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

两千白毦兵拱卫着一队车驾，正是从南郑赶来长安的刘禅一行。

车窗帘子被掀开，孙尚香探头好奇地望向外边，口中道：“这就是关中啊，看着跟汉中没啥区别呢？还不如蜀中、江东繁华。”

关中地区确实谈不上繁华，甚至于西北地区在整个天下间，都是相对最拉跨的一块地方。

当然，并非这片土地本身的原因。

毕竟秦汉皆定都关中，这地方肯定不会差，之所以没落全是人为因素。

首先董卓迁都到长安，把这个地方祸害一通。

然后李傕、郭汜登场，又是一顿祸害。

二人死后众多西凉军阀割据，最后就是马超起兵的时候，也把关中犁了一遍

以上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无脑匹夫，只会打仗、搞破坏，不懂得半点民生经济。

自然而然，关中基本上是人间炼狱，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法正就是关中人，都跑到蜀中避难了，这地方的情况可想而知。

眼下关中的这点气象，还是魏国治理之下的结果。

当初汉中之战后，曹操把汉中的大部分人口迁走。

迁走的百姓安置在哪呢？就近安置在关中地区，故而这地方并非空无一人。

关中目前的经济、民生水准，大致与恢复后的汉中持平。

谈不上多繁华，但也不至于没有人烟。

当然，作为大汉的京畿之地，目前的水准显然不够看，未来肯定需要大力建设关中的经济民生。

“小黄，咱们离着长安还有多远呢？”

“回娘娘，估摸再有一刻钟就能抵达。”赶车的黄皓答道。

孙尚香闻言收回看向两侧的视线，转而朝着前方看去。

果然，地平线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孙尚香探出窗外的身子重新缩回车厢内。

“也不知道长安如何。”孙尚香颇为期待。

“阿母恐怕要失望了。”躺在车厢内的刘禅懒洋洋回答。

“怎么说？”孙尚香不服道：“好歹是大汉旧都，难道还不如南郑、成都、秣陵吗？”

“多半不如。”刘禅玩笑道：“恐怕城墙上的血迹都没擦干净呢，届时您肯定大失所望。”

关中在魏国的治下维持的还不错，但也仅限于一个不错罢了。

长安对于魏国没任何意义，完全当作一个西北军事重镇使用，不会有太繁华的场面。

“你可真扫兴。”孙尚香不满的踢了刘禅一脚。

“也不尽然。”刘禅立马改口，“至少长安的城墙肯定非常高！”

孙尚香翻了个白眼，“破城墙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是没见过专门看城墙的呢，这放到千百年后都是景点呢。”

“闭嘴闭嘴。”

孙尚香兴致全无，便从孙鲁班手中要过孩子，开始逗小婴儿玩。

“哇哇哇～”

没一会儿，刘禅的长子就被玩哭了，孙尚香一脸嫌弃还给孙鲁班。

“姑母...”孙鲁班一脸气苦，“我才刚哄睡。”

“那是你儿子不乖，我儿子小时候就不哭。”孙尚香理直气壮。

“殿下，您看姑母。”孙鲁班找刘禅告状。

“找他干嘛？”孙尚香瞪眼道：“他还敢管我？”

说罢，心虚的偷瞄刘禅一眼，生怕刘禅这时候开口落她面子。

自从禁足事件后，孙尚香总归没那么“放肆”了。

就在此时，外边响起黄皓的声音。

“殿下、娘娘，咱们到长安了。”

刘禅微微一笑，小黄还是这么有眼力见。

有黄皓这么一打岔，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

孙尚香索性打开车厢门，朝着前方看去。

不出意外，除了城墙格外搞一些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汉升门？”

百无聊赖的孙尚香，最终把注意力放在城门洞上边。

刘禅闻言连忙坐起来，盯着城门洞上方的汉升二字，久久无言。

通过战报，刘禅大致了解长安之战的经过，很难不对这个名字升起敬意。

车驾穿过城门，沿着宽阔的大街一直行走。

不多时，皇城高大的宫墙出现在眼前，比长安的城墙都要高，不过墙面显得非常斑驳。

未央宫。

“哇～”孙鲁班忍不住道：“以后咱们就要住皇宫咯！”

虽然宫殿已经非常破旧，但宫殿就是宫殿，跟宅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这是修建长安皇宫时，萧何亲口说的一句话。

只有把皇宫修建的愈发华丽，才能衬托出帝王或仪。

别以为这句话是扯淡，其实非常有道理。

一个人会在茅草屋里随地吐痰，但绝对不会在-会堂里随地吐痰，这便是壮丽的建筑带来的威仪。

平常生活中，一些稍微高档点的地方，或许就让人感到局促，更遑论一国皇宫内。

至于萧何的后半句更夸张，要让后世的宫殿永远无法超越。

讲道理，历朝历代的宫殿中，西汉的皇宫绝对是占地面积最大的。

具体有多大呢，故宫的几十倍吧...

车驾进入皇城，众人并未下车，因为实在太大了。

“里边好空旷啊。”孙尚香一脸嫌弃道：“还以为皇宫是什么样子呢，这么破啊。”

“连年兵灾，宫室早就毁坏多次，能留下一个框架就不错了，日后慢慢修建便是。”刘禅随即道：“等孩儿有钱了，先把长乐宫给阿母修好居住。”

“还算你有良心。”孙尚香露出满意的笑容。

大汉已经四百年，西汉的宫殿肯定留不到现在。

两汉交接时期，长安皇宫被付之一炬。

眼下的皇宫是刘秀重新建造，不过二百年下来损坏七七八八。

幸得刘协在长安住过一些年头，因此未央宫好捯饬一番，目前勉强可以使用。

车驾缓缓停在未央宫正殿前，刘禅离开马车，“阿母她们去住的地方。”

“喏。”黄皓一抖马缰重新离开。

刘禅微微仰头看向巨大的未央宫正殿，西汉建立后的二百年间，天下政令都是从这个地方发出。

拾阶而上，刘禅进入宫殿之中。

有侍者看到刘禅后，立马迎上前。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父皇呢。”

“在后殿歇着呢。”

刘禅微微颔首，径直往宫殿内部走去。

“朕不喝，端走端走，没病没灾喝什么药？”

没等走入后殿，里边就传来刘备烦躁的声音。

刘禅微微皱眉，快步进入殿内。

只见刘备半躺在榻上，一名妇人端着药碗站在原地为难。

“父皇，孩儿来了。”刘禅来到近前，主动欠身对着妇人一礼，不过没喊什么。

妇人连忙还礼，她是刘永、刘理的生母。

“阿斗来了。”刘备脸上露出笑容。

“您这是怎么了？”刘禅坐到床边关切道。

见到刘备的第一眼，刘禅就能明显感觉出来，

父亲好像更老了，脸上有着很深的疲惫感。

“无碍。”刘备勉强一笑，似要搪塞过去。

“殿下。”妇人急切道：“陛下此前昏倒...”

“住口！”刘备呵斥道：“我们父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出去！”

“父皇，讳疾忌医可不好啊。”刘禅说着对妇人暗暗摆手，表示由自己来摆平，示意对方别再开口。

“庸医罢了。”刘备骂道：“为父根本就没病，太医生怕为父砍他们的脑袋，弄了一大堆药，难喝死了！”

刘备的语气就跟个小孩似的，怪不得会有“老小孩”的说法。

“那怎么会昏倒呢？”刘禅显然不打算让老爹糊弄过去。

“唉～这不是因汉升战死，为父连续几天没睡，加之伤心过度。”刘备随意道：“说是昏倒，无非就是昏睡，睡了一觉为父就醒过来了，根本就没有事儿。”

“嗯。”刘禅笑着点头，“孩儿看父皇也没事儿，青神抖擞，根本不像是病人。”

“是吧？”刘备面露笑容，“还是我儿懂。”

“药就先不喝了，别没病喝出病来。”

见刘禅如此说，妇人面露焦急之色，但刘禅紧接着话锋一转，道：“庸医不行，但还是让神医瞧瞧吧，正好华佗先生随孩儿一起来长安了，让他帮您看看好教孩儿放心，父皇的意思呢？”

“这...行吧。”刘备当即点头，华佗还是非常值得信赖。

一旁的妇人见状，这才算是放心下来。

刘禅想了下，说道：“父皇，二弟三弟年纪渐长，大汉也成功收复长安，是不是该给两位弟弟封王？”

“阿斗的意思呢？你是监国太子。”刘备又把皮球踢给刘禅。

“那就由孩儿来操办吧。”

“好。”刘备颔首答应，对着妇人挥手道：“行了，你退下吧。”

“喏。”

一个小插曲，不是什么大事。

等到妇人离开后，父子二人才开始谈论正事儿。

“还于旧都，千头万绪，阿斗要负责起监国的重旦。”

“父皇就放心吧，长安打下来了，您的心愿也算完成了。”刘禅劝道：“日后您就好好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剩下的交给儿臣就好。”

“嗯，阿斗做事为父一百个放心。”刘备又道：“明日就是汉升与三万牺牲将士下葬的日子，就由阿斗代为操办吧。”

“嗯。”

父子二人闲聊间，华佗已经被人请来皇宫。

“麻烦神医了，还请帮我父皇瞧瞧身体。”刘禅起身见礼。

“无妨，为陛下医治也是老朽的荣幸。”

寒暄过后，华佗开始号脉，前后约莫一盏茶时间。

“华神医，朕的身体没问题吧？”刘备迫切问道。

“无恙。”华佗微笑回答。

“朕就说嘛，那群庸医非说有问题。”

“老朽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陛下了，告辞。”

“阿斗，替为父送一送。”

“那感情好，上次殿下说的事情，老朽很感兴趣正好路上可以聊一聊。”华佗没有推辞，欣然答应。

“哦？什么事情？”刘备来了兴趣。

“小事儿，陛下回头问殿下便是。”华佗说着起身，迫不及待拉着刘禅离开。

等到离开后殿，刘禅便问道：“神医这是打算招收弟子？”

“还没。”

“那您...”刘禅猛然一怔，失声道：“父皇的身体..

如果不是谈论此前的事情，那么华佗故意把刘禅拉出来，必然是关于刘备的身体问题，刚才不好当面说，要私下叮嘱家属。

“神医我父皇...”

“殿下冷静。”华佗先是安抚刘禅，这才说道：“陛下确实没病，但陛下...老了。”

刘禅闻言报以沉默，有病尚且能治，但老了没办法治，这世上从来没有长生不老药。

“陛下的身体很虚弱，并且身上还有暗伤，想来是年轻时征战留下的隐患。”华佗继续道：“除此之外，陛下近来有些伤心过度，这是引发他身体虚弱的原因。”

“可是父皇一直都有练习五禽戏啊。”刘禅眉间充满担忧。

“嗐～”华佗苦笑道：“五禽戏又不是仙术，何况

陛下才练几年？并不足以改变这一切。”

说白了，五禽戏这玩意要从年轻时就开始练习，然后坚持一辈子，就会有延年益寿的效果。

刘备六十多岁才开始练，迟了不说，拢共也没练习几年，效果自然一般般。

再加上刘备征战一辈子，尤其前半生过得并不好，总是颠沛流离...

最后就是黄忠之死，刘备一下子伤心过度，有些伤到心神。

“需要服药吗？”

“不需要，药石无用，反而会加重陛下的身体负荷，吃进去也消化不了。”华佗建议道：“好吃好喝好睡，不要过度劳累，心情方面调整好，这便足够了。”

“最终能有多少寿数，全看老天爷咯。”

“多谢神医告知，我知道了。”刘禅心情有些沉重。

谁也逃不过生老病死，迟早都会有那么一天。

刘备已经六十二岁，这种事情没办法避免的，刘禅只能祈祷那一天来的尽可能慢一些。

华佗提到的几点，吃好喝好睡好，这些肯定没

问题。

不要过度劳累，日后刘禅监国肩负起重任就行。

至于心情方面...

送走华佗之后，刘禅就抱着儿子、女儿过来，把两个孩子丢给刘备。

果不其然，刘备顿时眉开眼笑，什么伤心事情都忘了。

翌日。

刘禅身着孝服，手中举着白幡，于汉升门走出长安城外。

身后跟着庞大的送葬队伍，百官全部到场，三军披麻戴孝。

黄忠之子黄旭、骠骑将军马超、车骑将军张飞、卫将军赵云，四人亲自为大司马黄忠抬棺。

墓地就在汉升门外的道路旁，一行人抵达之后，另有三万口棺椁陈列于此，今日会随黄忠一起下葬。

“开始吧。”刘禅下令道。

众人将黄忠的棺椁送入墓穴中，三军将士也将三万口棺椁各自放入墓穴，然后开始填土掩埋。

等到入土为安后，刘禅再度开口。

“跪。”

太子、将军、百官、将士齐齐下拜，对着众多坟墓三拜九叩、大礼参拜。

行礼结束后，礼部官员谯周上前，道：“殿下，碑文正面尚且没有题字，只在背面记录了大司马与将士们长安之战的壮烈。”

刘备没来，碑文题字这种事情自然要刘禅亲自来。

刘禅稍作沉思，缓缓开口道：

“四年以来，在汉中、襄樊、北伐战事中牺牲的忠良永垂不朽！”

“四十年以来，从黄巾之乱至复兴汉室的战事中牺牲的忠良永垂不朽！”

“四百年以来，从太祖高皇帝建立大汉，为抗击外敌、保家卫国而牺牲的忠良永垂不朽！”

四年，包含了黄忠所参与的重要战役。

四十年，正是刘备起兵讨伐黄巾到今天的时间。

四百年，则是刘邦建立大汉，时至今日的国祚长度。

每一句，都包含着特殊的含义。

“殿下，还有件事情。”谯周又道：“关于植

问题，是栽种三万零一棵树，还是只栽种一棵？”

这里临近长安城门，植树太多肯定会影响交通。

栽种一棵树代表牺牲的全体将士，又显得不够隆重。

“无需麻烦，在此立起一杆大纛，每日太阳升起时，汉旗也随之升起！！！”

.....

十年后，刘婵统一三国，至此结束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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