人扛不住。”

凭什么许家犯下的错,要让她一个从未享受过家族福利的外室之女去承担。

更何况,她又不是许菁菁本人,犯不着。

不怪她心狠,只是真正的许菁菁终究是死在了许家人手中,她既占了人家身体,自然要为人报仇雪恨。

作恶多端的许家有此下场,不冤。

苏倾暖唇角微勾,当即将手中的银针快准狠刺入许准穴道。

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放心吧,便是没有我,你的小命也丢不了。”

死丫头还在这里跟她装模作样,她就不信,行动之前,她没算计到这一步。

江夏的朝事她的确不愿多作插手,但父皇若是真要她的命,她又怎会袖手旁观。

更何况,有皇兄在,谁敢动她?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初凌缈身上,无暇顾及到她们,更无意去听她们说话。

而且她们的语调压的很低,若非离的近,压根就听不清其中的内容。

至于许准的身边,除了她们二人,再无别人。

许菁菁又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歉然。

“将军,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本意并不打算连累你们。”

许家找上了她,想送她入宫,她觉得这是一个扳倒许家的好机会,便将计就计同意了。

皇上那么想动许家,她都如此有诚意的将许家送到他面前了,便是看在这份功劳上,他也不至于杀了她吧?

当然,事后总要有人替她将功劳说出来才是。

听到前世熟悉的称呼,苏倾暖心中的怀疑不觉又退了两分。

只是想到她之前接连两次故意躲开红颜锦的举动,还是故作没好气道,“那就想好理由。”

“若是不能说服我,你托我打造的那套流月针,便不给你了。”

言罢,她审视的眼神不动声色自她脸上掠过。

这是他们在前世的时候,私下里有过的一次约定。

只有她们二人知道。

“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

许菁菁抿嘴,语气幽怨,“我要的明明是柳叶刀。”

她施针又不擅长,要流月针做什么?

而小巧的柳叶刀,刚好适合动个手术什么的。

“是么?”

苏倾暖垂下眸子,眸底有暖意隐隐浮起。

真的是她。

“那许是,我记错了。”

正说着,察觉到许准似乎有悠悠转醒的迹象,她当下便住了嘴。

想着这许准也是可怜,晕了就晕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她记着,今日许家来的人,可不止许准和许菁菁两个。

可见许家人之凉薄。

“记错没关系,将军还认这诺言就好。”

许菁菁低低一笑,“关于今日之事,我会解释的。

说完,她便埋头包扎起来,不再言语。

只是手上的动作多少有些粗鲁,完全不似对其他伤患的细致认真。

许准是被生生疼醒来的。

醒来的一瞬间,看到苏倾暖和许菁菁,他先是茫然了一会儿,继而想到之前的变故,脸色顿时一变。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许家好不容易躲过一劫,怎么又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孙女来。

她这是要坑死他才算安心。

许菁菁并不曾理他,简单安置好他的伤情后,便随着苏倾暖离开了。

陌生的仿若不认识一般。

值得庆幸的是,除了几名出自世家的官员、和三名武将不幸被砍中要害,当场死亡外,其他伤患全部都被救了过来,只待时间恢复即可。

但近几年不能再继续叙职,却是不争的事实。

苏倾暖心情有些低沉。

除了遗憾几人无辜丧命外,如今的局势也让她颇为惆怅。

原本因着接连的动荡,朝廷的武将这块便出现了后继无人的局面,如今这一番变故,更是雪上加霜。

江夏的元气,只怕是不能很快恢复了。

可是同前朝势力的决战,又迫在眉睫。

“不怎么样。”

苏锦逸神情淡然,“本宫没看上你。”

说着,他不经意间扫了眼许菁菁活动的方向,眸露暖意。

“荒谬!”

江夏皇大步流星走下玉阶,不怒自威,“都是当老太婆的人了,还敢肖想我江夏的储君?”

“你们羽氏一族,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厚颜无耻。”

此刻的他,俨然一副维护自己儿子的姿态,仿佛两人先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经江夏皇提点,众人方想起,依照之前的推测,这初凌缈年纪的确应该不小了。

最起码不会小于不惑。

可是——

不少人的视线又忍不住在她风情万种的面容间流连。

看着不像啊!

初凌缈原本是不曾正眼看江夏皇的。

当年的苏琒也许还会让她忌惮一二,可如今的江夏皇,不值一提。

可老太婆三个字,却成功触碰到了她的逆鳞。

她放下手臂,危险的眯了眯眼眸,“你说我老?”

今日若非云顼在,这老皇帝早就成了她的俘虏,还敢在这里对他大放厥词?

不自量力。

江夏皇睨着她,“难道不是?”

“这可都是你们祖先用剩下的。”

当年前朝羽氏在起义军的步步紧逼之下,节节败退,最后黔驴技穷,竟然使出了下三滥的招数,派了不少宗族女子去诱惑义军前线的将领。

这些女子从小便与蛊虫为伴,修炼媚术,那些将领如何能抵挡的住,纷纷中招,最后差点酿成大祸。

若非玄清道长及时出现,破了那些烦人的蛊术,只怕五国先祖所率领的义军,会尽折于此。

“你们这些臭男人,不就吃这一套?”

初凌缈冷笑,笑容中的轻蔑显而易见,“老东西,你是遗憾本座没瞧上你吧!”

“可惜,如今你这副尊容,给本座提鞋都不配。”

其实江夏皇并不老。

算下来,至多也同初凌渺真实的年龄相差无几。

而且他容颜俊美,仪表堂堂,并不如初凌渺口中所言的那般不堪。

只是眉宇间多年来积攒的阴郁戾气,多多少少折损了些原本的好颜色。

“彼此彼此!”

江夏皇并不在意她颠倒黑白的诋毁,爽朗而言,“既然都是老东西,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到底是久坐高位,虽然平时肆意妄为了些,但如今这份大度从容的姿态,同初凌渺一比,高下立现。

初凌渺眼底投下一片阴霾,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她不和疯子一般见识。

眸光悠悠转向云顼。

见他压根都不拿正眼瞧她,她压下心底怒意,魅惑丝丝缕缕自眼中流泄而出。

眸如春水,如波荡漾。

“云顼,你是不敢看本座的眼睛么?”

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有什么好的?

见她先是挑逗了苏锦逸,现在又去招惹云顼,众权贵官员虽觉她美艳无双,但又不由被她的轻浮浪荡恶心到了。

当然,心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云顼轻描淡写扫她一眼,“只是怕脏了眼睛。”

初凌渺极怒反笑。

“你确定,要如此挑衅本座?”

她狭长的狐狸眼中有杀意划过,表情意味深长,“就不怕,本座一个心情不好,将这里的人都宰了?”

她只要稍稍动个手指,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云顼和苏锦逸再强又能怎么样?

能同时护住这么多人吗?

护住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她在这里,便有千百种方法让这些人同时毙命。

“你敢么?”

云顼淡声反问。

他们的确是投鼠忌器。

但这些人,同样也是她的保命符。

更何况,她冒险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杀人。

对上这双宛如汪洋大海般冷幽深邃的眸子,初凌渺再大的火气,也不觉散了。

她噗嗤一笑,美眸微眨,“哟,你看出来了?”

她当然知道。

一旦这些人死了,她也就失去了和云顼苏锦逸谈判的筹码。

而且还会激怒他们,让他们再无后顾之忧,全力以赴。

一个云顼或许不可怕,一个苏锦逸她也不放在眼里。

可他们联手,她不敢小觑。

再加上苏倾暖、顾怿这些人......

她向来惜命的很。

就在双方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之时,一名形容狼狈的宫装女子忽而自角落里掠了出来。

那女子瞧着比初凌缈似乎大上不少,写满皱纹的脸上皆是狠戾之色。

直到到了初凌缈身边,她的神情才变得恭敬起来,语气惭愧而惶恐,“圣女殿下赎罪。”

人群中有认出她的皇亲,不由失声出口,“龚太妃?”

她不是死了吗?

云顼淡漠的眼神连个起伏都没有。

他早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但因其是顾皇后身边的女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便一直按兵不动,等其自行暴露。

后来,她被顾皇后察觉出了不对,想要暗算,他便顺理成章出手相救。

这龚太妃同他打了一阵,很快被他撕了易容,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但因着初凌渺的出现,他只能先丢下了她,赶过来救暖儿。

这才让她多活了片刻。

先前他和暖儿回宫的时候,的确在翠秀宫发现了龚太妃的尸体。

而且翠秀宫所有的人,皆被毙命。

如今看来,这应该是她的脱身之计。

不过龚家已是过去,他如今最关心的,是龚太妃真实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据他们先前查探到的情况,前朝势力即御圣殿,而天魔岛、冷香堡、水月宫是其帮凶。

至于御圣殿内部组织,圣主之下有圣女,圣女之下有左右护法,左右护法之下是四大圣使,再往下,可能有堂主,或是其他。

还有不知数量的药人军队。

古贵妃和东方荇作为左右护法,皆以伏法,四大圣使紫檀、落青也死了,同青墨有过接触的白皎下落不明,而另外一个,则身份未知。

那么,会是龚太妃吗?

可她的功夫,明显比落青和紫檀要高出不少,似乎并不是四大圣使之一。

初凌缈淡淡瞥她一眼,“曲玄呢?”

闻言,龚太妃的头低的更厉害了,“死了。”

顿了一下,她小声辩解,“云顼太厉害了,属下,属下和右护法没能扛住。”

云顼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将她们的对话收入耳中。

他心中一动。

或许,古贵妃和东方荇,怕是只是个幌子。

而龚太妃和刚刚在御座附近同他交手的人,才是真正的左右护法。

毕竟不论古贵妃,还是东方荇,和初凌缈兄妹都不是一条心。

“废物!”

初凌缈骂了一句,看向云顼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冷厉不耐起来,“云顼,我们来谈个交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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